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在傅灵风的帮助下, 果真从土盐中提取出了精盐。


    顾权看着白霜霜的盐,没有一点杂色,他立即安排人进行定点限量抛售。


    最开始的几天, 每日都有人哄抢,甚至还有百姓们为了买盐, 差点打起来的, 可见缺盐许久了。


    好在之后每天都有定量的盐出售,城中百姓就算当日买不到,也能沉下心等明日开市。


    盐困。


    终于是解了。


    邵情分别收到袁景和顾权的来信。


    袁景的早两日, 是说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此番不用费心求人买盐,可以另开盐道卖给其他人。


    之后顾权的飞鸽传信, 说的也都是这件事。


    他捏着信, 有些愣神。


    邵情以为这件事情要解决, 要么是襄阳城的盐井找到了, 要么是他忽悠着旁人将盐卖给他, 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怜月竟然会制盐?


    真是,意料之外啊。


    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只是。


    盐困已解, 可另有事情,让邵情皱起了眉头。


    巨野的县令跟在邵情的身后, 手里捧着一块泥巴, 左看看右看看,忍不住询问:“国师, 这土究竟有何异常?”


    邵情道:“看到上面的虫卵了吗?”


    县令出生世家,衣来张口饭来张手,读的是圣贤书, 讲的是忠君爱国,哪里就认识什么虫卵了。


    他也不能说自己不懂,便道:“看见了。”


    邵情心里冷笑,面上却提醒道:“看到土块上像米粒的东西了吗?那是蝗虫的虫卵。”


    “啊?”


    县令吓得立即将手上的土块扔到了地上,又忍不住低头去看,只见裸露的河床上,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卵。


    大旱之后会有蝗灾,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有在史册上记着的。


    邵情在都城之时读过这些书,对于为何大旱会引发蝗灾很是好奇,便前往蝗灾发生地探查过,发现蝗灾并不是什么天罚,而是有来处的。


    这十数年间,接连大旱,亦是连年蝗灾。


    邵情不仅知道蝗虫聚集起来时会便颜色,如今甚至还能认出蝗虫的虫卵。


    可是,该如何消灭这些蝗虫,他却暂时没有法子。


    巨野的县令询问:“国师,这该如何是好?”


    邵情不语。


    县令还是知道蝗虫带来的灾害的,看着裸露河床上的虫卵,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是这些蝗虫全部孵化,春耕种下的粮食,许是要被蝗虫吃没了,那城中的百姓,日子该怎么过啊?”


    邵情看着这县令倒是还有些良心,说道:“每日让人守着,若是发现这些虫卵孵化成蝗虫,立即汇报。”


    县令道:“那之后呢?”


    邵情淡淡道:“当然是一经发现,就派人来抓啊。”


    县令问:“会不会触怒上天,又重新降下天罚?”


    邵情闻言都忍不住笑了:“你竟是比我还相信天罚啊。”


    县令想到对方在都城之时可是国师,闻言尴尬地笑了笑,道:“蝗灾是天罚,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众人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


    邵情没说什么了。


    懒得废话。


    到了晚上,邵情又重新拿了顾权和袁景的信来看,看着信,又想到了之前自己给怜月算的那一卦。


    此女有掌权天下之相。


    如今怜月帮忙解决了盐困,可否也知道蝗灾应该如何预防?


    邵情点亮烛台,拿了羊皮,将蝗虫虫卵之事告知袁景和顾权,让他们提前预防蝗虫的到来。


    另一边。


    杨鉴此前一直在找杀害吴玉如之人的线索,不过都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于是又带人回到了之前找到她尸体的山洞里,寻到了一根女人的头发。


    他想到了吴玉如攻打宛城的原因。


    没记错的话,陆询有一房美妾,宠爱至极,宛城就是为了让顾权保全爱妾,这才相赠的。


    吴玉如便觉得失了脸面,想要吴郡守带兵攻打宛城,甚至还传信给他,求他帮忙。


    杨鉴捏着这一根头发,墨黑发亮,即便过去了那么久,也没有半点黯然的意思。


    能把陆询都迷得晕头转向,这个女人果真是不简单。


    他吹掉头发,看向自己的心腹,询问:“之前被顾权从聊城接走的女人叫什么?”


    心腹“啊”了一声,不明白杨鉴怎么问起了这个,但还是老实回答:“好像叫做月夫人,具体叫什么,属下并不清楚。”


    另一人道:“主君,我知道,叫韦怜月,是从贼窝里被那陆询捡到的流民。”


    杨鉴手扶住自己的剑柄摩擦,眼睛眯起,声音淬毒:“去查一查,这月夫人,与京兆的韦氏有无关系。”


    京兆韦氏从太祖起,便世代入朝为官,亦是传承了数百年的世家。


    先帝在时,张庙还不足以把持朝廷,吕良也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而韦道则是位列三公之一的太尉,权倾朝野,门生更是遍布天下。


    不过,去岁被吕良迫害,吊死在了家中,家中一百多口,都被杀了个尽。


    一个侍妾,哪里能让陆询和顾权如此相待,必然是韦道幸存的孙儿,他们才会如此照应,为的是笼络韦道的门生,还有山东的贵族。


    心腹弱弱道:“一根头发,许是吴夫人的,应该做不了证物,不至于就是这位月夫人干的吧。”


    他道:“听闻那月夫人空有美貌,实际上唯唯诺诺,连说话都细声细语的,哪里就敢孤身一人,来到这荒野之中杀人了?”


    杨鉴瞥了他一眼,冷嗤道:“别忘了,你之前查到的那一伙江湖人曾说过,买凶杀人的是一个女人,除了她,还能是谁?”


    其实他对于吴玉如的感情是复杂的,喜欢是很喜欢,更多的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


    陆询死了。


    这个女人要来投奔他,这个执念终于要实现了,可却在最后一步,人死了。


    他没能拥着她,也没有得到她的身体,甚至很多年都没有再见过面,再见面时,对方却成了一具僵硬冰冷的尸体,被虫蚁啃噬。


    杨鉴岂能不恨。


    不管是谁,这个仇,他必报。


    杨鉴已经等不及要杀这个月夫人报仇了。


    至于说她有多貌美,能勾引得男人为她痴迷,杨鉴是不信的。


    一个女人而已,脱了衣服都一样,能有什么特殊的。


    他打算秘密潜入汝阳,将人杀了,也好为自己心爱的女人报仇。


    而此时的怜月……


    她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学会了轻功。


    不过女郎还不能像袁景一样,蜻蜓点水地飞来飞去,却也能轻轻跃上亭子的伞头尖尖上站稳了。


    女郎并没有急着去招揽部曲,而是让袁景又教了她一套剑法。


    于是怜月晚上打坐修炼,辰时跟着袁景练习轻功,之后学习认字,看书,中午休息,下午便练习剑术,将一天的时间安排得十分紧凑。


    至于招揽部曲之事,倒是不急,等春耕结束了之后,再去招揽也不迟。


    夜晚。


    怜月在房间里打坐,外面响起了春雷,那雷声好像是从头顶劈开一样,极为的渗人。


    风也很大,吹着外面树叶鬼哭狼嚎的,便是连窗户都被拍得邦邦响。


    欸?


    不对,有人敲窗。


    大半夜的,谁会偷偷摸摸敲住着女人屋子的窗户,又不是要与人偷情。


    闹鬼了?


    怜月起身,拿起身边的匕首,并往刀刃上抹了毒药,悄悄地走到了窗户边,没有吭声。


    敲窗户的频率逐渐有些不耐烦了,力度更大,然后木栓发出“咔嚓”一声断裂,窗户被风给吹开了。


    嗯?


    怜月正要出手,便听到来人道:“坏了。”


    声音很熟悉。


    她默默将匕首收起来背到身后,往后退了几步,当闪电闪过,看清了大半夜出现的玄衣少年。


    “顾侯?”


    顾权翻窗进了房间,浑身已经全被雨淋湿了,玄衣紧紧裹着身上薄肌,将身材勾勒得越加的诱人。


    他道:“你没被我吓着吧?”


    怜月顿时摇头:“没,没有。”


    她疑惑道:“你干嘛不敲门,去敲窗做什么?”跟做贼似的。


    顾权道:“我来汝阳,没有跟阿景说,是偷偷来的。”


    说完,他又重新将窗户给弄好,没有点灯,黑灯瞎火的。


    孤男寡女的。


    特别是怜月还知道了自己当初可能错认之事,总觉得见到顾权臊得慌,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她道:“那你为何偷偷来,不跟他说一声?”


    说着,怜月想去点灯,被顾权阻止了:“别让阿景知道我来过,我就待一会儿,等会就走。”


    怜月不解:“为什么?”


    外面划过一道闪电,女郎仰头,正与低头的顾权对视,被他那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给吸引住了。


    她道:“我去给你拿手帕擦擦脸。”


    顾权抓着她的手不放:“不用,不碍事。”


    怜月便有些紧张了。


    怎么有一种偷情的感觉?错觉吧。


    她咬唇,小声问:“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顾权视力比怜月的好,大晚上的,她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小衣若隐若现,也不怕冷。


    他脸色有些不自然,想要移开,又看到了她红润的小嘴。


    顾权眯眼道:“阿景,没有欺负你吧?”


    怜月:“没,没有啊。”


    顾权心里松了一口气,却依旧没有放开她,声音带着笑意:“这一次多谢你,要不是你制盐的方子,我还要在襄城忙得晕头转向,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弄。”


    怜月道:“什么都可以吗?”


    顾权:“说说看。”


    怜月脸上的羞涩完全消失了,反而握住少年的手臂,眼睛亮亮地道:“那再给我传一些内力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小月伸碗:饿饿,饭饭来


    第42章


    雨下得很大。


    外面电闪雷鸣, 雨水从屋檐滴落。


    怜月抓着顾权的手臂,感觉到手掌濡湿,对方身体的热意, 透过湿衣裳传递了过来。


    又一道闪电闪过,照亮了玄衣少年的俊美的脸, 他静静地看着女郎, 没有说话,却侵略性十足,浑身的气势在倾轧在她身上。


    他说:“你确定?”


    怜月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忍不住说道:“上次你便给我传功过,我以为你会愿意的,要是你不想也可以拒绝。”


    顾权勾了勾唇:“我是问你, 你确定吗?”


    怜月点点头。


    他说:“好啊。”


    少年看着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裳, 又瞥了一眼怜月, 再次说道:“你确定要现在?”


    怜月怕到嘴的软饭没有了, 因此狠狠地点头:“当然就现在。”


    她说完, 又低垂着脑袋,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可女郎真觉得不好意思,便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顾权说道:“好。”


    他示意:“你坐好。”


    怜月赶紧坐好, 仰头看他,眼巴巴的, 就像是小兽在等投喂, 乖巧得很。


    顾权的身上还在滴水,他拧了拧衣袖, 随后将骨节分明的手指放在了女郎的手腕上,将内力探了进去。


    “忍着。”他说。


    怜月当然能忍的,闻言狠狠点头。


    之后,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身体里两股内力在纠缠,相互拉扯,和上次一样,是熟悉的感觉,她整个人都感觉奇奇怪怪的,甚至忍不住闷声出声。


    而顾权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怜月的身上。


    她在他面前,将一览无遗。


    黑夜中,少年能看到怜月娇美的身躯,知道她在忍受极致的欢悦。


    明明脸很红,面上却极为的淡定,好像陷进去的只有自己,而她依旧置身事外,坐看云卷云舒。


    可她越是淡定,越是显得他们,是如此的卑劣,又可怜。


    顾权将内力传输了过去,女郎睁眼,咬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却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时她动不了。


    顾权忍不住单膝跪下,扶住她的身体,强装淡定道:“闭眼,别多想。”


    怜月倒是没有多想,只是感觉身体很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热,好像整个身体都被内力冲刷,经脉酸胀很是难受。


    等顾权停止传功,她浑身也跟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黏黏糊糊的。


    怜月继续攀住对方的手臂,脑袋被热出毛病来了,忍不住凑到他的怀中,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


    唔。


    暖和。


    顾权浑身一僵,立即说道:“没有更多了。”


    怜月:“哈?”


    他解释道:“以你身体状况,能传给你的功力,已经是最多的了。”


    就算撒娇,也没有更多。


    想都别想。


    他不吃这一套。


    怜月点点头:“我知道的。”


    顾权看着埋首在他怀中的女郎,娇娇小小的,此时他只要想,便能立即将她拥入怀中。


    他轻笑道:“月夫人,你是在干嘛,不嫌弃我身上脏啊?”


