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青春校园 > 李组长今天也不想谈恋爱 > 17、深蓝的滤网8
    李应迟将手中的安全绳扣入固定在岩壁中的机械塞上,手指深深嵌入岩石缝隙之间,腰腹收紧发力,向侧前方猛力一跃。


    脚掌与岩面剧烈摩擦一阵,卡进一个半掌宽的岩石凹槽中,稳住身形。


    李应迟缓缓吐出一口气,悬在岩壁上低头向下望了望。


    下方树影连绵,深不见底,林风穿行间,波纹涌动,像一片深邃无尽的海。


    “嘿,lance叔叔,才爬了一半就不行了吗?”


    距离他上方几米的位置,亚裔女孩的视线随高高束起的马尾发梢一并垂落,大声朝他道:“妈妈他们可是快要登顶了,你再不快点我就要抛下你了!”


    李应迟仰起头,任由岩壁上刮擦而过的风拂开额上的碎发,露出一双被烈日晒透的黑亮眼珠。


    “好心的grace小姐,lance叔叔正在拼尽这把老骨头追随你,请求你不要抛下我。”


    grace噗嗤一声笑出声,大度道:“那好心的grace就再等你一会儿。对了,你放置机械塞的时候注意点,绕开那窝幼鸟。”


    李应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岩壁上的确有个鸟窝,里面挤挤挨挨趴着三只长着稚嫩翅膀的毛球团子,看上去像是游隼的幼崽。


    “遵命,善良的grace小姐。”


    李应迟看着有趣,又多看了一会儿,这才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继续开始向上攀爬。


    前半程的山壁经过许多岩友的多次攀爬,已经形成一条相对成熟的攀登路径,来索伊山攀岩的散队大多爬到这里就返回了,不会再继续挑战,只因后半程的山壁更为复杂险峻,需要更强悍体力和更成熟的判断力。


    显然,身为一群攀岩老手,希诺俱乐部的会员们都是冲着挑战登顶而来的。这也意味着,对于李应迟来说,真正的挑战从这里才刚刚开始。


    岩壁被日头晒得发烫,干枯的碎石粉末不断从缝隙间掉落。grace将一枚机械塞卡入岩缝,挂上安全绳,抬起手背揉去落入眼睛里的尘土。可是其中夹杂着细小的砂砾,她越揉越不舒服,动作幅度不自觉加大了些。


    “grace!”


    一声厉喝从下方传来,grace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边的机械塞突然剧烈抖动两下,猛地从岩缝里弹射出来!


    “啊!”


    grace短促地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猛然一坠!她反应极快地松开抓住安全绳的手,双膝并拢,双臂护头,准备迎接下坠的冲力。


    没事的,她在心里安慰自己,腰间的安全绳十分牢固,在下一个机械塞的位置就能将自己稳稳托住。


    可是事与愿违,野攀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一个机械塞的失败放置造成了恐怖的连锁效应,下坠的冲击之下,接连五六个机械塞像拉链般一路迸开,grace在岩壁上节节下坠,像落巢的幼鸟般无力挣扎。


    “grace!睁开眼睛!”与刚才如出一辙的厉喝从更近的地方传来,grace只觉腰间重重一勒,下坠的趋势骤然止住。


    她这才发现,恐惧之下,她刚才竟然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危险继续。好在,有人在千钧一发之际帮助了她。


    grace吊在半空,抬头望去。是lance。


    “你……”grace一时无言。lance悬空挂在岩壁上,左右手各抓着一根安全绳,一根是他自己的,一根是她的。lance自己的机械塞还在距离他们头顶好几米的地方,他身上的安全绳放长了一大截,看上去像从落脚的岩点直接跃下来抓住了她。


    “别发呆了,快重新固定机械塞。”李应迟这个时候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grace小姐,lance叔叔一把老骨头可坚持不了多久。”


