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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他看她苦闷,没有再逼迫她,两个人对坐饮茶,半晌才道:“明日我去太尉府吊唁,你若愿意,陪我一道去吧。”


    郗彩想了想,这件事终归要验证一下,才能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倘或他在刻意抹黑天子呢,天子不明不白被描摹成这样,不也冤枉嘛。


    说定了,第二天一同前往,马车停在王府大门外,郗彩朝外望了眼,往来亲友不断,有不少是王崇竣早前旧部,及钱氏和王氏的族亲。


    她忽然有些害怕,“咱们就这么进去,不会挨王家人的打吧?”


    他整了整冠服,拿眼梢一瞥她,“大有可能。”见她愈发惊惶,他却笑了,温声叮嘱,“跟紧我,要是被人掳走,王家人对我的恨意,可就要全数转嫁到你身上了。”


    吓得郗彩忙牵住他的手,亦步亦趋地紧随他进了王宅大门。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洒盐一样。从门前台阶下来,不多远设了个小帐,用以登记来客的礼金。


    杨训携郗彩到了账台前,登账的管事看清了来人,分明一怔。但眼前这人,洛都城内早已没人敢得罪他,哪怕知道家主是因他而死,也只能俯身行礼,向内传达:“鄢陵侯到,随赙仪五十两,丧家答谢。”


    王崇竣的六个儿子披麻戴孝跪在中路两侧,不情不愿地匍匐下去。看着那双皂靴踩过泥泞的污雪,从眼前佯佯经过,心里虽恨出血,却没有一个人敢起身,哪怕替父亲说上一句公道话。


    虎父犬子,杨训心下一哂。


    迈进灵堂,在灵前上了一炷香,一旁的钱氏欠身还礼,脸色自是不好看的,但为了全家平安,仍勉力支应着,比手道:“君侯,夫人,东厢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人在前面引路,杨训与郗彩在后面跟随。郗彩看着她的背影,她至多不过二十五六年纪,身量本就娇小,经历了这些变故,人比上回更清瘦了,看上去愈发令人怜惜。


    行至厢房门前,钱氏回了回头,“事发突然,家里杂乱,请君侯与夫人见谅。”进了屋内请他们落座,又命人送茶进来,强自说了几句场面话,“这么大冷的天,劳烦贤伉俪跑一趟,我代全家上下,谢过了。”


    茶水送上来,搁在一旁,杨训并未触碰,更别说入口了。郗彩看在眼里,心想这人真是处处小心,这种人除了自己死,别人想要他的命,实在难如登天。


    “请夫人节哀。”他真挚地说,“我前两日抱病在床,听到消息很是震惊。我与太尉虽在太后丧仪上起了龃龉,但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本想着陛下必定维护母舅,不过是一声令下的事,人就出来了,不曾想拖延了好几日,再听闻,竟是噩耗。”


    钱氏垂着眼,眼皮发红,心里痛恨他虚伪,嘴上也还是应得委婉,“是我家主君……一时心思窄,想不开……他与太后兄妹情深,太后骤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早年间一同吃过那么多苦,想是不忍阿妹黄泉路上孤身一人,无人护卫,这才追随而去的吧。”


    杨训叹了口气,“我知道再多的宽慰,都是外人的顺风话,但仍要请夫人看开些,保重自身。”


    钱氏嗳了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因天色昏暗,案上点着烛火,烛光晕染下,确实有一种宁静温婉的美。


    杨训看了眼郗彩,拿眼神示意她。话匣子要打开,总得有人先起头。


    郗彩立刻调开视线,看屋里的陈设去了。


    没有办法,他只得自己开口:“我有几句话,要与夫人细说,请夫人屏退左右,免于传扬。”


    钱氏似乎有些意外,但仍是照做了。待把人遣退后,方才望望郗彩,又望望杨训,小心翼翼道:“君侯有什么交代,还请明示。”


    杨训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武将出身百无禁忌,也并不怕王崇竣尸骨未寒,说出来的话会伤人心,单刀直入道:“太尉五日出殡,夫人五日之后不要外出,届时自有人来接你。”


    钱氏茫然,“接我?谁要接我?去哪里?”


    郗彩心都揪起来,简直不忍去听。杨训则单刀直入,漠然道:“入掖庭,为充容。”


    钱氏霍地站了起来,脸色更苍白了,想质问,却又不敢高声,勉强压住嗓门道:“君侯莫开玩笑,亡夫的阴灵还不曾走远,君侯忽然说这番话,实在太过冒昧了。”


    “确实冒昧,但我也是奉命行事。”杨训道,“昨日我入宫面见陛下,奏请查明太尉死因,陛下不愿惊动亡人,并未恩准。后来与我提及夫人……夫人与陛下,早就生情了吧?”


    他的问题并不是求证,而是断言。钱氏的脸色一下又由白转红,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嗓音微颤着,却又无比决绝地说:“我是陛下舅母,我与陛下清清白白,从未生情。”


    杨训瞥了瞥郗彩,当她的面,揭开了世上最阴暗的部分,“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陛下授意,要接夫人入宫,已经为夫人预备好了住处。夫人入宫后只需安心静养,平时不会有人打搅。”


    钱氏望着他,眼里装满了愤怒,“真没想到,堂堂的鄢陵侯,竟然为这种脏事做起了说客。我是人,不是畜生,哪有先侍舅父,再从外甥的道理!”


    “夫人不愿意?”他有心让郗彩听得更明白,“陛下当年对夫人一见钟情,夫人知道吗?”


    说起这件事,随之而来的尴尬也能令人灭顶。钱氏平了平激愤的情绪,终于说出了杨训等待多时的话,“我怎么能不知道。有些事不必说出口,一个眼神,就让人了然于心了。我那时只当陛下年少无知,并未放在心上,后来的日子里减少些相见,也就是了。我与外子,虽然年龄悬殊,但他疼我顾念我,是世上顶好的丈夫,我今生绝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如今皇权威压,王家怎么办?我一个弱女子又怎么办?唯有请皇叔替我转达,我要为亡夫守节,只好辜负陛下厚爱了。”


    杨训从不是个容易打商量的人,言辞间也没有情绪起伏,冷冷道:“我是来知会夫人的,不是来为夫人传话的。”


    钱氏眼里顿时蓄满了泪,绝望地问:“我推脱不得吗?如果推脱不得,那就只有以死明志了。”


    郗彩急起来,匆匆叫了声“主君”。


    这一声,把他从太上忘情的世界里拽了回来。他是故意的,转头问她:“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郗彩为难地看了看他,想为钱氏说情,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钱氏见他们有了松动,忙调转方向去央求郗彩,切切道:“侯夫人,我知道你是个善性的人,你我同为女子,一定能明白我的苦楚。我家大丧,死了家主啊,这个当口竟要我进宫侍君,于钱王两家来说都是奇耻大辱。我家虽是世代文官,但父兄也在朝,倘或当真发生这种事,我如何面对家君?钱家人如何行走于世上?所以求夫人为我美言,恳请君侯为我想想办法。这世上若有能震慑陛下的人,必是君侯无疑了。”


    旁听了半晌的郗彩,这刻当真觉得信念要崩塌了。


    钱氏的眼泪让她看见一个不愿意看见的真相,她本以为一切又是杨训在捣鬼,但从钱氏口中听说了前情,她才敢相信天子要这位舅母入掖庭,不是心血来潮。


    最初的惊讶已经平息,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的黑暗从未消失,区别只是你有没有遇上而已。


    转头看钱氏,她脸色惨白,眼圈却发红,性命像系在一根弦丝上,随时摇摇欲坠。


    郗彩在大是大非上从不糊涂,对杨训道:“主君能否向陛下陈情,太后新丧,命妇入宫不合祖制。贸然强召会引得朝野哗然,士族勋贵离心,请陛下千万三思。”


    杨训低垂着眼眸,像俯视人间疾苦的神,“陛下独断,但有大智,你以为这些后果,他想不到吗?”


    “至少拖延一些时间。”郗彩道,“宫中逼得没那么紧迫,将来闭门守孝也好,出家礼佛也好,总有一条活路能让人走。”


    这是年轻女郎的想当然,过于简单天真了。他凉笑了声,“越得不到,越是心心念念不肯罢休。守孝出家?这点阻碍对帝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王夫人,你已经无路可走了,入宫,或许陛下痴迷你,你能宠冠后宫。若是不入宫,罗织罪名打压钱氏,也不费周章。你愿不愿意为了阖族的前程忍辱负重,全在你一念之间。”


    钱氏听后掩面而泣:“不得活了……不得活了呀……”


    郗彩也彻底没了主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原本想助她逃脱,逃到外埠去。可偌大一个钱氏,族人百千,他们又能往哪里躲!


    现在想起来,这种屈服于绝对权力的憋屈事,十年前听说过。前墉穷途末路时,权贵们也曾有过这样的暴戾荒淫。本以为新朝建立,总算能安稳了,谁知换了种方式卷土重来——许你荣华富贵,但要你别再执着于人伦。


    杨训见她们都束手无策,好心指了条路,“如果钱家足够爱护夫人,大可在夫人进宫的路上拦车喊冤。把事闹大,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以制度、礼法、舆情向天子施压,夫人才有可能全身而退。”


    然而钱氏没有那么硬的底气,她垂首道:“我是父亲庶出的女儿,如果当真值得为我对抗朝廷的话,我也不会嫁到王家来。”


    王崇竣比她大了十八岁,足以做她爹的年纪,当初七八个女儿待字闺中,最后选中了她,其余的不是嫡出,就是有得宠的生母护佑,唯独她母亲无宠,家族就将她推了出来。本以为今生无望了,可她却在嫁进王家之后,体会到一点家的温情。王崇竣脾气不好,但很爱护她,后宅的一应事务都交她处置,她是国舅府实实在在的当家主母。


    有些恩情虽然短暂,却值得用一辈子去报答,钱氏对王崇竣就是这样。


    杨训将王崇竣押解起来,她很恨杨训,万般无奈才想贿赂他,把丈夫救出来。可送出去的那盒东西又原封不动地退回了王家,她抱着匣子哭了一整夜,后来慢慢明白过来,明明陛下一句话就能解决的问题,为什么她央告再三,都被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推脱了?不是陛下不能放,而是不想放。


    及到现在,主君死于非命,若真是鄢陵侯,大可不必如此明目张胆,给自己招惹非议。可这点不堪的内情,她没有办法告诉任何人,她更是害怕,怕王家上下把她当成祸水,将一切不幸归咎于她,那么无论在王家还是钱家,她都没有立足之地了。


    几乎已经不再抱有希望,她神情惨然,跌坐回了圈椅里。


    杨训看着她,半晌道:“还有一个办法,也是你唯一的退路,主动入宫,侍奉太皇太后。你是太尉遗孀,若是向太皇太后请命,可封为‘奉仪’,这是正经女官,少府中登录了名册,不得太皇太后首肯,陛下动不了你。太皇太后深明大义,处事公允,且顾全社稷,陛下对这位祖母很有敬畏之心,只要你身在慈和宫,你就是安全的。如此既可约束陛下,你也能保全钱王两家,不知我出的这个主意,夫人以为如何?”


    钱氏听完,眼里熄灭的光又重燃起来,立刻在他面前跪拜下去,痛声道:“多谢侯爷,为我指了条明路。我原也是有人可倚仗的,不想夫君招此横祸,我但凡有些气性,就该一头撞死,随他而去。现在得了君侯指引,等主君发丧之后,我便脱簪入宫,拜在太皇太后门下,伺候太皇太后终老。”


    杨训点了点头,“夫人多多保重吧,日后有太皇太后为你做主,总不至于再受委屈了。”


    抬手招了招,示意郗彩该走了。郗彩伸过手攀他,一面又回头看钱氏。


    钱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她福身致谢。


    从王家大门出来,坐进车内后她还在回忆先前的场景。钱氏楚楚的目光在她脑子里回旋,一个女子的身不由己,如此清晰且深刻地呈现在她眼前。这还是高门大户的主母,本不该发生的事,居然以这样离奇的方式,血淋淋地发生了。


    杨训支颐,姿态闲适,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时望一望她。


    郗彩心里却明白,他虽然为钱氏解了燃眉之急,但将这难题转嫁给太皇太后,也有他的用意。


    太皇太后不是一直公正贤德吗,能保住钱氏,太皇太后依旧是大晟朝屹立不倒的高山。若最后钱氏还是充了天子的后宫,那就证明一点,至高的当权者,没有一个是经得起推敲的。不要因所谓的正统而美化他们,他将祸水东引,不过是想让她看清人心险恶而已。


    “在想什么?”他问她,“或者不满意我的安排,你有更好的见解?”


    郗彩摇了摇头,“郎君已经替她想了最好的办法,除此之外,她无路可走。”


    他笑了笑,“那就高兴一些,同为女子,不愿意看见她受苦。你用你的方式帮了她一回,这是你的功德。”


    郗彩垂头丧气,“我哪里帮上她了,我只想着替她预备车马钱帛,让她逃离洛都。可我没想好怎么才能让钱家免于连坐,钱家还有她阿娘呢,她是不会走的。”


    杨训眼波流转,“若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替她出主意,我与她又不相熟。”


    郗彩此人实则不太好糊弄,她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迟疑道:“是因为我吗?我以为郎君是为避免自己落个助纣为虐的骂名,才替她周全了名节。”


    他的脸果然一下子拉长了,“我的骂名多了,还在乎多这一个?我对陛下言听计从,不正是那群正义之士乐于见到的吗?”


    眼见他要翻脸,她忙挪过去一点,牵着他的手搓了搓,“郎君你冷吗?我替你捂一捂吧!”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趋于和缓,轻叹一口气道:“冷倒是不冷,只是浑身发酸,忙了两日,有些坐不动了。”


    她便伸手揽他,“来,靠着我,好生歇一歇。”


    小小的身量,于他来说却是一个温情的港湾。两个人相处,不必有过高的要求,只要人在身旁就够了。


    郗彩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的肩膀,心情低落地思量,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爹爹。天子虽有励精图治的意愿,但太后刚过世,他就做出了这种难以启齿的事,随着时间推移,道行越来越深,不知将来会怎么样。


    她的所思所想他全都知道,启唇幽幽道:“人的脾气,可能会因环境的转变而变化,但本性不会变。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听说过吧?世人对天子都寄予了厚望,盼他能稳定朝纲,平衡天下,让百姓再不受流离之苦,令五湖四海再没有兵乱匪患……可愿望终究只是愿望,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越大。岳父大人门生无数,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门下弟子尚且如此,何况一个深居宫墙之内,隔三差五才见上一回的年轻人。”


    郗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是闷着头不说话。


    他也无所谓,忽然蹦出个猜想,“你说那些拥戴少帝的臣子们,当真是为了维护正统吗?会不会是羽翼未丰的小皇帝容易掌控,他们才乐于扶持?毕竟成熟的帝王不易拿捏,闹得不好,脑袋就搬家了。”


    他还在畅想,她却用力一拱肩,把他顶了起来,气咻咻道:“我爹爹不是这样的人,他对权柄没有兴趣,他只希望天下不再起兵戈,百姓不再挣扎逃命,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士大夫的风骨大义。”


    他听罢只好点头,“我也觉得,岳父大人的初衷是好的。”


    郗彩怨怼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仅仅只是初衷吗?”


    他无奈道:“你看,我已经肯定了岳父大人,你却仍旧不依不饶,想必此刻能够体会受到冤屈的愤懑了。这样很好,不久之后,便能对我的处境感同身受……”


    他像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点点引领她,毕竟针不扎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可他说着说着,发现她神情起了变化,怔愣了片刻,一面摸索领褖,一面矮下身子左顾右盼,把车舆内的每个角落都找了一遍。


    “怎么?丢了要紧的东西?”


    她胡乱应承,“是啊……我的那枚白玉领扣不见了。”


    他“哦”了声,“丢了便丢了吧,再命人采买几枚就是了。”


    郗彩不便说那枚扣子的来历,心下着急,想找回来,便让驾车的停下,对杨训道:“料着是丢在王家了,好在没走远,我折返找一找。郎君若是觉得冷,先回府也行,等我找见了,自己想办法回家。”


    她没等他开口,不由分说打帘便下了车,同婢女撑起伞,一路往回寻找。


    天寒地冻,路上的积雪虽有人清理,但不多时又会积上薄薄的一层,绣鞋踩上去嘎吱作响。


    杨训坐在车内,看她匆匆走远,面色逐渐变得沉寂。


    摊开手,掌心静静卧着一枚金镶玉的领扣,玉质上佳,但款式素净。与市面上领扣的最大不同处,就是镶底的那圈足金,竖看水波与一叶扁舟相连,横看则是一座单孔桥。


    此心如舟,渡此桥耳……


    他的嘴角极缓极轻地提了下,指尖用力一按,重又将那枚扣子按进了掌心里。


    第42章


    郗彩和贡熙沿路寻找,知道东西不可能掉在半路上。再往前一程就是王宅,贡熙待要上前,却发现身旁的人顿住了步子。


    贡熙不明所以,“娘子怎么了?若是不便进门,就在外等着奴婢,奴婢去问问可有人看见,立时就出来回禀。”


    郗彩却改变了主意,“算了,人家正办丧事,别去麻烦人家了。”


    贡熙愕然问:“不找了吗?这扣子是谢家郎君送给娘子的。”


    郗彩说不找了,“丢了就是无缘嘛,不要强求了。”


    其实刚发现不见时,确实慌乱,一心想找回来。但下了车,走了这一程,她才渐渐想明白,万不能再进王家大门。


    若说有什么话忘了交代,或是有什么礼数不曾周全,重新折返也就罢了。进去说自己掉了一件首饰,要上人家寻找,这算怎么回事!但凡王夫人机敏些,都会认为她来打秋风,就因杨训出了个主意,便暗示人家该真金白银地酬谢。这要是起了误会,那脸可丢大了,叫人家拿哪只眼睛瞧你!


    回头思量,不过丢了个领扣,丢了便丢了,虽然可惜,却不值得大动干戈去寻回。还是琢磨琢磨半道上下车,挣脱了药罐子的约束,该怎么给自己找乐子吧!


    于是拽着贡熙拐个弯,跑上街头,虽然冻得脚趾头五个变六个,但心里是欢喜的。


    上蒸酪摊子前,等着酪包蒸熟,吃头一屉里的头一个,格外鲜美。再顺着街市往前,一路买木樨干花,上胭脂水粉的铺子,买那些她从未尝试的颜色。直采买了一兜子东西,也没意识到该回家。


    “可惜郁雾没跟着一道来。”她笑着说,“我先前看见酥山了,顶上妆点一个老大的樱桃,下面冰渣子淋了糖浆,她不怕冷,大冬天也爱吃。”


    贡熙摆弄着一支桃枝雕刻的飞仙笄,嘀嘀咕咕说:“桃木雕的辟邪,这支给郁雾,免得她起夜老让我陪,半夜里怪冷的。”


    总之很快乐,玉扣的丢失已经完全抛诸脑后了。半路上遇见了明国公府的主母与女郎,他家女郎早前和郗彩是不错的朋友,碰面必要相约去茶馆喝两盏茶。那茶寮也兼卖茶叶和香料,她挑了上好的奇楠与日铸雪芽,让掌柜替她包起来。


    公府女郎纳闷,“往常不是爱喝方山露芽吗,怎么出了阁,口味就变了?”