    “脏?”怜月抬头,“顶多是湿的。”


    顾权终是没忍住,主人姿态的坐在一旁,将怜月拉入怀中,一手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迫使她的□□坐在他身上。


    “呃……”


    怜月被对方的动作搞得懵圈,不过她没有反抗,乖乖贴在他的胸口。


    少年的衣裳是湿的,将女郎身上的衣裳也晕湿了。


    他的大手隔着衣裳揉着她的腰,腰很瘦很细,好似一掌便能握住。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稀里哗啦的,却丝毫不影响屋内奇怪的氛围。


    怜月见对方只搂着她,又不说话了,忍不住动了动,却听到对方“嘶”的一声,自己便被按住了。


    嗯?嗯!


    怜月问:“你抱着我干嘛?”


    此时顾权的桃花眼微眯,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疑惑道:“不是你自己凑上来的吗?”


    她噎住。


    怜月又说:“你身上的衣裳很湿,我不太舒服呀。”


    顾权:“刚才你怎么不说不舒服?”


    她看着他,眨了眨眼,说道:“那你现在松开好不好。”


    顾权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冷了下来,看上去很是不爽,又按住她的背,对着脊椎揉了揉,从上揉到了尾椎,顺便按了按她软酸的大腿。


    怜月便不坑声了,哼哼唧唧的,被捏得还很享受。


    她突然觉得这些男人,果真是艳福不浅,天天有各种美人伺候,难怪会有君王不愿上早朝。


    美色果真误人。


    不行。


    再被捏捏揉揉,待会儿真要出事的。


    怜月拱身,握住他的手,疑惑道:“你捏痛我了。”


    顾权:“……”


    呵。


    明明刚才还很乖,很舒服,很享受的。


    女人翻起脸来果然快。


    他继续冷脸,双手掐住她的腰,低头看她,声音有些冷意:“哪里疼,我再给你揉揉。”


    怜月:“……”


    哈哈。


    不痛了呢。


    她双手抱着顾权坚实的臂膀,询问道:“你不是偷偷来的吗?你什么时候走呀?”


    顾权面色冷寂:“你是在赶我走吗?”


    怜月眨眼:“没有啊。”


    她感觉到对方犹如实质的视线,怒火好似要将她洞穿,赶紧解释道:“不是你说的,待一会儿,就走的吗?”


    顾权真的是要气笑了。


    怎么说呢?


    他感觉自己是女人的情夫,此时背着正夫在和她私会……


    可明明自己才是最先认识她的,就算是正夫,也合该是自己才对……呃,好吧,还有一个人。


    不过。


    死掉的正夫,才是好正夫。


    顾权忍不住闭了闭眼睛,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说:“不走了。”


    怜月眨眼:“为什么?”


    顾权轻嗤一声,松开手,示意怜月看看自己:“我浑身湿漉漉的,连一件干衣裳都没有来换,外面又下着雨,你让我走去哪里?我身子虚弱,这样出去,在荒山野岭待上一夜,会生病的,我还是去找阿景,让他给我准备一套干衣裳,再给我准备一个干净的院子,沐浴更衣,好好休息休息。”


    怜月:“你之前不是不想让袁公子知道你来汝阳的吗?”


    顾权轻嗤:“我改主意了。”


    怜月默默爬起来,其实这时候有些心虚了,默默退了两三步:“那你能不能不要告诉他,我又让你传功的事情啊?”


    顾权冷声道:“是怕他知道我运功和你双修?”


    怜月:“没有啊。”


    此时她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了,去摸火石,说道:“我还是点灯吧。”


    她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这才瞥见了自己身上同样湿漉漉的衣裳,此时正贴在身上,又薄又透,便瞬间将烛火给吹灭了,当成什么都没有发生。


    对方轻嗤了一声,到底没有说什么。


    怜月假装没发现,缓声道:“你待会真的要去找袁公子?太晚了,他应该已经睡了,你去会不会吵到他?”


    顾权反问:“你说呢?”


    她道:“不知道。”


    顾权冷哼一声:“你就没点主见?”


    她就是不想在这件事上有主见啊。


    怜月垂着脑袋,摆出一副挨训的模样,看上去乖巧老实。


    顾权被气到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这就走,你多保重。”


    怜月说:“你还没回答,你会不会跟袁公子说,你又给我传功的事情啊?”


    袁景如今可是她习武的师父,倘若告诉了他,被他知道又得训斥她走捷径了。


    万一他一个不开心,便不教她武功了,那该怎么办啊?


    而且袁景的母亲,是一个想要仗剑走天下的女侠,大抵是不太看得上她吃软饭的行径的。


    怜月有点怂。


    顾权再次询问:“为什么不能跟他说?”


    怜月眼睛一转,立即说道:“就是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不应该让第三个人知道。”


    顾权被这一句话给哄好了,嘴角微勾,冷哼一声道:“也行,不说就不说,走了。”


    说完他便打开了窗户,翻身出去,提醒道:“关好窗。”


    怜月:“哦。”


    她摸到窗边,探头往外面看,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甚是怀疑自己在古代,的确是得了夜盲症。


    关了窗户,女郎重新点灯,找了干衣裳换上,将地上的湿衣裳丢掉了一旁,拿了桌子上的冷茶来喝,将一整壶茶都喝完了。


    而刚才的旖旎气氛,也随着少年的离开而消散。


    怜月坐回床上,开始打坐,慢慢炼化顾权传过来的内力。


    一直打坐到了卯时。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也蒙蒙亮。


    顾权来过的痕迹,也被大雨冲刷干净,好像是女郎做了一场虚妄的梦。


    而丹田里的内力实实在在存在着,说明了这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之事。


    软饭真香。


    怜月梳洗后,让婢女给上了一壶热茶,边看书边喝了小半壶茶。


    巳时。


    婢女来报:“月夫人,公子请你过去商议要事。”


    怜月皱眉:“要事?”


    难道是盐出了什么变故?


    土盐提纯之事是她提出来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此事的确是要她负责。


    她问婢女也问不出什么东西,于是怜月便去了书房。


    顾权也在。


    她眨了眨眼睛,不是说走了,干嘛说话不算话。


    顾权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故意说道:“我接到了子离的传信,便来汝阳寻阿景商议要事,刚刚才进城呢。”


    怜月:“……”


    阴阳怪气的。


    袁景撇了一眼顾权,没有反驳他的话。


    怜月便问:“国师信上说了什么,你们为何寻我过来?”


    袁景道:“子离发现了裸露河床上出现了大量的蝗虫卵,一旦虫卵孵化,百姓将会遭受灭顶之灾,他传信告知,是希望大家能集思广益,想出办法消灭蝗虫。”


    顾权亦道:“旱灾刚缓解,民间百废待兴,百姓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怜月狠狠点头。


    在现代,蝗虫每年都需要治理,因此才不会泛滥成灾。


    蝗灾每隔个三五年就会出现,在古代只要关注民生之人,便绕不开蝗虫这个麻烦。


    蝼蚁聚成群,亦可要人性命。


    她道:“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何要将我寻来?”


    顾权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女郎身上,道:“子离托我们问问,你有没有治理蝗虫的办法?”


    怜月故作惊讶:“你们不知道该怎么治理吗?”


    顾权和袁景都哑口。


    两两对视,顾权咳嗽两声:“据说蝗灾是天罚,的确没人知道如何治理。”


    天罚?可笑。


    怜月皱眉:“我最近在学认字,也读了些关于蝗灾的记载,上面提及,每隔几年,就有一次蝗灾,有时候是区域受灾,有时候甚至全国都会出现蝗灾,蝗灾如此密集的出现,竟然没有人知道该怎么治理吗?”


    说完,女郎笑了笑,道:“不会,你们真当蝗灾,是卷轴上记载的那样,是天罚?”


    怜月说话温温柔柔的,任谁都可以听出,她话语中浓浓的讽刺。


    顾权轻哼:“那倒没有,若是我们认为是天罚,也不会想办法治理了。”


    他道:“不过,话说回来,看来你最近看了不少的书。”


    怜月点头:“袁氏不愧是四世三公之家,藏书很丰富,我此时能接触到这些书籍,自是要多读些书的。”


    袁景没有和他们说闲话,直指问题核心:“这么说来,你知道如何治理蝗灾?”


    她亦没有废话,点头说道:“蝗虫是需要持续治理的,它们的繁衍能力很强,干旱时,繁衍能力更是寻常的三四倍,只要有心人细数灾年纪年表,就会从中发现,大旱之后,总会伴随着蝗灾的出现。”


    顾权:“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怜月“呃”了一声,一时哑口,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继续说的。


    她呐呐道:“我就是知道啊。”


    第43章


    怜月瞥了顾权一眼。


    对方走到她身边道:“就当我没问。”


    袁景亦看向她。


    怜月想了想, 涉及民生之事,觉得自己还是得说。


    她道:“蝗虫需要持续治理,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事, 当今朝廷可还有能力管?”


    袁景道:“先说说看。”


    怜月倒是没有隐瞒:“要想治理蝗虫,便要知道蝗虫的习性, 蝗虫除了在大旱之年繁衍会翻倍之外, 它们刚孵化时的幼虫,只能在范围内活动,等长大之后, 才具备远程高速飞行的能力。而蝗虫还有一个特点,蝗虫相互聚集之后,成虫身上的颜色会变深, 身上也会产生毒素, 战斗力会变得更强, 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顾权道:“如此说来, 最好杀死蝗虫的时机, 是它还在幼虫的时候。”


    怜月:“对。”


    她继续说道:“前期进行治理,可以减少蝗虫的聚集,如此就算出现蝗灾, 也是区域的,不至于蔓延全国。”


    蝗虫分为夏蝗和秋蝗, 从若虫蜕变成成虫, 需要一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若是有心治理, 自是来得及的。


    顾权见怜月说得头头是道,看上去对蝗虫了解得很是透彻,颔首:“继续说。”


    女郎没有拐弯抹角:“想要治理蝗灾, 可以有以下几种方法。”


    她道:“其一,可以在幼虫出现时,组织百姓捕捉,此时的蝗虫是可以吃的;其二,引入吃蝗虫的青蛙、瓢虫、鸡鸭、鸟类等动物到蝗虫多发地,让蝗虫的天敌将其吃掉;其三,便是药杀,在若虫时期,用微量的毒药,将若虫杀死。”


    怜月本就是学化工的,弄出毒药来不成问题,弄出不破坏土壤和水源的毒药就很困难了。


    她道:“药杀需要不破坏土壤和水源,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除非能用草药做出能快速杀死蝗虫且不会破坏鸟类和青蛙的毒药,并且能在三两天将药性挥发,不然,想要治理蝗虫,我建议你们使用前面两种笨办法。”


    有时候笨办法也不失为最有效的办法。


    袁景从怜月的话语中,很快就找到自己在意的:“你是说,蝗虫,人也可以吃?”


    怜月理所当然的点头:“蝗虫再小,它也是肉。”


    蝗虫身上含有蛋白质。


    “人吃了能长高哦。”她笑意盈盈,“还能入药呢。”


    顾权皱眉:“你说的真能行?”


    袁景将蝗虫的习性和解决的方法记在卷轴上,说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到底行不行。”


    怜月道:“对啊。”


    颇有些夫唱妇随的样子。


    顾权:“……”


    他怎么听着这么不爽呢。


    冷脸。


    随后顾权又瞥了一眼怜月,一脸矜持,知道他的意思吧。


    快哄他。


    怜月就跟一个根木头一样,装作没看见,反而跪坐在袁景身边,提及:“听闻国师会医术,不知道药理怎么样,若是国师能做出不伤庄稼的毒药,在若虫时期进行药杀,对于蝗灾的治理,当然是最好的。”


    袁景道:“此事我会传信给他。”


    怜月再次提醒:“不过你们都将蝗灾当成天罚,这个观念如果不扭转过来,百姓敢抓蝗虫吃吗?会不会下次再有什么天灾人祸,便有人会故意将其怪罪到治理蝗虫上,例如说是因为抓了蝗虫才会触怒上天,因此才会出现更严重的天灾?”


