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吟嘴唇抿成一条线,垂着眼没说话,从包里拿出纸巾,把还在往外流的血珠一点点擦掉。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程序手臂还在流血,但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揽住了苏禾的肩膀。
苏禾看着被按在地上、自己爱过这么多年的人,脸上的表情很悲哀,她一字一句,“你让我觉得恶心。”
闻言,秦柯终于停止挣扎,他没看苏禾,把脸埋进草坪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警笛声呼啸着停止,红蓝的光交替闪过。
//自从婚礼过后,邱柏止发现温雪吟好像不理他了,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在受伤,”那天离开前,他听见她喃喃地说,“就不能保护好自己吗。”
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话夹杂着的或许是心疼。
“你用你聪明的大脑想想,雪吟姐这是在关心你啊,她肯定是心疼你才会担心、才会生气的,你哄哄她,我觉得你机会很大的。”
得知邱柏止十万火急把自己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邱念简直无语。
“你们只差捅破那一层窗户纸了吧。”
邱柏止却摇摇头。
他站在窗边望着灯一盏盏亮起来,语气平静又了然,“她就是这样的人。”
不论对方是谁,不论对方做了什么,只要没做罪大恶极的事,她都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伸以援手。
他清楚的知道,这不是对自己特别。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可也正是这样,她始终在他的记忆里、世界里闪闪发亮。
这么多年,从未改变。
上次许楚莲通过他联系温雪吟时,聊起过去的事,给他发了这样两条消息:「其实在那件事情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缺少勇气的人。可当她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认真地夸我勇敢的时候,我觉得我就是这样勇敢的人。」「就算不是,我也愿意尝试去成为一下。」对邱柏止来说,亦是如此。
邱念硬生生从她哥身上看出些落寞来。
“这样,你包我这月的猫粮狗粮,”她灵光一闪,朝邱柏止勾了勾手指,“我给你出个主意怎么样?”
邱柏止一声不吭拿起手机转账,抬抬下巴,“说。”
突然飞来一笔横财,邱念一时有些不适应,她摸摸下巴,小声嘀咕了几句。
邱柏止听完,眉头紧锁,表情迟疑:“你确定这样真的行?”
邱念神秘一笑:“放心,雪吟姐肯定吃这一套。”
又一阶段的训犬合作暂时告一段落。新一季度,梦想狗狗学校正在招聘新老师,温雪吟恰好得空,便准备去街上贴招聘启事。
出发前她瞥了下正在振动的手机。
邱柏止:「你在干嘛呢?/戳戳/」邱柏止:「申请今天见面,恳请组织批准。」温雪吟想起他前几天那副不顾性命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舒服,打定主意要让他长个记性,索性没回复。
暑假时期,街上人头攒动,烈日当空,热浪滚滚,即便是室外也让人透不过气。
温雪吟贴完招聘启事,正巧看见戴了顶帽子的余知汀,正在街边累死累活地发传单,便走了过去。
发了半天,手里的传单丝毫没见少,余知汀欲哭无泪,忽然手上一轻。
她惊讶地抬起头。
逆光里看见温雪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手里的小风扇转了个方向,凉风裹着浓浓的花露水味扑在她脸上。
“辛苦了,我帮你发点。”
“谢谢雪吟姐!”余知汀的声音立马亮了起来。
该说不说,大夏天发传单真不是人干的活。
温雪吟感觉自己快中暑了,脑袋昏沉沉的。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她刚刚亲眼看见两个女生接了传单,走了没两步就顺手扔进了垃圾桶,更多的人摆摆手绕开,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但也没办法,总得发完。
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朝下一个路人递出传单。
这一次,对面竟直接拿了好一叠,温雪吟匪夷所思,怀疑自己热到眼花了,还没来得及抬头,熟悉的嗓音已经从头顶落下来。
“晾我这么久,也该解气了吧。”
温雪吟面无表情地把传单从他手里抽回来,扭头就走。
走了一段路,脚步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邱柏止果然还跟在后面,烈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也跟着温雪吟的影子走。
像是没想到她会回头,他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温雪吟觉得如果他有一条尾巴,这会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她把手里那沓传单分出一半,递过去。
“帮我发传单。”
“好。”
邱柏止先接过,然后毫无预兆地转身进了街边的一家小店,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水,付了钱,大步流星地走出来。
他将其中一瓶拧开,递到她面前。
温雪吟确实口渴很久了,也没推辞,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几分。
她盯着瓶身上的水珠,说,“谢谢。”
“不客气。”总感觉他的声音染了笑意。
接着,温雪吟余光瞥见邱柏止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一个正在扫地的环卫工人身上,他走过去,弯腰把水递到对方面前。
环卫工人愣了一下,连连摆手。邱柏止没多说什么,把水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回来。
“你不喝吗?”温雪吟偏头看他,他额角的汗渍还没干。
“我不渴。”
温雪吟没信,转身往便利店走:“再去买一瓶吧,你想喝什么?”