    ……也许并非玩笑。grace看到他抓着自己的右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擦伤,混杂着砂砾与破损的皮肉组织,正往外渗着血,想必是刚才下落的时候蹭到了岩壁。


    grace咬咬牙,忽然用腰腿发力,猛地将自己往岩壁上甩过去。堪堪要撞上的时候,她双臂用力伸长,向上攀住了一小块凸起的岩块,同时脚底狠狠往下蹭划,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漂亮!”李应迟吹了声赞赏的口哨。


    “现在是夸人的时候吗!”grace手上用力把一枚机械塞钉入岩层,后怕和懊恼如潮水般涌上来,让她的声调都不自觉高了几分。


    其实即便没有lance抓住她,她也不至于会摔死,这种有组织的野攀都会采取防护措施,下层的机械塞做了专门的防坠落处理,坠落到离地面几米处就会将人挂住。但如果真的从山壁上一路摔下来,磕碰受伤肯定是免不了的。


    “好了,我现在可以稳住自己,你不必再抓着我。”grace有些丧气,妈妈把lance交给她照看,她却失误没有放置好机械塞,害得lance和她一起掉下来。现在好了,又要重新攀爬这么长一段距离。


    “grace,你看。”


    lance的声音里没有半分埋怨,反倒有种淡淡的喜悦。都这种情况了,这个老男人在高兴什么?


    grace抬头望去,“你让我看什……”


    她的话音猛的顿住。


    山间阳光炽烈,岩风呼啸,三团灰扑扑的圆球在山壁之间横冲直撞,东倒西歪。


    是那一窝幼隼。


    许是被刚才岩壁上坠落的动静惊吓,幼隼落巢,体验初次飞行。


    毛绒绒的小翅膀极力扑闪,稚嫩的喙发出喑哑啼鸣,三只幼隼渐渐稳住了身形,在天地间犹如轻盈的扁舟,自由浮游。


    远处传来高亢的鸣叫,两只成年游隼如飞箭离弦,俯冲至幼鸟身边,张开翅膀,护佑盘旋。


    “攀岩真是有趣的运动。”李应迟嘴角微微弯起,目送游隼一家远去,“谢谢你,grace,在某些时候,意外或许就是惊喜。”


    grace眸光闪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听上面响起几声焦急的叫喊:


    “grace!lance!你们没事吧?”


    grace连忙高声回应:“妈妈,我们没事!你不用下来!”


    海勒仍有些担忧,不放心地问:“你们还能继续吗?”


    还能继续吗?grace看到李应迟手臂上的伤,想开口问,可是对上那双和她同样黑亮的眼睛,又觉得不必问。


    她好像有些理解那个金发男孩在跟她聊到这个男人时,隐藏在抱怨背后的夸耀了。


    “出发吧。”李应迟说。


    grace笑起来,“出发吧!”


    *


    李应迟不知道已经在岩壁上攀爬了多久。


    炽烈的阳光渐渐被浅淡的云层遮罩,在岩壁上洒下一片金色的晕影。


    希诺俱乐部的岩友们都已经陆续登顶,完成了攀登挑战,岩壁上逐渐空寂下来,只余李应迟一个人。


    他感受不到时间,感受不到距离,甚至感受不到自己。


    他想他的肌肉一定是疲劳到了极致,所以连发出哀鸣的力气都没有,只消极怠工一般任由主人将它们搬来挪去。对于新手来说,攀爬这样的山壁还是太过勉强了。


    心脏在跳吗?是的,时而很剧烈,时而很平缓。


    汗水在流吗?是的,浸湿了他的运动背心和安全带,又被岩壁上的风耐心擦拭。


    李应迟,你在享受吗?