    她语气轻飘飘地,此时说的,便是人心了。


    这个世道人心可比鬼可怕。


    袁景和顾权闻言想了想,她提出来的问题,或许并不是杞人忧天。


    两人的目光一同落在了怜月的身上。


    之前,还在聊城时,她就被侍妾买通的相师说是灾星,被泼上了是她克死陆询这样的脏水。


    这种手段下作,却格外有效。


    倘若此事真被有心人利用,那么治理蝗虫反而变成了旁人攻伐的理由。


    袁景立即想到了办法:“子离作为国师,让他写折子上禀天听,若能得到陛下的首肯,诸侯百姓必然从之。”


    即便陛下是个四五岁的奶娃娃,那也是君王,只要降下旨意,如此便无人敢质疑,以此攻讦他们。


    而地方的诸侯官员,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会象征着去派人去捕捉蝗虫。


    顾权幽幽道:“就怕吕良不肯。”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在打什么机锋。


    怜月道:“我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知,执行的事情,我可就做不到了。”


    她手上无人可用,又没有钱粮,只能动一动嘴皮子功夫了。


    袁景看向她:“你提供信息的很有用,能帮上大忙。”


    弄清蝗虫的习性,本就是治理蝗虫的关键。


    加上她提供治理的方法,都是基于蝗虫的习性上,自然是可行的。


    倘若怜月什么都不说,他们可还没有头绪。


    在顾权等人的印象中,蝗虫都是深褐色,飞行速度很快,能很快吃了地里的庄稼,又很快的飞走,百姓拿它们完全都没有办法。


    倘若幼虫只能在一片区域进行活动,捕捉和消杀,将不再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了。


    闻言,怜月道:“能帮到你们就好。”


    在商议此事期间,袁景已经把信写好了,将竹简卷起,用布袋装好,唤来了心腹。


    他吩咐:“将此物快马送去给子离。”


    怜月见状眨了眨眼睛:“你们不再商议商议吗?”


    袁景看着她:“不管如何,先试一试。”


    顾权亦是点了点头:“我倒是希望子离能够将毒药弄出来,蝗虫,就算是我也下不去嘴。”


    他说着瞥了一眼怜月。


    怜月默默将脸转去一旁,忍不住说道:“顾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也怕吃小小的虫子吗?”


    顾权:“你敢吃吗?”


    不敢。


    她也没吃过虫子。


    怜月抬眼,眼睛水润,小声“嗯”了一声,嘴硬道:“我敢的。”


    此情此景,女郎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她一介女流都敢吃虫子,堂堂男子莫非还怕吃虫子不成?


    顾权说道:“那好,等蝗虫孵化成幼虫,我就专门抓了给你吃。”


    她愣住。


    那倒也不必。


    怜月又垂下了脑袋,声音闷闷地:“倘若我敢吃蝗虫,顾侯有办法让治下得百姓跟着吃吗?”


    顾权:“自然。”


    若是百姓敢吃蝗虫,到了繁育的季节,倒是不用担心蝗虫泛滥了。


    不过。


    需得百姓对蝗虫是天罚这一件事祛魅,不然治理蝗虫这件事,则会很难推行下去。


    总而言之,这件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怜月将自己知道的说完,也就无愧于心了。


    好在顾权也没有再追问她如何会知道蝗虫的习性,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不过就算会被怀疑,如何治理蝗灾,她也是要硬着头皮说的。


    否则再有蝗灾,流民连草根树皮,都快没得吃了。


    怜月将自己能说的已经全说了,便不打算在袁景和顾权两人身边再待,实在不自在,便说道:“若是没什么事了,我可不可以先回去?”


    顾权轻哼:“回去做什么?”


    怜月:“打坐。”


    顾权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脸上突然有些不自然,与袁景道:“此事既然有了解决的办法,我也先回襄阳处理城中之事了。”


    怜月听说他这就要走,心里又有点空荡荡的,忍不住道:“你不多待一段时间吗?”


    顾权挑眉:“你想我留下来?”


    怜月感觉袁景的视线亦落在她的身上,顿时背后发麻,硬着头皮说道:“就是觉得你刚来就走,是不是有点急,不过你真有要事,急着回襄城也是情有可原的。”


    原来不是在挽留他。


    顾权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怜月赶紧道:“你们聊,我先退下了。”她说完,就灰溜溜往外走,连头都没回。


    袁景见怜月走了,目光移向顾权:“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就到了,可不是今早才进城的。”


    他声音骤冷道:“你昨晚去找她了吧。”


    顾权没好气道:“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她。”


    袁景道:“她不会说实话。”


    顾权:“你对她倒是了解颇深。”


    两人没在继续纠缠这件事。


    顾权转移话题,说道:“治理蝗虫之事,事关社稷,需得以百姓为重,若要惊动陛下,得看吕良的态度。”


    提起吕良,他脸上闪过一丝厌恶:“都城传来密报,吕良有废帝之心。”


    一个地方的郡守,把持了幼帝,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


    袁景道:“治理蝗虫之事,就算得看吕良的意思,可朝堂之上,也并不是他的一言堂。”


    顾权道:“知晓。”


    两人待在书房,又商议了一个时辰的政事,之后顾权便离开了汝阳。


    而怜月得知顾权离开之后,松了一口气。


    不用夹在其中左右为难,可以安心的炼化顾权传给她的功力了。


    日子便一天一天的过去。


    邵情收到袁景的信之后,便以国师的身份给吕良写了折子。


    吕良这个人极为信天命,邵情在他面前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便将他的折子拿到了朝堂上商议。


    不过,此前蝗灾是天罚之事,深入人心。


    朝堂上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即便邵子离是国师,可若是杀了蝗虫,惹怒了天威,降下更大的灾难,百姓又将如何应对,朝廷又将如何应对?此事不可。”


    亦有人道:“诸位都是读书明理之人,蝗虫既然已经知道来处,又知道其中的习性,怎么能算得上是天罚?倘若能将蝗虫治理,让百姓免受其灾,亦是功德一件,吕公在其位,也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啊。”


    有人附和:“这倒是。”


    于是认为不可触犯天威和支持治理蝗虫的两拨人,在朝堂上吵得有来有往。


    吕良看着他们吵了几日,又是一日朝会,等下面的臣子吵完,他转身看向了仅有四五岁的帝王。


    小皇帝歪歪扭扭地坐着,不成体统,嘴边还流着口水。


    吕良道:“陛下以为如何。”


    幼帝能知道什么,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神,说道:“孤,孤只知道,天威不可触犯。”


    吕良满意他的回答,捋了自己的下巴的胡子,说道:“陛下,臣倒是觉得,蝗虫既然有了来处,蝗灾便算不的天罚,不过是虫子泛滥成灾,将其捕杀治理,才显帝王之危不容被虫子戏弄。”


    幼帝皱了皱鼻子,被反驳了想哭却不敢哭,闷声闷气道:“吕公说得是,就按你说的来办吧。”


    吕良满意幼帝的愚蠢和听话,笑着看向了下面群臣,道:“诸位都听到了吗?”


    群臣俯首:“喏。”


    他道:“便这么办吧。”


    治理蝗虫之事,便推行的极为的顺利。


    而如此顺利的原因,是朝堂上有不少袁氏的门生,还有长留王的旧部,一唱一喝的,便哄得吕良将事情办了。


    上行下效。


    毕竟。


    虫子再小也是肉啊。


    听说吃蝗虫还能长高呢。


    穷苦百姓原本就没有什么营养,听说吃了蝗虫可以长高,又不是什么天罚,对于长高的执念,便都开始抓蝗虫来吃。


    除此之外,除了人吃,邵情让巨野的县令采购了不少的鸡,让下人放养在蝗虫的发生地。


    鸡这种东西什么都吃,见到若虫,有一个吃一个,倒是也能帮忙解决了一部分蝗虫。


    加上他本就会药理,经过怜月的提醒,邵情用草药制毒,将毒药稀释后喷洒草叶上,也能将一部分若虫药杀。


    而其中蝗虫多发地,得到了朝廷的旨意,也都试着去寻找若虫,进行捕捉和消杀。


    其他的事情他们可以不理,粮食乃是根本,可不能被蝗虫给了毁了,涉及的自己的利益,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蝗虫孵化成若虫之后,便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在某一处宅院中,怜月看着被烤得焦黄的虫子,抗拒道:“我能不能不吃啊?”


    顾权:“不行。”


    第44章


    怜月拿着一串蝗虫, 深吸一口气,始终不敢下嘴。


    顾权冷哼:“你不是说,我能让百姓都吃蝗虫, 你也吃,是想要出尔反尔?”


    怜月睫羽颤了颤, 原本白嫩的脸颊更加苍白, 小声道:“我没说自己不吃啊,我撒点盐,味道会更好。”


    说着她捻了几粒盐撒在虫子上, 盯着烤好的蝗虫,还是忍不住去掉了蝗虫的脑袋,闭眼将虫子塞进了嘴里。


    没关系的, 之前草根树皮都吃了, 虫子而已。


    嚼嚼嚼。


    嗯……


    感觉吃起来还行, 嚼嚼嚼, 味道好像还很不错, 再嚼嚼嚼,她的眼睛逐渐变亮。


    对哦。


    蝗虫是食草的,吃草的动物, 吃起来味道都不会差的。


    怜月已经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了,又重新吃了一只蝗虫, 仰头跟顾权道:“我吃了, 你也吃。”


    顾权默默走远了两步,有点犹豫。


    怜月一想到对方专门从襄城跑来汝阳, 就是为了看她吃虫子,便觉得不能放过他,不由道:“真的很好吃的。”


    顾权:“我堂堂一个侯爷, 什么好吃的没吃过,犯得着吃虫子?”


    怜月笑意盈盈:“你说你是不是怕了?”


    顾权:“没有。”


    这时袁景和邵情走进院中。


    邵情首先说道:“我老远就闻到了香味,原来是你们两人躲在这里吃蝗虫。”


    他不客气的坐到一旁,拿了一串考得焦黄的蝗虫,撒了盐,吃了起来:“烤得的确不错。”


    邵情原本在巨野,蝗虫的发生地,得知蝗虫能吃,便是第一个烤来吃的,因此吃起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怜月赶紧拿了一串蝗虫递给袁景,又拿了一串蝗虫递给顾权:“快尝尝。”


    袁景倒是没有心里负担,学着邵情的样子,便试着尝了一口。


    唯有顾权。


    他盯着蝗虫,始终没有下口。


    怜月幽幽道:“原来顾侯天不怕地不怕,就算虫子啊。”


    顾权冷哼:“激将法?”


    邵情赶紧劝道:“味道真不错,阿权,快尝尝。”


    他又道:“要是早知道蝗虫能吃,味道还如此的鲜美,它岂能成灾,还任由它毁坏庄稼,许是刚孵化没多久,就要被人给吃没了。”


    夸张了。


    怜月道:“我也是第一次吃。”


    她以前只是知道蝗虫能吃,能烤着吃,可她的确没吃过,不知道味道如何。


    顾权见其他人都尝过了,又看见怜月眼巴巴的看着他,便深吸一口气,学着他们的样子咬了一口。


    很香。


    没有奇怪的味道。


    他吃了第一口之后,便没有了心理负担,又拿了一串蝗虫来吃,也不觉得虫子吓人了。


    怜月瞥他一眼:“还要吃吗?我帮你烤。”


    顾权勉强道:“再来一串吧。”


    他吃着蝗虫,忍不住道:“我看啊,若是再有发现蝗虫多的地方,我就带兵过去,请军中的那帮大老爷们吃蝗虫宴,也算是为除害虫,做贡献了。”


    怜月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


    袁景少言,亦开口道:“蝗虫既然需要持续治理,不如找机会在城中办一个蝗虫宴,到了蝗虫繁衍的日子,便鼓励百姓捕捉蝗虫,只要一直举办下去,让其形成一个节日,往后每年过此节,百姓都会自发捕捉蝗虫,才是大善。”


    他从顾权的话中,立即就想到了其中的可行之处。


    邵情也道:“届时可以弄个比试,就比谁抓到的蝗虫多,分几个名次,前三者便可得到赏金。”


    怜月看着几人三人两语,就想到了这些办法,只能连连点头。


    这些人的脑袋怎么想的?她怎么就想不到这个办法?


    不过要弄蝗虫宴,还要将蝗虫宴变成一个节日,牵头的人,必须要很大的声望才行。


    而眼前之人……


    出身四世三公之家的袁景,素有第一公子之称,长留王之子顾权,如今占据数个城池的诸侯王,还有曾经的帝都国师邵子离……恰好都符合这个要求。


    此事若是他们来办,要声望有声望,要钱有钱,组织一场蝗虫宴,即便是一些世家和豪族,也都要给几分薄面。


    上行下效。


    这件事也就没有什么阻力了。


    顾权又吃了一只蝗虫,闻言点点点头:“我赞成。”


    怜月小声提了一句:“是不是可以请大儒写关于蝗虫的赋,传唱出去,或者让人编个名人与蝗虫之间的事,以故事传奇流传至各方?”


