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不一定是同样的方式,也不一定是同样的重量。有时候只是选择站在那个人身边,有时候只是没有逃开。”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现在在纠结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你爱他。”廖兴思说。


    “哪怕你自己现在还说不出口,哪怕你自己都没办法完全确定。可你会为他困住,会为他怀疑自己,会因为我有没有给过他什么这种问题难受。”


    廖兴思:“小钰,这本身就已经是爱。”


    “你们彼此因为爱,已经分不开了。”


    ·


    廖兴思先回了宿舍。路灯亮着,光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面上。


    沈钰站着,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脑子里那股闷热和胀痛稍微吹散了一点,却没办法真正理清什么。


    他慢慢地想。


    我真的……爱宴世吗?


    廖兴思说我爱他。


    但我为什么会对宴学长的话,产生怀疑呢?


    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和影子一样,站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


    正想着,孟斯亦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沈钰立刻走上去:“学姐。”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小钰?”


    沈钰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话就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我变成半个卡莱阿尔了,学姐知道这件事情吗?”


    孟斯亦愣住。


    “你恢复记忆了?而且……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沈钰点了点头。


    孟斯亦心口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人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得知自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那种冲击感不需要多想就能明白。


    “你想知道什么?”


    沈钰沉默了一会:“这件事情……宴学长会牺牲掉什么?”


    孟斯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上次和你见面,我察觉到你气味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后,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宴世的母亲。”


    “她告诉我,人类被改造成卡莱阿尔,从来不是给予这么简单,本质上是一场以自己的寿命和生命作为赌注赌局。


    “改造过程中,要承受的不只是身体层面的痛苦,还有极端的情绪诱惑、意识撕裂,以及……失控的可能。”


    孟斯亦:“一旦理智被吞没,仪式就会反噬。失败的下场,不只是你,他也会一起死亡。”


    “宴世能撑下来,这件事情非常不合理。”


    “痛苦是维持理智的唯一办法,我猜测为了保证自己不被神明残意和极端情绪同化,他在这过程中……将他所有的触手全部斩断,以保持清醒。”


    “只有这样你才会活下来。不然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控,把你当作进食对象吞噬,然后跟你一起死在那里。”


    她忽然很心疼沈钰。


    他才十九岁。


    本该只是被课程、考试、未来规划困扰的年纪,却被卷进了人类与卡莱阿尔的世界里,被迫站在一个完全陌生、无法回头的位置上。


    如果当初……


    如果自己当初没有把宴世的名字告诉他就好了。


    “对不起,小钰。”


    “如果当初不是我说出了他的名字,你也许不会遇到这些事情。”


    沈钰许久都没有说话,风吹了过来。


    他忽然问:“所以……他当时,是抱着必死的心?”


    夜风吹过,树影轻晃。


    过了几秒,孟斯亦点头。


    “没有任何一个卡莱阿尔,做到这种程度,还能把这件事情做成,他选择的本来就是一条没有退路的路。”


    沈钰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里面的水光没有落下,却异常清亮。


    “学姐,不用对不起。”


    孟斯亦一愣。


    “谢谢你……让我遇到了宴学长。”


    然后,他低低地、清晰地说道:


    “我爱他。”


    ·


    孟斯亦回了宿舍楼。


    【S:出来吧。】


    沈钰甚至没有说明自己在哪。


    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人走了出来。


    宴世站在不远处,夜色把他的轮廓压得很深,金丝眼镜反射出一点冷光,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克制。


    这个男人……


    从来都不会离开自己。


    怪不得那晚上看到的触手,没有记忆里的那种压迫感,也没有以前那样强势、饱满,反而显得……有点克制。


    当时他没想明白,现在忽然懂了。


    原来……


    是因为这样。


    一场原本该是自己必死的局,被这个人以生命为赌注,用几乎折磨他自身的方式,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宴世没有说话。


    小钰要……


    和他分手了吗?


    就在那些阴湿而失控的念头几乎要成形时,沈钰忽然开口了。


    “疼不疼?”


    宴世一顿。


    沈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当时……疼不疼?”


    夜风吹过来,路灯下的影子晃了一下。


    那个平时少吃一口饭、被轻轻碰一下都会低声装可怜的人,此刻却移开了视线。


    “不疼。”


    沈钰几乎是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


    “……好吧,有一点点疼。”


    “一点点?”


    沈钰上前,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地在地面上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的边界。


    怎么可能会是一点点?


    触手对卡莱阿尔来说,是感知、情绪、存在本身的一部分。


    斩断所有……


    那怎么可能只是一点点疼。


    “真的没有很疼……小钰,不用担心。”


    宴世低低道:“真的没有很疼……小钰,不用担心。”


    “为什么不跟我说?”


    宴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你担心我。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太疼、太重。”


    “……怕你会觉得我的爱太沉重,怕你想要逃离我,想原来和我在一起,需要背负这么多东西。”


    风吹过来,夜色把他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怕你……”


    “怕你不要我。”


    “我什么都不想要,不要权力,不要长久的秩序,不要被谁记住,我只想要你。”


    “所以我才会害怕失去你。”


    沈钰张了张嘴,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不怕死吗?”


    宴世几乎没有犹豫:“不怕。”


    “我怕没有你,但我还活着。”


    ……


    沈钰看着面前的男人,蓝眸里没有别的东西,干净、专注,从一开始就只装得下一个人。


    风吹过来,从两人的脸侧滑过。


    他的心口慢慢发紧。


    沈钰一直在纠结、在怀疑、在犹豫要不要相信,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宴世早就站在原地,等了他很久。


    等他回头。


    等他愿意向前走哪怕一步。


    沈钰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一步不需要多么勇敢,也不需要立刻给出多么宏大的承诺。


    只是……回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再一步。


    在宴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青年伸手,抱住了他。额头贴在对方的肩侧,沈钰的声音贴得很近,很低。


    却也很清楚。


    “我还在。”


    “不要怕。”


    影子轻轻摇晃,靠近彼此,缓缓交融。


    —


    沈钰开始慢慢适应自己影子能动这件事。


    和做人类的时候比,其实也没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因为是半卡莱阿尔,所以不用非得待在海里,生活节奏照旧,课照上,路照走,只是能吃的种类多了一点点。


    唯一的限制是只能吃宴世的。


    这件事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毕竟宴世看到他,那种明显到有点过分的开心,混着安心、占有、满足,全都干干净净地摊在那儿。


    味道……真的很好。


    唯一的问题在于……


    宴世的爱意,实在是太浓了。


    浓到沈钰一吃,脑袋都会空一下,思绪慢半拍。等反应过来,手已经抓住对方的衣角,或者干脆整个人贴了上去,呆呆地笑着。


    真的……


    吃上瘾了。


    每到这种时候,宴世就会把他按进怀里,语气低低地哄着,让自己重复爱这个字,以及……


    “小钰,跟我一起重复这句话……宴学长,你要吃饭还是吃……我?”


    沈钰呆呆:“宴学长,你要吃饭还是吃……我?”


    宴世笑着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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