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宗各派代表依次上前,以本门最高之礼致敬……


    一切井然进行。


    却弥漫着无形的孤寂。


    直至最后一项——下葬。


    据司天监修为最高的卜算大师,依据郁长安的剑意与灵根推演天机。


    须待傍晚阳交替,第一缕星辉垂落之时,引灵入穴。


    方为最佳安魂之时。


    时辰未至,诸多宾客暂退至月影泽畔,专门设下的静息区域,稍事等候。


    四洲势力各据一方,或低声交谈,或静默调息。


    皆在为傍晚时分合力开启墓穴做准备。


    四洲大陆第一大宗——天衍宗的休息所在,正位于月影泽的东侧高地。


    宗主玄尘子,端坐于主帐中。


    一身云纹素袍,容色沉静,颇具仙风。


    他正是此前仙魔大战中,统领仙门联军清剿魔教的最高统帅,威望极盛。


    此刻,玄尘子正与妙音谷的妙音仙子、北玄宗的清虚老祖等人低声叙话。


    帐帘轻动,一名内门弟子快步而入,躬身禀报。


    “宗主,迟清影道友在外,言有要事需与您相商。”


    玄尘子当即颔首:“快请。”


    几位老祖见状,识趣起身告辞。


    帐帘再次被挑起。


    一道素白身影,裹挟着外界的风雪寒意,步入帐中。


    两旁侍立的弟子呼吸齐齐一滞,竟一时忘了礼数。


    此时的迟清影,依旧未戴幂篱。


    咫尺之间,毫无遮蔽。


    先前远观,已知其绝色。


    此刻直面,才知何为倾世之姿。


    那是一种极致矛盾糅合出的美感——


    冷到极致,反而灼眼。


    脆到极致,最为锋利。


    冰雪为骨,冷玉为肌,每一寸都写满了疏离易碎。


    偏偏那双眸子淡淡扫来时,沉静的力量直刺神魂,让人心神俱震。


    这瞬间的美貌冲击。


    让这些素来沉稳的精英弟子,都晃了神。


    直到玄尘子开口,将左右挥退。


    帐中只余二人相对。


    “迟小友前来,所为何事?”


    玄尘子气息平和,未露半分威压。


    显然给足了颜面。


    迟清影并未立刻应答,反而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


    他咳声似有血气。指缝间还洇开了一抹刺目的红。


    因着未戴幂篱,他眼底淡青的倦色,与削薄身躯的倦怠孱弱,都清晰可见。


    玄尘子目光微凝,语气更显真切。


    “小友伤势未愈?”


    迟清影却只是漠然道:“无妨。”


    他抬眼,眸光清泠地看去。


    “此处言谈,可能绝天地?”


    玄尘子颔首,拂尘微扬,一道无形屏障瞬间笼罩帐内。


    “禁制已布下,小友尽可直言。”


    迟清影神色未动:“那我便直问。”


    “魔窟之行前,我挚友郁长安,是否曾将一枚留影石交予宗主?”


    玄尘子闻言,面露恰到好处的诧异:“小友何出此言?”


    迟清影却不与他赘言周旋,径直道出关键。


    “留影石中所录,乃是此前残害仙修、假借异魔之力屠戮仙门,刻意挑起事端的那批‘魔修’之真容。”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冷如冰锥。


    “此前,外界皆传他们出身魔教,但验看其尸身便可发现,他们身上的魔纹浮于表面,并未深入根骨经络。”


    “真正的魔教弟子,绝非如此。”


    “而其致命伤处,仙门术法残留之痕,清晰可辨——杀人者,乃仙门中人。”


    玄尘子抚弄拂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沉吟道。


    “哦?竟是仙门同道出手,为苍生除害?”


    “是除害,还是灭口?”


    迟清影的反问直中要害,未留丝毫情面。


    “此等魔修,非魔教中人,实乃有人豢养作乱,专行嫁祸之举。”


    “其唯一目的,便是要引得仙门与魔教彻底对立,挑起大战,不死不休。”


    玄尘子微微蹙眉,面色转沉:“竟有此事?”


    “关乎重大,小友可有实证?”