    邵情道:“这主意好,说不定真能将蝗虫宴给推广。”


    怜月低头,有点尴尬:“不过我又不认识什么大儒,也不会讲故事……”


    顾权示意她看袁景:“你不认识,阿景认识啊。”


    怜月亦看向了袁景。


    袁景道:“此事可行。”


    怜月又吃了一只虫子,嚼嚼嚼,没有再说什么。


    但是她知道。


    若是袁景等人将蝗虫宴之事办成,蝗虫之患,便能真正的解了。


    她其实不太喜欢世家豪强,也不喜欢天生贵胄的公子小姐们。


    倘若是能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真正为百姓做实事的,倒也不是那般的可恨了。


    吃完虫子之后,时间已经到了酉时。


    天边出现了火烧云,一大片一大片,紫的红的,照在了人的脸上。


    快入夜了。


    怜月便跟三人说了一声,自己先回了住处。


    她沐浴更衣之后,便自觉在房间里打坐。


    距离上次顾权给她传功,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丹田里的内力已经被全部炼化,里面的内力更充沛了。


    感觉浑身都是劲。


    若是没有顾权的慷慨,怜月自己修炼,许是要修炼个两三年,才能修炼到如此的地步。


    正想着。


    头顶的瓦片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有猫?


    可是她住了那么久了,没见有人养猫,还是说哪里来的野猫。


    怜月胡乱想着,已经拿了身边的剑,有往袖子里藏了暗器。


    就在这时,窗户被人打开。


    之前她在打坐,便没有点灯,房间里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怜月问:“谁啊?”


    难不成是顾权又来翻她窗户?


    对方没有回答。


    怜月便甚觉不妙,除了顾权,还有谁能躲过袁府的防守,来到后院,摸到了她院中呢?


    对方不待她动作,绕后,锁住了她的喉咙,她一时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要反抗,又发现自己奈何不了,只能被他搂着离开了府邸。


    他的轻功十分了得,即便遇见巡逻的守卫,亦能轻易避开。


    武功如此得厉害,来者不是普通人。


    怜月一直被带到城外,才被对方丢在了地上,并被他一脚踩到了胸口。


    火把点燃。


    穿着锦衣的男人居高临下的看她,在他的周围,还有部曲若干。


    怜月问:“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抓我。”


    对方的脚尖从胸口一路碾压到脖子,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羞辱道:“倒是有几分姿色,难怪会将陆询迷得忘了发妻,直接杀了倒是可惜,留在军中做军妓,倒也还算有些用处。”


    他说完,身后的人跟着笑,眼神是不屑的。


    怜月摔在地上时,锋利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手臂,胸口被踩着,呼吸变的困难。


    她没有故作柔弱的姿态,目光冷冷地直视对方,叫破了他的身份:“杨鉴。”


    杨鉴道:“还有点眼力见。”


    他伸手,心腹将马鞭奉上,随即一道鞭子落在了怜月的肩膀上,没有收力,一道血痕浸出。


    怜月没忍住,惨叫了一声。


    杨鉴俯身,看她:“说,是不是你杀了我的玉如?”


    怜月忍痛抬头,说道:“你心里既然已经认定是我杀的,何必再来问我?”


    她冷笑一声:“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弟,不是想给人按什么罪名,便给人按什么罪名?”


    杨鉴道:“看来我没找错人。”


    怜月没有反驳,她找了刺客帮忙,便不指望他们保守秘密,而是道:“听说你有几房夫人都被你折磨死了,当初得知吴如玉去投奔你的时候,我便觉得好笑,她也太蠢了,你能杀了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难不成不会在盛怒之时杀了她?”


    杨鉴暴怒:“住口。”


    迎接她的又是一道鞭子。


    怜月这次有了准备,闷哼了一声,随即讽刺一笑:“她以前不跟你是多么的正确,你看啊,陆询还在时,她活得好好的,陆询一死,信了你一次,命都没了,可见你就是个没本事的,也就只会欺负欺负女人了。”


    她道:“好丢脸。”


    杨鉴深吸一口气,看着她冷淡的脸,说道:“传言你柔柔弱弱,今日一见,没想到如此的牙尖嘴利,你要知道,现在你在我手里,要你生你便生,要你死你便死,最好识时务一点,跪在地上求饶,说不定我还能大发善心,给你留条全尸。”


    怜月轻笑:“是吗?”


    她手上的小刀狠狠扎进了杨鉴的腿骨,在对方吃痛之时,迅速运转轻功往林中逃离。


    杨鉴怒喝:“给我去追。”


    天上月亮很亮。


    地上树荫婆娑,杂草丛生,怜月感觉自己就像是林中的猴子,边跑边窜。


    她打不过杨鉴……


    只能跑,往死了跑。


    怜月手上的剑被掳走时,就被对方卸势掉在了半路,好在他只当她是个女人,没有及时用绳子绑她。


    她便故意惹怒他吸引他的注意力,才有机会用藏在袖子里淬毒的小刀将他给伤了。


    树枝打在脸上,小刺划得满身都是,怜月运功到极致,一直跑出了二十公里,终于跑不动了,抱着树干大喘气。


    而更凄惨的是。


    怜月抬头。


    看见了不远处带崽的黑熊。


    呃……


    作者有话说:小月:路过,你信吗[化了]


    谢谢灌溉的营养液呀,好多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45章


    怜月盯着黑熊, 丝毫不敢动。


    那黑熊也盯着她,防备着她,似乎生怕她伤害了它的幼崽。


    小黑熊感知到危险, 熊掌扒拉着大黑熊,只露出了半个脑袋。


    怂怂的。


    还挺可爱。


    可爱什么, 是来要自己命的。


    怜月:“……”


    自己真是路过, 真是路过,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她眼睛直直盯着黑熊,一人两熊对峙了很长一段时间, 女郎的额头后背都出了虚汗,黑熊首先认怂,率先带着幼崽撤退。


    感觉这个人类很有威胁性, 好熊得学会知道什么能惹什么不能惹, 还是先不以熊犯险了。


    眼见黑熊带着幼崽消失在林中, 怜月赶紧离开黑熊的地盘, 一瘸一拐的往同一个方向走。


    此时。


    杨鉴的心腹, 正拿了刀,给他的小腿上,割发黑的肉。


    原本他还想忍, 没一会儿,闷哼声从嗓子里泄了出来。


    下手真毒。


    部曲来报:“主君, 属下失职, 让她给跑了。”


    杨鉴冷眼看了过去:“跑了?”


    部曲:“是。”


    杨鉴示意对方靠近,紧接着一巴掌扇了过去:“蠢货, 一个女人都追不到,真是白养你们了。”


    部曲被扇飞,嘴角溢出了血, 不敢反抗,唯唯诺诺地站在一旁。


    心里却想着。


    主君都让这个女人给伤到了,自己要真追到人,岂不是白白送死。


    而且他自己是真追不上,那个速度,就算骑马都追不上。


    杨鉴则回头看着被剔除干净的伤口,心里其实也在后怕,倘若刚才不慎,被那个女人捅穿了肚子,他今日许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若是不及时将黑肉给除掉,甚至他这一条腿都要锯掉。


    她竟是个会使毒的,轻功竟然也如此的厉害。


    看来还是自己轻视了她。


    杨鉴道:“不管她了,先撤。”


    他原本就是仗着自己的轻功好,避过了袁府的守卫,将人给掳出来的。


    若是袁景发现人不见了,出城寻人……


    还是不宜与对方正面起冲突,真不是他怕了袁景等人。


    怜月并不知道杨鉴离开了,躲在一棵树上,不敢生火,不敢说话。


    她对于杨鉴能避开守卫并不意外。


    对方毕竟也是和袁景、顾权等人一样,出身自世家大族,从小习武,武功自然是厉害的。


    袁景等人还是有先见的,教了她武功,亦的确如他们所说,他们身上都有要事要办,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她,只有自身强大,遇到危险之时,她才能有自保的能力。


    天渐亮。


    怜月揉了揉眼睛,腿也酸了,默默从树上爬了下来。


    “还好吗?”


    怜月转头,看着顾权穿着一身红衣站在一旁,双手抱胸靠在树干上。


    见她惊讶的视线,少年挑眉:“死里逃生的滋味怎么样?”


    怜月看见顾权,心中的惶恐瞬间烟消云散,一瘸一拐的走过去,道:“你怎么知道我死里逃生?”


    不对。


    她皱眉:“你一直在我身后?”


    顾权摇头:“倒也不是。”


    怜月:“那是什么?”


    顾权伸手摘掉她头发上的草,拇指下移,又擦擦她脸上的脏污,笑着说道:“你院中有机关,杨鉴将你掳走后不久,守卫便跟阿景汇报了此事,我们便带人分头找你。本来昨晚就该找到你了,没想到我刚寻到你,你就给杨鉴来了一下,跑得倒是极快,不仅将他的手下给甩开了,也把我甩开了。”


    怜月挣大了眼睛:“我这么厉害吗?能把你都甩开开了?”


    “对啊。”他手捏了捏她的脸,“我在后面叫你,你都不应。”


    怜月赶紧解释:“我真不知道你在后面,我还以为是杨鉴的人在追我,我连头都不敢回,耳边全是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顾权看着她的衣裳已经被树枝划得破破烂烂,肩膀上还有两道鞭伤,眼神一冷。


    他道:“我拿了伤药,将衣服脱了,我给你上药。”


    怜月倒是没有再扭扭捏捏,一边解了衣裳一边说道:“我怕疼,你轻点。”


    顾权目光落在了女郎肩膀,除了鞭伤,周围还有细小的伤口,是被树枝划伤的。


    她皮肤太白,显得伤口触目惊心。


    倒是能忍,躲在树上一声不吭,自己都找过此处好几次,都没见到人,若不是她自己下来,还真找不到她。


    女郎脱了外衣和里衣,虚挂在手腕,身上的小衣挡在了胸口,墨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


    顾权将药粉轻轻撒在她的伤口处,身后的伤口则用手撩起头发,边上药边轻轻吹气。


    怜月忍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便往前倾想要逃离,手臂被他抓住,提醒道:“别动。”


    她小声说:“有点痒。”


    顾权“嗯”了一声,说道:“忍着。”


    女郎便没有说话了。


    行,她忍。


    过了一会儿,顾权捏着女郎的手臂,居高临下将她扫了一圈,在怜月震惊眼神中,捏着她胸口滑到一半的小衣,往上提了提。


    嗯?


    顾权格外淡定:“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怜月:“……”


    当然什么都看不见啊,小衣薄是薄了一些,该遮住的地方都遮住了。


    顾权问:“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怜月:“没看你。”


    顾权轻笑一声:“好,没看我。”


    他道:“走吧,别让阿景他们等急了。”


    怜月将身上的衣裳整理好,身上还有一点痛,“嘶”了一声。


    顾权蹲着:“看你受伤的份上,上来,我背你。”


    怜月看着少年的背,发丝被风吹开,从肩膀坠落,年轻富有生命力。


    她趴上去:“多谢。”


    顾权将女郎背起,故意说道:“怎么轻飘飘的,是不是太瘦了,全是皮包骨。”


    怜月:“我是苗条!”


    懂不懂!


    顾权笑了:“是,是苗条。”


    两人没说话,静静走在山林中。


    他倒是走得很稳,没有颠簸,怜月便有些昏昏欲睡,将脸贴到了对方的背上,闷声闷气道:“袁公子说,这世上还有很多很厉害的老怪物,顾侯,会有你们也打不过的人吗?”


    顾权道:“自然是有。”


    怜月皱眉:“可如今陛下被吕良挟持,为何没有人出手,难道宗室就没有厉害的人?”


    顾权:“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怜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他道:“想要寿辰比常人要长,体力之气不可散,因此他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出现,而他们年纪太大,只要不能一招毙命,便是以你的功力,加上毒药,未尝不能反杀。”


    怜月双手攀住他的肩膀,哼哼道:“那我就放心了。”


    顾权疑惑:“你放心什么?”


    她又不说话了,脑袋抵在他的后背,玄衣鲜艳,女郎伸手抠了抠。


    顾权脚步踉跄。


    他道:“你做什么?”