    国公夫人笑着打趣,“必是君侯喜爱,如今做了人家夫人,自是把郎君的喜好放在心上。”


    郗彩含含糊糊应了,又略坐了片刻,方才各自辞过。


    其实贡熙也觉得很奇怪,“娘子以前不吃炒青茶,总说味不醇。”


    郗彩心道可不是,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卖茶的时候见了日铸雪芽就想买回去尝一尝。还有这奇楠,她明明不爱买木香,只喜欢那些窨藏半年以上的蜜香。今天选中了一截乌黑油亮的木头疙瘩,当时就想好了回去勾丝,或是泡酒,或是上炉子。


    看来在一起生活得久了,脑子确实会被同化。闻惯了沉香,居然觉得木香比蜜香更耐人寻味了。


    不过从西市走回王子坊,路程不算近,脚趾头实在冻得没知觉了,两个人便花钱雇了一辆骡车。一路听着榫头吱扭的声响,伴随着快要散架的摇曳,终于回到了鄢陵侯府。


    在外吃了个满饱,回到后院发现已近未初,早就过了饭点。好在杨训不在内宅,她随口问婢女,主君上哪去了。婢女说主君并未回后院,想是在府僚办事吧。


    郗彩便没有再过问,下半晌把后厨的人传来,又核对了一遍菜单,确认明晚的菜色没有差错,就给身边的人分派她带回的那些小物件去了。


    一直等到晚饭时候,杨训也没有进内宅。打发人去前面问,才知道他们半路分道之后,他根本没回侯府,至于上哪里去了,无人知晓。


    她坐在外间等候,本以为不会等太久的,毕竟天这么冷,那药罐子经不得西北风吹袭。可谁知这回等了许久,直等到戌正,才见他从外面进来。


    她起身迎接,他满身蓄着风雪,周身朝外散发寒气。她殷勤地问:“郎君饿了吧?暮食在炉子上温着呢,这就让她们搬上来吧!”


    谁知他冷淡地说吃过了,“夫人自便吧。”


    郗彩心下不痛快,暗道怎么不派人回来知会一声,害她眼巴巴等到现在。这个自私鬼,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大概感受到了她不善的目光,他方才意兴阑珊问了句:“那枚领扣,找回来没有?”


    郗彩道:“不知掉在哪里,找不回来就不找了。”一面朝外吩咐,“把主君的药送进来。”


    这回是黑漆漆的一碗药,边上放了一盏清水,再没有其他了。


    他拧着眉望向她,她温和地笑了笑,“蜜煎被我吃完了,郎君将就一下,拿清水漱口吧。”


    他面色不豫,她也不在乎,暗道眼里没人,回来还想吃蜜煎,不给他喂砒霜就不错了!


    反正懒得伺候他,自己还没用饭呢,也不管他究竟是怎么喝的药,只管躲到一旁,让人布置暮食去了。


    一个人不紧不慢地吃,他背着手走过来,在食案边上站了良久。她抬眼问他:“再来一口?”


    他横眉冷眼,不为所动,郗彩权当没看见。吃完让婢女收拾,自己转身进耳房洗漱去了。


    大冷的天,不用入桶沐浴,褪了衣裳擦洗擦洗就行了。


    浴房里留了个专事伺候的婢女,洛都贵妇很注重保养,擦洗过身子,还要用巾帕热敷双手,再涂上滋养的香油。可等她解下襳髾转回身时,发现人不见了,心下纳闷上哪儿去了……可能出去接热水了,或者取替换的寝衣去了吧!


    她没放在心上,解开罩衣,又褪了襦裙。


    这时听见拧干巾帕的水声,她松了里衣的右衽,把颈背露出来。一方温热的手巾捂上来,热量穿透皮肤,一下子把僵硬的皮肉给激活了。


    她长出一口气,周身觉得松快。不经意抬起眼,见琉璃灯光线如瀑,在前方的围屏上投下一个身影。


    没错,一个高大的黑影,完全把她的影子给盖住了。她心下疑惑,还在琢磨究竟是怎么回事,结果刚要回头,一阵巨大的压迫感向她袭来,她闻见了熟悉的气息,也听见了每晚萦绕左右的呼吸声。


    巾帕凉下来,被抽走了,他从背后圈她入怀,俯身把脸靠在她颈边。皮肤上还残留着水迹,他的一呼一吸带出大片冰凉,直往肌理里钻。


    “郎君,你不觉得冒昧吗?”


    那片冰凉很快又被温热的触感取代,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脖颈。


    他说“不”,静心感受那突突急跳的脉动。


    郗彩的气息随即乱了,“你不请自来,应该吗?”


    “我们是夫妻,哪有那么多忌讳。”他的嘴唇似有若无地轻触她的皮肤,一点点向上移动,停在她耳垂上,再挪向她的唇角,喃喃道,“你若是有兴趣,我的浴房随时欢迎你来参观。可你这人却很小气,我迈进这里,你就生气。”


    “我当然生气,我在洗漱,你却闯进来……你似乎不懂得尊重人。”


    他一哂,“闺房之中,什么尊重不尊重!你在床上对我动手动脚时,我也没见你有任何尊重可言。”


    他说得漫不经心,但这慵懒的语调里,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必须表明一下她的态度,反唇相讥道:“床上做好了准备,床下没有。”


    他根本不听她的,很快吻上来。待要加深,却被她推开了,她气恼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是谁惹你了吗,回来便撒癔症!”


    他被她推得退后了一步,笑意却浮上来,“自打上回预备发送我,没有成功,夫人就与我起了隔阂。我分明感觉到,你和我很见外,要分床,言辞也不如以前温柔了,为什么?是懒得装了,还是准备了更好的退路,随时打算抛下我,另寻良缘去?”


    郗彩当然不承认,嘴里应付着,“郎君多心了。”暗里却在大肆叫嚣,病虎小儿不用疑神疑鬼,本人只是不想奉陪了而已。


    “你如此冷淡,八成是我这病朽的身体令你厌恶了,连我想亲近你,你都对我退避三舍。”


    郗彩实在想不明白,到底男子是怎么做到不喜欢,却来者不拒的。如果当初嫁给他的另有其人,他是否也会如此兴致勃勃纠缠不休?


    自己就是纯粹运气不好,遇上了这个鬼见愁,一旦懒于应付,离反目成仇也就一步之遥,他还没和爹爹彻底交恶,自己就先和他撕破脸了。


    可是不行,她不是身后空空,她还有家人。钱氏这样的处境尚且要顾念全族,自己没那么艰难,可千万不能做那个点火之人。


    这么一想,立刻振奋起精神,搂住了他的脖子,照着他的嘴唇连亲了好几下,“我今日有些不高兴嘛,丢了东西,又一直在等你。可你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在外面吃过了,辜负了我的心意,我不得闹一闹脾气吗。”


    她跣足踩上他的脚背,人挂在他身上,变作甜蜜的负担。


    他转过身,把她抵在墙上,低下头狠狠吻上去。这回不是若即若离,带着情绪的宣泄,落在她腰间的那双手,用力得几乎要把她掐断。


    一股铁锈般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也不知谁咬伤了谁。只听他低声警告:“收拾起心思,谁都不要去想。你这辈子除了我,不会有第二个郎子。”


    郗彩负气,却也捏着娇滴滴的嗓音回敬他:“你呢?若是长命百岁,也只有我一位夫人吗?”


    他的双眸云山雾罩,正散发着阵阵热浪。彼此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得让她能够感受到他的一切变化。他哑声说是,“我只娶一位夫人,可以立字据。”


    骗小孩的玩意儿!


    “这种字据,立来有什么用,人心拴不住的……”


    他勾住她的腰,把她压向自己,“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可能不喜欢女人,但自打娶了你,才知道自己是正常的。”


    她差点笑出来,“敢情你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龙阳之好?肯定是军营中呆久了,看将卒个个眉清目秀。”


    “我也不喜欢男子。”他轻轻研磨,“只对你有兴致。”


    郗彩红着脸,两腿发软,扣住他的腰道:“不许动了,好好说话,你总这样,明日起我也要顿顿吃腰花了。”


    唉,实在古怪,虽然心里抵触,身体的反应却从来不含糊。杨训是个自控能力极好的人,他可以耳鬓厮磨四处点火,但最后的底线从来不突破,也不知是怕身子闹饥荒,还是怕不小心结出果子,打破他病弱的传言。


    但是这样,已经够了,郗彩虽然不排斥有夫妻之实,但也不愿意生孩子,彻底和这奸佞捆绑一辈子。


    上回就是因为太过亲密,担心出大事,才坚持分床睡,他也同意了。可现在又是哪里出了问题,要么势不两立,要么天雷地火……难道是话本子看得太多,年纪也到了?这样下去一定得提前提防,以后在内寝少穿裙子,夜里穿缚袴,不单裤腰得扎紧,连裤管也不能放过。


    “郎君先回房吧,容我换衣裳。”她退后一步,从他身上下来,“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今晚好生歇息,明天才有好脸色待客。”


    他沉默不语,看她扬手展开寝衣。她见他一直没有挪动,不由回头望了他一眼。


    脑子里混沌的迷雾很快消散了,他平稳住呼吸,转身从西耳房出来,直入了自己的浴房。


    站在那里也是半晌静不下心来,他知道自己动情,且一发不可收拾。也许大多男子身心可以分开,他却不能。两者混淆不清,只要动情动欲,那么她就算肋下生翅,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且他这人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占有欲过强,莫说枕边人,哪怕是用过的一支笔、穿过的一身衣裳,宁肯毁了,也绝没有拱手相让的道理。所以自她踏进侯府大门那天起,就该作好牢底坐穿的准备,竟还想着和谢怀渡暗通款曲,那文弱的书呆子敢回应,怕是活腻了。


    明日十六,是个好日子。他回到睡榻上躺定,见她进内寝,两个人视线一交汇,她手忙脚乱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不知是不是之前同床共枕太多次,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这两晚要入睡总有些难,翻来覆去烙饼,要折腾许久才能睡着。


    他终于还是坐起身,看着床尾那团高高拱起的被褥,唤了声“夫人”。


    他的夫人从被子底下探出脑袋,勾着脖子问:“怎么了?要喝水?”


    要喝水又怎么样,她大抵也会劝他自己去倒。他试探道:“我一个人睡,后半夜总觉得有些冷,若是你不反对,我想回你那里去。”


    开玩笑,好不容易才打发走的,又回来,那岂不是自找麻烦!


    郗彩好言相劝,“你觉得我们这样,适合睡一张床吗?你前两日还病得起不来呢,万一出了人命,一生辛劳付之东流,不值得。”


    果然他沉默了片刻,好在她对他仍有许多的敢怒不敢言,他退而求其次,“分床也不打紧,只是一首一尾相距太远,说话要耗费我很多力气。莫如换一头睡吧,离得近一些,有什么事,知会一声便听见了。”


    郗彩无奈,想了想这都不算什么,只要不睡一张床,任何事都好商量。


    于是搬动枕头,两个人头对头躺下。如今的床榻栏杆都是镂空的直棂,虽然有隔断,但仰仰头就能看见对方的头顶。


    内寝很安静,只有风吹窗纸发出一点声响,余下便是沉睡中匀停的呼吸声。她愈发确信这杨训有毛病了,似乎距离近一些,能驱散他分离的焦虑。


    年前基本没有朝会了,剩不了几天,人心也浮动,只等迎接正旦。


    第二日起身,府中上下布置一新,太后新丧不便张灯结彩,只在家里的摆设上贴一个小小的“寿”字。宴客用的餐具器皿都换成万字纹,算是应个景,表示今日家主生辰,礼待各位宾朋。


    寿宴预备在晚间,通常晚宴才是正桌。下半晌将要天黑之前,郗纪元一家和谢骋一家到了,杨训与郗彩在门上迎接,热络地将人引进了门。


    王子坊多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因鄢陵侯不太与人交际,家里也从不设宴款待同僚,他这府邸一向鲜少有人光顾。这回来,总要四下看一看,一看之下才惊觉虽为侯府,实则是王府的规格。这是太宗皇帝时期的赏赐,可见爵位虽不高,所受的礼遇,却是半点不落人后。


    女眷们由郗彩照应,男客必是杨训接待。府里有个精修的庭院,作书房也作茶寮。房内生着火,八面雕花的窗户正对各个方位,不管推开哪扇窗,都有梅花与雪景,再伴远处的假山湖水,美轮美奂如一幅画。


    郗纪元饮了口茶,说起天子前几日与“八座”商议的事,“陛下的意思是,要封君侯为赵王。这个提议商量了许多遍,君侯不肯领受,陛下很是为难。”


    杨训垂手拨了拨火炉里的炭,火光在他眼底明灭,浅淡一笑道:“封不封王,对我来说不重要。当初天下初定,正是犒赏群臣的时候,我们活着的兄弟没什么要求,只想给战死的二郎和八郎讨要一个王爵,太宗皇帝没有应允。到了本朝,天子给皇叔们封王,下令就藩,上回二王之乱平定后,我曾向陛下请命,无奈陛下不准,这件事就搁置了。现在如何又提封王呢,是要削减兵权,还是打算勒令就藩?”他抬眼看了老岳丈一眼,“如今我有家小,不管是削减兵权还是外放,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了,请岳父大人为我周全。”


    郗纪元沉默着,点了点头。


    杨训复又曼声道:“太尉死得蹊跷,我那日请命彻查,被陛下驳回了。昨日去太尉府吊唁,王夫人处境艰难,央着媞媞救命,我只好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入宫侍奉太皇太后。唉,女子丧夫,本就命苦,若是再遇见个有孟德之好的人,如何逃得出天罗地网。”


    他的这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郗檀一向对这种事感兴趣,上蹿下跳着问:“姐夫,那个有孟德只好的人是谁?居然敢对太尉夫人下手?”


    天子的舅母,谁敢!


    杨训勾了下唇角,没有作答,抚着膝头喃喃自语:“丧夫固然可怜,丧父更是灭顶之灾。”边说边望向谢桥,“我有个不情之请,实在无人可托付,今日厚着脸皮,要麻烦怀渡兄了。”


    第43章


    谢桥抬了抬眼,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起了防备。


    上回在宫中,他就已经提过有事要商议,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动静,也没有透露任何端倪,他防之又防,不知这个劫数会应在什么上。今天来赴宴,终于要言归正传了,便略直了直脊背,正色道:“君侯请讲。”


    杨训还是有些犹豫,几次欲言又止,才又道:“事关我杨家的血脉。曹王谋逆,阖家与妻族的男丁都被斩杀了,女眷为官婢,不日就要发往伶台,供官户挑选。在座的都是男子,都知道罪臣之后入了私宅,会是怎样下场,为奴为婢为家妓,最后发卖为娼或是送入军营为营妓的,不在少数。那日处决曹王,岳父大人也在场,我曾答应替他照应妻女,这话不能不算数。所以我近日正在为这事发愁,想找个可信的人,替我将那两个侄女赎出来,等到风头过去了,再将她们送到南地去。我也想过托付军中的兄弟,但如今个个有家小,把人带回家,恐怕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思来想去,唯有托付怀渡兄了,借一借你的名头,让她们在你官邸过渡两个月,等时候一到,我就安排她们离京,去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这个委托属实令人为难,在座的众人目光往来,一时难以定夺。


    谢桥固然是善性,但也不是烂好人,斟酌片刻道:“曹王谋乱,罪及家眷,我也很同情两位女郎,但如此来历,恐怕朝堂上下,无人敢收留。我虽是个区区尚书郎,却一向注重官声,伶台发卖官婢,从来不曾参与,恐怕要辜负君侯的托付了。”


    杨训颔首,“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掖庭有规定,官婢的出处不会刻意提及,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否则没人知道她们的来历。”说罢叹了口气,“要不是刑律上有规定,至亲不能相留,我何必绕这个弯子。官户买下她们,也只是做粗使的奴婢而已,不会因此毁坏官声,这点请你放心。”


    谢桥的态度仍是很坚定,“我孤身一人,至今没有娶亲,接纳两名官婢,不管是做粗使还是其他,都会招人诟病,请君侯恕我爱莫能助。”


    杨训有些失望,复又试着协商:“两人不便,那一人呢?剩下那个我再另想办法,你看如何?”


    谢桥拱了拱手,“有负君侯了。”


    可在这朝堂之上,还没有人胆敢如此不赏鄢陵侯脸面,话说出了口,谢骋和郗纪元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小心觑觑,杨训面无表情,也不知在作何考量。也许只是当时略有不悦,见实在无法转圜,也就不会强求了吧!


    思及此,两下里悄悄舒了口气,哪知气刚出了一半,忽然听见他慢悠悠道:“这件事,我已回禀陛下了。陛下也重亲情,只不过碍于曹王的作为,不便明着赦免两位女郎。人是一定要救的,在座诸位都是陛下的股肱之臣,为陛下分忧义不容辞。若怀渡有不便,那就偏劳岳父大人与姑父吧,两位女郎与王妃各自分派,暂且领回家去安置。我这里向二位长辈下保,一年之内必定安排妥当,送她们去外埠,从今晚后再无牵扯,绝不会连累岳父大人与姑父。”


    大家一听,都有些傻眼,郗纪元道:“先前不是说两个月吗?”


    杨训颔首,“是两个月,但母女三人过于显眼,女郎们倒好说,王妃不好安排。毕竟城中那些贵妇们,没有一个不认得她,要想顺利出城,且要费一番功夫。”


    这下可好,一个变三个,两个月变一年,这老奸巨猾的家伙,果然深谙谈判技巧。


    既然是天子的授意,作为臣子不便再推脱,谢桥倒不是一心为圣谕,只是不想让父亲和舅舅也牵扯进来。如果收留了一个,能免于拖困,那么一个总比三个强。


    一番计较下,他终于还是松了口,“就照着君侯先前的交代办吧,我这里能救一人之急,剩下两位便爱莫能助了,请君侯另想办法。”


    杨训方才露出一点笑意,“我也是受人之托,怀渡兄愿意伸援手,我感激不尽。”边说边起身比手,“筵宴已经准备妥当了,请移驾入席吧。”


    然而这场寿宴,大家食不知味,果然鄢陵侯府的饭不好吃,席间也是勉强支应着,才不让气氛显得过于冷清。


    郗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倒是很高兴家里人都在,热络地斟酒,给众人布菜。


    直到寿宴将近尾声,才听杨训说起:“我昨日上伶台疏通,先接了一个出来,让她来认主,给主君行礼请安吧。”


    女眷们一派茫然,见仆妇领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进来,布衣打扮,但举手投足能看出过去曾经锦衣玉食作养,那眉眼间的富贵是无法磨灭的。到了跟前双手加眉,深深地朝着谢桥跪拜下去。


    曾经的郡主,慢待不得,谢桥只能偏身让礼,请她起身。


    郗彩方才发觉大事不妙,追问:“这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杨训道:“曹王有二女,长女戎麾,次女戎凰。这是长女,杨家宗族中行七,暂且托付怀渡收留,先度过目下难关。”复转头叮嘱女郎,“七娘,这位谢三郎是金陵谢家出身,也是你阿婶的表兄。为人清正,颇有风骨,我与你阿婶都十分信任他。如今你家遭难,侯府不能收留你们,只好劳烦谢家郎君。你随他回去,切记今后谨言慎行,忘了过往身份,好生服侍主君,不得有任何违逆。”


    戎麾道是,微微抬起头,左边脸颊上还有隐约的淤青。她含泪向堂上每一个人行礼,哽声道:“家逢骤变,乞命安身,奴婢结草衔环,报答救命之恩。”


    郗梨花直发愣,“这……这怎么又是位落难的宗女……”


    真不知道中了什么魔咒了,谢桥先头的夫人是前朝的县主,如今又招惹了个本朝的郡主。这可是烫手的山芋啊,干脆苦出身也就罢了,但人家身上流着杨家的血,这样的女郎,谁敢正经使唤!


    郗彩看着杨训,气涌如山,难怪昨天神出鬼没,原来是憋着这个坏。虽然她一早知道他要坑谢桥,但没想到居然如此挖空心思,去了一个养妹,又来一个侄女。如果说先前他还想拉拢谢桥,这回就是纯粹的恶心人,没想让谢家好。


    无奈伶台的官婢,只能落在官户的名下,她知道宗室府邸不能收留她。恰好昨天杨训刚给太尉夫人出谋划策,这个思路正好可以借来一用。


    满心的不忿刹时就按捺住了,她舒了口气,和声对谢桥道:“表兄让她免受屈辱,也算功德一件。姑母身边不是缺人伺候吗,就让她服侍姑母吧,朝夕陪在身边,不枉谢家搭救她一场。”


    至于身旁的杨训如何眼风如刀,反正她没放在心上。家里人都在,先体体面面招待,等人走后,大不了把天捅个窟窿,不过啦。


    谢桥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先前的无可奈何已经被消化了,听她这样说,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向杨训承诺:“人我带回去,请君侯放心,必定善加照应。也请君侯尽快安排,让她们母女早日团聚,方才不辜负亡兄所托。”


    这场寿宴,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现在如了鄢陵侯的愿,场面上交代得过,大家便客套一番,起身预备告辞了。


    郗檀有个想法,憋了一顿饭工夫了,临要走才去问杨训:“姐夫,我书房里缺个侍书的婢女,要不然……”


    话没说完,招来郗婋后脑勺一记痛揍,“怎么,让姓杨的给你研墨,你就风光了?能靠这张大脸,考上贡士吗?”


