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辘辘声中向着靖安伯府驶去,车厢内光线昏暗。


    师无邪靠坐在一侧,掌中躺着一本摊开的牛皮册,目光落在首页已显黯淡的墨字上:靖安伯,宴礼。


    鬼影在他身旁,【钰奴,有把握吗?】


    师无邪目光仍凝在纸页上,藏着一抹罕见的狠戾,他点点头,“沈家的债,便从这位靖安伯开始讨。”


    未久,马车停在靖安伯府门口。


    师无邪撩开车帘,下车后未做停留,径直走向大门。


    然而,刚走出两步,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忽地转身看向跟踪身后的一名侍卫。


    那衙役一手扶着刀柄,垂着脑袋将大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掩在了阴影里。


    因对方身量比他略高些许,他微微偏头,便从帽檐下瞥见那截线条俊秀的下颌,以及一抹天然带着点上翘弧度的唇线。


    师无邪茫然疑惑:“你怎么在这?”


    帽檐抬起,露出楚云曦笑得谄媚的脸。


    他拿着腰牌在师无邪眼前晃了晃,“回大人,我现在是随行侍卫,保护大人安全。”


    师无邪歪了歪脑袋,打量他一眼:“这衣裳与腰牌,是......”


    他思索了一下,“抢来的?”


    楚云曦一噎。


    他眸子一转,索性认下了:“对啊,抢来的。人呢已经被我打晕关柴房了,等我安全回去就放人出来。”


    另一旁的侍卫闻言把脑袋压低不敢吱声,公子拿了十两银子跟他们交易,一半银子此刻还在他怀里揣着呢。


    他兄弟这会大概已经拿了银子喝花酒去了吧,真羡慕。


    紧接着,不等师无邪发话,楚云曦忽地扭头,看向靖安伯府洞开的大门,拔高了音量:“哎呀,这里头怎么哭得天昏地暗的?”说着便提了步子往里迈,“让我康康。”


    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率先进门了。


    师无邪亦跟上前,可跨过门槛时,脚尖被绊了一下,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他瞳孔放大,眼看就要与地面亲密接触,却见身前人闪电般转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师无邪整个人前倾,全靠对方单手撑着才没栽下去。他缓缓抬眼,正对上楚云曦一脸无语的表情。


    “路都走不好吗?”


    师无邪借力站直了,拍拍衣摆,神色坦然:“没注意。”


    楚云曦:......


    “走吧。”


    师无邪云淡风轻地从他身边掠过,跟着引路的门房朝内院走去。


    楚云曦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提步跟了上去。


    *


    靖安伯府后院。


    大公子房内,床榻上静卧着一名身着素白中衣的少年,双目紧闭,面容苍白。


    两名御医伫立一旁,神色凝重地忙碌着。


    一位妇人紧挨床沿坐着。以帕掩面,泣不成声。


    靖安伯宴礼站在妇人身侧,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地呵斥:“都怪你!非要将这丧门星接回府里!如今可倒好,害了我御儿性命!”


    他说时,指着跪在冰冷地砖上的一个直挺挺的人影。


    伯夫人哭得愈发悲恸,泪眼婆娑地望向那跪地之人,声音破碎:“可、可清儿毕竟是我的亲骨肉啊!”


    那少年身着半旧青衫,身形单薄,清秀面容上赫然印着鲜红的掌痕,肩头衣料还残留着一个清晰的脚印。


    “亲骨肉?这般残害手足的豺狼,也配称我宴家骨血?”靖安伯怒极,瞪着那跪地少年,“杀人偿命!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说着竟真转身将挂架上的长剑抽出。


    “住手。”


    一道清冽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自门口响起,音量不高,却让房内骤然一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师无邪身着绯红官袍,携两名大理寺侍卫踏入门内。


    靖安伯见是他,像找到了主心骨,急步上前,声音依旧带着未消的怒意:“师大人!你可算来了!快,快将这残害兄长,心如蛇蝎的孽障拿下!为我御儿伸冤!”


