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亮银闪电撕裂夜幕,惊蛰雷声炸响,滚滚声浪裹着瓢泼大雨,砸落在大理寺衙门前的漆黑棺椁上,发出沉闷声响。
数十名甲士将衙门口团团围住,与试图阻拦的大理寺衙役在雨中对峙着。
压顶般的肃杀之气引得市井百姓纷纷将门窗紧闭。
衙门对街不大的酒肆内,堂倌正把廊下观望的客人往屋里赶。
“街坊们快进来,这贵人斗法,咱们平头百姓可惹不起,还是躲远些吧。”
“小哥,这大理寺发生何事?”一名客人问道。
“师府昨个儿婚宴,刚进门的安平侯家小公子死在了婚房里!喜堂一夜之间变灵堂了!”
“那师无邪当场就成了首嫌,本来该下狱候审的,可不知怎么逃出来了,还要亲自验尸!这不,安平侯带了兵要来抢儿子的尸身呢!”
酒肆内为数不多的客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我早就听说了,这师无邪对婚事颇有不满。你说好端端的四品大员,非让人娶个男妻,这不是要人家绝后么?”
“嘘——!这可是陛下赐婚,你不要命了?”
有人压低了声音:“要我说啊,人说不准就是他杀的!”
“可你说他逃狱就逃狱吧,逃出来不想着跑,竟然还要亲自验尸,真是个疯子!”
“也不知安平侯怎么想的竟敢请旨要与这疯子联姻,这不是把儿子往火坑里推么?”
“我知道!说是有术士算过,那小公子命格太弱活不过及冠,得找个命硬的冲一冲。”
“说到命硬,我可听说师无邪那人邪性得很,衙门里头常年闹鬼。你道他为啥断案如神?”说话之人神秘兮兮地道:“那是因为他的元神是地府里的判官,知道不久前那桩无头尸案吗,有人亲眼看见有个鬼影在衙门里飘呢......”
酒肆内的灯火忽明忽灭,时而有窃窃私语声伴随着毛骨悚然的惊呼声飘出窗外,淹没在了惊蛰的雷雨里。
*
大理寺廨房内。
阴冷而空旷的房内烛火通明,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一具尚穿着婚服的尸身停在冰冷的验尸台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一股奇特的药草味道。
石台旁立着一人,他身形瘦削挺拔,似一柄孤直的利刃。月白色的箭袖长袍外罩着件葛布验尸服。
万千青丝被一支木簪挽起,零碎额发下露出一张清冷疏离的脸,五官利落得近乎无情,似森罗殿里的玉像。一双古井无波的瞳仁漆黑如夜,漠然地倒映着石台上僵冷的尸体——
纵是面色惨白如纸,却依旧难掩死者惊人的俊美。低垂的长睫投下浅影,印出眼底乌青,失了血色的唇抿成直线,唇角微微地自然上扬,整个人透着死寂般的美感。
师无邪解开尸体衣襟,将胸腔敞开,随后提起了解剖刀。
亮银刀尖刚要落下,却见一名浑身被雨水浸湿的侍卫忽而推门而入,急道:“大人,安平侯带甲士闯进来了!咱们的衙役拦不住!”
话音刚落,一道浑厚冷硬的声音便穿透雨幕而来:“师无邪!交出我儿尸身!”
铿铿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迫近,十数名精锐甲士破门而入,凛冽的寒风裹着湿气倒灌进来,吹得室内灯火明灭不定,人影摇曳。
一个身着蟒袍的魁伟身影不疾不徐,踏着雨水踩入门槛。
安平侯面容沉肃,周身散发着压迫感。
师无邪仿若未闻,连眼也未抬。只捏着刀尖,正对着尸首心口的位置刺下。
刀尖刺破皮肤,瓷白的胸膛霎时洇出一丝血迹。
在他未察觉的瞬间,尸体的睫羽微微颤抖了一下。
安平侯见状瞳孔一缩,厉声:“住手!”
