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反派之父 > 5、我的孩子咒灵操使(五)
    度过愉快的周末以后,就得返校了。


    村庄的事情尚且可以遮掩,而家中亲人的死亡是无法遮掩的。


    虽然可以事后伪装成意外的样子,并且这种事对于掌握了数千种咒灵、数千种术式的咒灵操使来说并不困难。可归根结底,在做下这种决定的时候,夏油杰从未思考过是否要再次回到咒术高专去。


    与其说是不曾思考,倒不如说是不愿思考。


    毕竟就算是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心安理得地再度望向同伴那双……与父亲相似、却完全迥异的湛蓝色眼睛。


    但弥彦却一脚油门直接将他送到了咒术高专的大门口。


    明明只是度过了一个周末,却让夏油杰感到恍若隔世。


    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是他在东京高专就读以后,父亲第一次亲自送他上学——


    打他中学毕业起,弥彦的工作就越来越忙,对于能够自理的夏油杰更是无暇顾及。


    况且咒术高专由于性质特殊,不像是其他学校那样定期举行恳亲会或者授课参观之类的活动。


    毕竟没哪个普通人家长在目睹自己未成年小孩出生入死之后,还能按捺得下报警的决心……


    总之,弥彦对于他的关心增加,无论如何都可以算得上是好事。


    只不过夏油杰形容不出来自己究竟该是高兴还是难过,他只是有些怅然地目视着前方,听着父亲唠唠叨叨叮嘱的声音。


    “要和朋友们和睦相处噢,不要打架。”


    “好。”


    “有什么需要就打电话给我,现在我每天都在东京了。如果有什么事都很方便过来的。”


    “好。”


    “饮食要注意均衡,钱是否够花呢?仔细看看,好像最近确实有些消瘦了。”


    他眼中的关怀不似作伪,一边说着,一边平稳而温柔地倾身过来,帮他解开安全带的卡扣,顺带微微端详了一下夏油杰的脸。


    倘若夏油杰是一个普通的、品格优秀的青少年,肯定非常憧憬这种家人间一问一答的关怀。拥有这样开朗澄明的父亲,被其这样熨帖地关爱着,那样的他或许也会生出几分自豪吧。


    但这种未曾发生的事是得不到确认的。


    弥彦这时候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看来是我犯傻了,杰是我们家的优等生啊,从小到大,都从来没有发生过你去招惹他人,只有他人来佩服你的道理。”


    对不起了父亲,这回确实是他主动在学校里和朋友打架。


    而且确实每天都打。


    但要说消瘦之类的事情,大概是弥彦的亲爹滤镜作祟,毕竟才到这个时节,盛夏远远都还没有来呢。


    “总之,校内和校外都要注意安全。”


    夏油杰依旧点头应是。


    尽管都是些没用的叮嘱,不过他并没有生出厌烦。


    但就在下车以后的再一次告别,弥彦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俊美的容貌轮廓倏尔在古建筑门前的古树下变得庄重起来:“有一件事我一直都想问你。”


    “知无不言,父亲。”


    “那我就直说了。”


    青年直白地表示道:“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想要杀了我吧?为什么?”


    *


    这个世界哪里有这种人?


    哪里有这样开门见山的人?


    夏油杰的心脏都在为弥彦的话砰砰直跳。


    他在那一刻,几乎都以为父亲能看见咒灵了。


    即便是普通人,在生死攸关之间也会出现看得见咒灵的能力——但弥彦真的经历过生死关头吗?明明在周五的晚上,差点被掐得再次重开的人是夏油杰而已。


    再往后的那几次,他如果真的想对其一击毙命,恐怕早先放出的就应该是【化身玉藻前】或者【疱疮婆】之类让普通人避无可避的厉害家伙。


    而不是展会上所见的那几只不足为道的二三级咒灵。


    如果和危机擦肩而过就算得上濒死,恐怕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能看得见诅咒了,那么咒术师们或许就不会这样背负着偏见和不理解去出生入死。


    ……所以弥彦,夏油弥彦是真的本来就看得见咒灵吗?


    在那一瞬间他又产生了很多问题:既然父亲看得见咒灵,为什么从来都不肯和他交流?


    以至于到现在为止,这人还以为夏油杰上的是一所宗教性质的普通职高,和其他学校唯一不同的就是毕业以后包分配工作。


    他就这样对他漠不关心,不闻不问……母亲的逝去就让他如此失魂落魄,足以让一位父亲放弃对自己孩子的所有指导?


    那这样的话也太差劲了。


    弥彦竟然还能不知羞愧地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对自己产生杀意?


    情绪起伏之下,“你究竟是不是咒术师?”的疑问差点就脱口而出。


    但那一刻,万幸夏油杰的理智制止了他。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夏油杰平静地回应道。


    他的表情很平淡,肢体语言也很冷静,就像弥彦刚才问的不是“儿子为什么想杀了他”,而是询问他下周五回家的时候想吃什么。


    “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吧?您是睡迷糊了吗,父亲。”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有证据,”弥彦歪了歪脑袋,显然不为夏油杰否定这件事感到苦恼,“所以你在星期五告别了同学和学弟之后,去了山形县。那种地方坐新干线来回起码都要六个小时。晚上你回来很晚——但末班车早就停了吧。你究竟干什么去了?”