衣角却被人从后面拉住。
“要真让我选的话,”邱柏止随意指了指她手里的水,“这个可以吗?”
温雪吟低头看了看,瓶身还散发着凉意,水珠正顺着透明的塑料壁往下滑。
“我不对嘴喝。”他又补充。
温雪吟本想拒绝,但对上邱柏止那双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懒得跟他计较。
就当喂狗了。
她把水递过去,别过脸:“那你喝吧。”
邱柏止握着瓶身,指尖正好覆在她刚才握过的地方,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他没有急着喝,忽然兀自笑了两声。
一波三折,花费一个下午,经过三个人的传递和努力,传单终于发完了。
找到余知汀时,她正将最后一张传单递出去,而后长长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
不知为何,看到邱柏止,余知汀没跟他打招呼,而是推着温雪吟往前走,“走吧雪吟姐,我们快回去。”
看见他就想起蒋江那个混蛋,想起来就来气。
温雪吟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侧过脸用眼神发问——怎么了?
邱柏止一脸无辜,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约莫十分钟,邱柏止才慢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他手里的水还剩小半,没有要还给温雪吟的意思。
温雪吟没管这个,直接问:“今天来是有什么事?”
邱柏止丧眉耷脸,“我钥匙丢了。”
虽然这句话的可信度不是很高,但温雪吟抿了抿唇,还是好脾气地提议,“那你去住酒店。”
接着,邱柏止慢吞吞地冒出来一句:“酒店好贵,住不起。”
怕她要说给自己转钱,邱柏止很快又跟了句:“我能去你家住几晚吗?”
“不能”两个字还在温雪吟嗓子眼里打转,却听见他“嘶”了一声,眉头皱着,朝自己摊开手,声音软下来:“有点痛。”
她垂下眼扫了一下,他手上的那道伤口又裂开了,渗出一小片红。
老是把自己搞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温雪吟即便清楚这人是装的,可视线落在那道伤口上,还是心软了。
“……随你。”
说着,她从抽屉里翻出临时急救箱,打开盖子拿出碘伏和棉签。
见状,邱柏止乖乖把手伸过来,温雪吟托住他的手腕,低头给他上药。
“好痛。”碘伏触碰到伤口的那一瞬间,邱柏止的眉头拧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委屈。
温雪吟没停手,“下次再继续逞能呢。”
她现在想起那天的场面还心有余悸,于是接下来的声音不免带了点火气,“场地安保是摆设吗?轮得到你们来当英雄。”
邱柏止低声说:“当时没多想,怕他伤害到你们。”
温雪吟没说话,房间里静了半晌,他突然开口:“我好高兴。”
听出这句话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温雪吟抬起头,没太懂他是什么意思。
“你现在越来越……信赖我了。”
会对自己发脾气了,而不只是在礼貌生疏的界限里。
就好像,他有在一点一点进入她的世界,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并没有那么遥远了。
温雪吟捏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给他上药,但下手的动作轻了一点。
“好吧,不理我,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原谅我?”他又问。
“没生你气。”温雪吟慢慢说。
“为了证明你没生气,那你亲一口我。”
“?”
没想到邱柏止会这么无赖,温雪吟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两者有什么联系吗。”
“而且,你这是非礼。”
邱柏止不紧不慢地接话:“有句话叫,来而不往,非礼也。”
他弯了弯唇,理直气壮地说:“上次我亲了你,我来你却没往,这也是非礼。”
温雪吟:“……”
这句谚语是这样用的吗。
如果蒋江他们知道向来沉稳冷静的邱队,私底下是这么死皮赖脸的样子,只怕要笑掉大牙了。
第22章 22·停电——为你,千千万万遍。
自从那天过后,邱柏止心安理得地赖在温雪吟家不走了。
最开始,温雪吟还会问问“钥匙什么时候配好”之类的话,可每次一提起,邱柏止就会抬起那双无辜的眼睛:“你要赶我走吗?”
