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希利安一字一句,“他必须‘完全无辜’。一切只能是外界强加于他,他只能是那个被命运推着走、被迫承受的受害者。”


    “包括接受你们送到他身边的诺伊斯。我一直想不通…就算他再缺爱、再渴望温暖,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突如其来的雌虫做到那种地步?除非那份感情里从一开始就掺了别的东西——比如,愧疚。”


    希利安笑意冰冷: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诺伊斯是他选中的工具。一个用来协助他逃亡、转移视线、甚至为他诞下继承者的工具。他利用了一切能利用的人,演过了所有该演的戏——包括爱上我雌父这场戏,演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吧?”


    “可那又怎样?”兰斯指尖敲了敲桌面,“逃跑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墨尔庇斯活着,他就永远不可能退婚。”


    “那如果加上阿南克呢?”希利安抬起眼,眸色深暗,“我雄父当年‘私奔’时,诺伊斯一个平民雌虫,真能在亿万颗荒星里,恰好找到奈孙隐居的那一颗?还能让阿南克‘恰好’在奈孙膝下长大,一路进入权力中心,成为皇储?”


    “没什么比一个无比强大、只忠于他的子嗣,更能从制衡墨尔庇斯了。”


    兰斯沉默。棋盘上那枚代表白方的王棋,在斜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


    希利安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所以,阿南克才是他棋局里最重要的一步。而我…呵,所以他当年才能毫不犹豫地将我留在帝星,作为稳住墨尔庇斯、稳住整个家族视线的人质。大概以为,墨尔庇斯至少会容忍阿南克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保护他。却没想到,墨尔庇斯根本没把蛋送回来…他只能一边假装逃亡,一边寻找阿南克。幸运的是,他找到了。”


    兰斯的目光在希利安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回棋盘,白棋光芒愈发刺目。


    “再往前推,”希利安歪着头,紫眸忽闪:“我猜…他知道时间线重置的事。”


    兰斯瞳孔骤缩:“不可能。他绝不会让自己的虫崽作为——”


    “那如果,阿南克在其它时间线里……过得不好呢?”希利安打断他,“墨尔庇斯性格偏执,阿南克若以‘亲子’身份降生,极大可能根本活不到破壳,或者就算勉强破壳,等墨尔庇斯回来也只会…您说过,墨尔庇斯曾对外宣称雪因在上一条时间线‘因被强迫而崩溃自尽’,以此警告所有虫别再逼他。”


    “可如果,那场‘自杀’……本身就在计划之内呢?”


    兰斯呼吸一滞。


    “自杀,再用精神力绑住阿南克的本质,将他带入第二条时间线。然后假装不知情,让阿南克以‘墨尔庇斯与外虫所生的虫崽’身份出现,自己再出面认作‘弟弟’。”


    “在墨尔庇斯眼里,是因为爱他,所以愿意接受他怀的来历不明的虫崽当做‘弟弟’,而不是因为是自己亲生虫崽所以在乎,分量是不同的。至少阿南克从孕育到破壳这段时间安全,不会再引发来自亲生雌父的杀意。”


    兰斯问道:“他怎么确定…阿南克一定能跟过来?”


    “空间能力。”希利安答得很快,“雪因会使用空间锚点。他可以在第一条时间线,趁墨尔庇斯晕睡那段时间留下烙印。未成型的虫崽就算再强也不可能穿越时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雪因。”


    他望向窗外,像是看见无数交错的时间线:


    “或许在每一条时间线里,阿南克都是必然。按原本的轨迹,雪因‘死’了,反而能在所有虫心里固化他‘天真烂漫、为爱痴狂’的形象。所有虫都知道,再逼下去,他真的会死,所以不会再有虫敢逼他履行义务,包括墨尔庇斯。”


    希利安转回头,看向兰斯:


    “如果他早就知道…墨尔庇斯有能力、也一定会让时间重来呢?那这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明面上是为保住墨尔庇斯、我雌父;暗地里朝真正的目标挪动。无可挑剔。”


    “要是他真的死了,不可能保住你雌父。诺伊斯只会被墨尔庇斯抓去殉葬。”


    “那如果……”希利安静静地看着他,“他当时就知道,我雌父已经怀了我呢?”