    郗檀被揍得发懵,没敢多言,灰溜溜跟着大家告辞了。


    车辇渐渐去远,挂在车檐上的风灯也匿进黑暗里,彻底不见了。


    雪已停,但寒冷更胜下雪时。杨训瞥了她一眼,“夫人,回去吧。”


    回去是要回去的,但她的世界从此没有他了。


    郗彩转身往门内走,那决绝的姿态,没有了往日的温情款款,每一步都是雷霆闪电。


    一股无名火顿时涌上心头,他追上前抓住她的手臂,把人拽住了,“我还没有问你,为什么胡乱出主意,你倒先我一步摆上脸子了。”


    郗彩格开了他的手,满脸挑衅,“我是现学现卖,都是郎君教得好。怎么,哪里做错了?”


    他冷冷一哂,“好得很,我对付外人的手段,全被你学来用在我身上了。看来是时候,与你好好谈谈了。”


    “有什么好谈的。”她别开了脸,“忙了一整天,只为这机关算尽的寿宴。现在宴罢了,早点洗漱歇下了吧。”


    她要走,又被他拽了回来,“你如今越来越狂悖了,有人在你身后撑腰,教你如何惹我生气吗?”


    迎客送客,通常左右都有婢女仆妇随侍,他们这样针锋相对,着实吓着了这些人。


    西北风呼呼地刮过树梢,檐角铁马的撞击声随风隐约传来,天地万物好像都被冻住了。一旁侍立的人掖着手,低着头,转眼都变成了河面上的冰雕。


    两个人急赤白脸,谁也不肯败下阵来,还是糜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劝解,“主君,主母,外面冷,回房再瞪吧。”


    是个好建议!两人拧着眉,不约而同地调开视线,大步往后院去了。


    走得快一些,别被他追上,郗彩带着婢女疾步往前,几乎一路小跑。


    杨训个头高,步伐也大,她在前面走得一纵一纵,他在后面闲庭信步,只觉可气可笑。外人不敢拆他的台,如今内人自毁长城自乱阵脚,和谁说理去!


    好不容易进了上房,郗彩恨不能直接把门关上,不让他进来了,可想了又想,终究没敢实行。


    “都滚出去。”那声不高不低的呵斥出现在身后,清扫了上房内的所有婢女。


    有人浑水摸鱼,试图跟着贡熙和郁雾一起退下,他的好耐性这时几乎要用尽了,又一把扽住了她,“你上哪里去?”


    郗彩道:“不是让滚出去吗,你说话要算话。”


    “我让你滚了吗?平时一身反骨,一旦有空子能离开我的视线,你就立刻从善如流。”他确实很恼火,顺势把人往回推了一把,推得她一个踉跄。


    郗彩火冒三丈,气呼呼鼓着腮帮子大喊:“你说过不打我的,这回居然对我动手了,我要回家告诉爹爹!”


    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女郎,他拔高了声量,“我何时打你了,不过推了你一下。”


    她张牙舞爪,“推一下就是打,你抵赖也没用!”


    然而这等隔靴搔痒式的争吵,终归只是前战,最后还是得回到问题本身,谁也绕不过这道坎。大战的阵势已经摆开,如果说以前都是小打小闹,那么这回必要见真章。


    郗彩确实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和谢桥过不去。虽说自己对这位表兄确实有过肖想,但年轻的女郎哪个不曾情窦初开,谢桥只是恰好满足了她对正常郎子的期望而已。


    若要谈论出格的举动,她最大胆就是那回苦肉计,断绝了杨素和谢桥结亲的可能,余下便再没有其他了。心里有想法,总没有触犯刑律吧,也不知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自打出狱后她独自回大杨树街那回开始,他每回主动提起谢桥,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不喜欢,明明可以忽略,可他偏不。拉拢不成,转变成了单纯的陷害。


    “另一位女郎,在不在我们府里?”她侧目看着他,“不是说不能将人留在侯府吗,为什么你能把人带出掖庭?”


    他面色冷淡,回身坐进了圈椅里,“我若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白在官场上混了一趟。我只带一个出来,因为早就算准了,谢桥不可能接纳两个。等明日把七娘登在他名下,过阵子宣称病死了,就可以还七娘自由之身。”


    “就这么简单?”她根本不相信,“借由表兄名头把人归入私宅,就能摆脱杨家人的身份,重活一次?你所谓的过阵子,到底是多久?当真是两个月?”


    杨训并未给她准确的答复,反正人已经带走了,至于究竟什么时候去接,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一个将要溺死的人,抓住浮木之后会使出多大的力气,不是她能想象的。入了暴室,每日除了劳作就是挨打,曾经尊贵的杨家女,哪里能够忍受。


    以前呼奴引婢尚且不满意,现在能有个安稳日子,不受打骂,已经是最大的造化了。去外埠,母女团聚,然后三个女子怎么生活?靠纺织做工,给人浆洗衣裳吗?有很大的可能最后入商户门,给人做填房做侍妾。与其如此,莫如留在这遍地权贵的京城,至少做官的顾及脸面,不像商贾唯利是图,转手会将妻妾送人。


    所以念在同祖同宗的份上,他已经把路铺好了,剩下就看七娘自己的本事了。若能成功,也算双赢,女郎找到了能够依托终身的人,而郗家这跃跃欲试的丫头自此也能死了心,从此老老实实留在侯府做当家主母,不会整天想着丧夫再醮了。


    可惜人与人的想法从来不相通,郗彩所担忧的不是谢桥身边多了个女郎,她只担心杨家这位落难郡主,会不会给谢家带去灾殃。毕竟曹王不是病死,是谋逆被处死的,如果这场灭门的重罪以曹王伏法告终也就罢了,万一日后牵连又起,那么谢家该怎么办?谢桥又当如何应对?


    这就是悬了一把刀在谢家头顶上,不成同谋便成异己。鄢陵侯铲除异己一向不手软,只要他想,不日就能让谢家一败涂地,更别说容得谢桥正式入“八座”了。


    而那人坐在椅中好整以暇看着她,把她脸上的焦急都收进了眼底。


    “你对谢家,过于看重了,不过是表亲而已,看你着急上火的模样,还以为那是你的同族血亲呢。”他寥寥一笑,灯影在他眼底凝成一个光点,像针尖一样,“还是你只在乎谢家的某一个人,整颗心都扑在他一个人身上?但凡对那人有丝毫影响,你就与我势成水火。郗彩,我劝你收敛些,倘或闹得太过只会害了他,明日或是后日,便要替他收尸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遮不掩地对谢桥动杀机,郗彩怔在那里,“你至于那么讨厌他吗?做人总要讲些道理,若我和他欲行不轨,被你撞见了,你发这么大的火,我倒也无话可说。”


    “还要怎么样?”他脸色隐隐发青,“等到你们当着我的面打情骂俏,才算不轨吗?你是我的妻,行过了大礼你就是有夫之妇,你心里始终念着他,廊下躲雨、舍身保全、宫中相会……哪一样不是在往我脸上抹灰!”


    郗彩简直气不打一处来,“连躲雨说上两句话,都让你耿耿于怀到今天?这算什么奸情!还有细辛那件事,我知道你早就勘破了……那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对,但你若是不动把杨素嫁给他的心思,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杨素是被你害的,她只想到你身边,你却想方设法利用她,要是你像我一样接纳她,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还有宫中相会……我哪里和他相会了,要不你把我眼珠子抠了吧,这样我就看不见他了。”


    她振振有词,越说他的脸色越不好看。


    她本以为自己一番辩白,总算能打消他的疑云了,甚至很坦然地问他:“除了这些,你还有我的其他罪证吗?我同你说,我这人向来坦荡,做过的事自然会承认,但若是没有做过,谁也别想按着我的头冤枉我。”


    他那双扣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好一个坦荡!要罪证,倒也不是那么难寻。我问你,你那枚丢失的领扣,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冒着严寒也要找回来?”


    郗彩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暗道不是吧,这种事难道他都知道?嫁进侯府之后,她也只是寻常佩戴,从来没和任何人提及它的出处,难道郗家果真有内鬼?


    不过她当下更倾向于他在诈她,想骗她不打自招。于是决定横到底,拧着脖子说:“就是寻常的领扣嘛,丢了东西当然要找回来,这也错了?”


    结果他却哼笑,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物件,放在眼前仔细打量,一面喃喃:“寻常领扣……不是谢桥给你的定情信物吗?又是桥又是舟,那点心思,真是昭然若揭啊。”


    第44章


    郗彩五雷轰顶,“怎么在你那里?你捡着了却不告诉我,害我在雪地里跑了那么长一段路!”


    可现在是讨论玉扣去向经过的时候吗?


    她要来拿,他站起身高抬手臂,她就算蹦断了腿,也休想夺回去。


    “省些力气,还是先说清这扣子的来历吧。”他垂眼看着她道,“他在你出阁前,给你留个念想,是为了来日旧情重续,然后把我的脸面踩在脚底,是不是?”


    果然他连扣子赠送的时间都知道,看来身边的这些人,真该好生盘问盘问了。


    但眼下先把困局应付过去要紧,原本他硬塞了曹王长女到谢家,用心险恶,让她很有指责他的余地。结果他掏出这个东西来,虽然她没什么可心虚,但气焰就是倏地矮下去,腰杆子莫名挺不直了。


    遂好声好气地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我和谢桥只是寻常表兄妹,不过两家走得近一些,也是因为族中人口凋零的缘故。我要出阁,表兄妹间又不兴钱帛往来,大抵都是送些小物件,心意到了就是了。他送我个扣子,趁手的东西不值什么钱,又常用得上,这不是送礼的高明之处吗。”


    “确实高明。”他冷笑,“让你日日戴在身上,一看见这扣子就想起他,如同他时刻在你身旁一样。”


    郗彩被他说得怫然,“心脏的人,看什么都脏。我和谢桥清清白白,你捡着了这么一个小物件,就同我大吵大闹,君侯的心胸,未免过于狭隘了。”


    “是啊,我杨训有仇必报,洛都上下人人知道,唯独女郎后知后觉,还来触我的逆鳞。”他横眉冷眼道,“我如今的脾气是大不如前了,否则谢桥的头七都该过了,哪有机会从这侯府全身而退。我心脏?你若是不脏,就不该戴着别的男人送你的东西,背着我与人眉来眼去。”


    郗彩气得脸发白,“你在说什么鬼话,我哪里和人眉来眼去了!我为人正直,坦坦荡荡,只要你还活着,我就守得住妇道。”


    所以她一直盼着他能早点死,好给谢桥腾地方。她该庆幸自己是他的原配,轻易杀不得,否则这样蛇蝎心肠的女子,还留着做什么!


    心头一团火汹涌来去,这辈子没有这样气愤过。但他明白一个道理,事不能做绝,话也不能说尽,免得事后后悔,难以补救。于是平了平心气道:“我相信郗府的教养,不会让御史大人抬不起头来。以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若是让我发现,今后你同他还有不必要的往来,那么谢怀渡这条破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沉了。”


    一通恫吓,说得简单直接。郗彩知道他的为人,最好不要彻底惹恼他,便垂下脑袋,忍气吞声点了点头。


    不过心里还有奢望,试探着问:“这扣子,能不能还给我?”


    那双冷漠的眼睛垂视着她,连应都不曾应。指尖不过略一用力,便有无数粉尘散落下来,像下起了一场纷扬的雪。还有那个赤金的镶嵌,碾不碎,却被他揉成了一团,随手一抛,滴溜溜在砖上打转,然后滚进了够不着的角落里。


    “丑东西,不要也罢。”他扑扑手道,“明日我让人给你准备百枚,任你挑选。”


    那枚玉扣就像一蓬烟,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郗彩站在那里,头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残忍,也许他确实对她手下留情了,可那枚扣子毁得彻底,连带她心里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被碾成了齑粉。


    嫁给一个阴晴不定的怪物,要是没有一点念想,还怎么乐观地活下去?她由头至尾就不喜欢他,可还要忍受着内心的煎熬,一声声郎君叫得甜腻粘牙。


    现在扣子碎了,她愤怒之余,心里涌起无边的失望,抬眼问他:“杨训,你的宏图霸业,打算什么时候实现?如果实现了,能不能放我回家?”


    如此斗胆的问题,令他怔愣了片刻,她没指望他能回答,垂头丧气返回内寝,脱了罩衣,囫囵钻进了自己的被窝里。


    蒙上被子,这小小的空间暂时是安全的。她没有感觉悲伤,也没有想哭,只是依稀的一点憧憬,随着他手指的捻动烟消云散了。


    是谁说他病得快死了?刚才碾玉的力量,难道是她眼花吗?他明明保留了许多实力,平时却一副风吹即倒的样子,若说他没有窃国之心,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脑子里正紧锣密鼓地推演,一串脚步声停在了她床榻前。她掖紧被子,大气不敢喘,希望他明白她已经和他反目成仇了,至少今天不要再来招惹她。


    可怕什么来什么,紧紧裹住的被子,被他拽开了一角,“扔下一句不知轻重的话,躲进被子里就天下太平了?”


    她继续窝囊着,把他拽开的那角悄悄收回来,紧紧压在了身下。


    他又换了个地方去拽,“我已经尽量和颜悦色了,夫人最好不要考验我的耐心。我是行伍出身,不懂得与女郎打交道,摸索了这么久,全凭悟性。你若是给我一个我应付不了的难题,就像解绳结,实在解不开,便会想用刀割。想必夫人也不希望鱼死网破,毕竟我们还要做长久夫妻,闹得过于僵了,终归不是好事。”


    这话像最后的通牒,郗彩原本已经平息的怒气,瞬间又被他点燃了,探出头道:“你什么时候才能不靠威胁,让我自愿与你和好?你这种人就不配娶亲,娶也该娶个母夜叉日夜和你打架,打掉你那一身自以为是,打掉你每每想拿捏人的心思!你以为我想和你做夫妻,要不是你仗势欺人,我怎么会嫁给你!嫁了你,天天守着个药罐子,弄得自己满身药味,今天既然如此不愉快,干脆把话说开,不过了,和离!”


    “你……”他脸色铁青地指着她,“你终于说出了真心话,你一直嫌弃我身子不济。”


    这回她痛快地顶了回去,“我从不嫌弃病人,但我嫌弃有病还矫情、多疑、蛮不讲理的人,你就是那种人!一身的病,一身的心眼子,把那些药剁碎了,也填不满你心里的窟窿。好了,什么都别说了,叫人取笔墨来,你给我写一封文书,我们各奔东西。”


    他退后两步,气得浑身打颤,“看来你先前与家里人商量妥当了,只等寻到一个机会,就要背弃这场婚约。”


    竟然还想倒打一耙?她披着被子坐起身,决定和他理论到底,“做人要讲良心,自打我八月十六嫁入你侯府,照顾你吃照顾你喝,这几个月从来不曾喊过辛苦。明明是你百般挑剔,想让我知难而退,怎么……变成……”


    痛快的直抒胸臆没能持续太久,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他抚着胸口倒退数步,嘴角噙着一点血色,说淌就淌下来了。


    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又吐血!又吐血!吐血是他的杀手锏吗,专用来吓唬她!但凡她狠心一点,管他死活,就让他吐到血干算了……


    可她终究不是个狠心的人,赤足跳下床,还是上前搀住了他。


    待要把他搀到自己的睡榻上去,他脚下挪不动步子,那么高大的身量,如大厦将倾。她唯有就近把他搀上自己的绣床,忙着给他擦血,忙着给他顺气。


    但自己的气又该怎么消呢,唯有含着泪兀自委屈,这鬼日子,真是过得够够的了!


    他气息奄奄,从半启的眼缝里瞥见她正哭,无奈道:“我要死了,你应当高兴才对。”


    她扭头在肩上擦泪,闷声道:“请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哪里是为你哭。我是哭我自己。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庸碌的妇人,应付设宴迎客,照顾吐血的丈夫……我的人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全是你害的!”说着捶了他两下,越想越难过,“我曾和皎皎说好,要拖延到二十二岁再出阁的,你偷了我三年青春,你还动不动吐血,我这辈子,可被你害惨了。”


    他先前还和她置气,两下里针尖对麦茫,但见她懊丧成这样,顿时有些讪讪了。抱病还挨了她两下,自己揉了揉胳膊,也没敢和她理论。


    她卷着手绢给他擦拭,又端盐水让他漱口,气头上没有道理可言,对他只有一点要求:“以后不许吐血,吐了也要咽回去!”


    他似乎不理解,定眼看着她。


    她说:“看什么看,不想过了就直说,写和离书来!”


    他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实在是带着满腔怒火,嘴上骂骂咧咧,牙恨得八丈长,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歇。看交领紧扣他的脖颈,怕他上不来气,三下五除二替他把罩衣脱了。他的脚还搭在床沿上,会弄脏她的被褥,伸腿往前一蹬,把他的鞋也蹬了。


    “今晚换床睡。”她拉着脸道,“这张让给你,我睡你那张去。”


    待要走,发现袖子被他牵住了,“那张床上的被子枕头,全是我的味道,我怕你睡不着。今晚你留下看护我,我恐怕活不到明天了,最后的这段时间,希望你能陪在我身边。”


    这下真的吓着她了,她手忙脚乱,“传府医来,你可不能死,曹王妃母女还等着你搭救呢。”


    其实他知道,她更担心的是戎麾留在谢家,往后难以处置。目前至少找到一个不想让他死的理由,还算不错。


    “府医就算来了,也没有回春妙手。”他艰难地指了指边柜,“抽屉里有个匣子,里面装着我的药……”


    她忙起身去找,倒出一颗小药丸,喂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有些怕,想起爹爹和她说过,曹王为求速死,吃了军中常备的毒药。那他刚才吃的是什么?确定是治病的药吗?不会一时糊涂,指错了吧!


    越想越恐惧,她忙拍拍他的脸颊,“郎君,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口水?”


    可他没有动静,她愈发着急了,探手在他鼻前感受气息。探了半天,探不明白,她又侧过脑袋,把耳朵凑到他鼻前。


    然后两排牙齿毫不客气地咬上来,咬住了她的耳垂。他恶人先告状,“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郗彩捂住耳朵辩驳:“是你自己说活不过今晚的,我不得仔细留意你吗。叫你你又不应,万一真有个好歹……”


    她又想准备装裹了,只是不方便说出口,毕竟这事好像犯了他的大忌讳。


    这次他倒没有不依不饶,只是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凉下来,静静地问:“我若真的死了,你会不会难过?毕竟我们做了四个月夫妻,虽没有圆房,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尝试过,你也是喜欢的。无论如何,原配夫妻总比半路上遇见的好,不管是爱还是恨,都曾在我身上感受过。假如我忽然从你的人生中退场,你会为我掉两滴泪吗?”


    郗彩嗫嚅了下,居然认真思考起来。


    本以为会庆幸终于得到了解脱,兴冲冲把他埋了,兴冲冲清算侯府的家产……然而并没有。不管以后快乐会不会回归,至少当下她高兴不起来,甚至会感到很难过,非常难过。


    好奇怪,人的喜恶转变起来竟那么快。区区四个月而已,虽然不至于对他改观,但也接受了有这个人的存在。若是忽然消失不见,可能会很不习惯吧。


    等不来她的回答,他步步紧逼,“为什么犹豫?难以作答吗?”