    ——是的。


    李应迟抬头望向下一个岩点。距离他有些远,以他现有的体力,跃过去很有难度。他可以继续挂在这里,缓慢地思考和犹豫,也可以——


    李应迟脚下用力一蹬,整个人像流云亲吻太阳,倦鸟亲吻松林,落英亲吻水面。他攀住了岩点。


    义无反顾,举重若轻。


    是的,他的身体很疲惫,可是他很享受。


    他没有欺骗金正嘉,越是接触攀岩,他越能体会其中的乐趣。他并不觉得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有多辛苦。


    相反,他前所未有的轻松。


    人类的一切焦虑、压力和烦恼在岩壁上都显得那么弱小。


    在岩壁上,风是自由,阳光自由,飞鸟自由。李应迟,也是自由的。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这些年来他失去了自由。


    不是他的身体,也不是他的思想和灵魂,而是他的情感。


    和方又谨之间的情感。


    他被困在了这段感情之中,画地为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就像在岩壁上犹豫会让人步履迟缓,直至耗尽体力,在感情中的犹豫也会无形消耗他,消耗他的心力,他的责任,他的坚持,甚至于,消耗这段关系本身。


    和方又谨的关系维持了太久,太习以为常,以致于方又谨提出分手之后,他都没有真正和他分开的实感。


    从前他们也总是出差,许久见不到面。刚到挪威的时候,他恍惚以为这好像只是一次漫长的差旅。等到出差结束,回到熟悉的办公室,他和方又谨之间又会回归原状。


    他又会自投罗网,回到那个名为爱情的囚笼之中。


    可是在挪威的两周,他开始攀岩,他的身上留下一道道岩石割擦的伤口,像鼓胀的心脏被戳下一个个细小的气孔,一些郁结在心的情绪,不知不觉,悄然散去了。


    他终于知道,困住他的并非是情感,而是对否定自我的回避。


    下一个岩点更远,更陡,更难攀爬。李应迟心无旁骛,沉稳地放置机械塞,挂上安全绳,被砂石磋磨到灰白的手指遍布伤口,却毫不犹豫地深深嵌入岩缝,倾力一跃——


    没有时间犹豫。决定已经做下。


    他决定结束这段失败的感情。就像五年前,他决定和方又谨永远在一起那样。


    双手攀住岩点,粗砺的岩石刺穿皮肤,针扎般的疼,李应迟却感到无尽的畅快。


    越是难舍,越应该快速决断。他早就该做下这个决定的,早在18岁那年,方又谨的母亲将鲜血淋漓的刀刃对准他和方又谨的那一刻。


    “恭喜你,lance!”


    翻越最后一个岩点,李应迟站上一片平坦的草地。海勒、grace、希诺俱乐部的岩友们一齐围了上来。


    “欢迎来到索伊山山顶,与我们共享美景。”海勒温和笑着,朝他张开双臂,“也欢迎你,我的朋友,加入希诺俱乐部。”


    云层撕开温柔的裂口,数道阳光倾洒而下,灿灿漫漫,如同为英勇者加冕。


    *


    “所以说,你们从中国来到挪威,只因为我的一张照片?”海勒惊讶地瞪大双眼,在终于理解了李应迟的解释之后,眸中浮现一丝歉疚,“很抱歉因为我的思虑不周,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您完全不用道歉,这件事并非是谁的错。”李应迟起身,为她的酒杯中添上红酒,“海勒女士,您不介意我们贸然前来,以这种方式获取与您沟通的机会,我们已经非常感激。”


    今天是和海勒约定用餐的日子,李应迟难得穿了一身正装。深色西装纯手工制作,面料、剪裁都无可挑剔,将李应迟接近一米九的身形完美包裹。这些日子的攀岩训练,让他平日里的懒散淡去几分,潜藏的锋锐不自觉外放出来,像岩壁上一截陡峭的山石,愈发亮眼,愈发激发人们攀登的兴趣。


    “我当然不介意。”海勒笑吟吟,“你本可以有许多方法让我帮助你们的公司渡过这次危机,但你偏偏选了最难的一种。我欣赏你的选择,更钦佩你的毅力,我愿意配合你的任何工作,以朋友的身份。”


    李应迟唇角弯起,举起酒杯向她致意,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入口……一股可乐味。


    李应迟:“……”


    是哪个手脚不老实的换了他的酒?