    说完冲一旁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管事会意,谄媚地上前,手里捧着个掀开的紫檀木匣,“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师大人多多费心。”


    匣中静静躺着一卷古旧画轴,露出小半截画面,恰到好处地露出某位名家的题字与印章。


    师无邪只瞥了一眼,便伸指将木匣轻轻推回,动作不大,却清晰地表达拒绝。


    “伯爷厚意,下官心领了。”他声音平淡,直白地拆穿:“不过,伯爷这幅《寒林策蹇图》大概是被人蒙骗了。”


    管事闻言,脸色一白。


    师无邪目光掠过管事,“真迹应为前朝内府特定贡绢,质密色沉。此物绢地虽做旧,却是民间仿品。伯爷可寻精通书画的行家再掌眼。”


    “这......”管事额头渗出冷汗,只得陪笑,“大人真是慧眼如炬。定是小的被那黑心掌柜给诓了,回头定找他算账!”


    同时心头却嘀咕:区区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怎得有如此见识?竟没能糊弄过去。


    靖安伯冲管事怒斥:“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换件像样的来!”


    旋即又对师无邪道:“下人办事不力,让大人见笑。”


    “不必了。”师无邪耸耸肩,“无功不受禄。”


    说完便抬睫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伯爷方才说要为令郎伸冤,是已出了命案么?”


    靖安伯摇头:“这倒没有。”


    师无邪“哦”了一声:“人既没死,尚无冤可伸吧?”


    靖安伯怔住,一时语塞:“可这......”


    一明鹅黄衫少女原本正拿着帕子低低啜泣,闻言立刻抬头,指跪着的少年,“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亲眼看见二哥把大哥从桥上推下去,难道非要等人咽了气,才算二哥有罪吗?”


    “再说......大哥都这样了......”少女声音带着哭腔:“方才气息都快没了,是太医费尽心力才勉强吊住一口气……这还不够吗?!”


    “我没有。”


    跪在地上的少年不卑不亢地抬起头,目光坚定地道:“大哥不是我推下水的。”


    “你还敢狡辩!”靖安伯怒斥:“蕊儿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少女亦激动起来,声音尖锐:“你就是杀人凶手!娘就不该心软接你回来!你嫉恨大哥占了你的位置,心里有怨,所以才下此毒手!你还我大哥命来!”


    房内一时变得愈发嘈杂。


    师无邪被吵得头疼。


    身后传来楚云曦幽幽的声音:“偏心的爸,糊涂的妈,失了智的手足,破碎的他。”


    “要素齐全啊。”


    师无邪回头瞥一眼楚云曦,正对上楚云曦的目光。


    那双狐狸眼微微一弯,眸光向床榻方向极轻地一扫。须臾,对方凑过来,在他耳侧低声:“待会不管我做什么,都别拦我。”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吹得师无邪痒痒的,他下意识伸出手指,蹭了蹭微微发热的耳廓,随后警惕地侧眸:“你要做什么?别胡来。”


    他目光扫过去,就撞见楚云曦正笑得眉眼弯弯,琥珀色的瞳仁里满是狡黠的光。


    那眸子璀璨如星辰,看得师无邪一怔。


    这时,床边那位老御医忙碌一番后,忽地蹙紧眉头,轻声嘀咕:“奇怪......怎会如此?”


    靖安伯立时紧张:“怎么了?”


    老御医摇摇头,躬身禀道:“回伯爷,大公子脉象看似平稳,并无凶险之兆,可偏偏......”他顿了顿,面有难色,“老朽医术浅薄,实难参透。只是观此情形,大公子恐怕......怕是难以转醒了。”


    “你说什么?!”靖安伯一声惊呼。


    “御儿——!”伯夫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扑倒在昏厥的少年身上。


    一时间房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床榻上的人影上,哭嚎声,悲泣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就在场面陷入混乱时。


    楚云曦一面活动着手腕关节,一面拨开人群:“来,让让。”


    靖安伯警惕地拦住他,地上下审视:“你是何人?想做什么?”


