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低声应道,长指轻抬,将他散落颊边的几缕墨发细细挽至耳后。


    他指腹微糙的枪茧不经意掠过薄白皮肤,激起了一阵细微而无法忘却的颤栗。


    迟清影挪开了视线。


    他却瞥见榻边不远处,竟临时支起了一张简朴的行军床,铺陈整齐,俨然已用了多时。


    看这情形,郁长安在此守夜绝非一日。或许在他昏睡的这些时日里,便是此人始终这般守在榻前。于这北疆深夜的苦寒中,为他隔出一隅安宁。


    而且悉心敏锐至此。


    连他在黑暗中悄然睁眼,呼吸稍有变化,都能顷刻察觉。


    恰逢帐外雨声陡然转急,声响噼啪砸落,更衬得帐内烛火微微一晃,光影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


    迟清影静默了片刻,才极轻地开口,气息仍旧孱弱。


    “你的伤势,如何了?”


    郁长安的嗓音低沉平稳,目光始终未从他脸上移开。


    “已无大碍。”


    迟清影闭了闭眼,只这两句对答,仿佛就已耗尽他刚聚起的一点力气。


    他缓下一阵有些急促的喘息,才再度开口。


    “为何不拆穿我?”


    郁长安脸上似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拆穿?”


    迟清影抬眸看他,身体的病弱并未敛去那眸中锐利,反而像寒星淬刃,直直望向对方。


    “驱散蛊虫,布防之法,不都是你奉于主将的么?”


    郁长安的神情昏暖的烛光下异常平静,毫无回避地迎上了他。


    “那本就是先生所授。”


    一阵闷咳猝然袭上喉头,迟清影再压抑不住,低低呛咳起来。


    郁长安立即探手,温热的掌心克制地落在他单薄的脊背上,一下一下,为他抚顺了气息。


    待咳声渐歇,呼吸稍定,迟清影慢慢吸进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翻涌的痛涩。


    东西是他的,不错。


    可是被当做战功呈报,还是被视作罪证缴获——却是天壤之别。


    此次勘察之前,迟清影心中已有不祥预感,然而太子对他戒心太重,根本未曾向他透露半分计划。


    是他凭借蛛丝马迹,独自推演出凶局,执意随郁长安同行。


    太子深知他的底细,自然备下了能克制迟清影的手段。


    那些死士身上,皆带着特制的锁魂香。


    那是用他幼时被取走的血与发为引,混以南疆禁地独有的毒草,秘炼而成。只需一缕香气入体,便能引动他体内蛊王反噬,令他霎时痛不欲生,功力尽失。


    在那些南疆死士面前,他比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还要脆弱。


    原本该死的人,是迟清影。


    那场伏击甫一开始,大半杀招便是冲他而来。


    迟清影深知,自己根本难逃东宫布下的森然杀局,也早已提前留下了后手。


    一旦他身死,蛊王离体,藏于营帐暗格中的蛊后便会苏醒,释出强大气息,足以护持整个靖北军大营,在短期内百蛊不侵,无毒可近。


    他还给主将留了一封密函,其中尽述了东宫阴谋,并附上详尽的辨蛊之法、防治之策。


    以及辨明南疆死士的方式。


    迟清影原本算准了自己必死无疑,如此既可保全大军无恙,也算完成了书境目标。


    可他唯独没有算到。


    郁长安竟会拼死护住他。


    而今,他非但未死,反还成了众人眼中的功臣。


    迟清影看得分明,主将与同僚们的关切并未有半分虚假。


    他们是真不知情。


    那么在其中为他周旋遮掩的,只可能是眼前这个人。


    “你截留了我的密函?”迟清影问。


    郁长安垂眸看他。目光沉静而温缓。


    “我将防治之法呈予主将,说是先生从剿灭的死士身上搜得,并由您亲手破译。”


    “为什么?”迟清影的声音骤然冷了下去,“拆穿我,你岂不就能立刻完成书境目标?”


