“好呀,”伸手揉了揉少年黑发,“那阿南克可要认真努力才行。”


    “当然!我会超过雌——”阿南克挺直脊背,声音笃定,话到嘴边,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雌父,又在最后一瞬刹住,迅速而自然地替换成更正确的宣言:“我会成为最强大的雌虫!”


    “好~雄父相信你。”


    雪因这才看向诺伊斯。


    诺伊斯似乎有些出神,紫眸深处映着遥远天际的光带,不知在想些什么。感受到雪因的目光他转过头,脸上的怔忪瞬间融化,自然而然地勾起一抹张扬的笑,所有沉郁仿佛在这一刻也被纯粹的喜悦冲散。


    此刻他们与街上所有虫一样,再没有被困过去的仇怨,只是为战神凯旋、为同胞生还由衷欢庆的普通虫族。


    “走!”诺伊斯扬声,意气风发,“我们也去庆祝!今天全城都是狂欢节!”


    雪因原本还收敛几分的笑,也因为诺伊斯的放下,蓝眸瞬间变得明亮,扬起大大的笑容。


    下一秒,只觉得天旋地转。


    诺伊斯不由分说地将他一把扛上了肩头,雪因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诺伊斯的衣服稳住自己。


    诺伊斯一手牢牢扶住肩上的他,一手握拳高举,就这样扛着他大步流星地汇入了涌动欢庆的虫潮!


    “莱昂图特元帅——永耀!!”


    “哈哈哈——”雪因起初还有些羞赧,但很快便被这毫无保留的狂热氛围感染,在诺伊斯稳健的肩头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被带着转圈圈,忍不住也畅快笑出声来。


    释放出自己像小溪,又像大海的精神力,破开星球屏障向上攀升,汇入归途星河之中。


    ——请一定要,全都平安回家啊。


    仿佛感应到了这份独特珍贵的心意,天际星河光芒似乎微微一顿,随即变得雀跃激动起来,无数道精神波动传来激动而欢欣的回应。以雪因的加入为引,越来越多原本只是旁观或默默祈祷的雄虫,也感受到呼唤与共鸣。纷纷仰起头,不再拘束于性别或阶级的隐形壁垒,尝试着释放出自己或强或弱的精神力。


    点点辉光从各个星球的各个角落升起,不似军雌们汇聚的那般排山倒海的力量感,却更加绵密、温暖,如无数闪烁的萤火,飞向银河,缓缓修复着另一方疲惫已久的精神力,为其增添温柔守护之意。


    此刻,没有性别之分,没有等级之差,只有一个共同而朴素的祈愿:


    虫族永耀,战士,平安归乡。


    ——


    “诺伊斯大人,有从帝星寄给你的信。”


    庆典结束一周后,说实话生活和一开始没什么不同。但诺伊斯和雪因都知道墨尔庇斯回来意味着什么,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之前诺伊斯得以将雪因带离帝星,依仗的是墨尔庇斯远赴星渊、无暇他顾的空窗期,以及帝星危机四伏,无人能庇护王爵的理由。


    如今,墨尔庇斯携威名与力量归来,这个理由便显得可笑。墨尔庇斯强悍到足以在帝星翻云覆雨,为他的雄主撑起最坚固的保护伞。


    那么,雪因的逃亡也就失去了继续的必要。


    雪因也有些焦虑,或许是一切都是在将落未落之时更为折磨。为了不让对方担忧,两虫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努力扮演着一切如常。


    只是深夜诺伊斯总能感受到身侧辗转,他所能做只有在黑暗中伸出手,将雪因紧紧拥入怀中。


    一切在诺伊斯收到这封来自帝星、标记着利刃藤蔓图腾的信件时,他在心底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或许是终结,或许是宣判。


    也好。


    他想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将雪因送回帝星…不,雪因本就属于那里。


    尊贵的王爵殿下,本就不需要陪他在这种偏远星球度过余生。他心口刺痛,却不得不承认。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拿过没有署名、只印着冰冷图腾的信。


    回到书房,仔细关好门窗,确认隔音精神屏障完全展开,这才打开灯,在昏暗的光线下取出信。


    脑中预演过无数种信的内容:严厉的指控、直接的威胁、勒令归还的通牒…他冷静地分析自己还有什么可以被威胁——没有。


    他一无所有,只有雪因。


    雪因的确是时候该回去了,但绝不能是被迫交还。


    他得把雪因还给雪因雌父,就像当初把他带出来承诺的那样。绝不可能把雪因交给任何虫,包括墨尔庇斯。在这之前,他必须争取时间,为雪因铺好后路,至少…


    让雪因自己选。


    想着想着,他奇异地平静下来,颤抖的手也稳住了。


    ……


    拆开信封。


    ……


    抽出里面的东西。


    ……


    不是信纸。


    ……


    只有一张照片。


    诺伊斯的瞳孔在看清画面的瞬间骤然收缩,耳边嗡的一声巨响,所有声音都被抽离。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剧烈的麻痹感从心口炸开,瞬间窜上眼眶,根本容不下任何反应。