    兰斯蓦然抬眼。


    “就算赌输了,墨尔庇斯没有重置时间。即使雌父被抓住,大家也有足够的时间在行刑前确认他有孕的消息。凭着我——维斯特冕家唯一的、名正言顺的血脉延续,我雌父不但不会死,反而会被迫好好活着,甚至被‘保护’起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棋盘上滑过,将那枚白棋映得宛如一滴凝固的光。


    兰斯缓缓靠回椅背,良久,才极轻地吐出一句话,语气复杂难辨:


    “他倒是…真爱你雌父。每一条时间线,都是。”


    希利安闻言一怔,低垂下眼眸,任由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半晌,他才开口,“或许只是受够了无穷无尽的时间重置。若他每一次都保有记忆,逃不掉的轮回,不断重复的绝望,真可怕。”


    希利安沉默片刻,继续问道:“能再容我问问么?维斯特冕家族的‘天赋’,是什么?”


    一般‘天赋’大部分只会体现在雌虫身上,雄虫很少…毕竟不上战场,不需要将精神力消耗在这上面,使用规则级别的‘天赋’对雄虫来说也总归是不适的,稍有不慎便会痛苦万分,所以之前根本没有怀疑过雪因。


    兰斯沉默,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


    “精神类,”他终于吐出答案,声音低沉,“合理化。”


    “合理化……”所有线索串联成轨迹,“所以,最开始导演这场戏的是雪因自己。他最先捂住眼睛、主动走入局中。凭着在之前时间线不断重复留下的直觉行走。”


    “他原本为我雌父设计的路:是等阿南克长大成为王储、手握实权,届时便有足够的能力,能顺理成章地与墨尔庇斯退婚,风风光光地迎娶我雌父为雌君。而我,若只是个普通A级雄虫,只需在帝星享受二十年无忧的生活,等他安排好一切,回来接我…一家虫团聚。”


    希利安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惜,他算不到我这个他眼中‘理应安分’的雄虫崽,会为了向上爬,不惜以血献祭找到他们。更算不到…我雌父会为了我,背叛他。以至于提前回到帝星。”


    “他回来的时候,你们判断他身上有‘合理化’残存的能力,不是阿南克无意间使用的,是雪因毫无防备喝下我雌父准备的药后,察觉到不对后立刻对自己下了暗示。覆盖掉原有的情感锚点,让‘墨尔庇斯’彻底替换为他认知中的唯一。这样才能毫无破绽走上另一条路。将阿南克推上王储之位,把我扶为维斯特冕家族继承者,然后…退婚。”


    “现在墨尔庇斯失去了虫核,再也无法动用规则之力,时间不会再重置。有阿南克在,加上雪因,足够与他抗衡,他们终于平等了。”


    “你我都是他‘无辜’的证人。见证了他被迫、崩溃、别无选择。帝星的雄虫,没一个真正蠢笨的。”


    兰斯与他对视着,棋子在指间被捏得温热。最终问出似乎已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么现在……你觉得,他会和墨尔庇斯在一起么?”


    希利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彻底沉入墨蓝的夜空,远处帝星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又像蔚蓝的海褪去表面的蓝,露出下面厚重的冰川。


    “不知道。”


    “但他自由了。”


    第111章 落幕式


    天台的风像是不再受到束缚,肆意卷起雪因垂在栏杆外的雪白长发。


    他静静坐着,对着清冷的月光,举起了手中的虫核。


    真意外,那样一个霸道暴戾的雌虫,虫核竟是雪白的,在月光下泛着光,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转到虫核的另一边,却是残缺的,破裂面折射着悲伤的过去似的。而虫核本该有的另一半…


    雪因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赫然套着一个骨白色的环状物,是当年被墨尔庇斯囚禁在王爵府时扣上的枷锁,之后像是不曾有过什么强烈的存在感,雪因便也懒得再费力取下。


    他举起那半颗虫核,轻轻碰向手环。


    接触的瞬间,两者瞬间融合,牢牢锁死在他腕上。


    雪因的目光不自觉地从虫核移开,落在自己腹部。他想,他自己的虫核,一定是黑色的吧。


    怪不得…当初墨尔庇斯没有把还是蛋的阿南克留在他身边。


    原来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半虫核留在雪因身上。未破壳的虫崽需要雄父亲自照料,而等阿南克有能力来找他时,便已不再需要这种照顾。那个偏执的雌虫在决定去赴死之前,依旧替他考虑周全,怕他照顾阿南克累到。


    雪因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次抬眸投向远处孤悬的月亮。


    在阿南克与墨尔庇斯对决前,他就在阿南克身上留下了保护,将阿南克的‘时间’锚定在来见他的那一瞬间,确保虫崽不会真正出事。之后放任阿南克去消耗墨尔庇斯的力量,最后现身,用以命相逼的戏码,掩盖住阿南克虫核实际上有保护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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