    “这是在查岗吗?”


    “姑且满足我的好奇心吧。”


    弥彦拿出了一张被水泡皱又吹干的纸质收据:“我很好奇,于是专门去调查了一下。在那一夜山形县某处村庄里,发生了一起惨案……”


    那是夏油杰带走两姐妹以后,带她们去餐厅时的收据,因为父亲在他的计划里本身就是将要抹去之人,所以他在抹除证据方面根本称不上谨慎。


    毕竟除了五条悟,在此之前根本不存在有资格站在这里质问他的人。


    “网络上不会对这样的新闻毫无反应。”


    “因为我是自己去的。”


    “……你是否清醒?”


    这话好像是在责怪他的脑袋坏掉了,但弥彦确实是亲自去的。


    并且这段时间,他确实每一天都和夏油杰一起度过。


    说来也奇怪,弥彦现在越来越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是哪里来的大人物了——莫名其妙就有这么大的力气,莫名其妙就有这么敏捷的反应,莫名其妙地在泡澡的时候发现自己可以在水上行走不说,觉得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就多出了一个自己——


    这也太神奇了!


    弥彦连夜在网上搜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搜到的只有一堆异世界转生的轻小说废纸和美国队长的《超级士兵计划》……莫非当真如此吗?他能被世界意识选中,就说明他身上绝对有可取之处。


    没准自己真的是退役以后的特种兵王!


    这种乱七八糟的联想姑且不提,在帮夏油杰晾晒衣物的时候,弥彦在他的兜里就找到了这样的收据。


    然后本能地觉得这其中不太简单——于是本能地对其进行了调查。


    最后就快进到了目前这个场景。


    “啊,如果你不喜欢谈这个话题那就停下来吧。”


    弥彦无所谓地略过了这个话题,爽快程度几乎超出了夏油杰的预料:“我本来也不是很在乎这种事,大不了日后多注意一点就行了。”


    ……真的吗?


    这么随意的吗?这种事情真的是“日后多注意”就能够忽略过去的吗?


    夏油杰再度为弥彦的话语感到荒谬:天底下哪里有父母在疑心自己孩子要杀了他以后,还能一如往常地认为“即便如此也没关系”?


    弥彦的神经是不是过于大条了?


    “你真是个愚钝的父亲。”


    咒灵操使如此客观又不失冷静地评价道。


    他第一次主动在家长面前褪去那温润的伪装,好似方才那父子之间的脉脉温情压根不值一提,是他真心想要厌弃和轻蔑的东西。


    “什么?”


    似乎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如此发言般,父亲的眉宇皱了起来,带着微微的苦恼和不解。


    夏油杰突然对于两人之间的隔阂,那种如同人类与植物的隔阂,说着同样的语言,却总是无法得到真正对称的回应感到了深重的厌倦。


    就好像在多摩川的岸边投掷水漂,河中的水光粼粼,河岸的广袤草地明朗鲜丽,但无论投掷多少次,都没有得到任何有意义的回响,只有毫无用处的回音。


    弥彦就是这种一无所觉的风景。


    他怎么期望能从自己已经舍弃过一次的东西身上得到慰藉呢?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什么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你压根不知道吧?”夏油杰继续说话,他已经不指望从父亲口中听到任何一点令人耳目一新的回答了,“总是做这样的事,总是用自以为是的尊重来掩盖自己的漠不关心。”


    “把儿子的教育全部都丢给学校和书籍,难不成家人之间的交流,除了提供物质和庇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吗?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不知道……如果你贫瘠的世界除了正论之外一无是处,那也就罢了。”


    够了。


    不需要再说了。


    已经说得够多了。


    这里可是咒术高专的正门口,他的同期和后辈们随时都可能蹦出来。


    实际上就算他说得再多,夏油弥彦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些话应该是孩童对父母的埋怨,而不该是一个咒术师对猴子的埋怨……这像什么话呢?这又成何体统?


    而弥彦全程平静地听着儿子的数落,脸上无喜无悲,好似照单全部接受了夏油杰的所有指责,一如往常。


    ‘他完全没听懂。’


    夏油杰在冷静观察的同时又被一种轻微的悲哀裹挟着。


    他对自己曾经的动摇和偏移感到了嘲弄,他对猴子这种生物竟然产生了了解内心的想法,就好像以为学舌的鹦鹉会真正地思考——


    只是因为夏油弥彦是他的家人、父亲。


    就不停地寻找弥彦身上的特别之处,试图说服自己为亲人留情,这样的你……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能够履行自己的大义?


    杀了他吧。


    就在这高专,就在这结界之外。


    然后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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