    是一只雄虫。


    雪白的头发。紫色的眼眸。


    ——像你也像我,白发、紫色的眼睛。


    雄虫跌坐在泥泞肮脏的水洼里,衣物破碎不堪,浑身上下布满深深浅浅伤痕。紫眸空洞睁着,倒映出围困在他周围高大雌虫们狰狞扭曲的身影。


    ——他一定是全星际最棒、最厉害的虫崽!我要把所有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他!让他成为帝国最幸福的小虫崽!


    照片的边缘溅着几滴干涸发暗的血珠。露出虚弱不堪的、让诺伊斯根本不可能忘记的、曾经在他腹中与他血脉相连、日夜相伴、给予他慰藉的精神力。


    第84章 夜色无边


    被愤怒和悲痛尘封的、不愿回忆的种种细节,忽的冲破血光变得清晰。


    他想起了蛋‘死亡’那天,莫名昏沉,他不以为然。撞见兰斯从他房间的方向走出来,对方怀中抱着一个盒子,他的目光莫名在那盒子上停留了许久。随后弥漫开不自然的消毒水气味,兰斯勾着嘴角似乎对他说着什么,一张一合之间,他记忆却越来越模糊,直到失去这段记忆。


    记忆再次连接在斯卡尔站在他面前,身上是他的血,脚下是血泊与碎壳…


    不对…当时蛋里流出的,是透明的粘液,非成型的虫崽组织。他当时被愤怒和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仔细分辨,或者说,拒绝去分辨。


    拒绝去看那一地碎裂的蛋。但那根本不是他的虫蛋,他的虫崽,在更早的时候就被调包了。


    兰斯……带走他的虫蛋想做什么?


    疑问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更多的记忆。


    ‘蛋’死后他心神不定,想逃避一切,离开帝星暂时喘口气。


    兰斯却拦住他,墨尔庇斯出征当天,以‘帝星不安全’为由极力怂恿他带走雪因。甚至在明知雪因为虫,作为他挚友的的情况下,反常地不断暗示‘雪因只是在玩弄他’,刺激他带雪因离开。


    兰斯的目的非常明确:雪因必须离开帝星。哪怕没有他诺伊斯,他想兰斯也会用别的办法。


    为什么?兰斯没有背叛雪因的理由。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兰斯判断雪因留在帝星有危险。


    如果雪因留在帝星,等墨尔庇斯走后,他的亲虫或许真能凭借血缘定位找到他、救他出来。


    但之后呢?王权更迭混乱不已,作为正统王爵,且极具价值的雄虫雪因,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控制乃至联姻的最佳棋子。雪因性格看似温柔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妥协。那么最终结局只可能是玉石俱焚。


    所以由他这个‘深爱雪因的雌虫’来带走雪因,反而成了最安全的选择。雪因出于对他的感情和愧疚会配合,而有了雪因的配合,在以雪因不弱的空间跳跃能力,他们逃跑存活率大大提升。


    况且就算真的知道雪因‘私奔’,帝星也不敢大张旗鼓地追捕,等于公开承认王爵被一个低等级雌虫“拐跑”了,是帝星乃至整个虫族高层的丑闻。


    帝星内部可能也在运作,引导不知情的虫——雄虫协会。从一开始只是怀疑,到后来再也没有大张旗鼓,以至于放弃。雄虫协会在被诱导判断雪因绝对是在帝星。


    还有墨尔庇斯…


    兰斯‘看’到了墨尔庇斯能活着回来。


    试想,若墨尔庇斯自星渊凯旋,迎接他的不是荣耀,而是发现自己的雄主在他离去时间里,被囚禁、被作为政治筹码强迫成婚…


    他绝不会当做无事发生,真的会不顾一切血洗帝星。


    一位为族群几乎付出一切、被奉为守护神的顶级雌虫,最终却被自己誓死保卫的体系背叛,连最珍视的雄主都无法保全。


    之后被视为虫族叛徒,墨尔庇斯不可能杀了所有虫,但可怕的是一但这位顶级雌虫与帝星站在对立面。到时‘帝国负我’会成为一面极具号召力的旗帜,无数曾受他庇护、或对现状不满的势力,引发更多不明真相的支持者追随,打着‘匡扶正义’的旗号,矛盾越来越大,虫族数亿万年来用鲜血维系的稳定,自内分裂瓦解也不是不可能。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