    “咳咳,海勒女士,李组长他手臂上有伤,手指肌肉的劳损也还没完全恢复,医生说他不能喝酒。”不老实的浅金色脑袋从他身边冒出来,举起酒杯代替他向海勒敬酒。


    金正嘉一口气干掉杯中红酒,豪气干云:“而我特别能喝!”


    海勒被他逗笑,“kael,我知道lance为什么要带你来挪威了,你真是太好玩了。”


    她的视线扫过李应迟西装包裹下的手臂,笑意淡了些,“lance,那天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敢想象grace该怎么办。”


    李应迟摇摇头,“她是个勇敢的女孩,即便没有我,她也能保护好自己。”


    “她的确是。”海勒眸底划过一丝温柔,“grace是我从孤儿院领养的女孩儿,她从小吃过很多苦,却始终保持一颗善良勇敢的心,我很为她骄傲。”


    李应迟和金正嘉对视一眼,他们多少也有些猜到了,毕竟grace和海勒长得实在是一点都不像。


    金正嘉想到之前和李应迟的讨论,试探着问:“您从不在ig上放grace的照片,是为了保护她对吗?”他之前以为海勒不放女儿的照片是因为母女关系不和谐,可真正接触过后,才知道错得离谱。


    海勒点点头,“我作为挪威极地科考队的领队,账号受到不少媒体的关注,我不想让我的工作对她造成影响,她拥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


    李应迟对她举了举杯,“您不仅是个好领队,也是位好母亲。”


    海勒欣然接受了称赞,她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沉思片刻,开口道:“lance,事实上,挪威极地科考队与现在合作的赞助商之间签的是短期合同,下个月,合同就要到期了。”


    李应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您是说……”


    “我们正在寻找新的合作商。”海勒俏皮地笑了笑,“挪威与中国即将开展联合科考活动,如果两支科考队一起穿上同款装备,想必感觉不错。”


    金正嘉嘴巴微微张大,巨大的惊讶和喜悦同时冲上心头,他迫不及待地转头去看李应迟。


    李应迟显然也觉得惊喜,但神色很快转为郑重。他直视海勒的眼睛,开口道:“海勒女士,我非常感谢您的信任,说实话,黑岚非常想得到与挪威科考队合作的机会,但跨国合作牵扯到的利益关系重大且复杂,如果您只是因为我帮助了grace而……”


    “lance,我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海勒笑着打断他,“只是因为我欣赏你,愿意交你这个朋友,从而选择相信你为之努力的品牌,仅此而已。并且,你没有因为利益就一口答应下来,反倒提醒我利益背后的风险,恰恰说明你也真心把我当作朋友,不是吗?”


    “当然,海勒。”李应迟省去敬称,语调温柔,“认识你是我的荣幸,认识你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接触攀岩,也从未想过会把自己挂在高不见底的岩壁上,见证幼鸟振翅的时刻。我想我已经爱上了这项运动。”


    海勒爽朗笑起来,“这真是我听过最动听的感谢!不过,合作的事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只能为你提供这个机会,能不能成功,就看你们黑岚的实力了。”


    李应迟点点头,“已经足够,请允许我代表黑岚,向你表达最真挚的谢意。”


    金正嘉赶忙举杯,咕咚又是一杯红酒灌下去,俨然一个兢兢业业的酒替,酒桌文化完全拿捏。


    李应迟扒拉了一下他的脑袋,无情掐灭封建陋习,“差不多得了,酒鬼。”


    金正嘉不服,“一杯干,二杯敬,三杯喝出真感情!李组长你不懂。”


    海勒头一回听这种酒桌歪理,被逗得直笑,她暧昧地朝李应迟眨了眨眼,“其实,真感情不一定要靠喝酒。”


    李应迟无声挑了挑眉。


    金正嘉虚心求教,“那靠什么?”