    怜月小声道:“没有做什么呀。”


    她又开始转移话题:“我昨晚遇见了一只带崽的棕熊,它和我对峙了许久,都没有伤我,可把我吓得不轻。”


    顾权道:“许是感觉到了你身上危险。”


    怜月:“我哪里危险了。”


    顾权冷哼一声。


    明明就是很凶残。


    而且熊这种生物是有灵性的,若是没有对它的幼崽出手,自不会冒险对上危险。


    走了半个时辰,两人见到了袁景和邵情,两人迎了上来。


    邵情道:“那小子跑得倒是快,没追上他。”


    他看着顾权背上睡着了的女郎,声音放轻,语气带着冷意:“是杨鉴伤的她?”


    顾权将她放到马车,回身说道:“她可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用淬毒的刀给杨鉴小腿扎了一刀,没有两三个月,伤好不了。”


    邵情道:“她何时有这种本事了,连杨鉴都能伤到。”


    顾权双手抱胸:“何止,我昨晚都没有追上她,轻功可谓了得。”


    袁景瞥了他一眼,大概是猜到他之后又给女郎传功了,却没有说什么。


    若不是他给她传功,怜月落到杨鉴手中,恐难以自救。


    杨鉴好歹是出身弘农杨氏,年少时便逞凶斗勇,又虚长了他们几岁,自然不容小觑,若是单打独斗,谁输谁赢都有可能。


    他道:“她能从杨鉴手中独自逃脱,这世上能伤她之人,可就不多了。”


    顾权突然感觉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忍不住皱眉:“你们这般看我做什么?”


    自己还能伤她不成?


    袁景和邵情都将目光移开,什么意思,不用说自行体会。


    顾权:“……”


    都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怜月已经醒了,身上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她没有睁眼,继续闭目养神。


    她此次能从杨鉴手中逃脱,是因为对方并未设防,下一次若是他再偷袭,可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若是有机会将他弄死就好了。


    可惜对方出自弘农杨氏,天生贵胄,又武功高强,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就算是顾权等人抓到了杨鉴,许也是想着将他换钱粮,而不是将他杀了,不划算。


    不仅是世家之间的姻亲关系……就怕弄死了小的,招来了小的。


    真是烦人。


    回到城中之后,袁景便继续处理城中之事了,毕竟为了寻她耽误了不少时间。


    怜月便自行回到住处,让下人端了热水进来擦身,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开始吃东西。


    邵情是医者,则来给她把脉。


    他手搭在怜月的手上,嘴角突然下压,浑身都冒着冷气。


    怜月心里忍不住紧张:“我应该没什么事吧?”


    邵情淡淡道:“没事。”


    她疑惑:“我既然没事,你为何是这个表情?”


    很吓人的。


    邵情扯了嘴角,扯出了一个笑,调侃道:“身体倒是没什么事,就是内力充沛了不少,看来这些日子,你修炼的速度神速。”


    怜月抬眸看见邵情的眼神,总感觉他不是真想调侃她,而是颇为有些怨念。


    她打起了哈哈,下意识说道:“可能我是个练武天才。”


    邵情点头:“的确称得上是练武天才,按照这个速度修炼下去,再过两年,谁能打得过你。”


    呵呵。


    第46章


    怜月垂着脑袋, 不敢吭声,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她还是知道自己的功力是怎么来的。


    邵情收回手,看着女郎浑身软糯的样子, 心中什么感受只有自己知道。


    “伤口还疼吗?”


    “有点。”


    他将外伤的药递给怜月,提醒道:“记得换药, 注意不要碰水, 避免感染。”


    怜月道:“我知道的。”


    邵情起身,她以为对方要走,正要起身相送, 却见对方朝着她走来,说道:“若是你以后有需要,我也可以帮你。”


    她疑惑:“什么?”


    邵情没有再说第二次, 嘴角微微一笑, 说道:“我以为你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怜月没有再吭声。


    他道:“算了, 当我没说。”


    怜月抬眸看他, 见邵情眼中带着深意, 让人分不清他话中是真是假。


    邵情这才转身,往房门口走去,说道:“好好休息。”


    怜月要送他。


    他说:“不用送。”


    怜月止住了脚步, 直到眼前没有了对方的背影,才将房门给关上。


    她走到了床边坐下, 往后一仰, 摊在了上面,浑身累软, 跟没有骨头似的。


    不慎碰到了伤口,浑身一激灵,又转了个身。


    死杨鉴。


    这个仇好在她当场就报了, 不然还得记在心里不痛快。


    怜月心里想着事,感觉脑子里乱乱,脑中出现了很多的人。


    她捂脸。


    感情的事情,真的好恼人。


    不想了,睡觉。


    杨鉴的出现只是一个插曲,蝗虫宴之事由袁景牵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四月初。


    袁景给在汝阳及附近城池的士族豪强们写了请帖,邀请他们参加蝗虫宴,并且在城中发布了告示,让百姓积极捕捉蝗虫。


    由于他早就放出了风声,也请了大儒韦里做赋。


    因此人人都知道,蝗虫之事是与民生有关,参加蝗虫宴,也能看出为官者体恤民情,能积累名声。


    不管他们是真关心民情,还是逢场作戏,都得来参加。


    参加了,能不能换来好名声,暂且不说,若是不来,便显得突兀了,看上去好像唯有自己不关心民生似的。


    所以他们接到袁氏送来的请帖之后,不仅自己来,也把家中的晚辈带来。


    毕竟,四世三公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于是到了举办蝗虫宴这一天,城中城外,到处都在讨论蝗虫这一件事情。


    休息了几日,怜月身上的鞭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出门,便被顾权给拉了出去。


    两人到了河边。


    河面上有无数的游船,船上的都是贵族,而河岸边则有很多百姓在抓蝗虫,另有百姓在看热闹,穿插着小贩在人群中卖东西。


    其中还有袁景准备的小摊,上面摆放着蝗虫烤串,可以任人免费食用。


    顾权说:“这些人便是子离跟阿景提议安排的。”


    他道:“要吃吗?”


    怜月立即点点头:“当然要吃。”


    两人到了摊位前,见一些人避之不及,一些人站在一旁等吃。


    见二人前来,试吃过的百姓,立即推荐道:“烤蝗虫是真的很香,别看小小一只的,肉质格外的鲜美,公子不如带着你的夫人一起尝一尝。”


    顾权挑眉:“我的夫人?”


    他目光移向了怜月,又想到这些是袁景的人,嘴角微勾,道:“那就来两串。”


    怜月扭头看着他的侧脸,他敏锐地回看她,将领到的烤蝗虫给了她一串。


    顾权道:“看我干嘛?”


    怜月淡定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真能将这个蝗虫宴办得如此的热闹。”


    那可是虫子……


    顾权道:“捉蝗虫到一定数目,就可的以换钱换粮,即便能换到的钱粮不多,却也能让驱使百姓动起来了。”


    至于这小摊的作用,便是让喜欢此口味的,来年自发的捕捉蝗虫。


    怜月道:“原来如此。”


    她眯着眼睛,好声好气地问:“就像顾侯一样吗?我看你挺喜欢吃的。”


    顾权:“……”


    怜月又道:“其实我也挺喜欢吃的。”


    将虫子吃完了之后,周围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顾权牵着她的手,走了出去,说道:“想要去船上看看吗?”


    怜月问:“去船上干什么?”


    顾权:“一些文人在上面做赋,阿景和子离也在上面。”


    原来权贵在船上,百姓在岸上啊。


    怜月道:“我现在字都还认不全,上去万一要我做赋,那我多丢人?我还是不去了吧。”


    以前不是没有跟陆询参加过这些权贵的宴席,还被人嘲讽过除了一张脸蛊惑人心,就没有其他的本事,她才不要去自取其辱呢。


    顾权道:“怕什么,跟我来。”


    他又重新拉住怜月的手,不等她反应过来,便牵着人到了渡口。


    顾权朝着船夫拿出了请帖,便有人撑船,带着两人往大船靠去。


    上了船,往河岸上看,又是不一样的感觉。


    江风拂面。


    站在甲板上,看着开阔的江面,刚才挤在人群中的热意,便被风给吹散了。


    船上摆了席面,有婢女引他们入座,在席面的中央,有歌舞表演。


    怜月入席之后,发现上面不仅有烤好的蝗虫,还摆放了其他吃的,毕竟来的都是豪族,总不能只用虫子招待。


    除此之外,上面还摆放了笔墨,以及竹简。


    顾权解释道:“是让他们做文章用的。”


    怜月道:“人人都要做?”


    “那倒不至于。”顾权解释道,“若是寒门子弟,想要博一个名声,做了赋之后,阿景会请大儒评选,文章做得好,则可得到入白鹭学宫的机会的。”


    “白鹭学宫?”


    “进入白鹭学宫,便有机会被里面的老师,引荐入朝为官。”


    “原来如此。”


    怜月将笔墨推远一点,默默吃东西,倒是没有再吃虫子,吃多了也不好,还是吃点其他的吧。


    顾权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了笑,道:“对了,你如今字学得怎么样了?”


    怜月刚吃了一颗栗子,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茫然地看着他,忍不住反问:“此时这事重要吗?”


    顾权今日穿着一身玄衣,金色腰封,腰间佩剑,很是精神,日光照在他白皙的肌肤上,白得有点刺眼了。


    她低头,好看是好看,无心欣赏。


    果然不管人在任何时期,都不愿意被问到学业。


    很讨厌的。


    虽然认字算不上什么学业……但是两个多月只多认了两三百个字,的确是有些丢人。


    可这里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笔画,就像是爬虫弯曲一样,完完全全看不懂……


    真不是她蠢啊。


    顾权见状,声音带了些笑意,说道:“看来是我多嘴了。”


    怜月垂着脑袋,默默将栗子剥开,一口塞进口中,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她将栗子咽下,又喝了一口茶水,突然开口:“我一个女子,又刚开始认字没多久,做不出文章,倒是情有可原,顾侯可是长留王之子,自幼读书习武,肯定很厉害的,定然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怜月将茶杯放在一旁,边说边将竹简铺平放在了顾权的面前,笔墨也推了过去,睁着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他:“顾侯?”


    顾权原本是想要逗她,看着眼前的笔墨竹简,又瞥了一眼真诚的女郎,有一种被架起来的感觉。


    他总不能说自己不善做文章,抹不开的这个脸面,于是接过了她递来的笔。


    怜月左手撑着脸,眼神幽幽地盯着顾权的脸,眉眼带着笑意。


    坐立难安的人立即变成了顾权。


    早知道就去岸边捉蝗虫了,他带着她来船上作甚?


    而袁景和邵情正与人从船舱中出来,两人双双放慢了脚步。


    女郎笑意盈盈地看着身侧的玄衣俊美少年,此时是正午,日光正烈,江风将她的头发吹起,金色的发丝拂面,由于是跪坐着,青色的裙摆铺在了地上。


    这样的欢喜的神色,任谁都以为她是喜欢身侧之人的。


    很刺眼。


    大儒道:“那位是连拿下数个城池的小诸侯王顾权吧?”


    袁景回神:“正是顾侯。”


    韦里见状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紧接着,目光被顾权身边的女郎吸引。


    小小一只的,脸上带着做坏事得逞的笑,不仅不让人觉得生厌,到是有点女儿家的娇憨。


    他道:“顾侯身边那位女郎是?”


    袁景没有隐瞒:“他是陆询的侍妾,蝗蝗虫如何治理,便是她提出来的,说起来她还跟韦公同姓,名叫怜月。”


    韦里道:“月照神州,怜惜众生,怜月怜月,倒是个好名字。”


    怜月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个意思 ,看见袁景等人,便起身行礼。


    韦里年过五十,看着怜月,心中感慨:“我有个侄女,如果家中没有出事,应该与你一般年纪。”


    他问:“女郎多大了?”


    怜月正要回答,瞥见顾权已经放下了笔走到自己身边,将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下去,虚虚一笑:“十七。”


    邵情疑惑:“你十七?”


    他是大夫,自然能通过摸骨,大致知道旁人的年龄。


    怜月点头:“对啊,就是十七。”


    毕竟上次跟顾权说慌了,他又在旁边,便不好改口了。


    韦里叹了一口气:“我那子侄,她若是还活着,今年也该是十七岁。”


    他仔细打量怜月两眼:“说起来我已经有数年未曾见过她了,印象中是一个很机灵的女子,此时见到你,倒是觉得与她的眉眼颇为相似。”


    第47章


    怜月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来历, 闻言只是歉意的点点头:“节哀。”


    韦里看了一眼袁景,又落在了怜月身上,颇有深意道:“如果你想, 也可是是她。”


    什么意思?