    郁长安的声音依旧低沉。


    “可我不愿见先生的清誉蒙尘。”


    迟清影微微一怔。他抬眸,正撞进郁长安的眼底。


    那其中没有丝毫闪烁,更无半分虚饰。


    郁长安的眼睛极黑,显出一种纯净的沉邃,仿佛只要他看着谁,满心满眼便只装着这一个人。


    “无论先生究竟是何身份,”郁长安继续道,每个字都如此认真,“这一切本非先生所愿。更不是您的过错。”


    “是东宫威逼利诱,强加于您。”


    “我知道,先生于此间行事,内心定然备受煎熬。甚至最后关头……仍舍身救我。”


    他话音稍顿,声线更沉下几分。


    那双墨瞳之中,没有怨怼,没有受欺之后的怒意,反而盛着一种几乎满溢的、沉甸甸的情绪。


    那是连迟清影都无法错辨的——


    疼惜。


    “还有您体内的蛊王……也是他们当年强行种下的,是吗?”


    迟清影望着他,望着那眼中再清晰不过的情绪。


    只觉某种重得他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沉沉压了下来。


    他忽而开口,声音极淡,却又冷得漠然。


    “我的书境目标,是护你周全。”


    郁长安呼吸一滞,似是明显顿了一下。


    “所以救你,不过是为了完成书境任务。”迟清影语气疏淡,“不必把我想得那般大义凛然。”


    “我并非什么好人。”


    “我也从未将这些虚幻的书境当真,更不曾因这等身份,而感到到任何所谓的煎熬。”


    他重新看向郁长安,一字一句道。


    “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帐外的凄风苦雨骤然加剧,雨点密集地砸在营帐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寒意仿佛穿透了营帐,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郁长安彻底怔住了。


    那双总是沉稳温朗的眼眸瞬间波动,像是骤然被泼灭了所有光亮。


    只余一片潮湿的钝痛。


    无端令人想起雨夜里被无意踢开,却仍试图凑近的亲人忠犬,乌黑眸子里映着不知所措的伤。


    迟清移开视线,阖上眼,将那令人心悸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


    “我累了,要睡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反复被标段落好几次,一直在改没睡好,今天字数比较少,抱歉,明天会多更


    缺觉头痛灯球球留言[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2章 第二


    雨仍在倾泻, 重重砸在营帐顶上,如同天穹撕裂,将无尽的凄寒泼向人间。


    帐内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雨声轰鸣的间隙里, 连清浅的呼吸隐约可闻。


    迟清影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失忆的郁长安, 对过往种种,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 这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几乎便是全部的真实。


    他会将每一次共处, 每一回并肩,都看得极重。


    重得仿佛足以刻入骨血, 意义非凡。


    而今, 这人正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甚至不惜欺上瞒下, 执意将他推至功臣之位。


    这情形,竟让迟清影恍惚想起……两人最初相识的那段光阴。


    那时的迟清影,心怀重负, 满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这被天道偏重的郁长安。


    他将对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别有图谋,将每一分暖意, 都视作陷阱。


    他筑起高墙、冷眼相对、处处防备。


    可如今, 隔着血与恨的过往, 借着这一场虚幻的书境再度回望——


    迟清影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郁长安,或许并非心怀叵测。


    那份坦荡与赤诚, 那不染杂质的关切,与眼前这个忘却前尘后如此直白又纯粹的郁长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当时的郁长安。


    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他,是吗?


    这一份迟来的恍然认知,并未带来一丝一毫“可以重新开始”的庆幸,反倒像一块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压上迟清影的心头。


    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因为郁长安失了忆,可迟清影没有。


    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些纠缠难消的怨与恨。


    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杀了郁长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一心信他、护他的郁长安?


    又要如何面对那个——可能真的曾将他视作至交,毫无保留捧出过整颗真心的……


    挚友?


    在这样的郁长安面前,迟清影竟再也无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标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无法……心安理得。


    他只能将郁长安这份因遗忘而生的、美好却全然虚幻的期盼,亲手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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