    可对他来说,她的犹豫却是个好现象,正因为有思考,才证明他的生死并非无关痛痒。


    更可庆幸,她的回答不算没良心,“人非草木,你天天和我同吃同住,要是死了,我会害怕。”


    答案令他略感窒息,转念一想,她害怕的肯定不是他的鬼魂,她是怕寂寞。于是顺理成章得到了一点慰藉,先前的剑拔弩张也彻底消散了,“夫人说得含蓄,但我都明白。”


    那他还死吗?


    郗彩坐在他身前,看他脸色仍是隐隐发青,气息也紊乱。刚才两个人大吵一架,恐怕伤了他很多元气,她虽然还是憋了一肚子火,但现在不宜发作了,怕他一下子真死了,那这枭雄的一生,未免活得太潦草了。


    “我让人打水来,给你擦洗擦洗好吗?”她的语调里带了几分同情,“擦洗一下,睡起来舒服些。”


    他偏过头,无力地看着她,“是换装裹前的准备吗?”


    “不是。”她整了下他的交领,“你不是让我守着你吗,我得找些事来做,否则该打瞌睡了。”


    他无力地看了她半晌,“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居然是个老实人。”边说边揭开被子,“先睡吧,等我要死了再叫你,那时候你再张罗也来得及。”


    那么暂时决定不死了吧?她就知道他是恃病生娇,每回吵架吵得难以收场时,他就熟练运用这一招。


    奇怪这血难道就像引入内坊的洛水一样,想什么时候有,就什么时候有?


    她靠在他肩上,仔细打量起他的脸。


    被人盯着是有知觉的,即便紧闭双眼,也能感受到她揣度的目光。


    他瞥了瞥她,“夫人有话要说?”


    她又靠近了一点,“郎君,你吐的真是血吗?”


    他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病得如此严重,你竟然怀疑我在讹你?”


    郗彩说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上年端午,我们在街市上看百戏,有个戏班子演衙门中断案上刑的场景,一顿棍棒之后,受刑的人口吐鲜血,模样很是吓人。后来听边上的人议论,才知道伶人事先含上东西,紧要关头咬破了就能吐血。那血是用糖浆做的,尝上去还是甜的呢。”


    “所以你觉得我的血也是糖浆做的?”他扣住她的脸,用力吮吻她,“你尝一尝,甜不甜?”


    郗彩本想躲避,但来不及了,心里还在嘀咕,这人真不知趣,不怕别人嫌弃他。


    好在接触转瞬即逝,她没有尝出任何味道,本想打消他作假的疑虑,但细想已经漱过了口,青盐早把残余的一切涤荡干净了,也不能证明他没有耍花样。


    毕竟吐完了血,还能与她闲话家常,这也不是一个正常病人能做到的。


    昏昏的光线里,他的那双眼睛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窥出答案。


    她迟疑了片刻,“太快了,没尝出来……”


    这回又加深了些,他自言自语:“连我自己都要怀疑了,确实是甜的。”


    她明白过来,他所谓的甜,其实和血无关。可恨,又被他占了便宜,明明之前还在因他坑害谢桥义愤填膺,结果这么一打岔,怎么稀里糊涂亲到一块儿去了!


    事已至此,她忽然没了心气,和他脸贴着脸,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有时候看清自己的能力,也是一种成长,空有大志,但心肠不够狠,成了她最大的短板。


    她这种女郎,腥风血雨的年月里也被呵护得很好,爹爹先是前墉的官,后又是大晟的官,她看见过生灵涂炭,却不曾真正体会过苦难。


    可她希望天下太平,自己给自己赋予了伟大的使命,一门心思要为民除害。结果嫁给杨训至今,她听到爹娘最多的叮嘱,是好生照顾自己,爹爹从来没有对她委以重任,甚至没有从她这里打听过有关杨训的任何动向。


    欠缺杀人的底气,因此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决绝。如果他真的不行了,她自己会先慌起来,大喊还没做好准备。


    要不就这样凑合着过算了,这药罐子虽拥兵自重,对她却不算太坏。天子加冠那次把她关进大狱里,后来她也害他大病了一场,也算是扯平了。


    “郎君,我们生个孩子吧。”她忽然说。


    他怔了怔,“为何有这个念头?”


    “你不是想要个女儿嘛。”她偎着他道,“我们带上孩子,上封地去吧,马放南山,逍遥自在。你征战了半辈子,身子又不好,我们躲到那里去,再也没人把你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没准你的病就此好起来了呢。”


    他听罢,表情顷刻柔软,“这是你的真心话?”


    她“嗯”了声,“真心的。离开洛都,爹爹也不用忙着弹劾你了,大家都清净了,我觉得很好。”


    他笑了笑,抬手抚她的长发,幽幽嗟叹:“看来我不能一直安于现状,得为咱们的将来好生打算了。你喜欢名贵的珠翠、繁华的街市、稳定的生活,还有贵人圈中无人能及的好名声……容我些时间,我一样一样,都会为你实现的。”


    第45章


    郗彩由来单纯,听了他的话,倒也感受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如果真能上封地去,于这大晟朝堂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让药罐子受委屈了,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宏大的梦想,金戈铁马的开国将领,怎么甘于屈居人下。


    可他身体不好,这也是不得不正视的问题。照着她的想法,什么都不比多活两年强。他曾经说过,放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能不能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点,既让自己全身而退,又让天子不动杀心呢?


    诚然这点子不好想,但药罐子的聪明才智,她也不能不承认。只要他愿意,总会有好办法。


    抱着他的胳膊,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在洛都,长在洛都,总想着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走出去看一看。我一个人自然是孤寂的,但若是和夫君一起,两个人就伴便热闹了。”说着仰起脸,在他颊上贴了一下,“你答应我了,说话不能不算话……”


    他闷声应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吵闹半夜,实在很乏累,不多时她就昏昏欲睡了。


    幽微的光影下,他的眼中闪过清泠的光,低头贴着她的额头,自言自语着:“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后顾无忧地,去看一看大晟的锦绣河山。”


    所谓的后顾无忧,是指你在外走了一圈,不担心自己拥有的一切被人悄悄偷走。你的兵力,你的权柄,还在原地等着你,不动如山。


    小女郎哪里懂得官场上的身不由己,她有美好的愿景,也愿意相信父亲维护的天子不那么无药可救……那是因为她对正统仍有盲目的信任。先帝仁宗在兄弟中不算有大德,也够不上足智多谋,他只是占了出身嫡长的便宜,最危险的仗从来不让他打,他才有命去建立这个王朝。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是不可能生出什么旷世奇才来的。就如那些年少成名,无法管束自己的年轻人一样,天子的自私、乖张、暴戾遮掩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封王就藩?你前脚刚到封地,后脚勒令谢罪的密函就会送到。文人式的乐观千万要不得,若没有他这老奸巨猾的兵油子支撑,郗家最后的下场,唯剩消失在大晟初年翻滚的洪流里。


    且不急,有的是机会让所有人看清。至于他,今晚借机再次同床共枕,可比封王实惠多了。


    第二日起床,郗彩发现他没死,倒也并不失望。如常照顾他吃药,喂他吃蜜煎,晨间饮食清淡,辅以檐外晴朗的日光,今天是个难得的清闲日子。


    正要商量中晌吃什么,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封信,说请夫人亲启。


    杨训坐在圈椅里,偏头看过来,见她坐在一旁读得仔细,自己不便追问,只好耐着性子等她看完。


    终于她合上了书信,他忙转开视线,随手翻看手边的文书。郗彩知道他好奇,偏偏有意忽略,让婢女送菜单来,问他要不要吃格食,云梦肉好不好。


    他勉强应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定是远方的亲友,写信问候你吧?”


    郗彩答得含糊,“不是亲友……哎呀,你别问了。后苑西边的亭子,墙皮脱落了一大块,你说年前命人修葺好呢,还是干脆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再说?”


    他心不在焉,“天太冷,明年开春腻子会裂开,还是等一等吧!”话又说回来,“不是亲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若是有什么要事托付,兴许我能帮上忙。”


    她摇头,“这忙郎君帮不上。”站起身又去张罗别的。


    结果才迈出去一步,裙带就被他牵住了,“这信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吧,故意引我起疑?”


    郗彩嗤笑,“想知道就直说嘛,承认自己起疑,你已经败了。”然后把信递给他,“是王夫人写来的,太尉昨日已经出殡,今天一早她就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信上说前途未卜,又不敢与家人商议,请我过两日一定进宫一趟,问问她的下落。”


    杨训沉吟着,把信合了起来,“你去么?依我之见,出过主意就足够了,毕竟这件事与陛下有关,咱们能避嫌,还是避嫌些为好。”


    郗彩低头看着这封信,不由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但她信里写得哀恳,实在很可怜。上回说自己在娘家本就不受重视,好容易嫁了个疼爱她的夫君,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凄惨呢。这回进宫,太皇太后固然会看着已故太后的情面照应她,但太皇太后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倘或一个不防备,人被陛下讨要过去,那可怎么办!”


    他听了,托腮问她:“夫人打算如何替她解围?”


    她想了又想,“我得琢磨一个好办法,拿太后做文章。陛下再孟浪,总不见得连太后的情面都不顾……”


    好办法自是手到擒来,她开始抄写《普门品》。《普门品》是《法华经》第二十五品,化解七难三毒,通篇两千五百字,从白天抄到深夜,如果无人打搅,两天下来勉强能抄完。


    因是年前闲暇时间,这两天杨训在家,没有外出。郗彩沐浴焚香后,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不时会过来看一看,边看边想不通,为了解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花那么大的力气值不值得。


    但不解归不解,他倒也没有打搅她,只是每隔两个时辰便来给她送些吃的,不是茶水就是糕饼。


    见她一时完不了工,便独自坐在内寝等候,等到亥正还不见她进来,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背着手,踱着方步上偏厅里询问:“手都要肿了吧?今日先睡下,明天再继续不行吗?”


    郗彩抄得认真,没有理会他。他站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内寝去了。


    小睡片刻,睁眼见她床榻上仍旧空空,这都将近丑时了。


    他又披着氅衣进了偏厅,“还不睡吗?如此废寝忘食,我怕钱氏没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郗彩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写完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抬起眼时,眼前顿时金花乱窜。


    杨训看着她那模样,总算明白了崔收为什么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原来这人善心大发时,是真有一股舍身成仁的耿直劲儿。为了有个说头去替人解围,就不眠不休地抄写经书,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还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儿,能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好在,她有个叫杨训的夫君,大树底下好乘凉,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暂且只能揉着鼻子忍受。


    趋身替她吹了偏厅的灯,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头重脚轻地返回内寝,胡乱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经好久没练字了,这紫毫拿起来怎么有千斤重,我的手指头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换一支。”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和笔没关系。”


    她绝望地叹息:“我知道是握笔的缘故,爹爹说过我好几回,就是改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孩子将来不用你教,别给我教坏了。”


    她白眼乱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就操这么远的心去了。不过他既然有心当个好爹,千万不要打击人家,忙从善如流道:“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刚当完孩子没多久,还不知道孩子有多难教吗。现在独揽,回头哭着喊着要找人搭手,到时候看我不笑话死你!”


    他原本已经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顿住步子问她:“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郗彩否认不迭,裹紧了自己的被子,“我说夜深了,赶紧睡,明日还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后,就能抄完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怪她太糊涂,不留神两页纸没捻开,抄了半天纳闷怎么念起来不连贯,方才发现漏了整整两面。


    大受打击,她满脸菜色看着桌上的纸笔,懊悔得直挠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训又来说风凉话,“这下可好,得抄到子时了。”


    她恍若未闻,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挤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抄写经文的时候,须得凝神静气,戒骄戒躁。我不生气,大不了重新抄,没关系。”


    襻带往上提了提,复又用镇纸抚平藏经纸,舔笔蘸墨另起一行。


    杨训仍时不时来查看,但不是看她的蝇头小楷写得有多好,只看笔管压在中指上的印迹──


    深深凹陷,隐隐发红,抄完这篇《普门品》,八成要磨出茧子来了。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时分再去看进度,还有将近四百字没抄完,看样子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他看她咬着唇一勾一划地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郗彩说不行,“这种事,旁人不能代劳。”


    “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她抬了下眼,“郎君还有这种手艺?旁人看不出来,菩萨看得出来,我可不敢糊弄菩萨。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没有办法,实在劝不动,他只好返回内寝,睡不着便看文书,批公文。丑时前后,她才摇摇晃晃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告诉他:“郎君,我功德圆满了。”


    他冲她拱手,“夫人辛苦。”


    她还了一礼,一头栽倒在绣床上。


    他忙起身去看,她气息奄奄,“我两天没有洗脸了……”


    于是他命人送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又去擦手,翻来覆去检查,仔细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说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灯火把她拢在一片暖光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绺贴着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探手替她撩开,拽过锦被盖住她,她动了动,扭过脖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来急着梳妆,他对插袖子在一旁看着,“这就要进宫?”


    郗彩说是啊,“她已经入慈和宫两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么安顿她。我实在不放心,定要进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不辜负她的托付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好的事便去作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对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上心。”


    郗彩说:“我与她同为女郎啊,物伤其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妆匣,本想找两支银簪插,结果一抽出小屉子,里面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领扣,金银珍珠、翡翠珊瑚,什么材质款式都有。


    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倨傲,调开视线道:“我说过,别稀罕人家的丑东西,清高不等于不值钱。这些扣子,足够你每回外出不重样,侯爵夫人领上的饰物,就应当是点睛之笔。”


    郗彩赔笑说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没有谢桥的那枚领扣,他会想到给她预备这一大堆吗?把夫人娶回家,一点不懂得讨夫人欢心,新婚那阵子还哭穷,害她连吃三天糟齑,把嫁妆都掏出来贴补家用了。这个旧恨,够她念叨一辈子,这人要不是生在杨家,肯定是个打光棍的命!


    随意挑出一枚别上,收拾齐整后,就打算入宫了。


    杨训客套了一下,“要我陪着一道去吗?我不下车,在端门上等你。”


    郗彩说不必了,“怪冷的,我去去就回。郎君在家烤火,吃过了药,再睡一觉吧。”


    婢女给她披上玄狐的斗篷,她抱着那个藏经的匣子往车轿房去。因杨训没有同行,车停在司马门外,须得走进内城。


    这一路走来,察觉宫中也开始预备过年了。太后的梓宫还没落葬,欢庆的气氛少之又少,只脱下宫人身上的孝服,换上了节前的团花袍服。


    加快步子直入慈和宫,太皇太后刚礼完佛,见她来了,脸上才有些笑意,请她坐,让人上茶水点心来,“以前总说宫里人多,处处有人气,可一旦家里人走了一个,心里全是空虚,宫人再多,都是表面的热闹,哪里高兴得起来。好在你还惦记进来瞧瞧我,我也开怀了些。快要过年了,我让少府给各家准备了些节礼,正好让你带回去。”


    郗彩笑道:“我是来看望阿娘的,倒往回带东西,哪来这样的道理。”


    太皇太后摆摆手,“就算各自立了府,你们在爹娘眼里还是孩子。七郎夫妇今年也留在京中过年,可惜七郎娘子这两日病了,回头我也得派人,送到他官邸去。”


    郗彩谢过恩,叙了会儿闲话,左右观望一圈,都没有见到钱氏。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毕竟天子的消息肯定灵通,赶在她见到太皇太后之前,劫到某个院落里藏着,那么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天子的手掌心了。


    只是说来很遗憾,明明爹爹口中的少帝,是个那么有抱负有才智的明君,为什么她现在竟在防备着他。站在钱氏的立场上,那不就是个荒淫的昏君吗,一个人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她也说不上来,现在对这位天子是敬还是怕了。


    无论如何,先打探出钱氏的下落要紧。她将带来的藏经盒呈递上去,谨慎道:“太后骤然离世,我也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这几日抄了一篇《普门品》,愿菩萨解她苦厄。我听说阿娘在宫中为她设了个祭阁,这经文正好用来供奉,等到梓宫出城时,一同带到陵地里去。”


    太皇太后让身边的傅母展开看,一页页字迹娟秀的经文镶在宝册里,一撇一捺里尽是女郎的纤巧和虔诚。知道她用足了耐心,不是敷衍了事,只做表面文章。


    太皇太后欣慰道:“你费心了,这得花多少心神啊,太后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郗彩抿唇笑了笑,“太后才走不久,太尉便也过世了,前几天我回娘家,正遇见太尉出殡……听说王家夫人发愿入宫侍奉您,眼下人已经在慈和宫了吧?”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我料她伤神得很,这两日让她在后院歇息。也是个苦命人啊,年轻轻的丈夫就没了,王家没有她的子息,留下处境尴尬。只不过她入我门下,我不知该怎么安排,侍奉人的事总不好让她做,毕竟是一品的诰命出身,端茶递水不像话。”


    郗彩说是,“阿娘心善,收留她,也算解了她的困境。她在外朝是命妇,入得内廷来,是不是要照着宫里的规矩行事,另封女官,才算名正言顺?”


    视线转向一旁的傅母,傅母说是,“早前襄国公家没了人,他家一个独生的女郎便入宫做了奉仪,在太后身边养到十八岁,指了个好郎子,回去重新支撑门庭了。”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她发愿要一辈子侍奉我,给个女官的封号倒没什么,只是整日陪着吃茶礼佛,她也没个正经的差事,人像浮萍似的,找不着根。”


    郗彩试探着说:“她是王家人,是太后娘家弟媳,放进祭阁侍奉太后香火,不是正相宜吗。大宗祭祀有太庙,宫中没有表达哀思的地方,譬如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须得入太庙才能祭拜。眼下既然给太后立了阁子,莫如把太祖皇帝和先帝也一并供奉上,如此王夫人有了事由,既不繁重,又着实要紧。”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起先还犹豫呢,这样看来是可行的,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绽出一点笑意,正好一瞥,瞥见钱氏从外面进来。


    她们商量的话,钱氏都听见了,望向郗彩的眼神满是感激,只是不便说出口,便微笑致意。


    太皇太后招呼她,指了指郗彩带来的手抄经文,“回头送到祭阁里供着,往后那小阁子,就托赖你照应了。”


    钱氏忙叩拜,“妾必定尽心尽力,供续香火。”


    郗彩暗暗舒了口气,总算这事尘埃落定了。


    大家围坐着喝茶说话,原本一切好好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却不想忽然有内侍进来传话,说陛下来了。


    钱氏顿时大惊,张皇地望向郗彩。郗彩心头也突突地跳,起身和她一同让到一旁,暗暗在钱氏手上压了压,让她冷静。


    这个梁子,恐怕是不结也得结了,天子又不是傻子,钱氏投到太皇太后门下,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反正他恨杨训这位皇叔,再多恨一点也无所谓,郗彩心下明白,自打她嫁给药罐子起,荣辱就已经拆分不开了,若祸事非要临头,只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


    第46章


    天子却是笑吟吟地。


    他进门来,先向太皇太后行了礼,复又受了郗彩和钱氏的礼。目光在她们身上一转,最后落在钱氏身上,和声道:“舅母怎么上太皇太后这里来了?君臣有别,舅舅出殡,朕不便前往,派了跟前的高班替朕吊唁,还请舅母不要怪罪。”


    钱氏说不敢,“王家上下均感念陛下恩典,陛下身边侍奉的人到场,便如陛下亲临,万没有挑剔陛下的道理。”


    天子颔首,“那就好。朕还以为舅母有所不满,来向太皇太后告状呢。”说罢视线又转向郗彩,“阿婶安好。阿叔这阵子身体怎么样?年前没有朝会了,朕好几日不曾见过阿叔,常担心天寒,阿叔的身体扛不住,正想派人去问安呢。”


    郗彩俯身道:“谢陛下关怀。侯爷这两日抱恙,想来还是上回染了风寒,没有好利索。今日我进宫来探望太皇太后,他本想一道来的,临要出门又咳嗽起来,便打消了念头,命妾向太皇太后及陛下问安。”


    天子“哦”了声,“那是要好生作养,千万不能再受凉了。反正元日将近,届时宫中要设大宴,盼阿叔养好了身子,趁着今年族亲都在,大家好生聚一聚。”


    这样的寒暄,听上去没什么异样,但年轻的天子不多时话锋一转,忽然又伤嗟起来,“太后没了,本想着还有母家舅舅,谁料舅舅也忽然去了,朕的外家,再没有长辈能够倚仗了。最孤苦不过舅母,舅舅的儿女们都年长了,恐怕难以与你一心。往后留在宫中也好,时时能相见,舅母若有什么苦闷尽可与朕说,朕为舅母尽心,就是为舅舅尽心了。”


    这番话,说得钱氏心头发紧,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横竖是不敢应,一味低头谢陛下恩典。


    站在一旁的郗彩肚子里也打官司,早前确实怀疑杨训抹黑天子,即便亲自见过了钱氏,也不敢全信。今天眼见为实,天子话里有话,钱氏噤若寒蝉,那种由心而发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她方才相信杨训的话都是真的。而这看上去朗月清风的少年天子,居然如此不择手段,真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


    观太皇太后的反应,不敢确定她知不知道内情,把钱氏留在跟前,反正可以断了天子的念想。


    太皇太后询问天子,年后运送太后梓宫入皇陵的事宜,天子道:“一应都准备妥当了,司天监看了吉日吉时,就定在初七。宗室们要送葬,因此都留在京中过年,也慰一慰祖母的心,至少这个年,可以过得不那么冷清。”


    太皇太后叹息:“表面热闹罢了,这份心疼是避免不了的。等她进了陵地,伴在先帝身边,不必孤零零地躺在殡宫里了,也好。”


    话说到这里,天子忽然想起什么来,转头问钱氏:“舅舅先头有一位舅母,这回发丧入土,是单独立了墓,还是与前头舅母合葬?”