    海勒注视着李应迟的眼睛,手指在红酒杯的边沿摩擦一圈,缓慢而优雅地说:“这家餐厅楼上,有客房。”


    餐厅外响起一阵嘈杂的动静,似乎是有行人不小心撞到了一位女士,她牵着的宠物狗误以为主人被伤害,正凶狠地朝行人咆哮。


    几声嘹亮的狗叫之后,金正嘉一时短路的脑子终于重连,他被酒气熏得微红的面色逐渐变青,变白,变绿,变得五彩斑斓。


    “他、他、他不行!他手还受着伤!!”金正嘉低声咆哮,要不是刚才确立了合作意向,脑子里还残存一丝理智,那句“他是好男孩”差点也脱口而出。


    海勒撩了撩垂落的发丝,轻笑道:“不用手,也可以啊。”


    金正嘉滋溜一声,狠狠倒吸一口凉气!什么叫不用手也可以??根本听不懂一点!根本不能细想!!


    他腾得站起身,往杯子里倒满红酒,拍在海勒面前,眼神坚定地像要入党。


    “今天必须喝出真感情!”


    李应迟一把拦下他举杯的手,和海勒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海勒,你就别逗他了。”李应迟有些无奈,“你明知道我的性向。”


    海勒笑得前仰后合,“grace跟我说kael对你有种莫名的保护欲,我还在奇怪你也不像是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原来是这种保护欲。”


    金正嘉茫然。什么性向?什么保护欲?所以酒还喝吗?客房还去吗?


    海勒促狭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转,“lance,你一直对外宣称并非单身,难道你的对象就是……”


    “你想到哪去了。”李应迟失笑,用下巴点了点金正嘉,“他只是我的……”


    他想说下属,可视线不经意划过窗外,看到那只汪汪护主的宠物狗,不知为何突然感觉有些眼熟。


    ……嗯,就连毛发也都是金色的。


    *


    晚餐结束,一个面容温和的挪威男人将海勒接了回去。


    “我丈夫。”海勒向他们介绍的时候,还不忘丢给金正嘉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


    他们的车停在海边的停车场,停车场周围的铁丝网上挂着“禁止游泳”和“小心水母”的警示牌。


    金正嘉目送两夫妻恩爱离去的背影,生无可恋地拿脑袋撞了两下铁丝网。


    “李组长,海勒会不会觉得我刚才的表现太不专业?万一她以为黑岚都是我这样的怎么办?她会不会反悔和我们合作?”刚下酒局的小小实习生发出灵魂拷问。


    李应迟思考一阵,沉痛点头,“极有可能。”


    金正嘉大为沮丧,垂头耷脑跟在他后面,“可是我也是没办法呀,她玩笑开得像真的一样,我还以为她真的要让你去客房呢。”


    李应迟走到车边,单手撑住车门,将微醺的小金毛抵在车门上,面色冷酷,宛如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干我们这行的,服从就是一切,客户让去哪就要去哪,别说是客房,哪怕是……”


    金正嘉伸手捂住他的嘴,双眼亮晶晶看着他,小声道:“我才不会让你去客房呢。”


    像是怕李应迟不信,又补充一句,“我比他们都有钱,所以你可以不用去客房。”


    李应迟终于忍不住笑起来,英俊的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好看得惊心动魄。


    他的身后是“小心水母”的警示牌,为什么要小心水母来着?哦,好像是因为挪威的野生海域会有毒水母出没。可是海里面的水母有什么可小心的,金正嘉想,分明应该小心陆地上的李应迟才对。