    怜月目光落在袁景的身上,面上有些疑惑, 什么叫自己想, 也可以是她?


    此时韦里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玉佩,递给怜月,说道:“你我有缘, 此物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务必收下。”


    怜月再次看向袁景。


    他道:“可以收。”


    顾权看着玉佩上的文字,眉眼微动, 目光冷冷的看了至交好友两眼, 提醒道:“收下了此物, 记得要向尊敬长辈一样, 尊敬韦公, 可要想好了。”


    邵情目光落在怜月身上,双手抱胸,倒是什么都没有说。


    怜月微微一笑, 将玉佩收下,道:“多谢伯伯。”


    韦里颔首:“好孩子。”


    他便问:“你们刚才可是在做文章?可能让我看看?”


    怜月捏住玉佩, 默默退后一步, 走到了顾权的侧后方,解释道:“是顾侯在做文章, 我在给他磨砚。”


    顾权:“……”


    他看着她是半点亏都不吃,忍不住说道:“我还未做好,等写好了, 再来请教。”


    韦里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倒是知道他是托词,便笑道:“也行。”


    之后袁景继续陪着韦里,邵情与顾权怜月三人站在甲板上吹风。


    顾权双手撑在围栏上,扭头询问邵情:“你们是怎么劝说韦里认下小月这个子侄的?”


    邵情道:“是阿景请人帮忙,跟我无关。”


    怜月则在翻看玉佩,一面是“韦”字,一面则是一只狐狸图腾,道:“这是身份玉牌?”


    顾权睨了她一眼:“没错。”


    她抬头,疑惑道:“若是没把名字写在族谱里面,此物也能用吗?”


    顾权道:“看来你自己倒也不蠢。”


    怜月大抵是能猜到一些的。


    就算今日她跟韦里说自己十八、二十八,对方都能说她与他子侄长得相似,与她有缘。


    大抵是袁景与韦里做了什么交易,让对方同意将自己的出身挂靠在京兆韦氏名下,抬她的身份罢了。


    她嘟囔:“我本来也不蠢。”


    顾权说道:“韦公将会在汝阳待上几日,若是你想入世家族谱,就看你的本事了。”


    邵情介绍其身份:“去岁,出身京兆的韦道被吕良杀害,全家无一人幸免,全部遇难,而今韦公口中的侄女,应该便是韦道的小女儿,如今韦里是京兆韦氏的当家人,你能得到他的认可,日后或许能以此身份行动。”


    怜月不清楚袁景为何如此帮她,可是她知道若是自己真能以京兆韦氏的身份活动,那对于她定然是会有很大的助力的。


    世家女和某个诸侯之妾,身份孰高孰低,还不够清楚吗?


    顾权看着怜月若有所思的样子,忍不住冷哼一声:“阿景倒是很在意你啊?竟是什么都帮你打点好了。”


    又是教习武,又是帮忙抬身份,做到这个份上,若说对她没有什么意思,他是不信的。


    装吧。


    怜月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忍不住眼睛一亮,询问道:“如此说来,我若能讨好了韦公,我便可以以世家女的身份,招揽部曲了?”


    顾权:“他还允许你招揽部曲了?”


    他话语冒着酸意:“下一步是不是该送你城池了?”


    邵情见状,靠在围栏,看着两人在笑。


    怜月瞥了一眼顾权,目光移向了江面,说道:“你为什么不太高兴了?若是你不想我以此身份行事,我现在就去把玉佩还回去。”


    她说完就要往韦里方向走。


    顾权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扯了回来,阴阳怪气道:“别浪费了阿景的心意。”


    怜月:“你真没有生气吗?”


    顾权扯了扯嘴角:“没有。”


    嘴硬。


    怜月低头偷笑,倒是没有拆穿。


    顾权看着女郎,寻思着自己能给她什么,总归不能被好友给比下去了。


    头顶烈日。


    江面的风也很大。


    怜月单手扶着围栏,看着河岸的热闹,面上却没有了高兴的神色。


    这软饭吃得,未免太顺了。


    着实让人心难安啊。


    蝗虫宴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许是怜月走到哪里,顾权便跟到哪里,因此没有不开眼的开罪她。


    在船上。


    袁景等人陪着韦里选船上的公子们做出的文章,其中一篇赋,先写蝗虫之危害,再写蝗虫之害对社稷的危害,引经据典,让蝗虫与天罚割席,再写袁氏举办的蝗虫宴,究竟有何意义,对于此事探讨之深,并不流于表面,争得了比试的魁首。


    值得一提的是,魁首并非是位男子,而是一位出身豪族的女公子。


    遗憾的是,白鹭学宫只收男子,因此她无缘入学,用其他的作为了奖励。


    不过怜月记住了她的名字——


    杜繁。


    船上的比试完了之后,韦里年纪大了,便先回袁府休息,其他公子女公子们,也都自行活动。


    晚上四周燃起了火把灯笼,岸上依旧热闹。


    捉了蝗虫的百姓,还在跟府衙的小吏换钱换粮,一斤蝗虫可以换五个铜板,能换一斤的糙米,就算是流民,亦可以抓蝗虫来换,因此即便是安排了二十人负责此事,依旧还排了长长的队伍。


    不过以虫换钱换粮之事,只限蝗虫宴这一日。


    除此之外,岸上有傩戏表演,有小贩卖纸鸢和河灯。


    怜月一到晚上,眼睛就糊得很,跟小贩买了灯笼,走在田埂上,见到田野之中出现了很多的萤火虫。


    她抬头。


    天上是漫天繁星。


    这一场蝗虫宴,无疑是办得很成功的。


    顾权、袁景、邵情三人聚在一起,时不时有人跟他们打招呼,怜月便不想跟着他们了,又买了河灯,打算去放河灯。


    小贩说:“女郎,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写在叶子灯上,放入河中,顺水而下,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怜月道:“能否借笔墨一用。”


    小贩:“可以的。”


    她拿了毛笔在手上,落笔之前顿了顿,没有写对故国的思念,只用简体字写了八个字:


    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怜月将笔还给了小贩,拿着河灯往河边走。


    河中已经放了很多的河灯,上面就像是星星在流动,美轮美奂。


    顾权等人不见她人,看见她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拿着河灯,便朝着她走来。


    她道:“写了什么愿望?”


    怜月将灯递给他,笑了一下:“你自己看。”


    顾权接过,上面的字是方形的,里面歪歪扭扭很多笔画,却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字,更不像是乱画的。


    不认识。


    他默默递给了袁景。


    袁景自也不认识这个字的,疑惑道:“这是哪国的文字?”


    怜月将字写上去,已经的想好了理由,丝毫不担心他们发现,看着熟悉的文字,淡笑着说道:“你们也知道我是小地方逃难来的,上面的图案是我们那个地方的人,表达对和平安定生活的祝愿罢了。”


    邵情瞥见河灯上文字,面色一肃,将灯拿到了手上,说道:“上面的字,倒是有些眼熟,我似乎在宫中的藏书上,有见过类似的文字。”


    怜月:“嗯?”


    她疑惑:“真的假的?”


    邵情瞥了她一眼:“我确定。”


    怜月一愣,此时心中复杂的情绪,不亚于刚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真有内力的时候,忍不住讶然:“你怎么就知道是类似的文字?”


    邵情道:“文字都有一定的逻辑,上面的文字笔画与那本古籍上的有雷同,不难猜是属于同一种文字。”


    怜月试探道:“那上面的字,还有人认识吗?”


    他道:“不认识,不过上面画了星辰的走向,大概能猜到上面写的是星象之说。”


    怜月脸上瞬间就没了表情,声音开始颤抖:“你刚才说,是在古籍上见到,上面的文字的?”


    什么是古籍?


    是以前的文字。


    可她写的是简体字啊!


    袁景立即扶住她的胳膊,感觉到她浑身在颤抖,询问:“你怎么了?”


    怜月没有回答,看着邵情,眼睛已经逐渐红了。


    邵情见状解释道:“是先帝在时,从洛阳出土的。”


    出土……


    怜月低头,一滴眼泪滴落,她道:“此书,国师能否借出来?”


    邵情:“你怎么了?”


    怜月说道:“没什么,就是好奇,我族人信奉的图腾,是否真是以前的文字。”


    邵情道:“此物在宫中,怕是不易借出。”


    她没再说话,走到河边蹲在,将手上的河灯放在河面,恰好有风吹来,将叶子灯吹走,远离了岸边。


    看来。


    自己得亲自去一趟都城了。


    顾权看着她的后背,冷不丁的说了一声:“你想去都城?”


    怜月小声反驳:“没有啊。”


    顾权:“你说谎。”


    他不喜废话,直接问道:“你认识上面的文字吧?”


    怜月:“……”


    不想回答。


    她以为自己是在往后穿,谁知道是往前穿呢?


    穿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都没有看到现代的半点痕迹,说明距离那个时代已经很久远很久远了,久到那样辉煌的时代的产物,竟然在民间看不到任何踪迹。


    太不可思议了。


    怜月咬唇,不愿深想。


    第48章


    可不是不愿深想, 脑子里就不会想了。


    到底是怎样的灾难,才会让怎个伟大的文明断代?


    还是邵情认错了?


    怜月倒是希望是他认错了,若是文明断代, 那便是一件极为惊悚的事情了。


    在这个时代,她本来就是孤独的, 穿到平行世界, 往前穿,或者往后穿,又有什么区别呢?


    怜月试图说服自己。


    可区别大了。


    她生活的年代, 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能劈山, 能填海, 能实时通讯, 探索宇宙……如此厉害的科技, 人类智慧的结晶, 竟然都淹没在了历史中,这不可悲吗?


    而且。


    若是真的,她的父母, 亲人,朋友, 岂不是都已经不在了?


    对于怜月而言, 不亚于文明和血缘的双重精神支柱,全部都没有了。


    这件事她必须去求证。


    明明是夏天, 吹着夜风,却让人觉得有些冷了。


    怜月没有说话,其他人都看着她, 也都没有再说话,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


    站了好一会儿,放到河中的叶子灯,已经顺水漂流而下,和其他的河灯汇合,一起融入进了黑夜之中,只剩下点点的微光显示它们的存在。


    她已经没有心情闲逛了,转身,看见其他人都在看着自己,皱眉,小声询问:“你们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做什么?”


    三人都不吭声。


    怜月便说:“时间太晚了,我有点困,想要回去了。”


    顾权颔首:“行,我送你回去。”


    蝗虫宴已经结束了,却还需要处理一些事物,袁景还需要留下来处理,邵情原本就是最初发现蝗虫的人,对于蝗虫之事自是十分的上心,便也和袁景留下来处理杂事。


    回去的路上,怜月都想着这件事,没有注意到跟在身后的顾权,整个人丧得不行。


    顾权见她要踩坑,拉住她的手,夜色中,脸色格外的冷:“你到底怎么了?”


    怜月手里还拿着灯笼,里面的灯笼散发着微光,她仰着头,看见对方脸色严肃,暖色的光照在脖子和下巴上,抿唇,即便在暖光下,桃花眼中依旧带了些冷意。


    她道:“我没有怎么呀。”


    顾权道:“你脸上都恍惚了,还说没怎么?”


    怜月开始转移话题:“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什么都是需要你们帮,需要你们帮忙打点好,衬得我就像是一个废物一样。”


    顾权捏了捏她的脸,感觉手下的软糯,语气更冷了:“还在说谎。”


    怜月有点不高兴,小声说道:“你知道我在说谎,就不应该戳穿我,我就是不想说。”


    他见她生气,才显得有些活人的气息,松了一口气,冷哼道:“行,我不问了,行吧。”


    怜月嘟囔:“本来就不应该问的。”


    烦得很。


    她又忍不住拿开对方的手:“不要捏我的脸。”


    顾权:“哦。”


    怜月便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走了一半,便蹲在了地上,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


    顾权去拉她,她不动,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看上去灵魂又出走了。


    他一把将怜月拉进怀中:“我背你回去。”


    怜月回神:“我才不要你背,我可以自己走。”


    两人僵持了一下,顾权手往下,不由分说的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入怀中。


    少年的身体格外的滚烫,胸肌很硬,她的胸口撞了上去,浑身一震,手上的灯笼没拿稳,掉在了地上,灯灭了。


    她说:“顾侯,我想去都城,我想去宫里,去找找国师说的古籍。”


    顾权点头:“好。”


    怜月道:“一定是国师看错了,定然是这样的。”


    笑死。


    这个世界怎么可能会有简体字。


    顾权将她往上提了提,揉着她的腰窝,搂着她靠在了一棵树干上,屈膝。


    他道:“没有证实古籍上的字是跟你口中有特殊意义的图腾有关之时,一切猜测都是没有意义的。”


    怜月小声“嗯”了一声。


    她只是太震惊了,骤然得知这个消息,任谁都会感觉到懵圈的。


    女郎头抵着少年的胸口,手扶着他的肩膀,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不想说话。


    只想这样静静的待一会儿,最好什么都不想。


    顾权的身体太滚烫,大手也暖乎乎,安抚的揉着她的腰,揉得人很舒服,让她的脑袋懵懵的,忍不住贴紧对方的身体,没吭声。


    天气太热。


    两个人仅仅是这样的贴在一起,很快身上就跟水做的一样。


    怜月感觉有点热了,便想起来,顾权岂能放过她,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女郎的肩窝,声音很闷:“不要瞒着我,自己涉险,知道了吗?”