    这是往人心上扎刀啊,古来就有卑不动尊的习俗,王崇竣的原配先死,王崇竣可以开墓合葬,而钱氏将来过世,就不能再惊扰亡夫了,只能在一旁随葬。


    天子揭开这个伤疤,是想让她自己体会,所谓的夫妻有今生没来世,白做一场梦。她是续弦,又没生下儿女,地位远不如原配正室。既然死后连同葬的资格都没有,又何必一厢情愿,执着于无聊的守节。


    钱氏确实因他的话面露哀色,但很快便又稳住心神,掖着手道:“先头娘子等了那么多年,侯爷入土,本就应当与她合葬。前两日我送殡入王家祖坟,在那里瞧好了地方,离主君与先头娘子十几步远有个好去处,到时候抬眼便能相见,我也心满意足了。”


    她说得决绝,天子当即脸色就不大好,唇角噙着浅薄的笑意,眼里满是阴寒。


    太皇太后见钱氏伤嗟,忙着宽抚她:“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得那么长远!什么生生死死,论起来还早得很。如今年月又不守旧,若是遇见个合适的,再结良缘就是了。与先人各得其所,该放下的便放下,没什么不好。王家儿女若是强势,自有我给你做主,你什么都不用怕。”


    钱氏听了低头垂泪,俯身道:“谢太皇太后。入宫前我还忐忑,唯恐唐突了,如今见太皇太后体下,我便知道自己投奔对了。”


    她投奔对了,天子却满心不悦,眼风如刀。


    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必要的涵养还是有的,语调仍旧亲切,转而和太皇太后商讨:“祖母,我那里恰好缺个司衣,既然舅母要留在宫中,莫如上正阳殿供职吧。平日不忙,不过掌宫内御服,以时进奉。我刚没了阿娘,心里也悲伤,若是能得舅母照料,也可廖慰思母之情。”


    这话说出口,钱氏和郗彩的心,顿时悬在了嗓子眼。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望向太皇太后,只要太皇太后一应允,那钱氏算是掉进了无底洞里,再也别想爬出来了。


    郗彩也没想到,自己的预判竟然真的发生了。天子需要母亲关爱,因此将舅母讨要过去做填补,如果这舅母和太后一样年纪也就罢了,可钱氏只比他大了五六岁,哪里能慰他的思母之情?


    想必太皇太后也觉得不妥,委婉回绝:“你来晚了一步,我这里已经定下了,托她侍奉祭阁的香火。你阿娘的神位已经供奉了,回头再把太祖和先帝的请进来。我最近常梦见他们,有个地方能日常祭拜,我心里也好过些。”


    天子的唇角几不可见地牵扯了下,很快又浮起笑,“祖母想得周全,那就依祖母的意思办。”


    毕竟他再怎么需要,也不能和祖父爹娘抢人,郗彩很庆幸来得及时,催着太皇太后定了钱氏的去处。要是晚一些,太皇太后还在举棋不定,这时天子提出要人,说不定就真的如愿了。


    只是她仍想不明白,明明钱氏已经进宫两天了,为什么天子早不来,难道是没得着消息吗?还是有意请君入瓮,算准了她会进宫探访,打算借此机会发难?


    压下惴惴的心跳,她静默地站在一旁,但愿天子不要把她放在眼里。可惜事与愿违,那两道锐利的视线落在那本《普门品》上,转头问郗彩:“这是阿婶为太后手抄的经文?”


    郗彩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垂眼道是,“太后走得突然,我抄经为太后祈福,但愿她往生极乐,享无边清净。”


    天子“嗯”了声,手指在宝册的封皮上轻叩了下,“阿婶有心了,抄经虽攒功德,却也伤神。朕这两天很愁闷,想去祭拜太后,又怕赶到殡宫劳师动众。往后宫中有了寄托哀思的地方,于朕来说是好事,什么时候想念先帝与太后了,哪怕是半夜里,也可以过去上柱香。”


    这暗箭扎在人心上,钱氏自不必说,愁绪又起。郗彩则愈发遗憾,曾经寄予厚望的天子,真面目竟然是这样的。


    不得不承认,杨家人骨子里很相像,天子那阴鸷的模样,简直就是另一个杨训。不同之处在于杨训经历过战乱,哪怕再坏,至少有所为有所不为。天子呢,宠爱着长大,至高权威,没有人能管得了他。如果他懂得自我约束,这国家还有向好的可能,若是他行事彻底全凭自己的喜好,那么这大晟朝堂将来会如何,可就难说了。


    天子又坐了会儿,方才借着有事要忙,起身向太皇太后行礼告退,复又朝钱氏微微一笑,“等祭阁里安顿妥当了,朕再过去敬香。”


    钱氏垂首道是,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她依附太皇太后,天子仍有无数机会能够见到她,逼迫她。


    与皇帝为敌,成功的可能微乎其微,郗彩也觉得无能为力,接下来只有靠她自己了。


    转头看天色,时候不早了,便拜别太皇太后,应准了过两日再进宫来请安。


    太皇太后吩咐钱氏:“你替我送送吧,还有要带出宫去的东西,让外面预备好,搬上侯府的车辇。”


    钱氏应了声是,向外比手,“侯夫人,请。”


    两个人并肩走在廊道上,郗彩问:“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钱氏低头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不是还有一死吗。总之我很感激君侯与夫人,为我这无用之人出谋划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若还是逃不脱,我也不想再逃了。”


    郗彩听得悲戚,终于切实地体会到,凡人在绝对权力前究竟有多渺小。有诰命的贵妇尚且如此,更别提平头百姓了。


    钱氏见她沉默不语,惨然笑了笑,“夫人不要为我难过,尽人事听天命吧!你我之间原本没什么交情,我临行那封信,夫人竟放在心上,愿意进宫来探一探我,我心里已经十分感激了。说真的,我本以为去看守祭阁,是最好的安排,陛下对亡母若还有一点敬畏,应当会就此止步,可你瞧见了,没有用。只要他愿意,随时能来,我还是无路可退,还是不得不面对他。”


    郗彩想了想道:“阁子里有宫人侍奉,太皇太后虽然把差事交代了你,却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守在那里。这阵子你尽量跟在太皇太后身边,或是陪同那些太嫔们下棋解闷,千万不要一个人独处。最好能勤在掖庭走动,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个你,陛下若是想扣留你,还得顾忌周围人的眼睛。”


    钱氏听了,连连点头,“我往常不喜欢交际,如今走到这步,也不得不去结交那些贵人了。”


    郗彩给她鼓劲,“不图结交朋友,只求让更多人看见你而已。各宫都是自扫门前雪,你若是独自偏安一隅,哪天人不见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


    钱氏道好,将要送她到慈和门前,躲在背人的地方,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郗彩还了礼,两下里别过,她留了个心眼,来时走的是司马门,回去命侍从把车停到北门上去。


    从夹道一路往北,不必经过前面的端门,就减少了路过天子眼皮子底下的几率。只要顺利出宫,接下来鲜少有单独入宫的机会,药罐子虽然讨厌,但必要的时候至少让人安心。


    天很冷,寒气往皮肤里钻,她裹紧斗篷,带着婢女快步赶往北门。这婢女是杨训安排的,看样子是个“身后人”,很寻常的长相,行事却极其机敏。


    大概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忽然拽了她一下,吓得她一噤。待看清了来人是个内侍,也没有丝毫退让,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弧度,俯身道:“多谢太皇太后的赏赐,奴婢这就侍奉侯夫人出宫去了。”


    可那内侍抬了抬手,“小人是正阳殿侍奉的,陛下有请,请夫人借一步说话。”


    郗彩与身后人交换了下眼色,打心底里不愿意面见。但没有办法,已经命人来传话了,哪有你推诿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跟随内侍引领,顺着甬道一路往南。


    这洛宫很大,她来过几回,但每次都是前往太皇太后寝宫,没有机会熟悉其他宫掖。内侍引着往前走,越走似乎越偏僻。倒不是殿宇规格有所降低,而是一种人烟稀少的冷清,像走进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空阁子,看得见翘角飞檐,可就是没有生机,一砖一柱都沁出寒意。


    内侍不时回一回头,殷勤比手指引,“陛下就在前头的暖阁里。”


    踏上高台,脚下的铺地砖不再是汉白玉的了,是一种能倒映出人影的金砖,放眼看水波粼粼,像走在湖面上一样。


    将要到一座独立的阁子前,内侍引她入内,将身后人挡在了门外,“陛下只召见侯夫人,旁人一概止步。”


    郗彩便吩咐婢女:“你在这里等候,我去去便回。”


    心下也打定了主意,天子若想怪罪,只要他好意思说出口,她就敢出言劝谏。


    很快阁内有人出来接应,穿过宽广的前殿,往后便是雕琢成类似花园廊亭的阁子。阁子内很温暖,花盆里栽种的花正盛放,已经乱了时节,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的反差。天子宽袍广袖,正站在金丝笼前喂一只蓝喉歌鸲,听见脚步声也不曾回头,只是捻着鸟食,放进玲珑的食罐里。


    好在郗彩在杨训身边多时,胆量历练得差不多了,即便单独面见天子,也可以平稳住心绪。


    她向上行了一礼,“陛下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天子把手里的鸟食放回桌上,取巾帕来擦了擦手,方才转身直视她。开口第一句话,便让她白了脸,“我是应当称你为阿婶呢,还是应当称你为郗家女郎?”


    这场婚姻源自于同僚间的玩笑,但郗纪元的不得不从,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天子的授意。


    老郗是个杠头,一千一万个不答应,女儿哪怕上道观做女冠,也绝不嫁给鄢陵侯。还是天子传见他,亲自开解说合,这才令郗御史勉强松口。


    就如土地里撒下种子,前几个月得耐心看长势,这苗是扎下了根,还是长废了。现如今看来不错,天子缓缓道:“你与皇叔结此良缘,还得多谢朕这个大媒呢。”


    郗彩明白了,爹爹舍不得往她身上强加重任,这位天子可不一样。如果她没有参与钱氏的事,或者天子可以忽略她,但今天她出现了,在慈和宫撞个正着,旧账不免要翻出来,好好掰扯掰扯。


    俯身褔了福,她敛神道:“妾只听说是太傅一句玩笑话促成,不想还有陛下的恩典。妾后知后觉了,这就向陛下谢恩,请陛下恕我不知之罪。”


    天子抬了抬手,“免了,照着辈分来说,朕要唤你一声阿婶,但请夫人记在心里,私情再大,大不过江山社稷。你是郗御史的爱女,郗御史为大晟披肝沥胆,你也应当承袭令尊的志向与忠心才对。”


    郗彩说是,“我郗家满门对大晟朝赤胆忠心,不敢有半丝懈怠。”


    “可今日夫人出现在慈和宫,却令朕有些不快。”天子正色看着她道,“想必阿叔向你透露了内情,夫人得知后,对朕是怎样的看法?肯定很失望吧!”


    话都说到了这里,再去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但亲口承认,无疑是老虎头上薅毛,活得不耐烦了。郗彩便寻了个含糊而圆融的说辞,“陛下是一国之君,深谋远虑,行事必定有其用意,臣下何来失望一说。”


    天子一哂,“到底是郗御史的女儿,如御史一样会说话。但这次,朕没有什么可辩解的,朕对那位舅母,确实存着男女间心思。”


    郗彩垂着眼,不由叹息,暗道皇帝就可以如此不要脸吗。竟还好意思说出来,哪怕你是九五之尊,也不妨碍我啐你。


    但有些事,总有令人意想不到的峰回路转。天子隐去了眉眼间的笑意,一字一句问:“你可曾听说过钱氏的来历?她在嫁给临淄侯前的种种,阿叔有没有告诉你?”


    这回她终于抬起了眼,一瞬脑子里冒出个故事前情,别不是他们之间早就有了交集,嫁给王崇竣前,难道就已经互生情愫了?


    可是转念一想,时间对不上,钱氏嫁进王家起码四年了,再往前推,那时候天子才多大,能生什么狗脚情愫。


    于是重又耷拉下眼,悻悻眨了眨,“侯爷平常只与妾商讨吃喝,闲来无事打压打压妾,鲜少会说起朝中的事、陛下的事。我与他表面看似恩爱,那都是做与外人看的,其中苦楚,妾不敢向家里人言明,更不敢回禀陛下。”


    天子并不关心她所谓的苦楚,指了指圈椅赐她落座,自己踅身也在椅中坐了下来。


    “钱家是江南大族,人丁一向兴旺,但刘朝将领攻打东吴时,钱氏受到波及,一度流离失所。战乱年代,族人被冲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钱十娘与她母亲就是。母女俩在外流浪了七年,直到大晟定鼎天下,她们才重回钱家……钱家不能不收留,但对这女儿存疑,因此临淄侯提出联姻时,才将十娘嫁了过去。”天子说完,垂指抚平了膝头褶皱,“这就是前情,钱十娘虽身在钱家,却难以自证身份。朕留意了她很久,越留意便越感兴趣,其实那孀妇,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柔弱。”


    郗彩怔忡了下,脑子里乱起来,“陛下的意思……难道这钱氏,不是钱家真正的女儿?”


    天子一笑,很轻很短,像从喉咙深处迸出的一声咳嗽,“夫人听说过‘身后人’吗?从年长的老妪,到七八岁的女童,无处不在,无孔不入。‘身后人’虽是先帝下令豢养,实际掌控者却是鄢陵侯,先帝要十人,他可以培养百人。朕曾派人前往江南查访,有九成把握,钱十娘就是‘身后人’,如门外等候你的那名婢女一样。”


    第47章


    这变化来得太突然,简直令人措手不及,先前她还百般同情的人,竟是那个用以监视王侯将相的“身后人”。


    照这么说来,这又是杨训做的局吗?连天子也被算计在内了?


    郗彩想厘清因果,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叫嚣着,万人之上的至尊,明知是个圈套还主动跳进去,实在说不通。如今这事成了一桩悬案,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说法,很难分辨谁是真话,谁又在撒谎。


    唯有一点,在她看来就是论证人性善恶的依据,不管钱十娘是什么来历,王崇竣是天子亲舅,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结果他死了,天子不准彻查,还要将钱氏弄进掖庭。弄进来做什么?让杨训的眼线留在身边,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有机会趁他酣睡之时,结果他的性命吗?


    心里有个念头,想亲自向天子求证,王崇竣究竟死于谁手。但话到嘴边,她看着天子那张阴沉的脸,忽然意识到不必多次一问了。免得越问越乱,万一将祸事引到郗家头上,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于是她舒了口气,顺从道:“这些秘辛,我也是头一回听说,脑子里乱得很。反正无论如何,家父效忠朝廷,效忠陛下,我也一样。”


    天子的眉心逐渐舒展开,脸上的阴云也消散了,颔首道:“朕明白郗御史的忠心,因此鄢陵侯求娶郗家女时,才放心促成。朕知道这场婚姻不如夫人的意,等将来尘埃落定了,自会好生嘉奖夫人,嘉奖郗家。”说着顿下来,视线在她脸上一转,唇边隐隐有笑意,“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郗家与侯府定亲之前,宫里将你定作了皇后人选。太皇太后与太后商议,要接你入宫相看,可惜这事因皇叔的介入,未能推进。朕十分器重郗御史,与郗家联姻固然稳妥,却不及将最信任的人安插在侯府重要。所以遗憾错失了女郎,虽没有缘分,却可以为保天下太平并肩而行,也算是另一种圆满。”


    郗彩听完,险些吐出来。


    这侄皇帝是真有这种奇怪的癖好,肖想舅母之后,又来撩拨阿婶?


    什么皇后人选,没有发生的事,有什么必要刻意提起?如果她这辈子倒霉,非要和杨家人纠缠,那么情愿天天和药罐子勾心斗角,也不愿意和眼前这小皇帝扯上关系。


    长得不及药罐子,还偏好和族中女眷不清不楚。设想一下药罐子若是对着陈国夫人倾诉衷肠,该有多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强咽下不适,她诺诺道是,“陛下所言极是,郗家为陛下肝脑涂地,莫说一场婚姻,就算豁出性命去,也绝无怨言。”


    可能她的表态令天子意外且欣喜,天子唏嘘,“错失佳人,却谋得一员悍将,也是我大晟之福。”复又询问,“夫人入侯府几月间,可曾留意阿叔有何动向?平日私下会见过什么人,或是夜间有什么文书往来?”


    郗彩想了想,缓缓摇头,“侯爷从不在后宅会见任何人,至于府僚有什么人进出,我就不得而知了。我唯一能肯定的一点,是侯爷身体很不好,早晚喝汤药,喝得直吐也不得不往下灌。且他在家时,基本都是躺着养身子,作息也极规律,什么时候用饭,什么时候沐浴,什么时候就寝,都有一套章程。婚后这四个月,夜间从未有任何公文书信送进后宅,王太尉过世那晚,他病得牙关紧闭,人事不知,我险些以为他就要挺不过去了。”


    说起这个,天子便发笑,“朕听说了,夫人用皮棉为他做了衣裳,以至他在外受了风寒,回家便病倒了。”


    郗彩纳罕,“这事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天子道:“城中贵胄们的一举一动,朕心里都有一本账,若是连这个都不知道,那这江山哪里还坐得稳。”


    郗彩恍然大悟,不遗余力地奉迎:“陛下洞若观火,果然圣明。”


    暗中却嘀咕,如果这消息杨训不愿意泄露,恐怕会捂得严严实实,绝传递不到他耳中。自己的小打小闹,恰恰应证了郗家与天子一心,并未因姻亲向杨训倒戈,也算争取到一点安身立命的空间。


    “往后日子,请夫人好生照料阿叔。”天子道,“若朕有托付,也会差人告知夫人的。夫人是名门之后,又有贤德之名在外,请与令尊一起,护佑这大晟社稷安宁吧。”


    郗彩忙道是,“一切听陛下吩咐。”


    天子的话锋又转回来,“至于钱氏那件事,夫人以后就不要过问了。她与你不同,身后人个个手段了得,你管不了,还是不要参与为好。”


    郗彩应了声是,复又恭敬地向他行了一礼,方从暖阁内退出来。


    婢女站在殿门外,正焦急地朝内张望,见她出现,忙迎了上来。


    郗彩暗暗冲她摇头,什么都没说,跟随内侍引领赶往北门。宫门上侯府的车辇早就在等候了,急急登上车坐定,赶车的鞭子挥动起来,她才觉得高悬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紧绷的身子倏地放松,人也无力地倚在了窗口。窗上的遮挡抵御不住寒风,总觉有寒气像蛇信似的,丝丝缕缕从缝隙里透进来,吹得人后背发凉。


    等到了家,脑袋就昏昏沉沉地,顾不得杨训的询问,回到内寝躺倒了。


    “病了?”他上来探她前额,一摸之下掌心滚烫,忙叫人开方子清热发汗。


    可一碗药下去,汗却出不来,憋得她脸颊通红,头昏脑涨地闭着眼,蜷缩在被窝里直哼哼。


    他脸色很不善,退到外间询问随侍的婢女:“遇上什么变故了?有人吓着她了吗?”