说时腰间佩刀已如一道疾光朝师无邪掷去。
刀光如匹练,划出凌冽的破空声,擦着师无邪的脸颊飞过,刀尖眨眼没入砖墙之内,雪白的刀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
师无邪皙白的侧脸上出现了一道血线。他持刀的手终于顿住,然后眼睫一垂,看着自己被斩断的几缕发丝轻轻落在了尸首胸前。
他凑得极近,用镊子轻轻摘去那几缕发丝,又观察尸身上再没有其他污染物,这才缓缓抬头,“侯爷,你污染证物了。”
安平侯气竭,“你说我儿是证物?!”
师无邪点头,一直平静如深潭般的黑眸,此刻才露出些微不满的情绪来。却并非因方才的命悬一线。
他一脸认真地对楚稷科普:“尸首乃是至关重要的物证,不可破坏。”
安平侯盯了他半晌,咬牙:“你这个疯子。”
他一抬手:“来人,师无邪不满陛下赐婚,早有怨言,如今杀害我儿,又意图毁尸灭迹,速将此人拿下!”
甲士们应声拔刀而出。
然而师无邪依旧没动,他抬着眼看向楚稷,纤长的睫羽缓缓煽动。
在他的视线里,楚稷身侧正站着一个面色惨白的鬼影,中年男人脖颈上一道深刻的血痕,几乎将脖颈切开,正汩汩地淌着血,脑袋歪斜成一个吊诡的角度,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那颗脑袋凑到了楚稷的颈侧,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搏动的颈动脉。
然后那颗脑袋诡异地,缓缓地转过头,血红的唇角咧到耳根,冲他露出一个无声又恐怖的笑。
【钰奴,我好想咬死他。】
师无邪缓缓眨眨眼,像是听见了有趣的建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怂恿:“那你试试。”
那鬼影瞬间兴奋起来,张开血盆大口,带着一阵阴风就朝安平侯的脖颈猛扑过去。
然后,如同一道虚幻的烟雾,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安平侯的身体,飘出去老远。
鬼影扑了个空,愣在原地。
它不甘心地化作一团黑气,在安平侯身上窜来窜去,从左肩穿到右肩,从前胸穿到后背。
最终,没能造成任何伤害。
鬼影:......
它默默地飘回师无邪身侧,变回人形,脑袋耷拉下来,丧丧地:【我没有实体,咬不到......】
师无邪刚刚亮起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失望。
一人一鬼,齐刷刷地耷拉着脑袋。
周围所有人对这诡异的一幕毫无所觉。
却在此时,那鬼影察觉到什么似的,黑气化回人形,飘向验尸台,发出一声:【咦?】
师无邪顺着鬼影的视线望去,便见验尸台上那具尸体的眼睫忽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狐狸眼,瞳色是极深的褐,在烛火映照下流转出琥珀般的色泽。
在与师无邪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原本涣散的瞳仁焦点凝聚,恍若一束光猝然照亮了深潭,又似死亡的寂静里点燃了一簇魂火。
师无邪表情未动,亮盈盈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咦,有趣。
耳边那诡异的声音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钰奴,诈~尸~啦~】
“尸体”忽然歪了歪脑袋,转动脖颈时,摩擦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
廨房内霎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余窗外传来的淅沥雨声。
数息之后,只听“哐当”一声,一名甲士刀柄脱手,惊骇地盯着那具尸首,哆哆嗦嗦地向后退去。
“诈、诈尸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个个面无人色。甚至有胆小的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唯有师无邪。
他依旧平静地垂着眼,视线落在“尸体”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微微转动,死寂的目光扫过满室惊弓之鸟。旋即,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像是发现了有趣的事,纤薄的唇线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下一息。
便见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尸体”后背忽然发力,缓慢而僵直地坐了起来。
烛火在那“尸体”身后投下摇曳晃动的阴影,将坐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长发披散,更衬得那脸色惨白如纸,仿佛从地狱爬回的索命冤魂。
周围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嗬——”
“尸体”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僵硬而夸张的“笑容”,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已经面无人色的士兵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惊恐中僵立的士兵们被这笑声唤回神,忽而惨叫几声,连滚带爬,争先恐后朝门口逃去。
“鬼......鬼啊!”