    楚云曦勾着唇,朝靖安伯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帮您的大公子醒来啊。”


    靖安伯打量一眼楚云曦一身大理寺侍卫的公服,又看向师无邪,询问:“师大人,这是......”


    鬼影在师无邪身侧急急地转了一圈:【这小子要干嘛?可别坏了咱们的事!】


    师无邪看着楚云曦挺拔俊秀的身影,想起那日对方一番装鬼就揪出了那厨子,以及昨日在侯府门口干脆利落反击法师,戳穿骗局。更想起对方在面对他突然拿出桃酥时,机智又默契地配合。


    这个人......好像总有法子出其不意。


    师无邪眸光微微发亮,薄唇轻启:“让他试试。”


    靖安伯狐疑地盯着楚云曦:“你懂医术?”


    楚云曦清了清嗓子,姿态从容:“略懂。”


    他说着笑眯眯推开靖安伯拦在面前的手,“反正御医已经无法了,不如试试我的法子。”


    靖安伯仍在迟疑,床边的伯夫人却抬起泪眼,哽咽道:“伯爷,让他试试吧,现如今......”她又抽泣了一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靖安伯这才蹙着眉,勉为其难地让开。


    楚云曦站在床边,垂首看着榻上少年。片刻后弯下腰,凑到对方耳侧,慢悠悠道:“你是自己醒呢,还是我帮你醒呢?”


    大公子的睫羽极微弱地颤了一下,依然紧闭着双眼。


    楚云曦点点头,“行。”


    他唇角笑意更深,一把揪起大公子的衣襟向上一提,另一只手掌高高扬起。


    靖安伯见状瞪大了眼,“你要做什......”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响彻室内,将靖安伯未尽的话音截断。


    大公子苍白的脸上立刻浮现一个清晰而鲜红的巴掌印。


    靖安伯:!!!


    老御医:???


    伯夫人惊得忘记哭泣,甚至倒抽了口凉气。


    黄衣少女面容僵硬,眼角的泪水骤然凝固。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唯有师无邪眸光微微一动,平直的唇线几不可查地一扬。


    楚云曦见大公子不为所动,他歪了歪脑袋,冷笑:“还挺能忍,看你能忍多久。”


    紧接着又是:“啪啪啪——!!”


    一连串闪电般密集地扇下去,速度快到众人只能看见残影,甚至来不及反应。


    直到大公子的脸颊被扇到高高肿起,连眼睛都被挤得眯成了两条缝,靖安伯才猛然惊醒,高声厉呵:“住手!!”


    楚云曦却恍若未闻,手腕一挥,又是一掌携着风声,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大公子的眼皮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生理性泪水在这一瞬间夺眶而出。


    他喉中发出含糊不清,带着颤抖的呜咽,似在求饶:“别......别打了......”


    须臾,那呜咽又演变为啜泣,肿成猪头的脸缓缓转向伯夫人,“娘......好疼......”


    伯夫人与少女同时呆住。


    靖安伯拔剑的手一顿:......?


    醒......醒了?


    老御医手一哆嗦,药箱差点掉在地上。


    这样也行?!


    场面再一次寂静下来。


    只有大公子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格外刺耳。


    楚云曦把人一丢,拍拍双手,转头冲靖安伯道:“不用谢。”说时垂眼看见靖安伯手中剑已出三寸,他还伸出两根手指压在剑柄上,推了回去。


    然后扭头,又冲师无邪得意地眨了眨眼。


    在他的视线里,师无邪静静矗立在不远处,那双纤薄的唇,肉眼可见地缓缓扬起了一个上翘的弧度。


    看得楚云曦一怔。


    这冰块脸......笑起来怪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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