那表情,就好像她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
发现她很吃卖可怜这一套之后,邱柏止已经彻底放飞了自我。
在别人面前不苟言笑,在她这里却截然相反。委屈的、耍赖的、死皮赖脸的,几种状态切换得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带卡壳的。
有时候温雪吟都忍不住强烈怀疑,他是不是背地里偷偷看了什么书进修过。
次数多了,她也懒得问了。
爱住就住吧。
本来也是他的房子。
随便挑一间客房给他住着,每天还有人包揽一日三餐,怎么算也不是自己吃亏。
“我靠!邱队,你别这样说话,我害怕。”
电话那头传来的语气很惊恐。
邱柏止把手机搭在耳边,另一手忙活着炒菜,恢复平常的声音:“什么事?”
蒋江刚接通电话,就听见邱柏止把嗓子夹得甜腻腻的,不知在对谁说话,吓了一大跳。
被邱柏止问到,蒋江这才想起正事:“哦哦,是这样,大队长点名让你参加下周的联合演练。”
邱柏止正忙着呢,便说,“嗯,知道了,挂了。”
“别——”蒋江吞吞吐吐好一会,直到邱柏止明显有些不耐烦了,才终于将真实来意说出来。
“听说……你最近进展挺顺利的?”
他心一横,声音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给兄弟支个招,怎样余知汀才肯理我?”
邱柏止拖着尾音“嗯?”了声,然后对前半句表示疑惑:“何以见得?”
“你不都直接登堂入室了吗?”蒋江虚心求教,“怎么做到的?传授给我点经验。”
邱柏止偏头,视线扫过客厅。
温雪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电视,长发散在肩上,神情专注,侧脸柔和安静。
锅里的油滋吧滋吧地响着,整个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温雪吟偏过脑袋,以为他有事要说,随即用气声问:“怎么啦?”
邱柏止不由自主笑了笑,也很小声地说:“没事。”
然后收回视线,回复蒋江:“靠不要脸。”
电话那头的蒋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四个字,就听见他风轻云淡地补了句,“不说了,我要给我们家温老师做饭了。”
与此同时,通话界面跳回桌面,屏幕上赫然五个字——“对方已挂断”。
愤愤不平的蒋江举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气得牙痒痒。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他倒是幸福上了!
而自己呢?只有一室的冷清,和余知汀三天没回的消息。
蒋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仰天长叹。
而另一边,邱柏止原先很少有人打电话的手机,今天像中了邪似的,又跳出来一个视频通话。
他关掉火,按了接通,“妈。”
画面中,邱母率先被他身后的背景吸引了注意力,眯着眼看了几秒,有些好奇,“诶,柏止啊,你怎么跑这个房子来住了?”
“没怎么,就是突然想住了。”邱柏止面不改色。
邱母清了清嗓子,拉回老生常谈的话题:“你也老大不小了,上次跟你提的,我们小区张阿姨有个女儿,今年跟你同龄。把你照片给人家看了一眼,人家可感兴趣,要不要见见?”
邱柏止很无奈,语气认真地解释,“妈,邱念没告诉你吗,我有喜欢的人了。”
“还真有啊?我还以为念念逗我呢,”她嘀咕了句,又小心地试探:“是谁啊?方便的话,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见见?”
邱柏止敛眸,“还在追。”
他顿了顿,又若有所思地说:“不过,感觉已经迈了里程碑意义的一步了。”
至少不反感他明面上的喜欢,也没那么强烈地想和自己划清界限了。
就在这时,随着厨房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女声清晰地传进听筒:“邱柏止,水果刀你昨天放哪了呀,我怎么没找到?”
温雪吟今天下班买了个西瓜,想着饭快熟了,便准备切个饭后水果,可翻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刀,只好来问邱柏止。
她推门进来,一眼看见邱柏止举着手机,屏幕里是个中年女人的脸,笑容慈祥又热切。
她愣了一下,赶紧噤声,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里的西瓜差点没抱住。
听筒里传来邱母难掩激动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很清楚:“柏止啊,这人谁啊?介绍我们认识一下呗。”
邱柏止先转头看着温雪吟,询问她的意见,“我妈,她想看看你,可以吗?”