“快跑——!”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似乎是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那“尸体”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慢悠悠地,一步一顿地滑下验尸台,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群便如潮水般惊惶退散,有人腿软瘫倒在地,有人哭爹喊娘,整个廨房乱作一团。
不过片刻功夫,人群已经散得七零八落。
见人跑得差不多了,那“尸体”的脚步顿了顿,忽然直直地调转方向,改变目标朝着一个僵直不动的人影移动过去,一边走一边拖长了声音:“我死得好惨呐——”
楚稷看着死去的儿子向自己走来,他强自镇定,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曦儿......爹爹一定为你报仇,你......你安息吧!”
捕捉到“爹爹”这个自称,“尸体”一点一点地歪了一下脑袋,视线死死锁住楚稷惊恐的瞳孔,气声幽幽地:“爹......孩儿......死不瞑目......”
话落,“尸体”便忽地伸直了双臂,十指惨白向楚稷的脖颈袭去。
“啊——!”楚稷骇得踉跄后退,仓皇间抓起地上掉落的刀柄,不管不顾地挥砍过去。
然而那“尸体”却鬼魅般侧身躲过,同时一掌拍在楚稷本就持刀不稳的手腕上。
“哐当——”
刀柄应声落地。
“爹——爹——”那“尸体”拖长了调子,“您难道想杀了孩儿吗?您好狠的心呐——”
楚稷的心理防线在刀柄落地的瞬间一泻千里,他魂飞魄散地惊叫一声,狼狈摔倒在地,惊恐地仰头看着那殷红的人影缓缓朝他走来。
风雨吹得婚服衣袂翻飞,在他眼前笼罩下一片阴影。
“轰隆——!”
惊雷在此时炸响,惨白的电光掠过窗棂,将那居高临下的面容映照得更添几分可怖,宛如从冥府踏出的厉鬼。
楚稷惊得瞳孔骤散,呆滞一瞬后,终于什么也顾不上了。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门外,嘶声:“曦、曦儿,你等着爹爹!待爹爹寻到帮手定会回来救你尸身!”
话音未落,楚稷已一头钻进雨幕,夺命而逃。
看着众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楚云曦的肩膀轻轻耸动,发出低低的笑声,在雷雨交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瘆人。
“噗——哈哈哈——!”
笑声根本收不住,楚云曦整个身子都笑弯了,并在风中抖个不停,反叫这恐怖的氛围更添上一层诡异。
良久,见众人全跑没影了,他才缓缓止住笑,然后旁若无人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僵硬的骨骼随着动作发出“咯哒”声。
他望着廊下空无一人的漆黑雨夜,低声咕哝:“这就全跑了?真不经吓。”
一番活动后,他的惨白的面容恢复了一丝血色。
他一边扭动着脖颈,一边随意地转过身,目光却在触及验尸台旁时,蓦地顿住了。
咦?
那儿还杵着一个。
一袭灰白的清癯人影竟从头到尾一步未挪,只是微微歪了一下脑袋,静静地看着自己。
一张脸在晦暗光影中如同冷玉雕琢而成,完美却冰冷,好似毫无活气。看得他心口莫名地轻轻一窒。
他眯了眯眼,眸底精光一闪,再次双肩一塌,拖沓着脚步逼近,边走边拖着声音:“我死得——好——冤——呐——”
然而师无邪只是看着他,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才平静开口:“躺好。”
楚云曦脚步顿住:?
未等他反应过来,便见师无邪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扣住了他颈侧穴位,同时单脚向前一步,踢在他膝弯的麻筋上。
这一下又快又刁钻,楚云曦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膝下一软,惊呼还未出口就被那力道顺势一带,天旋地转间,已被重新放倒在验尸台上。
师无邪俯首,眼底隐约闪烁着兴奋的光,“你放心,既然拜了堂我便是你夫君,待我验完尸必替你申冤。”
楚云曦:......哈?
他还在愣怔,便见师无邪动作极快地不知从哪抽出绳索,利落地将他的双臂牢牢捆住了。
下一息,一柄寒光闪闪的解剖刀出现在眼前,刀尖径直朝着他敞露的胸口划下。
楚云曦头皮炸了,“等等!”
尖锐的刀芒顿在半空。
楚云曦闭了闭眼,然后长吸一口气,冲师无邪扯出一个谄媚的笑,一双漂亮至极的狐狸眼也弯成了月牙,闪着亮晶晶的光。
“那个......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我想我应该还没死。或许......可以再抢救一下?”
话落,便见师无邪黑漆漆的眸子卒然亮起,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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