    金正嘉收回手掌,转身爬上车子副驾。掌心一直在发烫,他屈指握了握,感觉李应迟的毒素应该不比水母弱多少。


    夜色初降,李应迟坐上驾驶位,发动涂装骚包的敞篷阿斯顿马丁,沿着罗弗敦群岛的海岸线,驶入一片克制又深邃的蓝。


    车载电台响起抒情的音乐,金正嘉单手撑着脑袋,任由夜风吹散酒意,给高温的面颊物理降温。


    他的视线没有看路,没有看海,而是看着单手开车的李应迟。


    李应迟今天的西装很衬他,优雅的跑车,挪威的夜色,朦胧的月光,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制。


    ……衬得有些过分了。虽然李应迟穿休闲装和运动装也很好看,可是西装还是不一样的,穿西装的李应迟显得更加……


    金正嘉一时想不到形容词。如果说方副总穿西装是社会精英的样子,那么李组长就是……


    主人。


    金正嘉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词吓了一跳,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堕落啊金正嘉!你怎么能把这种不三不四的词语用在清清白白的李组长身上?!网上专家说宅文化有害青少年身心健康他曾嗤之以鼻,原来是他误会专家了!他已经被荼毒了,荼毒得彻彻底底!


    “怎么了?头晕?”李应迟侧脸看了他一眼。


    金正嘉赶紧摇头。


    李应迟无情嘲笑,“不会喝酒就别逞能,下回老老实实喝可乐。”


    金正嘉赶紧点头。


    李应迟朝他伸出没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金正嘉立刻把脑袋凑过去,乖乖让他在自己脑门上弹了一下,以示惩戒。


    李应迟满意了,手落回腿上。


    金正嘉揉揉脑门,扫了一眼他的手。他知道李应迟为什么单手开车,李应迟手臂上的擦伤包了纱布,束缚在西装之下,过多的动作会摩擦到伤口,会有点疼。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纱布是他帮李应迟缠的,西装也是他给李应迟买的,自从出差以来,李应迟这个人从上到下,里里外外,都是他亲手打理的。


    “李组长,我们这次算是顺利完成任务了吗?”金正嘉问。


    李应迟心情很不错,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不仅顺利完成任务,还获得了意外之喜。”


    金正嘉嘴角也不自觉随他弯起,问他:“你说的意外之喜,是指获得了和挪威科考队的合作机会,还是指交到了海勒和一群攀岩的朋友?”


    李应迟眉尾挑了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嘴角的笑更畅快了些。


    34岁的人了,还会为交到了新朋友而由衷感到高兴,李组长也不过如此嘛。金正嘉觉得有些好笑,心底又莫名有些酸软,好像酒气根本没有被夜风吹散,而是全都汇聚到了胸腔,鼓涨难言。


    “其实还有一个。”李应迟突然开口。


    夜风更寂,深蓝更蓝。海岸线沿路空旷幽邃,只有一辆自由的跑车踏着浪声和音乐飞驰前行,像一艘英勇的夜航船。


    “还获得了一个特别专业,特别能干,特别得力的下属。”李应迟一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语调,企图以此增强三个特别的权威性,但眼角眉梢的一点笑意还是隐约出卖了他。


    金正嘉觉得手心又热起来,故意问:“哦?是谁?”


    李应迟认真想了想,“记不太清,好像叫什么金正正,还是金嘉嘉的。”他望着前方无尽的深蓝,勾起唇角,“你认识他吗?”


    车载电台中,抒情的歌曲唱到高潮,像柔软的辉光洒向蓝缎般的海面。


    /causeeverynightimtalkingtothemoon


    /stilltryingtogettoyou


    金正嘉觉得一定是晚餐的红酒太烈了,酒劲像疯了一样在他的血管中横冲直撞,撞得他的心脏咚咚作响。


    他想我认识啊。


    我当然认识他。


    我不仅认识他,我还知道……他对一个叫李应迟的人忠心耿耿。


    载着两人的车子像一艘英勇的夜航船,车灯劈开深蓝的海,一路飞驰。


    罗弗敦群岛漫长的海岸线仿佛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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