    “我挚友早已查明。”


    迟清影眸光清冷。


    “那枚留影石,连同其余铁证,当时一并呈送。”


    “那挑事者背后的主使,目的昭然——”


    “为的就是夺取魔教秘藏中的某物。”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利剑般刺向玄尘子。


    “只因近来四洲仙门高层之间,流传一则传闻。”


    “说魔教在其秘藏中,寻到了一种上古失传的功法。此法修炼后,可抵御蚀气侵蚀。”


    “上古功法本无仙魔之分,仙修亦可运用。若真能夺得此功——面对异魔,胜算将大增。”


    帐内的空气似是骤然凝滞。


    对多年受异魔侵扰的仙修而言——


    这份诱惑,足以让某些人铤而走险。


    甚至不惜掀起巨浪滔天。


    迟清影削薄的背脊笔直,他的目光凛然如霜,直直逼视着高位之上的玄尘子,丝毫没有避让。


    “所以,当初浩浩荡荡的清剿魔教,究竟是为除魔卫道,还是为了争夺那魔教秘藏,贪念早已蒙心?”


    “那份功法,根本只是无根流言,未能证实。”


    “但若是能得魔教秘藏,也能让发起者弥补损失,不枉大费周章。”


    “这便是主使者的目的,是么?”


    迟清影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寒霜珠落。


    “我挚友千辛万苦寻得真相,将证据交予仙门领袖,本意是为阻止这场无谓厮杀,保存仙门有生力量,以应对真正的异魔浩劫。”


    “他深知异魔当前,修士内斗,无异自取灭亡。”


    他望着不发一言的玄尘子,语气渗出一丝难以抑制的颤,又迅速复归冰冷。


    “仙门大比的决赛秘境之中,为何异魔伏诛之数远超平日,尔等当真不知?”


    “分明是我挚友一路护持,竭力保下入内所有天骄,不被异魔所害!”


    “但凡他所经之处,异魔皆已被其剑意穿透,破除魔体,才让后续围攻的天骄有机会将其斩获。”


    “若非为护持众人,以他之能,最终数目岂止那般?”


    “他所求,从来不是虚名,而是异魔尽除,为后世开一条生路!”


    “异魔当前,本当全力对外。魔窟之行,即便他竭力周旋,仍有天骄不幸陨落。”


    “郁长安提前送出证据,便是信你们能阻止此战,保住仙门未来的希望。”


    迟清影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沉甸甸压在玄尘子的身上。


    “但清剿之战还是爆发了。”


    “尔等为了一己私欲,竟将如此重要的证据隐匿不公!”


    “堂堂仙门魁首,竟能坐视无数仙门弟子飞蛾扑火,无辜赴死!”


    玄尘子的脸色终于控制不住,隐隐灰白。


    “那些被灭口的挑事魔修尸身上,残余灵力痕迹,经秘法追溯,皆指向天衍宗。”


    迟清影声音更冷。


    “清剿之战后,负责所有善后事宜、收缴魔教战利品的,也正是您座下,这四洲第一大宗的弟子。”


    “究竟是为清剿魔教,还是为了夺那魔教秘藏?”


    “宗主心中,想必最清楚不过。”


    玄尘子握着拂尘玉柄的指节不由僵硬了。


    迟清影指尖一动,一枚留影石悬浮于空。


    光芒流转,投射出的光影,正是此刻外面郁长安下葬之处的实时之景。


    “挚友已将全部证据备份留存,如今尽在我手。”


    “此刻,所有证据都被安置在月影泽畔。”


    “若我身陨,一切实情便会顷刻喷薄而出,呈现于所有修士眼前。昭告于天下。”


    迟清影说得冷淡。仿佛对己身同样漠不在意。


    纵使此刻身陨,也要将此事昭明!


    “锵——”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却有一声清越剑鸣!


    一柄薄如天光的长剑倏然浮现。


    ——竟是天翎剑悍然出鞘,寒光流转。


    稳稳护在迟清影身侧,剑意铮然,护其周全。


    神兵亦有心。


    修真者何如?


    玄尘子望着护主的灵剑,面色彻底灰败,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他沉默了良久,终是化作一声低哑的长叹。


    “是……老夫之过。一时迷障,贪欲熏心,铸此大错……万死难辞。”


    迟清影冷冷注视着他,并未因他的认错而有丝毫动容。


    “如何弥补,宗主自择。”


    “其一,昭告天下,公布真相,宗主亲自向四洲谢罪。抚恤战殁弟子,所需资源皆由天衍宗一力承担。”


    “同时,大开山门,倾尽资源为各受损宗门培育英才,数目需抵过所有折损。”


    “其二,真相不宣,你亲赴异魔所在的传送秘境,镇守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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