    婢女道:“夫人在慈和宫见到王夫人,太皇太后也安排了王夫人在祭阁看护香火,结果陛下得了消息,赶到慈和宫来,明枪暗箭一通交锋,半道上又传见了夫人。无奈奴婢未能跟进去,不知陛下与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出门时心有戚戚,只招呼奴婢快走,余下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杨训闭了闭眼,摆手让人退下,自己重新返回内寝,静静坐在床榻前看护她。


    平日身体不错的人,难得生一回病,病势看上去很凶。直到将近傍晚时分,喝下去的药才显效,豆大的汗珠凭空涌出来,很快打湿了鬓角,弄得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不能即刻换衣裳,拿巾帕垫着,换了一方又一方。郗彩手脚迟缓,眼神也迟缓,哑声说渴,很快便有熟水送到了她唇边。


    喝上一口,续命了,她仰在那里,半晌才逐渐恢复了点力气,抚着额头喃喃:“我已经好几年不曾生病了,这一下,险些要了我半条命。郎君应当回避的,要是过了病气怎么办!”


    杨训自是岿然不动,无情无绪道:“夫人病了,我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毕竟你照顾了我四个月,我礼尚往来也是当该的。”顿了顿询问,“好好的,怎么病了?是冻着了,还是吓着了?”


    郗彩当然不想承认,自己紧张了这老半天,回来的路上人都要麻了,被他知道她这副窝囊样,岂不是要笑话死她。便敷衍着,“冻着了,天这么冷,我穿得单薄了些。宫里地方大,穿堂风钻筋斗骨,可不就染上风寒了。”


    杨训悠悠叹了口气,“我问过了,陛下召见过你,想必同你说了什么。夫人这是受了惊扰,才会忽然病倒的,和风寒关系不大。”


    既然话说到这里了,郗彩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他,“我前脚进慈和宫,陛下后脚也赶来了,奇的是钱氏明明已经入宫两日了,他怎么没有察觉?是刻意隐忍,还是宫门上无人禀报?”


    对面的人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简单了,“不想让他知道,就可以不让他知道。洛宫进入内城有九道大宫门,其中六道是护军把守,陛下若是没有特地下令,谁会无缘无故跑到御前去告密?”


    好吧,原来他渗透内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更深。难怪钱氏能够安然无恙在慈和宫隐藏两天,若不是她进宫,天子甚至不会察觉人已经到了太皇太后身边。


    现在她的问题问完了,轮到他了,“杨骎私下见你,说了什么?想必会提醒你,令尊忠于大晟,你也必须遵循父辈的教导,对君王肝脑涂地吧?”


    早说了,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就连推断,都能做到八九不离十。


    既然他认得清敌友,彼此的貌合神离也就心照不宣了。郗彩发问:“你是不是打算利用我反制,给陛下一个出其不意?”


    他嗤笑,“用我的夫人反制他?若是出了差错,正好把罪名扣在我头上?”他指尖挑着袍上的衣带,如雪似玉的缎帛倾泻而下,随着他消遣式的动作,款款轻摇着,“我只求你们不要合起伙来演戏,弄出个弑君大帽子让我戴上,我就谢天谢地了。”


    卸下了刻意的伪装,郗彩反倒觉得轻松了,“你既然知道留下我是个隐患,何不把我发回娘家,至少可以保得内宅太平。”


    他似乎也经过了一番考虑,“你在府中四个月,我防了你四月,这四个月并未觉得你对我造成伤害,反倒让我的日子多了许多乐趣,哪来的什么隐患。我这个人,一直相信富贵险中求,天底下没有不伤自身分毫,就达到目的好事。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我如今的损失已经降到了最低,维持现状就好。”


    郗彩负气问他:“若是有朝一日,陛下让我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且不论以她的能力能不能杀他,他只想问她:“你下得去手吗?”


    郗彩咬牙,怎么下不去手,她没有一天不想逃出他的魔爪。


    他仔细盯着她的眼睛,她嘴上常抹蜜,但眼睛骗不了人。他不由叹了口气,“他若是让你杀我,那么就是鱼死网破的时候了。夫人若顾念我,必有重赏,届时你想要什么,我一定满足你。”


    有他这句话,一切就有根底了。虽然她知道政客的话,十句有十一句是假的,但她还是选择相信他。


    他有句话说得很实在,朝堂争端是要死人的,天子若斗不过他,到最后清算的时候,郗家肯定难以逃脱。杨训的狠戾不会比杨骎少,但凭借婚后的相处,彼此多少有些交情。他既然答应了放她一马,总比两头不着边的好。


    只是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已经站在他这头了。人天生懂得权衡利弊,天子的所作所为和行事的手段,确实远不是杨训的对手。爹爹要忠君,她却要学会灵活站位,如此将来才不至于赌上全家性命,紧要关头能留得一线生机。


    女郎经历一些事,慢慢长大了,他看见她脸上神情须臾转换,再不是表里不一的搪塞,这回竟带着几分真诚。看来天子给她的冲击不小,见识过真正的险恶,夫妻之间的你来我往,完全就是小打小闹。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问,“除了提醒你郗家的立场,应该还有别的吧?”


    郗彩点了点头,“肖想钱氏是真的,但他告诉我,钱氏是身后人,不是真正的钱家人。”


    杨训听后略沉默了片刻,“难道钱氏是身后人,他就可以暗杀母舅吗?我还以为这小儿有什么出人意表的内情要告诉你,闹了半天,竟是这个。”


    然后他又仔细打探,天子如何形容与郗家的关系,郗彩起先只是含糊,“就说君臣一心,爹爹披肝沥胆为大晟云云。”


    他一笑,“没有提及,你险些就成了大晟朝的皇后?”


    这算无遗策,简直让她怀疑,他是不是修炼了某种邪术。明明左右无人,天子身边近侍肯定也不是吃素的,跟随她前去的婢女又留在殿门外等候,并未随她进去,不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那么这些内情,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莫非对人性的揣摩已臻天道,连天子的话术,都已经了如指掌了?


    郗彩讪讪,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一犹豫,杨训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刚算计了舅母,又来引诱阿婶。”他的怒气是内敛且锋利的,视线在她眉眼间流连,“你比钱氏美,他不会又对你生不轨之心吧!”


    郗彩吓得摆手,“别胡说,你可是他嫡亲的叔父,都姓杨。”


    他发笑,“那东西丧心病狂了,哪怕你姓杨,也照样盘算。”他边说,边支颐喃喃,“确实只差一点,你就成为他的皇后了,我若想与你在一起,反倒成了霸占侄媳,说出去可不好听。不过你应当很遗憾吧,所以支支吾吾,没有把详情告诉我。郎子年轻,又能名正言顺当上正宫皇后,比嫁给我这上了年纪的病鬼,屈居人下强。”


    那双深邃敏锐的眼睛盯着她,他在等她一个回答。


    郗彩这回不是说好听话,她当着天子的面就想过这个问题,闷声道:“要是让我在郎君与陛下之间做选择,我觉得还是选郎君好一些。无恩无仇,下面还有好几个宠妃,如今又杀舅夺妻……我要是劝谏一句,会不会把我也杀了?不像郎君,身子不济无法好色,我张罗给你纳妾你都不要……嫡亲的叔侄,没想到差距竟这么大。”


    他听后目光微漾,嘴上不满,“不好色是本性,和身体好不好无关。”然而却又有另一种赧然的暗喜,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那句选他,多少给了他一些慰藉,郗家女虽是个白眼狼,但对于是非,还是懂得明辨的。


    这时外面送暮食进来了,贡熙探头询问:“夫人,可要下床用饭?”


    郗彩胃口并不好,只道:“吩咐厨司给我预备一碗甜粥吧,还有这被褥,都得换了。我身上湿得厉害,闻上去有味道,得好生擦洗擦洗。”


    “别上浴房了。”他忽然出声,“我回避,你在内寝洗漱,免得再着凉。”


    郗彩有些意外,看他转身往外去了,心道这药罐子还是有几分人性的,虽然自负自私,却也知道善待俘虏。


    郁雾端着银盆进来,和贡熙两个伺候她净身,又换上洁净的衣裳。床上的被褥也都更换了,婢女正探着熏炉,在被窝里熏香。


    她坐在圈椅里,身上围着厚厚的狐裘,一扫先前的黏腻,脑子也变得清朗了不少。接过甜粥一口口饮尽,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漱口擦牙之后,便又躺回了被褥里。


    隔了会儿,杨训才从外面进来,发梢微湿,换上了寝衣。径直登上自己的床榻躺下,两个人头对着头,有两道栏杆相隔,看不见对方的脸,却不妨碍说话。


    郗彩仍旧好奇钱氏的身份,“她真是身后人吗?”


    杨训没有正面回答,“明知是身后人,却不顾危险弄到身边来,小皇帝若不是过于自信,就是话本子看多了。”


    这话引得她讥嘲,翕动着嘴唇嘀嘀咕咕,他居然还在笑话人家?自己不也一样吗,政敌的女儿非要娶回家,为了控制言路,也算不顾死活了。


    他似乎预判了她的想法──


    “你是娇养的女郎,想十分,只敢做一分。那些身后人不一样,她们是从尸山中爬出来的,对付普通护军,以一敌十不在话下,刀子敢往敌人身上扎,也敢往自己身上扎。”


    郗彩气哼哼,“你不就是笑话我没用吗,我没有苦过,爹娘把我保护得太好了。”


    他的咬字变得缓慢而慵懒,“没苦过,有什么不好。有些人生来就是享福的,在室靠爹娘,出阁靠夫君,你若在我手里受苦,我便对不起岳父岳母了。”好在他有自知之明,又及时补充了句,“那三天糟齑别放在心上,毕竟后来大力补偿了你。”


    那倒是,一百两黄金,够吃一百年糟齑了。


    郗彩正腹诽,忽然察觉枕边窸窸窣窣,似乎有活物在动,吓得她立刻扭头查看。待看明白,才发现是一只手,腕骨匀称,指节修长清贵,从榻头的栏杆缝隙里穿过来,掌心向上,沉默地邀约。


    她没有多想便把手放了上去,多亲昵的事都做过,牵手而已,还不是和吃糟齑一样简单。


    但她好像错了……


    他掌心的温度,轻轻拢着的力度,像羽毛划过心尖,激发出一串奇怪的症候。


    蜡烛灭了,黑暗中的杨训比之白天更具野性,低低的嗓音在她头顶盘桓:“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第48章


    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不管是过来还是过去,反正准没好事。


    自成亲以来,她吃了太多的亏,虽然这药罐子算得上秀色可餐,但这种事受委屈的总是女郎。


    且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场婚姻不会持续太久。如今不光是能不能和他凑合过日子的问题了,里头还牵扯上了天子,一个急于掌控天下的帝王,是不会容忍他人手握大权,与自己平分秋色的。所以这场闹剧总有收场的时候,无外乎两种结果,要么药罐子碎了,要么天子江山不保。


    无论哪种结果,自己和他都不可能再纠缠,现在有来有去的,没什么意义。


    手指紧了紧,她回握了下,“我在病中,这个时候最易传人。你身底子又不好,快要过年了,过两日还有辞岁大宴,这时候过了病气,可就麻烦了。”


    头顶上的人叹息,“之前说过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以他满脑子不洁的揍性推算,八成是那件事,“生孩子么?”


    “你说要个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想得挺好,现在回过头来思量,又觉得这个计划遥不可及,难以实现了。


    但临阵变卦不太好,于是含糊敷衍,“要生也不是今晚,我还病着呢,明天全躺下了,那可怎么办?再说你总吃药,听人说吃药的人生出来的孩子都有不足,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斜眼豁嘴……我看还是再等等吧,等你病势稳定些了,咱们再共襄大计。”


    他似乎有些不高兴,“你反悔了。”


    郗彩说没有,“应时而动嘛,不可蛮干。”


    “明日起,我不吃药了。”他淡声道,“弄得满身药味,早就不耐烦了。”


    她说那不行,“为了生孩子,连命都不要了?郎君要是一命呜呼,留下我们孤儿寡母,会受人欺负的。”


    他却笑起来,“怎么,怕没了制约,洛宫里那人不会放过你们?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不过莫怕,还有岳父大人呢,他固然是不待见我,对于外孙女总是疼爱的,自会保你们母女平安。”


    这是什么鬼话!她不快道:“你都不在了,我弄个遗腹子做什么,妨碍我日后再寻好人家。”


    他一听便恼火,“总算说出真心话了。我若是不在了,你肯定要改嫁,所以思前想后,又决定不生了。”


    郗彩“啧”了声,“不要曲解我,我是想三个人一起好好活着。你若不在了,连带孩子的人都没有,我还要她做什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


    说得对,他怕她握笔有误,教坏了孩子,说过不要她过问。静下心来论证一番,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他比孩子重要。如此深思熟虑过后的取舍,定是她快要爱上他的征兆。


    幽暗中的两只手握得更紧了,他低声道:“最近我有些异样,心里总有一股狂浪的念头,想得多了,五内俱焚。”


    郗彩眨了眨眼,表示理解,“定是年纪到了的缘故。譬如往水缸里注水,满了自然要溢出来。不过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居然连放浪都没找到机会,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生病,二十八年白活了。你看现在如饥似渴,我从你脸上都能看出淫欲来。”


    他顿时错愕,“从来没人这样说过!”


    “那当然,那些人又不是你的夫人,你对闲杂人等要是露出邪念来,那还得了!”


    其实她就是胡说八道,结果他好像当真了,喃喃道:“可见真的装不下去了……”


    她窃笑,被窝里热烘烘,那不通的两窍也通畅了。困意袭上来,合着眼道:“好了,睡吧,明天再琢磨生孩子的事。你要记着,自己的孩子自己养,别总想着麻烦旁人。”


    这一夜相安无事,及到第二天,他竟然真的不愿意吃药了,弄得郗彩很焦灼,老大一个人,闹起孩子脾气来!


    好说歹说,千万不能因小失大,一切等天气暖和些了再说。通常生病的人,冬天是最难熬的,好多人都折在这个时节。眼看就要开春了,不能倒在最后关头,侯爷的路还长着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说得嘴皮子都干了,他总算听劝吃了药,吃过药后又彷徨起来,在上房直打转。


    郗彩忙着府中事务的清算,暂且没空理会他。各处田庄铺面汇总的赁钱,都送进了内院,整串堆了满地。


    糜媪笑着说:“每逢岁末,咱们府中就进账良多。往年钱还没焐热,就被长史他们收走了,用以充作军需和济民坊的用度。今年主君发话,四成让他们照常取走,六成留下请夫人打理,作家中日常开销。”


    可饶是剩下的六成,数目也很可观。郗彩头一回感受到了何为成家立业,这才是当家主母的快乐啊!


    她算过一笔账,侯府全年支出大概在五六千贯,除去被长史他们拿去的,再剔除侯府开支,还能剩下一两千贯。家里有奴婢二三十人,月例加上穿衣吃饭,每年通共也不过五百贯。剩下这些能支应下人三四年的花销,等到药罐子的岁俸赏赐下来……她一下子就觉得自己阔了,可以在洛都大街上横着走了。


    按捺住欣喜,她把钱一笔一笔归帐,妥善收存好,方才起身去找他。


    前年府僚都休沐了,他无处可去,只在内宅打发时间。她找了一圈,没找见他,最后进内寝才发现他,正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脸。一忽儿愁眉,一忽儿咧出笑,她就知道,昨晚说他满脸淫欲,引发出后遗症了。


    察觉她进来,他立刻摸着额头,若无其事地走开了。回到书案前查阅文书,淡然问她:“账目都整理好了?”


    郗彩说是啊,“田庄铺面的收成竟有那么多,先前旧账上看个数目,不觉得什么,今天把钱全堆到面前,才懂得有钱的快活。”


    他牵了下唇角,“皇叔的腊赐,每年有三千贯,这三千贯都交给你。夫人跟了我,没有过上什么好日子,首饰和衣裳也没好好添置,是我薄待你了。如今要过年了,给自己采买些东西,身边的婢女也做两身新衣裳,回去见过岳父岳母,千万不要显得寒酸。”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呀,这抠门的铁公鸡居然如此慷慨,令人匪夷所思。


    “贴补的军需比往年少了,不太好吧!”郗彩并不贪,真心实意道,“家里的用度我已经留下了,其余的照旧让长史打理吧。”


    他说不必,垂眼盯着文书道:“十八连营的款项依照太尉在时拨给,我才知道其中油水竟那么大,用以填补护军的军需足够了。外面的事你不必过问,命人把城内最好的首饰匠人找来,做上十套八套头面,换着戴。那些五六品的官员家眷尚且穿金戴银,我为大晟立下了汗马功劳,夫人打扮得光鲜亮丽,谁敢多嘴。”


    这番话乍听像忽然开窍了,细品又有居心叵测的嫌疑,“你别不是想败坏我的名声,让人说我奢靡吧!”


    他的视线定死在了文书上,“有德有貌,何以荆钗布衣!好名声是靠节俭堆砌起来的吗?我是一片好意,你不要小人之心。”


    可她观察他良久,越看越觉得他古怪,“你是不是心虚?为什么不敢看我?”


    他手上有序地翻页,“我忙得很,没空看你。”


    不对,还是不对。郗彩满腹狐疑,“没空看我,却有空照镜子?”


    他不回答,偏过身子,调转了方向。


    可他越是回避,她越是要凑上前去,不依不饶地追问:“郎君,你怎么了?若是有了什么坏点子,一定要告诉我啊。”


    他只想打发她,“夫人自己看书去吧,我忙完了手上的公文再与你说话。”


    “是不是因为我昨晚上的无心之言,影响你了?”她几乎把头探到他面前,“因为我说你满脸淫欲吗?”


    这回戳中了痛肋,他终于抬起眼,直直盯着她道:“对,就因为你那句话,我自省了半天。可我看了又看,面相没变,自控得当,也保得住体面。你是不是应当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要刻意构陷我?”


    这回心虚的变成了她,嗫嚅搪塞着:“一晃而过的神情,照镜子怎么看得出来。我觉得你不必忌惮,大可将它视作闺房乐趣,反正我又不嫌你。”边说边摆手,“好了好了,我们商讨些其他。回头我做首饰时,给你也定两支发簪吧。以前的簪子没什么新意,最近洛都时兴天女散花的样式,比寻常发簪的雕花更大,有半个手掌这么大,插在发冠上可好看了。”


    他说不要,“以前那几支用得顺手,新做的替代不了,我是个长情的人。”


    郗彩明白了,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点到即止吧。


    她摸了摸鬓边,“我的绒花怎么不见了……唉,我得把它找回来……”


    待要遁走,被他用力拽到面前,眼对着眼,鼻子对着鼻子,他说:“仔细看,看出什么来了?”


    郗彩连连摇头,“没有没有,郎君相貌堂堂,神情坦荡。昨晚的话,你就当我说梦话,忘了吧。”


    “梦话?”他冷笑,“夫人的梦话,向来不怎么中听啊。”


    郗彩心道,你瞧,你现在的模样可不就是我说的那样!只是她不敢多言,回头被拽到铜镜前,欣赏勾肩搭背的模样,岂不把人尴尬坏了。


    有些事难以避免,莫如迎难而上,她直截了当问他:“郎君,你想不想亲一下?”