温雪吟张了张嘴,想着对方都提出诉求了,不回应好像有点没礼貌,于是硬着头皮往里走了两步,凑到镜头前:“阿姨好,我是小温。”
屏幕上的邱母展露出一抹笑,眼睛都弯了:“哎呀,小温你好呀。”
又定睛看了几秒,忽然认出来,“欸,你是不是柏止高中同学啊?我记得你,开家长会的时候看到过。”
温雪吟想了想,应该是真的见过。每次办家长会她都会引着家长入座,确实见过邱母几面。
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一点:“阿姨记性真好。”
邱母笑得合不拢嘴,还想说点什么,邱柏止已经把手机转了回去:“妈,我先做饭了。”
“好好好,你忙你忙。”邱母连声应着,挂断前又飞快地补了一句,“小温啊,下次来家里吃饭!”
“好诶!”
画面暗下去,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邱柏止把手机放回兜里,转过身,对上温雪吟的目光。
她脸上还带着一点刚刚因为紧张而没褪干净的红晕,手里抱着西瓜,看起来有点局促。
“阿姨还……挺热情的。”温雪吟干巴巴地说,眼神乱飘,四处寻找着什么,“水果刀到底在哪?”
邱柏止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然后把西瓜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我来吧,你先去坐着。”
温雪吟愣怔着点点头,转身坐回了沙发上。
临到吃饭,邱柏止发现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其实也算不上揉,只是轻轻触碰了一下,就很快收回了。
伸手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有点紧张,怕被温雪吟一下子拍开。
那样的话,会很遗憾。
但温雪吟似乎根本没发觉他的小动作,她手撑着脸,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愁什么。
“在想什么?”邱柏止问,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很想再伸手把她皱着的眉头抚平。
温雪吟回过神来,捂住脸,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感觉好尴尬啊。”
“嗯?”
“我刚刚会不会表现得太蠢了。”温雪吟真的很苦恼。
她很久没和长辈相处过了。这次猝不及防地和邱柏止妈妈打了个照面,感觉自己一举一动都很僵硬,甚至可以说是手足无措。
邱柏止似乎没想到她是在为这个烦恼,觉得有点好笑,心里又不自觉柔软了几分,“不会的,我妈很喜欢你。”
温雪吟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但还有些狐疑:“真的吗?”
“嗯。”邱柏止点头,语气肯定,“否则她不会喊你去我家吃饭的。”
听到邱柏止这样说,温雪吟低低咕哝了一句,“我还以为是客套话呢。感觉你们家的人都很热情,尤其爱请人吃饭。”
不过她终于安心下来,原先皱着的眉也松开了。
“热情?”邱柏止拉开椅子坐下,发出疑问的音节,“我对人很热情吗?”
“谁知道是不是对所有人呢。”温雪吟自以为说得很小声,“反正在我面前挺热情的。”
“不对你热情,还能对谁?”邱柏止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碗,盛了饭,如此回答道。
闻言,温雪吟眼神飘忽,埋头做起了鸵鸟,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准备入睡前,外面不知出了什么故障,整栋楼都黑了下来,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温雪吟刚洗完澡,头发都没吹干,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灯光暗下来的下一刻,她就把原本在客房休息的邱柏止喊了出来。
房间里的光亮只余手机手电筒照着的一小片,邱柏止划拉了几下手机,又熄了屏,抬眼说,“好像是停电了。”
随后,他站起身。
刚有动作,就感觉到自己的衣服被人从后面拽住了,他扭头,朝温雪吟低声解释道:“我回房间取个蜡烛。”
温雪吟摇了摇头,没有松手,默默跟在他身后,和他同进同出。
蜡烛点燃后,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勉强照出两个人并排坐的轮廓。
“是怕黑吗?”邱柏止忽然问。
温雪吟低着头没应声,无意识揪了揪衣角。
“我有观察到,”他语速很慢,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注意着温雪吟的反应,“你平常会开着小灯睡觉。”
床头灯整晚都亮着,半夜起来上厕所,也会把整个客厅的灯全打开。
闻言,温雪吟抿了抿唇,思绪像是被拽回了很远的地方。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在我很小的时候……”
话没说完,但不知为何,突然止住了。
邱柏止没有催,很安静地低眉看她。
仿佛从他温和的眼神中收获了一些勇气,温雪吟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小时候被绑架过。”
母亲最忙的那段日子,她因为贪玩跑出去,被人用麻袋套走了,记忆里只有难闻的汽油味和漫长的颠簸,她就蜷缩在汽车后备箱里,眼睛被蒙住,暗无天日地过了两天。
被一同绑走的还有一个男孩。
所幸,后来路过一个小村庄,由于绑匪下车吃饭时行踪诡异,有村民起疑报了警,他们才得救。
从那以后,黑暗就成了她最怕的东西。
那时候她没有太多选择,不想让已经很累很忙的妈妈再担惊受怕,小温雪吟只能一个人缩在昏暗的房间里,一天一天地熬。
但长大后的温雪吟已经拥有改变现状的能力,所以她整夜开着灯,从某种程度上,是在弥补小时候那个怕黑的小女孩。
蜡烛烧了一会儿,烛泪顺着白色的柱身往下淌。
正当她盯着那团烛火放空思绪时,耳边忽的响起邱柏止的声音。
“需要借你一个拥抱吗,不用还的那种。”
温雪吟抬起眼,看到他无措的模样,沉闷的心情莫名放松了一些,于是开玩笑道,“这次不用你来我往了?”