    她“嗯”了一声。


    顾权道:“你再等等,等个时机,我会带你一起去都城。”


    怜月说道:“我知道了。”


    她说:“太热了,你快松开我。”


    顾权挑眉:“不松开。”


    赖皮。


    怜月想了想,直接将手伸进了对方的衣襟,威胁道:“你快松开。”


    顾权:“不松。”


    她手上指甲新长出来了,还没有来得及剪,很是锋利,便用指甲去掐对方腰间的肉。


    硬邦邦的,就是得用些力气。


    顾权直接按住她的手,声音有些暗哑:“你倒是会使坏。”


    怜月一脸懵懂,哼哼道:“使坏?没有啊。”


    顾权再次将人往上一提,让她坐到自己的腿上,扶住她的软腰,咬住了女郎的耳垂。


    怜月:“啊!”


    她气呼呼的道:“你属狗的啊,又咬我!”


    对方含糊道:“我是属狼的,专门咬你。”


    怜月浑身战栗,已经完全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她不敢示弱的直起腰,去咬对方。


    灯笼的光没有了之后,女郎其实是看不见眼前之人了,眼前一片黑糊糊的,她第一口没有咬到人,便伸手摸了摸,咬住了对方的脖子。


    顾权一愣,没有在咬她的耳垂,怜月便趁机将他给推开,从脖子,用牙齿去磨对方的喉结,再往上,亲到了对方的嘴唇。


    她眨了眨睫毛,感觉有点不对劲,想要逃离,却被按住了脑袋。


    顾权可不会放过她,撬开她的柔软的嘴唇,不客气的汲取她口中的甜美,另一只手揉着她的腰窝,似乎想要将她拆吞入腹。


    怜月想要挣扎,可是对方完全不理,想要呼吸,他松开了一会儿,便又寻了上去,似乎要将她吻透。


    混蛋啊。


    她含糊:“够,够了!”


    顾权理都不理:“是你自找的。”


    怜月的小手继续往衣襟里面探,她想要掐他的腰,可实在是被亲得没什么力气了,在衣襟里胡乱掐。


    他闷哼一声,抓住了她的手:“别。”


    怜月也清醒了,想要松手,却被他制止。


    少年的亲吻,由刚才的缠绵火热,逐渐变得温柔。


    原本更热的天气。


    好像更热了。


    怜月被亲得迷迷糊糊,浑身也汗淋淋的,感觉手有些抽筋,故意气人的说了一声:“嗯,主君。”


    顾权没反应。


    她又叫了自己的亡夫:“陆询。”


    够清楚了吧。


    顾权浑身僵住,黑夜中,他浑身的气压降到了冰点,桃花眼变得凌厉,忍不住开口询问:“你看看我到底是谁?”


    怜月故意逗他:“主君。”


    他简直是要气笑了,手掐着她的脖子,翻身压在身下,屈膝抵住她的小腹,恶狠狠道:“你敢把我当成陆询的替身?”


    难怪会主动亲他。


    怒火、妒意,已经完全将他的理智淹没,又转变成更加迅猛的欲望,他低头,握住她的手,咬住她的手指,想要将她整个人都吃掉。


    怜月不吭声。


    跟个木头人一样,顾权更气了,冷冷说道:“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怜月便道:“我看不清啊。”


    顾权想去扯她的衣襟,刚碰到,又止住了手。


    他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怜月伸手,摸到了他的衣摆,便将人扯下来,翻身坐到了他的腰上,说道:“可是你真的和我的亡夫很像,天一黑,我眼睛只有模糊的影子,就更像了,刚才我心绪不宁,就下意识将你认错成他了,是我的错,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顾权胸口在喘息,已经气得狠了,却舍不得将这个女人推开,自己一走了之。


    他道:“我若是不原谅呢?”


    怜月便也赖皮道:“不原谅就不原谅,我现在就在你手里,随便你怎么处置。”


    顾权深吸一口,将那妒意压下去,冷哼道:“好,你说的。”


    怜月:“嗯?”


    他起身,直接抱着女郎走到林中,将她背抵在了树干。


    怜月:“你干嘛呢?”


    顾权没说话,低头去亲她的脸颊、下巴,带着她的手伸进衣襟,她脸红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便松开她,冷哼道:“还随我处置吗?”


    怜月推了推他,小声道:“若是我说不想了,你会放我我吗?”


    顾权说:“好啊。”


    他松开了她。


    终究是舍不得。


    夜风一吹,女郎身上本就汗淋淋,风带走了一些燥热。


    没有对方了体温,怜月反而感觉有些不是滋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裳,低头说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绝不会将你认错了。”


    顾权轻嗤一声:“你还提这个!”


    怜月噤声。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我下次不提了,绝对不提了。”


    顾权又有些气闷。


    他道:“回去吧。”


    怜月:“哦。”


    她低头抿嘴偷笑。


    啧啧。


    果然内耗忧郁的时候,干些别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心情就大好了。


    两人刚走出林中,便看见袁景站着,手里拿着怜月掉落的灯笼。


    灯笼已经重新被点亮了。


    他浑身有一种孤寂疏离之感,没有说话,却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呃……


    怜月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愧疚感。


    作者有话说:[化了]


    第49章


    顾权仿佛无知无觉, 拉着她走到了袁景的身边,似笑非笑道:“你怎么在这里?”


    袁景的手摩擦着灯笼手柄,闻言抬头, 脸色在昏暗中看不真切,目光落在顾权的身上, 语气冰冷质问:“这就是你说的, 送月夫人回城?”


    怜月:“……”


    呃。


    他,他看见了?


    顾权冷哼:“阿景,你还真是不信任我, 竟然跟在后面偷窥,这可不是什么世家公子所为。”


    袁景道:“若是你不胡来,又何必担心旁人看见?”


    “看见了又怎么了。”顾权撇嘴, 紧接着又加了一句:“还真是阴魂不散。”


    袁景没有再废话, 将灯笼递给怜月, 道:“你眼睛不好, 拿着, 别再弄丢了。”


    怜月不敢说话,默默将灯笼接过。


    她感觉到袁景已经很生气了,不过这股气不是冲她来的。


    果然。


    袁景见怜月接过灯笼之后, 抽出腰间的佩剑,没有半句废话, 凌厉的招式朝着顾权扫去。


    顾权早有准备, 躲过了一击,迅速拔剑格挡。


    两人招招带着杀意。


    怜月有点被吓到了, 拿着灯笼,默默地站远了些。


    两人的武功都太高,又是在黑夜中, 灯笼照亮的范围有限,她只能听见兵器交接的声音,和两人模糊的身形。


    怜月也不敢吭声。


    刚才是自己在使坏,很害怕顾权将她给供出去,见两人打起来了,又忍不住担忧,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劝架。


    两人是至交好友,应该都不会下死手……的吧。


    顾权都要呕死了,才被怜月的当成了一个死人的替身,又被至交好友兼情敌拔剑相向。


    他脸上阴郁,招式也越加凌厉。


    两人都是少年人,血气方刚,又都知道对方的弱点,相互下死手。


    打了一炷香都没有分出胜负,各有负伤,却都不吭声,两人都在发泄着自己心中的怒火。


    直到怜月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糟了。


    怜月立即上前:“够了,别打了。”


    两人都不理会,还要继续,她气狠了,生气道:“我说别打了。”


    顾权和袁景这才收了势,没有吭声,静静地对峙。


    怜月才发现,两位出身贵胄的公子,身上都负了伤,有鲜血渗出。


    狼狈极了。


    怜月上前,朝着两人各伸出一只手:“剑,给我。”


    袁景目光便落在了女郎身上,她此时脸上没有表情,看上去不太高兴,就将剑给她了。


    顾权面上不太情愿,佩剑怎么随意给人呢?心里是这样想的,手上却也很干脆的将剑交给她。


    他冷哼。


    此时她还不如将自己捅死算了,免得自己老是天天想着念着。


    怜月则将两人的剑各自入鞘,没有问他们为何突然打斗,看过动物世界的人都知道,雄性争夺配偶都是这样凶残的。


    不过她才不要成为别人争夺的物品。


    都是一帮臭男人。


    怜月道:“先回去吧。”


    她便没有再说什么了,提着灯笼走到了最前面。


    袁景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脸上又是一贯平静的模样。


    顾权冷笑一声:“阿景,我还真是后悔,让她给你照顾。”


    袁景睨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回去吧。”


    等回到袁府,邵情已经回来了,见两人都受了伤,不由询问:“你们遇到伏击了?不对啊,谁有能力连伤你们两人?”


    袁景懒得说话。


    顾权也抱着胸,没好气道:“许是狗咬狗。”


    邵情懂了,笑着询问:“你们两个怎么打起来了?”


    顾权:“话别太多。”


    邵情道:“行,我不问,你们自行处理伤口吧。”


    顾权颔首:“不稀罕。”


    袁景自始至终没有说话,身上的疏离感更重,有一种生人勿进之感,似乎并不在意身上的伤。


    两人受伤不轻,不过都是皮外伤,鲜血染红了衣襟,看上去吓人。


    怜月看着都觉得疼,气一消,愧疚又上心头,小声说道:“要不,我给你们,上药包扎?”


    真是看着就疼,两人还真是能忍,竟然连眉头都不皱。


    顾权:“你能行?”


    怜月双眼瞪大:“你怀疑我?”


    袁景不愿他们再接触,跟女郎说道:“夜已深了,你先回房休息,不用担心,这点伤,还死不了人。”


    怜月仰头。


    对方面上格外淡定,若是忽视他脸颊的剑伤,还真以为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顾权上前将她和袁景隔开。


    呵呵。


    说话就说话,作甚离那么近。


    他冷冷一笑:“是死不了人,一点小伤而已。”


    怜月扭头看向邵情:“他们的伤势真的不碍事吗?”


    刚才他们打得可凶了。


    邵情:“没伤肺腑,不碍事。”


    她便道:“可身上的疤,能去掉吗?若是去不掉了,怎么办?”


    顾权忍不住睨了她一眼:“你还嫌弃上了?”


    怜月感觉到身后犹如实质的目光,似要将她洞穿,是来自袁景的,立即摇头:“不敢不敢。”


    顾权便有些气闷。


    邵情微微一笑,双手抱胸,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


    他的余光却落在怜月身上。


    女郎看上去夹在顾权和袁景之中两难,可怜巴巴的,看上去多可怜啊,可邵情总觉得,两人打起来,定然有她的原因。


    邵情倒是佩服她了,能训狗一样将两个少年人训得服服贴贴,还不忍心伤她,还真是有些本事。


    邵情看着两人:“好了,先别说有的没的了,先处理伤口,不然真得留疤了。”


    怜月:“就是。”


    她垂着脑袋,小声嘟囔道:“我在门外等着,不看你们好了。”


    谁稀罕看似的。


    女郎走到了门口,在门槛上坐着。


    此时才是戌时末。


    天上星星很亮,她手捧着脸,仰头去看。


    北极星格外的亮,一闪一闪的。


    经过刚才顾权和袁景两个人一打岔,怜月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她记得北宋的哲学家邵雍曾经说过,十二万九千六百年称为一元。


    一元往复,是一次轮回。


    自己之前或许在上一次的轮回中,她如今是穿越到了新的轮回?