    他沉默下来,半晌无奈道:“我现在轻浮气躁,控制不了自己。”


    郗彩道:“就是欠亲,亲一下就好了。”


    因为分床好几日的缘故,积攒下来的热情无处宣泄,药罐子快要裂开了。她捧着他的脸,细细在他唇上啃吻一番,这种亲吻会上瘾,像喝茶吃饭,既是日常所需,又常吻常新。


    气短心跳,不管亲过多少回,也还是觉得有意思。


    他喜欢她爽朗的样子,不像那些扭捏的女郎,羞羞答答,欲拒还迎。她简单直接,爱照着自己的喜好钻研,轻俏的、着力的、柔情的、野蛮的,通通尝试过一遍,然后心满意足地说“郎君味道真好”。


    如果这种喜欢是发自内心,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吸引,那么这段婚姻,一定是世上最圆满的。


    唇齿相依,衣衫不整,她还有个奇怪的习惯,亲着亲着,手就要探进他的广袖里,顺着肩膀后脊一通抚摩。


    他已经适应了,甚至少了这一步,会感觉缺失了什么。


    等她尽了兴,他贴唇呢喃:“轮到我了。”效仿她的做法,指尖溯源而上,摸到那玲珑的肩胛,清瘦凸出,像振翅的蝴蝶。


    他的手是温暖的,她靠在他肩头,忍不住有感而发,“我原以为嫁了个弱不禁风的郎子,连喘气都得小心些,免得不留神把你吹跑了。后来才发现自己多虑了,郎君和别人家的郎子差不多,至多娇气些,平日要仔细侍奉,余下的该搂搂,该抱抱,也没耽误什么。”


    他失笑,“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每日一亲近,这是例行的公事,彼此也都认可。年前的这六七日光景,算得上是婚后最闲暇的时光,杨训在家不外出,所有的公事都停顿下来,除了偶尔招待一下往日旧部。


    那些将领虽都已经位极人臣,但水里火里一同经历过生死,感情自是很深。来探望旧主,不带什么贵重的东西,通常是刚打下来的山货,或者拎着腊脯和小酒就登门。郗彩也不打搅他们,安顿在花园的暖阁里,预备好温炉和清水手巾等,他们在阁子里闲聊说笑,她在书房里画画练字。


    夕阳斜穿过窗牖,洒下一片暖色的光,没有温度,但心境是平和的。


    转眼即到除夕,宗室和朝中大臣很少能在自家过年,一般都是宫中设下大宴,天子有一大套的辞岁仪式要进行,先观大礼,再陪同守岁宴饮。


    等到晚宴将要结束,登上宫墙广撒平安钱,看护军驱祟游城。过了子时,王公大臣们向君王贺岁拜年,这大宴才算圆满结束,众人可以陆续出宫,返回本家吃团圆饭了。


    他们进宫,是在申末。


    车辇停在端门上,步行入正阳殿,这时臣僚们悉数都已经到了,宗室们夫妇同来,大家见了面,都要客气周旋一番。


    郗彩见到了越王妃,她看样子是瘦了些,比起之前,气色也不大好。


    两下里见礼,郗彩道:“上回进宫拜见太皇太后,听说阿嫂受了风寒,本以为是小毛病,怎么瞧着清减了好些?”


    越王妃说可不是,“我像是水土不服了似的,太后大丧结束,就连着闹肚子,吃不下东西。孩子也是,精神头不济,我自己难受着,还要照应他,险些把我熬干了。”边说边低声,凑在她耳边说,“你也晓得,上回咱们一同下大狱,那回把我吓惨了,如今回到洛都就心惊胆战的,宁愿在封地呆着,自在为王倒也舒坦。”


    郗彩抿唇笑着,含糊点点头。这种话可不好随意接,只问她:“眼下好些了吗?”


    越王妃颔首,“略好些了,今日才有力气入宫来。可我家王爷又不大自在,以前战场上伤了腿,这两日阴寒,疼得厉害,走起来一瘸一拐,比以前更跛了。”


    这里闲话家常,不经意一瞥,瞥见了平王妃独自寂寥地坐在一旁。


    越王妃道:“四嫂正难受呢,每逢佳节自家汉子都不在。边关少不了平王镇守,连太后崩逝都没回来,更别说逢年过节了。”


    一个常年驻守北地,一个在京中掌家,夫妻间能碰面的机会不多,果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郗彩嗟叹:“平王一直在外,阿嫂不在身边照顾,也甚艰难。”


    越王妃囫囵一笑,“夫人不在身边,自有旁人在身边。他是外放,不算就藩,正室夫人得留在京中执掌门庭,孝敬婆母,妾侍就不一样了,随身携带,照顾起居饮食,名头虽没那么好听,但胜在实惠。四嫂到如今只有一个儿子,那妾侍连生了三个,弄得他们成了正头夫妻,夫人不过是留京的活招牌,你说气人不气人!”


    郗彩又嗟叹:“着实气人,可祖宗礼法在,没人放话,阿嫂就得继续守着。”


    越王妃撇唇笑了笑,没有说旁的,转过头来吹捧她,“还是你家好,九郎虽说身子弱了些,但至今身边只有你一个。否则他这样功绩的人,洛都那些贵女收罗三两个,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郗彩含糊应承,见人群开始挪动,忙道:“宴起了,咱们坐在一块儿,就个伴吧。”


    除夕的大宴是这样,男女各有座次,并不混坐。女眷这边以太皇太后为首,众星拱月似的聚在殿西侧,王侯臣僚们则随天子,坐在殿东侧。大殿中央是特意空出来的,铺上了厚厚的毡垫,回头用作礼乐庆典。


    时值太后大丧期间,人还没发送出洛都,大肆取乐犯大忌,简单奏一奏雅乐,再命几个舞者跳一跳祛晦的傩舞,就算尽了意思,成全了过节的气氛。


    大殿深广,有清晰的回声,殿东说了什么,殿西也能听见。


    起先只是君臣谈话,即便是过节宴饮,也都以朝中政务为主。毕竟休沐了十来日,好些地方的大事小情汇总到尚书省,挑紧要的几件,要向天子回禀。


    什么盐粮赋税,女眷们不爱听,偶尔有一些离奇的案件上报天子,倒很有意思。譬如西南一女子嫌弃丈夫丑陋,伙同情夫新婚夜砍了丈夫九斧子,把人都快剁碎了。该女子第二日便投了案,地方官对她是主是从,举棋不定,请天子圣裁。


    越王妃压声和郗彩议论:“这得是多丑的郎子,等不到天明,连夜就弄死了。”


    尚书省念其主动自首,考虑适当减轻刑罚,天子却认为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女眷们这头也有看法,有人觉得在室的女郎勾搭上男子,实在不守妇道,主谋无疑。


    郗彩却有不同见解,“万一那女郎在闺阁中遇见了无赖,受人胁迫呢?是主是从应当容后再议,首先要查明这所谓的‘情夫’从何而来,是什么机缘和女郎生情,又为什么不迎娶。”


    越王妃啧啧,“你不去做女御史,可惜了。”


    这里正调侃,下一刻越王妃脸上的笑意便退去了,只听天子无端把话题转移到了越王身上——


    “今年事多,二王谋乱,接着又是太后大丧,这年过得没了滋味,祖母也郁郁寡欢。今晚的大宴实在过于冷清了,朕忽然想起来,越王精通剑舞,当年太祖寿宴曾一曲惊四座。来人,取木剑来!请七叔舞上一段,替朕向太皇太后尽尽孝心吧!”


    第49章


    越王当即便白了脸,“陛下,臣腿脚不好,恐怕扰了大家的雅兴。”


    天子不肯罢休,“腿脚不好,那就坐着舞,只要心意到了,太皇太后不会怪罪的。”


    众臣脸上神情各异,有人茫然,有人蹙眉,也有人低下头,宁愿视而不见。也许在某些人看来,陛下如此为难越王,背后必定有其原因。而杨训的表情则是冷漠的,虽然越王因此下不来台,但天子的德行也展露在了满朝文武面前。


    保皇党拥戴的真天子,就是这种喜怒无常的样子。这还只是开头,不久之后,自有好戏要上场。


    护夫心切的越王妃几乎要站起身来,不能看着丈夫在大庭广众下出丑。


    郗彩眼见不妙,暗暗拽了她一把,摇头示意她,千万不要火上浇油。


    越王妃眼里隐含泪光,张皇地看了看郗彩,复又望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扣着扶手,不好拂天子的面子,但显然也不赞同他这种做法,勉强笑道:“儿孙们都有孝心,我是知道的。七郎有不便之处,多喝两杯酒,就算尽了意思吧。”


    然而天子却执拗,面色也冷下来,“四叔镇守北疆,不在京中,九叔为朝政呕心沥血,熬干了身子,只有七叔颐养在封地,难得回来一次。既有这样的好机会,为大家助助兴又如何,难道阿叔自恃功高,不把朕放在眼里了吗?”


    这时有人口称“陛下”,拱手站起了身,是御史中丞。


    “越王南坪一战中大败敌军两万,此战伤了腿,是社稷之功;太后新丧,天下缟素,是万民之哀。除夕虽乐,孝字当头,若以伤残之躯当众献舞,不免令太皇太后伤怀,更寒了满朝文武的心,肯请陛下三思。”


    御史向来是得罪人的,弹劾文武百官,纠错王侯天子。郗纪元有耿耿的忠心,但此人太过正直,也令人生厌。


    天子蹙眉调开了视线,“有功,朝廷已经犒赏,若是因此一辈子躺在功劳簿上,就有不臣之嫌了。藩地属大晟疆土,一方安宁须得仰赖藩王,朕调动不得藩王,那么二王之乱恐怕只是开头,今后京师难以高枕无忧了。”


    这话把所有归隐于封地的人都敲打了一遍,越王只是被拎出来做了筏子,天子要警醒的不单是藩王,还有手握兵权,留在洛都的那个人。


    越王妃起先还寄希望于九郎出来说句公道话,见他迟迟没有行动,暗中直扯郗彩的袖子。但听到这里,一口气泄到了脚后跟,暗道今晚哪里是除夕宴,分明就是鸿门宴啊!


    越王见状,也不再推诿了,取过送到面前的木剑,声如洪钟地说了句“臣领命”,朝太皇太后微微一躬身,抽剑出鞘。


    起手式还在,腰背笔挺如当年沙场点兵,可惜剑锋一转,腿脚却没能跟上,人猛地一崴,靠剑首支撑,才重新站稳。


    这回他放慢了动作,刚柔并济,衣袂翻飞。只是每到换步的时候,那条残腿上绑缚的木制支撑就在砖上拖拽,发出咔咔的钝响,像钝刀刮骨。


    所有人都知道他很难,行走尚且费力,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他额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又一个回身挑剑,踉跄着险些摔倒。


    满殿寂静无声,只有剑锋破空,发出细微的呼啸。最后一招展示完,收剑行礼,可惜那条残腿跪不下去,他难堪地抬起头,汗涔涔的脸上挤出一个破碎的笑,“儿无能,借此给阿娘助兴了。愿阿娘长生无极,永享太平。”


    太皇太后颔首,别过了脸。


    越王妃眼里含着泪,不能在殿堂上洒下来,只好悄悄转过头,悄悄蹭掉。


    郗彩看着这一切发生,心也慢慢凉了下来。


    弱冠前的天子,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权柄不多,要靠几位重臣辅弼,因此他仁慈温和,懂得苍生疾苦。等到终于弱冠加冕,辅政大臣对他的制约失效了,加之太后暴毙,压在他头上的大山全数清除,他忽然有了任意使用皇权的机会,便开始反制,试探起了所有人的底线。


    御史反对,无济于事,他有他的道理。待得目的达到,他就高兴了,又若无其事地闲谈饮酒去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而这场闹剧过后,气氛逐渐沉闷下来,很多人都想不通,如此辞旧迎新的晚宴上,天子为什么要当众羞辱皇叔。


    越王则一蹶不振,坐在席上也没了精气神。


    郗彩穿过轻歌曼舞的裙带,望向对面的杨训,他低着头,慢慢饮他杯里的酒,对一切置若罔闻。


    好不容易等到亥末,众人走出大殿,跟随天子登上宫墙。郗彩听见越王妃轻声的啜泣,红着眼对她说:“早知如此,就该称病告假。可是哪怕躲到封地去,又有什么用呢,陛下因邠王和曹王的事信不过藩王了,往后不知还有什么磨难在等着我们。”


    回身见丈夫拖着腿,就在后面不远处,越王妃赶紧折返,忙着搀扶照应去了。


    剩下郗彩心生彷徨,不知道局面怎么变成了这样。若说是杨训促成的……天子是活物,哪里是他能左右的。今日为难越王,他日药罐子就藩,又该如何?越王妃的一番话点醒了她,躲到封地去,也并非万无一失。


    天子不是个愿意顾全体面的人,今天没有让杨训献舞,是因为忌惮他。等到哪一日羽翼丰满,恐怕舞剑已经不能满足天子,得扒光了衣裳,让他和力士拔河。


    啊,设想一下满身起栗,虽然荒唐,但未必不会发生。


    四下张望,没有找见他,但发现了爹爹。爹爹脸色不好,眉间似有愠色。和她对视一眼,沉默着抿紧唇,顿了顿才道:“明日回家来,你阿娘预备了几个好菜,阖家吃个团圆饭。”


    郗彩道是,旁的也没敢说,一级级拾阶而上,走到垛口前放眼远望。


    满城热闹景象,万家灯火从窗口倾泻出来,密密匝匝挤在里坊纵横的街道两旁。宫城下是等着天子撒福钱的百姓,欢声笑语连成一波又一波海浪。护军穿戴起巫傩的礼衣,首尾相连沿着城廓行走,手里提着的灯笼被风一吹明灭摇曳,像无数双嵌在墨黑棋盘上,缓缓眨动的火眼金睛。


    郗彩叹了口气,这太平盛世是花了那么大的力气,付出了无数性命才换来的,方才安定了六七年而已。创世容易守成难,争夺天下只需打打杀杀,而平衡天下,则需要大智慧啊。


    “砰”地一声,一簇烟花在半空中绽放,绚烂后沉寂下来,消失在黑夜里。她忽然觉得那些出生入死的将领们,就如这烟花一样,凝聚在一起用生命炸出辉煌。然而不长久,需要你的时候让你燃尽自身,不需要的时候嫌你燎坏了衣裳,今晚的越王,不就是最直白的写照吗。


    正胡思乱想,身后响起一连串脚步声,她偏头看了一眼,宫人托着装满钱币的锦盒,呈递到天子面前。天子面含笑意,抓起一把随手撒下去,引得底下一阵哄抢。然后越撒越快,百姓争抢越激烈,天子的笑意便越灿烂。


    她调开视线,实在看不下去了,宁愿看药罐子倨傲的白眼,也不想看见天子狰狞的笑容。


    只是视线一扫,恰好见弧形的宫墙对面,谢桥正站在垛口处。他平静地垂视底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想必先前越王那一舞,也令他感到了些许彷徨吧!


    察觉有人看自己,他回了回眼,见是她,轻轻抿出一点笑意。


    郗彩其实一直很担心,杨训往他那里塞了曹王的长女,会不会引发什么不好的后果。本想去官邸看望他,问一问情况,却因忌惮杨训,加上琐事繁多,没能抽出空来。


    今天遇上了,可惜不方便说话,想举手打个招呼,手还没抬起眼,忽然发觉后背一凉,忙转头看,原来距离天子不远处,有个人鬼魅一般正盯着她。一身玄色的冠服,犀簪上绕着绣金银天河带,灯火摇曳,光线在他脸颊上闪烁……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了袖笼里,冲那药罐子挤出了一个干巴巴的微笑。


    这才算罢休,他的神色温和了些,反倒颇为大方地朝谢桥拱了拱手。


    因官阶悬殊,他们所在的位次也相距甚远,今天彼此没什么交集,也是到了这刻,才正眼打量对方。


    客气地见见礼,脸上带着恭贺新禧的善意,郗彩心知不大妙,悄悄躲开一些,躲到太皇太后身边去了。


    太皇太后看着墙下百姓出神,发现郗彩挨在身旁,才淡然笑了笑,“你看,现在下面全是盛装的百姓,早些年,全是灰扑扑的攻城敌军。时间过起来真快啊,好像一眨眼,世道就变了。太平日子得来多不易,可得好好守住了……”


    想来太皇太后也察觉不对劲,但仍旧希望臣僚们可以继续誓死效忠。毕竟天下不是天子一个人的天下,是无数百姓赖以生存的天下。


    郗彩都懂得,不过适当地装聋作哑,虚虚应着是,转而又去追问:“怎么不见王夫人?”


    太皇太后道:“她这人心思细,身上有热孝,怕参加大宴带去晦气,宁愿留在祭阁里侍奉香火。”


    郗彩哪能不知道,天子脱不开身时,她才是安全的。


    随口问起她进俸仪的事,太皇太后说已经定了,少府里也登录了名册,往后是掖庭中有名有姓的女官。


    郗彩方才松了口气,虽然未必能令天子知难而退,但有总比没有强。


    这时远处的护国寺传来钟声,清亮的接连三声,歇一歇再起。这是提醒众人子时已到,又是新的一年了。


    要是换作往年,这时满城烟火和炮竹应该一股脑儿燃起来,但因还在太后丧期,一切从简,就显得有些冷清。宫里的夜宴,也终于到了收梢,子时一过,文武百官按序站位,向天子拜年贺喜,算是新年的第一个大朝会。等到大礼行完,分发了过年利市,大家便可以出宫返家了。


    郗彩鲜少有后半夜走在街市上的经历,灯火虽多,世界却缩得很小,小得只有这车舆方寸。她就趴在窗口上,探出半张脸,看外面的沸腾喧闹。


    身边的人一直观察她的一举一动,忽然觉得这女郎嫁给自己,似乎失去了很多自由。


    他轻叹了口气,“若想下车走走,那就去吧。”


    郗彩回头看他,似乎有些意外,想了想还是摇头,“怪冷的,不愿意出去了。吩咐车赶得慢一些,我坐在车里看吧。”边说边指向街边的花灯,“那个小兔子灯,你扎过吗?知道怎么做脑袋吗?”


    他说不知道,她就比划给他看,“先扎两个圆,再拿线固定一个点,这么一掰开,不就是左右两个大脸盘子吗。然后糊纸,白底上扑一层胭脂,剪纸粘眼睛,黑圆片上粘差不多大小的白圆片,再粘一个更小一点的黑圆片,眼睛就做好了。”


    他听她绘声绘色地说,她眼里的世界,他从来没有走进去过。他只知道枪是怎么锻造的,打刀时,刀背上得开一道槽,这样才有利于放血。


    郗彩觉得他有点可怜,没有童年,什么都不知道,好心地说:“等过两天,我给你扎个兔子灯,让你挑着照路,可有意思了。”


    他笑了笑,“我想要一个老虎灯,你会扎吗?”


    这回她也没奈何了,“谁家扎老虎灯,凶巴巴的。我不会扎,你让别人给你扎吧。”


    他到底还是退而求其次了,“算了,就扎兔子灯吧,扎两个,我们配成一双。”


    郗彩痛快地答应了,不过窗帘打了半晌,车舆内有些冷了。忙把帘子放下,往他身旁偎了偎,自言自语道:“陛下好像疯魔了,今晚上为难越王,一点君王的风度和雅量都没有。越王又没惹他,人家腿还伤着呢。”


    杨训却早已见怪不怪,“就藩的不光是王,还有几位军功卓著的侯。他们手上有兵权,相当于封疆大吏,个个戍守一方。陛下拿越王开刀是杀熟,姓杨的自家闹笑话,没有伤及外人的颜面,谁叫越王是他阿叔呢。”


    郗彩嘟囔:“还好,他不曾点你的名头……”


    他一哂,“若是点我倒好了,我好手好脚,不怕在众人面前献丑。但陛下偏要点越王的卯,他腿脚不方便,越不方便,王侯们就越兔死狐悲,越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陛下这样,不怕适得其反吗?”她脱口而出。


    结果这话被他逮住了漏洞,含笑问她:“你也觉得被逼到了极点,当反?”


    她一下窒住了,顾左右而言他,“年后要送太后入皇陵,郎君去吗?若是去,我回大杨树街住两日,行不行?”


    他一笑,“行啊,不过你恐怕得随行。宗妇们由赵贵嫔率领,护送太后梓宫进陵地,这是祖制。好在陵地不远,一来一回至多三五日,就回来了。”


    她听后仰着脸追问:“太皇太后不去吗?怎么是赵贵嫔打头?”


    杨训道:“太皇太后是长辈,长辈不便同往,且宫里也要有人坐镇,不能一下子走空了。”


    她“哦”了声,他领口的木香在鼻尖萦绕,车辇摇摆着,人有些犯困了,就靠在他怀里打盹儿。不多时车停住,赶车的侍从拿木楔卡住前后车轮,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睁开眼,由婢女搀扶着下车,先前在宴上喝了两口酒,到这会儿才上头,被冷风一吹,有些闹头疼。


    回到内院,洗漱躺下,将近丑时才合眼,第二天一早可起不来,磨蹭到巳初才起身。


    杨训倒是起得早,等她走出内寝的时候,他已经神清气爽站在上房内了。


    拘说今日拜年的年礼都预备妥当了,新郎子要往岳丈家连送三年大礼,以肉为主,整猪整羊,系上红绸,猪头羊头上还得绑上大红花。


    郗彩临要登车的时候,不放心又去查看了一眼,大肉除外,还有两个锦盒。


    “里头是什么?糕点蜜煎吗?”


    他随口应了声,“是给各人的礼。”


    郗彩大呼倒灶,厚颜上岳家拆床的主,果然抠门一如既往。四个人用两个礼盒,一人只得半份,干得漂亮!


    再回身看郁雾和贡熙,她们俩身上穿着彩缎,那缎子还是杨训挑的,说要给夫人长脸面。银底上一簇簇团花马,站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张扬是张扬了,品味不太高级的模样。


    贡熙和郁雾别扭地笑着,郗彩拿眼神安抚她们,忍忍就过去了。视线往后一扫,后面的牵牛还是绿底红花呢,人家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摆手登车,小小的车队,一路往大杨树街方向行进。


    大门前,仆妇站在台阶上踮足眺望,终于辨认出了侯府的皂轮车,忙向内传话:“小彩娘子回来了,快禀报主君和主母。”


    门上跑进去通传,厅房里的人赶忙出来接应。又大了一岁,不能像往日一样莽撞了,今天郗檀和郗婋倒不曾说姐夫又来了,拱手很知礼地向他贺岁,“姐夫新禧。”


    杨训还了一礼,命人往门内运东西。几个家仆扛着猪羊送进后厨,既然有全羊,总得领新郎子的情,郗纪元向后吩咐:“预备浑羊殁忽来,今晚全家开宴,热闹热闹。”


    大肉是照着礼数预备,量大寻常。郗彩就在想,四人两个礼盒,到底要如何分派。


    盒子送到爹爹面前,打开是文房清供,其中有一只千里江山象牙笔筒,把山水都浓缩在案头,很有几分巧思。


    阿娘的礼,却只是他从袖袋里掏出的小盒子。


    打开看,里面是一面手牌,杨训道:“城中的裁云坊,铺面是咱们家的。岳母大人拿着这牌子,往后添置新衣不必结算,想做多少便做多少。”


    这手笔大了呀,郗彩顿时讶然,居然小瞧了他。


    所以说钱财是能收买人的,郗婋和郗檀从未觉得这男鬼如此光彩夺目过。


    等轮到他们,杨训还没开口,他们就甜甜叫上了姐夫。郗婋得了另一个双层锦盒,里面有二十四色胭脂及三色螺黛,另有一套金玉镶嵌的头面,算得上她活到今天最华贵的首饰了。


    郗檀眼巴巴地,万分羡慕,“姐夫,我的呢?”


    杨训没有说话,淡然看着他,他开始发毛,“别不是给我谋了个官职,要把我送进军中历练吧?”


    对面的人挑了下眉,“你倒提醒我了,这是个好主意。”


    郗檀一脸菜色,“唉,我就知道,家中垫窝儿,人嫌狗不待见。”


    结果话音方落,一块小木牌抛向他,他手忙脚乱接住了,翻来覆去查看,“这是什么?”


    杨训道:“洛水之上流云渡,有个十里画舫,其中一条名叫‘混太清”,可游可观、可居可藏。春日要来了,你不是爱泛舟吗,以后不必租人家的画舫了,脏得很。这艘送你,约上文人墨客,观山观水,体察民情去吧!”


    第50章


    “啊!”郗檀的一声大叫,吓得全家一激灵。


    如果说先前郗家的儿女们都很讨厌鄢陵侯,那么现在,局势就要发生逆转了。


    御史中丞的家教,当然是先国后家,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半大的孩子记在心上,不涉及个人利益时,他们能把杨训恨出满身窟窿。


    尤其上回二王之乱,他趁机把爹娘和阿姐全关进了大狱,虽说后来放出来了,但这个仇得记着,有朝一日逮住机会,一定在姓杨的身上钻几个眼儿。


    但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很难说,他们姐弟前一刻还在愤懑,想好了今天要在杨训饭食里下一把巴豆,后一刻痛定思痛,发现这样做不对——


    人家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走亲戚的。


    看看他多有觉悟,每个人都周全了,就连阿姐身边的婢女都穿得银光闪闪,可见阿姐肯定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当然,身为郗家人,岂能为小恩小惠所动,但若是大恩大惠,那就……再说。


    不过今天所得,又不是外人行贿,是自家亲戚往来——杨训可是他们嫡亲的姐夫,无论如何长姐确实嫁给他了,如果硬是不收,肯定会惹他怀疑,于郗家不利,还是收下吧。


    收下是为了麻痹他,表面上承认他是自己人,将来才好倒戈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郗檀和郗婋的态度转了个大弯,忙着拉他坐下,给他斟茶。


    郗檀再也不主张请他吃腰花了,捧来了果脯肉脯,一股脑儿往他手里塞,“姐夫,都是自家新做的,尝尝吧。”


    一旁的郗彩很鄙夷,乜着两眼看这对弟妹。视线转向阿娘,阿娘正低头查看手牌,见她看过来,忙掖进袖子里,难堪地笑了笑。


    还是爹爹最坚定,不能叱骂妻子和女儿,就叱骂那个不长进的儿子。


    “玩物丧志!一天天走鸡斗狗,我还没顾得上好好收拾你呢。如今可好,愈发得势,玩起船来了!这回要在船上安排多少人?又要窝藏多少榜上有名的浪荡子?我以前说过的话,你们全忘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唉,这话说的!郗夫人无奈地劝慰,“今天是大年初一,不兴骂人的。女儿女婿好容易回来一趟,依礼给我们拜年,你这模样,多叫人下不来台!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可不能当那个扫兴的人,叫人说起来不识好歹,小家子气。”


    郗纪元见妻子胳膊肘往外拐,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给收卖了?这也太容易了!


    那厢杨训却很讨乖,谨慎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只图全家高兴,没有考虑那许多。岳父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回头我再命人重新预备,请岳父大人不要生气。”


    郗纪元暗叹一口气,“算了,别再折腾了。三郎那船,让他游上一回就物归原主吧。至于夫人与皎皎的,留下一两样,意思意思便够了。”


    含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那比尝不着味儿更难受。郗婋和郗檀臊眉搭眼的,没敢说话。


    杨训倒也不急,和声问:“那我给岳父大人预备的节礼,岳父大人可喜欢?”


    文人士大夫,基本很难拒绝清供雅玩。要说贵重,尚在可以往来的范畴里,郗纪元便在圈椅里俯了俯身,“君侯费心了,我受之有愧。”


    杨训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折煞我啊,二老将爱女许配给我,对我已是天大的恩惠。我知道岳父大人清正廉明,我纵是有十分心,也只敢尽三分。但家中人不一样,他们不在朝,身上没有功名,我的薄礼只是略表亲近之心。岳母与弟妹们喜欢,我们夫妇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言下之意不是送给你的,你不要多管闲事。说得郗纪元张口结舌,郗婋和郗檀却笑逐颜开,挨了阿娘两个白眼。


    完了,拆爹爹台来的。郗彩坐在圈椅里直扶额,别家的郎子都是贴心贴肺,万般讨岳丈喜欢,她家不一样。郎子比老岳丈功绩高、官职高,低一低头简直就像礼贤下士,她都生怕下一刻爹爹会对他行大礼。


    其实这对翁婿年纪相差并不多,爹爹二十一岁生她,比杨训也只大了十二岁罢了。一个唤岳父大人,一个并不愿意接受,心里八成很嫌弃,你多大年纪,管我叫岳父,我没你这么老的女婿!可又有什么办法,成亲都好几个月了,名分早就定下了,不认也得认。


    总之在朝堂上各司其职,不觉得尴尬,家里相见就不一样了,浑身透着不自在,除了想挑刺,还是想挑刺。


    好在杨训懂得与老郗的相处之道,既然论翁婿别扭,那就论同僚吧。


    “今日的节礼,暂且先不谈了,我想听听岳父大人对越王的看法。以岳父大人之见,越王为人如何?戍守吴越,对江山社稷是利还是弊?”


    说起这事,郗纪元怄了整晚,作为御史,他是唯一一个反对天子勒令跛脚皇叔舞剑的人,但这反对无效,越王最后还是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颜面。


    也许天子看见的是越王的狼狈,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凉。杀人不过头点地,越王若是有罪,严惩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侮辱尊严的方式。


    可那是天子,他们拥立了那么久的正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担忧,他微微叹息,转头向家眷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人都散尽了,室内只剩二人对坐,郗纪元道:“越王有大功,我再三重申了。一位骁勇的将才,不论是否身有残疾,都不该被折辱,何况这残疾并非他寻欢作乐留下,是为大晟出生入死落下的。越王自就藩以来,封地上的囤兵、武器、军需,样样有案可查,从未有半分逾越。陛下昨晚的举动着实令我不解,或者……是否有秘奏是我等臣僚尚未得知的,陛下行事,我想总有其用意。”


    杨训却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平淡道:“越王丢了脸面,倒也不算大事,今日我想向岳父大人讨教,您对上年二王之乱,太傅与廷尉两家牵扯其中,陛下由头至尾未伸援手一事,有何见解?”


    提起这个,郗纪元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是心头的痛,所有人都知道,鄢陵侯在借机铲除保皇党。然而被拥护的那个人只发话严查彻查,只此一句,再无其他。


    而今这个作下大孽的人,竟主动说起这件事,郗纪元望向他,眼里有深深的憎恨。两个大族,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灭了,纵然太傅对付他的手段曾经过激了些,也不该让那么多人陪葬吧!


    杨训看出来了,郗御史怪罪他,但他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一字一句道:“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同打蛇,一击若不能毙命,大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党争没有人情可言,我若落进你们手里,也只有死路一条。是非对错暂且不论,有一点令我很是不解,太傅为陛下肝脑涂地,为什么直到最后,陛下都不曾站出来周全一句。那可是天子,但凡他发话,刀尖上救人易如反掌,除非他根本不想救。这是为何呢?因为太傅是先帝托孤重臣,我掌兵权,他掌文牍,朝堂上政由己出,陛下容不下他了。还有岳父大人全家,上次若不是我网开一面,陛下也不会过问你们的死活。请问岳父大人,一片丹心付与沟渠,不失望吗?如果这大晟江山在他手上耗尽,你们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愚忠,懊恼若是早日清醒,就不会将天下苍生再次推进水深火热里。”


    这回郗纪元没有犹豫,铿锵道:“你以为我不曾想过?想过的,想透了,才明白这世上有两种忠,一种是忠于明君,一种是忠于社稷。明君难遇,社稷却需日日守护。天子可以不仁,我们不能不忠,不是愚忠,是不敢用万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更好‘的将来。”


    这就是各有立场,杨训的野心,恰好遇上了一位冷血无情的君王,但这并不表示他凌驾于皇权至上是对的,也不能证明若是他当权,就一定能给大晟一个安稳无忧的盛世。


    回首往事,大晟一统前,连着打了三十年的仗,打得人口凋敝,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那都是刚发生不多久的事。你看见过,经历过,站在田垄上痛哭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作为文臣,他们期盼的只是战乱远离,太平维持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人么,个个都是只信得过自己,信不过旁人。他杨训一定能保证,执掌江山之后不忘初心?年岁渐长后不会耽于享乐,不把百姓疾苦抛诸脑后?


    所以谁也不要试图说服谁,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靠台面上商讨,是商讨不出结果来的。


    杨训靠在圈椅里,起先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懈下来,莞尔道:“是我糊涂了,大好的日子,怎么与您谈起那些琐事来。罢了,不说了,请岳父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正旦,好好过年要紧。”


    他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打算上外面寻他的夫人去。可身后的郗纪元叫住了他,“杨训,不论将来如何,请不要累及媞媞。若是有可能,让她归家,回到父母膝下。她一个小女郎,左右不了时局,对你也没有太多助益。”


    他站住了脚,略略回头,“我知道御史舍不下女儿,等将来……听她自己的主意吧,谁也不要替她做主,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他说完,负着手佯佯走了出去,飘拂的柔软素缎拖曳过门槛,像鱼滑入深水,无声无息。缓步走到廊下那片光带里,含笑看郗彩给弟妹们分发竹子。


    大年初一不出门,在前院生一堆火,往火里投竹杆,捂住耳朵等那一声响亮的爆裂。一个简单的游戏,他们能玩很久,到后来火堆不灭,竹竿换成了别的内容,红薯、芋头,或者架起架子烤兔肉,香味飘了满院。


    因为杨训的慷慨,大家对他都待见了几分,郗彩的兔肉不愿意分给他,郗檀从牙缝里省下来,讨好地送到他面前。


    姐夫坐在圈椅里,郗檀便坐在台阶上,仰着头问他:“那艘’混太清‘,是不是早前元国公家的?我远远见过一回,那精美、那气派,把我羡慕坏了。”


    杨训颔首,“正是。老皇叔穷奢极欲,落得个抄家的下场。案子是我承办的,先帝赏了我,我不爱游船,不如送你物尽其用。不过这艘舫船我用过一回,确实有许多精巧的构造,譬如观雨窗能升降,窗纸都是蚌壳磨成的,透光不透影。船帆上悬玉磬,推波排浪时,玉磬乘风自鸣,音律是《高山流水》,用以掩盖船身的杂音。”


    郗檀简直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我过两日就去看看。”手上兔肉又塞了一块进他手里,“姐夫,你对我这么好,我该如何报答你呀?”


    他想了想,偏过身来看他,“果真要报答我,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不做纨绔,戏耍时尽情戏耍,建功立业时,也要拼尽全力。我在护军里给你谋了个参军的差事,你去不去?”


    郗檀不服爹娘的管教,但人很聪明,也好学。拿人的手短,得了这么好一艘画舫,那还不是姐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去。”他兴冲冲说,“去了就有官做,不用先从卒子做起吗?”


    杨训说不用,“参军官职不高,七八品而已,但不用听人呼喝,不会受人欺负。”


    郗檀还算有自知之明,“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也不会拳脚功夫啊。”


    反正就是能吃不能干的娇主,追个狐狸都费劲。


    杨训很有耐心,“会骑马不会?”


    “那会。”郗檀邦邦拍胸脯,“一口气跑上两个时辰不在话下。”


    “这就够了。”好姐夫和声道,“我给你指派个师父,让他处处带着你,提携你,从最简单的做起,不到一年就能再升一品。不过我与你有言在先,军中很苦,你吃得了苦,方成人上人。当然,有我在,也不至于太苦,你的上宪们,个个都得让我面子。”


    朝中有人好做官,郗檀觉得问题不大。


    “决定好了吗,去不去?”他又问一遍。


    郗檀说去啊,“我每日都被爹爹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败坏家业,丢郗家的脸,我也想争口气。”


    杨训赞许地点头,“男子汉,须得撑起门庭,只要有了功绩,就算闹破天,爹娘眼里也只是消遣。既然说定了,初八日我就命人送你入军中,一旦进了军营,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可要想好。”


    郗檀迟疑了下,“非要出来会怎么样?”


    杨训说得轻飘飘,“军法处置,挨得住三十军棍,就自由了。”


    三十棍子,也还好吧。郗檀心想,自己在家三天两头挨二姐的打,浑身上下都耐造。实在撑不下去了,大不了挨一顿打,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两下里碰了碰兔肉,一言为定。


    一旁的郗婋却知道厉害,悄声和郗彩说:“这笨蛋,上了贼船了。军中的棍子可不是好挨的,听说没人挺得过二十下,通常十五六下就咽气了。”


    如果换作以前,郗彩必定不愿意让郗檀入护军,郗家有一个和他捆绑的人就够了,再来一个,将来理都理不清。可如今再三计较,这个想法产生了动摇,郗檀实在太不像话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什么风流干什么,爹娘又拿他没办法,长此以往,就真成败家子了。


    事已至此,把这破罐子交给药罐子吧,软的不行来硬的,送进军中锤炼,才是这小子最好的出路。


    反正郗檀乐颠颠上钩了,等到午间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信誓旦旦对爹娘道:“孩儿一定混出名堂来,回报爹娘养育之恩。将来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当太尉,掌管天下兵马。”


    大家听得发怔,爹爹的筷子上夹着菜,都忘了塞进嘴里,“什么?太尉?”


    郗檀露怯了,斜着眼睛觑了觑姐夫。


    杨训说:“当太尉不吉利,我看当个中领军将军,倒是可以。”


    郗檀立刻拍大腿,“就是中领军将军,爹娘等着瞧吧。”


    郗纪元嫌弃地瞥他,“我让你好生读书,将来做个文官,你怎么跑到军中去了,不成!”


    这回不用杨训开口,郗檀自己掀了老底,“考了两回,连童生都没考上,我就不是个做文官的料。既然文路走不通,那就走武路,脑子不行,身体还不行吗……”


    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失言了,忙向杨训解释:“姐夫,我不是说你,别误会。”然后又去和父亲理论,“咱们家有没有从武的亲戚?爹爹有没有把我送进军营的门道?既然没有,接受姐夫的好意也没什么。世家大族只出文人难以长久,就得文武兼备,才能愈发壮大。爹爹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将来必会有一番作为,光宗耀祖。”


    郗纪元和夫人交换了下眼色,实在是这独子不好教导,目前还只是附庸风雅,办事不牢靠,假以时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那天可就塌了。这样想来,入军中受些管教也好,自己舍不得打,就让别人打。他知道疼了,想躲躲不掉,想逃逃不了,自然老老实实静下心来。


    因此杨训的这番好意,暂且领受了,郗纪元终于松口,仔细叮嘱郗檀:“既是借着君侯的势才入军中,不能仗着排头胡作非为。你要争气,给爹爹长脸,不让你姐夫跟着蒙羞,知道吗?”


    郗檀说是,“我这回下定决心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郗纪元叹息着,点了点头,“说到做到,否则我宁可无后,也不要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总之说定了,郗夫人忽然觉得罩在头顶上的阴霾一下子都消散了。心里高兴,忙着张罗杨训喝鸡汤,“来来,贤婿,好生补补身子。年前事忙辛苦,这两日在家歇息,什么都不用管。今晚住在媞媞院子里,明日还有亲朋来拜年,新近回京的族亲你还没见过,正好引荐引荐。”


    郗彩有不妙的预感,心道这下完了,又是大礼又是人情,这药罐子怕是要在郗家扎根啊。


    忙推诿说不用了,“王子坊离得近,晚上回去,明天再来就是了。侯爷不爱在外留宿,早就说定了,阿娘不用相留。”


    结果这人当即抵赖,“什么时候说过?吃过晚饭,天都暗了,路上恐怕着凉。留住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在外过夜,没有那些忌讳。”说着冲郗夫人微笑,“多谢岳母大人,这鸡汤炖得极好,再来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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