    比如当今天下的格局,跟她所知道的三国历史,皆有相像之处。


    这样一想,即便上一个文明覆灭了,那或许也距离她穿越的时间,相隔了数万年,她的父母亲朋,也应该是好好的过了余生。


    不过。


    这件事她还是要去验证,不然她不死心。


    当务之急得先培养自己的势力。


    毕竟她孤家寡人一个,而在她身后的三人可不是任人随意逗弄的憨狗,是随时都会翻脸,将她咬死的饿狼。


    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会任由她随意玩弄?一但他们脑袋清醒了,她就得完蛋了。


    怜月嘴上不说,看着顾权和袁景相斗负伤,心里其实在打鼓的。


    软饭还真不是这么好吃的。


    她真的怕反噬


    原本她应该早就去招揽部曲了,不过自己的身份地位太低,有本事的自然被世家的公子们招揽走了,哪里愿意跟她吃苦。


    至于瘦骨嶙峋的流民,又不识字,培养和管理都太难,得先招揽到自己的班底,所以就不能随便。


    她拿出手里的玉佩,上手摸了摸,想到了大儒韦里。


    怜月默默回头瞥了一眼袁景。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早就看透了她的想法。


    邵情恰好瞥见她回头,嘴唇勾了勾,起身将门给关上了。


    嗯?


    什么意思啊?


    她又没偷看,至于这样防着她?


    怜月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邵情给两人都处理了伤口之后,面上一顿,严肃道:“你们还真是相互下死手,外伤就不说了,内伤需要好好调养,免得成了废人。”


    顾权冷哼:“轻伤。”


    袁景道:“我有数。”


    邵情看着两人谁也不相让,摇了摇头,说道:“行,你们自己看着办。”


    袁景又叫住了他,冷声说道:“受了内伤之事,就不要告诉小月了,免得她因此受到惊吓。”


    邵情:“知道。”


    顾权看着袁景,突然说道:“我要带她回襄城。”


    袁景瞥了他一眼:“随便,只要她愿意跟你走。”


    闻言,顾权又重新坐下,脸上阴沉,冷嗤一声:“难怪你要和韦里做交易,以她的性子,此事办不成,她可不愿意走。”


    袁景喝茶:“那又怎么了?”


    顾权:“……”


    无话可说。


    这人心眼子就是多。


    顾权懒得再和他争风吃醋,看着门外,想到怜月今夜的反常,询问道:“子离,你真见过小月写在河灯上的文字?”


    邵情也坐了下来,倒了一杯冷茶:“我没必要说谎。”


    他皱眉:“为何她看见古籍上的文字,反应会这么大?”


    众人沉默。


    邵情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古籍上的文字,距离现在多久已经无从考证,流传的不多,我只在宫中藏书中见过几卷。”


    他道:“或许世家中,亦藏有古籍,只是没人看,落灰了。”


    说完。


    邵情的目光落在了袁景身上。


    袁景道:“家中藏书无数,便是我也没有全部看完,并不清楚里面是否藏有所谓的古籍。”


    顾权直接提议:“不如现在去找找?”


    袁景:“也好。”


    邵情无语:“你们身上还有伤,这般着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灌溉的营养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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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怜月此时已经在外面待了很久了, 见房间里面没有动静,忍不住起身敲门,关切地询问:“伤口处理好了吗?”


    邵情开门, 扯出一个笑,调侃道:“你还没走?这么关心他们?”


    对方人高马大的, 挡住了她的视线, 加上房间里昏暗,眼睛模糊,看得不真切。


    顾权走出来:“我们没事。”


    怜月心里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


    邵情道:“现在放心了, 愿意回去休息了没有?”


    怜月点点头,反正没事就好,便道:“你们若是真没事, 那我就先回房了?”


    顾权颔首:“去吧。”


    袁景则没有出现, 怜月咬唇, 走出了几步, 又转头去问邵情:“袁公子, 他不会还在生我的气吧?”


    顾权轻笑一声:“就算是要生气也是生我的气,生你什么气,气你主动亲我吗?”


    邵情皱眉。


    怜月瞪大了眼睛, 好好好,故意这么干是吧?


    她龇牙, 冷哼:“对对对, 我知道自己又认错人了而已,是我对不住你, 你还是别提醒我了。”


    顾权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怜月转身,立即提着灯笼,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糟了。


    还是别刺激他了吧。


    夜晚的萤火虫, 在走廊和院子飞舞,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多,甚至还有小萤火虫飞到了她的手上,扇合这小翅膀。


    怜月将萤火虫放飞,慢慢走到了房间。


    身上很黏腻,不过夜以深了,没有叫人帮忙,她自己前往柴房打水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的黏腻后,身子一松,甚是舒服。


    她回到房间里也没睡觉,而是坐在床上打坐。


    怜月的内力从原本的一指大小,已经变成了两指宽,藏在丹田中,运功之时,能在经脉的各处流动,身体的状况在内力的探查下,都心有成竹。


    武功真是太有魅力了。


    怜月打坐到了凌晨,实在睡不着,便又去后山练习轻功。


    天已经蒙蒙亮,至少眼睛能视物了。


    怜月运起轻功,发现整个人都轻了,一下就跃到了树枝上。


    或许是上次被杨鉴的人追杀,她当时肾上腺素飙升,提升了她的潜力,轻功进步非常的大。


    如今她不需要旁人帮忙,已经可以飞上枝头,甚至脚尖轻点树叶也能助力飞得更高,好像她会飞了一样,身体轻飘飘地。


    怜月跃起在半空俯看地面,有一种一览众山之感。


    太爽了。


    运功在后山飞了几个来回,怜月来到了湖中心的亭子中。


    湖中有一小片长出了莲叶,偶尔有几朵花苞开了,煞是好看。


    怜月盯着荷花看了好一会儿,便运起轻功摘了几朵花苞。


    随后她就跑去了袁景的住处,到了院子门口,颇为忸怩地询问门口的守卫:“袁公子在吗?”


    守卫道:“月夫人,稍等,容我去通传一声。”


    怜月点头:“多谢。”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守卫回来,恭敬道:“公子请月夫人进去。”


    怜月:“好的。”


    得到了应允之后,她便走进了院子。


    袁景站在亭中,身上穿着青衫,额头上有汗,剑被放在了一旁,看上去是刚练完武,或许是因为她的到来,对方才会突然打断晨练。


    此时,他正用手帕擦手,低头,看上去一丝不苟,见女郎进来也没有抬头,冷淡询问:“月夫人来寻我是有何事?”


    怜月走进亭中,抱着荷花,脚步有些踌躇,还是走到了袁景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她道:“袁公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袁景抬眸:“我没生气。”


    怜月又忍不住问:“那你昨晚为何,为何会跟顾侯出手,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原本想好了不问,一件到他,什么的都忘了。


    不提起这个还好,一提起此事,周围的气压骤然变低。


    袁景:“你希望我看见了什么?”


    怜月:“呃……”


    他自嘲一笑:“我以为你不敢问我。”


    怜月将荷花递给他,睫羽微颤:“给你。”


    袁景看着怀中的荷花,一愣,又看向了女郎的脸,红扑扑的,很像是红透的果子,心中不由又泛起了涟漪。


    他道:“你把后山湖中的荷花给摘了?”


    怜月:“我看你不高兴,就想摘花送给你,哄你开心的……不能摘吗?”


    袁景:“没有。”


    怜月说道:“谢谢你帮了我很多。”


    袁景语气又冷了下来:“对我不必说谢。”


    怜月:“可是你真的帮了我很多。”


    她指着荷花:“这些荷花,就是我用你教我的轻功摘的,我以前想都不敢想,我竟然飞起来了。”


    袁景“嗯”了一声,看着她,声音柔和了些:“你的轻功,可以出师了。”


    怜月:“真的吗?”


    袁景一笑:“以阿权的轻功都追不上你,自然是可以出师了。”


    怜月听见他提起顾权,又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情,说道:“对不起。”


    袁景:“你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怜月小手扯了扯袁景,仰头看着他冷淡淡的俊脸,说道:“有些事情袁公子不说,其实我也知道,你做的事情都是为我好,你教我武功,让我有自保的能力,还有大儒韦里给我的身份玉佩,师想提升我的身份,目的都是让我不受人轻视看低,可是我却总是没领会到你的用意,真是对不起。”


    袁景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你真是这么想的?”


    他问:“你既然知道,为何还……”


    为何还招惹顾权、招惹他,男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怜月沉默了一会儿。


    还能为什么,因为都有用啊。


    若是没有利用价值,她何必伏小做低?


    嗯……


    长得好看也算是有价值,看着就会让人心情愉悦。


    也是有点纯颜控的缘由了。


    她道:“我知道你做了很多,所以我才更不想,你生我的气,不管如何,袁公子,你为我做的事情,我都记在了心里,以后你有用的着的地方,我一定会帮忙的。”


    袁景冷着一张脸:“仅是如此?”


    怜月说:“我还不想你生我的气,你一生气,我不知道为何,心里也不好受。”


    袁景颔首:“我真没生你气。”


    怜月扯了扯他的衣摆,仰头,讨好地说道:“那你对我笑一下。”


    袁景:“……”


    他捏着怜月的手臂,直接将她拉在了怀中,搂紧腰,荷花散落一地,气急败坏道:“月夫人,别再来招惹我。”


    自己可扛不住。


    怜月被抱着,眉眼弯弯,道:“你的要贴贴就不生气了吗?”


    袁景闭了闭眼睛,想松开她,却被她抱住。


    “早说嘛。”


    袁景将手捂住她水润的眼睛,素来冷静的世家公子,也气得牙痒痒:“我还以为你来,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看来这就是你故意的,你还真是……”


    花心。


    怜月搂着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胸口,说道:“你能不能别生我的气了,你若是还生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请你帮忙了。”


    袁景推她,没用力,阴郁道:“说吧啊,你想我帮你什么忙?”


    他顿了顿,冷淡道:“松开,你不必这样,我也会帮你。”


    怜月“哦”了一声,依依不舍的松开他,眉眼弯弯:“我知道。”


    袁景:“……”


    他:“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怜月拿出身份玉佩,说道:“韦公说我很像他的子侄,还说我可以成为她,是在明示我吗?”


    袁景道:“嗯。”


    怜月:“那我可以上京兆韦氏的族谱吗?”


    袁景点头:“自然可以。”


    怜月又说道:“我想用京兆韦氏的身份招揽部曲,可又不想跟他们牵扯太多,需要的只是的一个的身份助我。”


    她说完,抬眸,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有点既要又要?”


    袁景道:“此事,你可以自己跟韦公说,他会愿意的。”


    既要又要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感情之事,偏偏这种事情,最是说不清。


    怜月疑惑:“真的吗?”


    袁景解释道:“自从韦道被杀,京兆韦氏年轻一辈被仇家报复截杀,暂时没有能掌门庭的小辈出世;你是我和阿权护着的人,一个族谱的位置而已,与家族的衰败相比,孰轻孰重,他还是知道的。”


    韦里即便是大儒名士,年轻一辈成不起来,也是要依附其他势力,才能抱家族不灭。


    听了袁景的解释,怜月这才清楚了原委。


    她道:“那我自己去问。”


    说完,女郎转身就要去找韦里,刚她走出几步,她再次回头,看见袁景已经蹲下,在捡地上的荷花。


    怜月回去,也蹲在了袁景的身旁,去捡荷花,说道:“袁公子,我不喜欢你们叫我月夫人,会显得我还是那个被人随意揉搓要我生就生要我死就死的侍妾,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小月,我家人就是这样叫我的。”


    袁景没抬头,仅仅“嗯”了一声。


    怜月手捧着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瓣,一触即离。


    袁景浑身僵住。


    她道:“昨晚你看见我主动亲他了对吗?”


    袁景浑身冷了下来。


    怜月看着他的脸色阴沉,心里有些打鼓,硬着头皮说道:“我就是故意的。”


    袁景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阴影,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面无表情。


    他声音极低:“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怜月说:“别告诉旁人。”


    袁景抬眸:“怕我说出去,你还敢……”


    怜月又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嘴,舔了舔他的唇瓣,含糊道:“想亲就亲了,有什么不敢的。”


    袁景:“……”


    他没有回应,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胀,捏紧她瘦削的肩膀,冷冷道:“你现在算是翅膀硬了?”


    怜月占了别人便宜,无措地眨了眨眼睛,摇头,控诉道:“是你勾引我。”


    袁景冷眼看她。


    怜月咬唇:“当我没说。”


    哼。


    明明可以躲开,偏偏不躲,显得自己很渣似的。


    怜月干完坏事,又有点心虚,担忧两条船都被自己掀翻了。


    可她一时兴起,自控力太差,就没忍住。


    咳咳。


    袁景道:“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怜月:“哦。”


    作者有话说:小月:都亲,咋了[化了]


    小顾:那很坏了[愤怒]


    小袁:回味[红心][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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