话音刚落,温暖的气息已经贴了过来,邱柏止伸出手,把她拢进了怀里。
“嗯,是你的话,我可以一直来。”
我愿意走向你,无论多少次。
就好比高中时语文老师分享过的那句话。
书名叫《追风筝的人》,他记了很多年。
——为你,千千万万遍。
“对了。”
下一瞬间,邱柏止缓慢地眨了眨眼,揭开了一个独属于两人之间的谜底。
“其实,当年和你一起被绑架的那个小男孩,在黑暗中牵着你的手一起逃出来的那个人……是我。”
作者有话说:邱柏止:追老婆要什么脸:)
蒋江:我将严肃学习(拿小本本记下)
第23章 23·初见柏树荫也喜欢你呀^^
小时候,由于父母工作总是变动,小邱柏止跟着他们搬了一次又一次家,留给他记忆最深刻的两次,都和一个小女孩有关。
第一次,是一起绑架案。
绑匪的手法很粗暴,随手把两个小孩子绑在一起,扔进了后备箱。
什么也看不见,除去微弱的呼吸和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邱柏止几乎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存在。
直到某个夜晚,车子开得颠簸,后备箱本来就不大,惯性之下,小女孩往他的肩膀倒过来。
然后,他的手无意间擦过她的脸,蹭到了一片温热的液体。
小邱柏止才意识到,身边这个小女孩在很安静地掉眼泪。
没多久,绑匪停了车,在路边休息。
车内呼噜声震天响,几乎彻底掩盖了那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小邱柏止本该听不见的,但他还是听见了。
“别哭了。”他低叹一声,抚去她的泪水。
小女孩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突然开口,身体下意识缩了缩,怯怯地说:“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小邱柏止:“……”
“我有一点担心。”见他没回复,小女孩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妈妈找不到我会很害怕的。我不在她身边,她睡不着。”
安静了一会,小邱柏止鬼使神差地出声安慰她,“警察叔叔很厉害的,很快就能把我们救出去。”
虽然话说出口,他自己都不是很相信,但这时候,他姑且愿意相信一下。
“嗯。”他感受到小女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脑袋在他肩膀旁蹭了蹭。
“……你别把眼泪都蹭我衣服上了。”洁癖严重的小邱柏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说。
“哦。”
她这样应着,然后蹭得更加用力了些。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再说什么。
后备箱里又暗又冷,汽油味刺鼻,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绑匪的鼾声从前面传来,一声接一声。
两个小孩挤在逼仄的空间里,共享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还有彼此。
抱着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两个小孩子依偎在一起,渐渐睡着了。
“那,我们小时候见的第二面呢?”
烛火摇曳,映出温雪吟的脸,她听得入了神,见邱柏止停住了话头,很快追问。
“第二次,”邱柏止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金豆吗?”
“欸?”
“我做过一段时间你的邻居,”邱柏止垂下眼帘,睫毛低低地覆下来,“但你好像没认出来我。”
温雪吟的尾音一下子扬了起来,似乎很高兴:“原来是你吗!”
“嗯。”
“那我们真的很有缘分呀。”她感叹道。
“是的。”
烛光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晃了晃,把影子拉长又缩短。
邱柏止温柔地望着她,心里忽然很宁静。
宿命使然,让我们遇见。
无论重来多少次,以哪一种方式,我们总会相见的。
就像两条从各自源头出发的河流,绕过群山,穿过平原,最终汇入了同一片海。
我想,我不抗拒,踏入这片河流。
大概过了半小时,终于来电了。
屋内灯火通明,温雪吟鼓足了勇气,抬眸问邱柏止,“要抱吗?像小时候那样。”
她坦荡得过分。
仿若没意料到,他的眉尾一扬,望进温雪吟清澈的眼里,然后说:“好。”
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们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
邱柏止很轻、很慢地,将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人拢进自己怀里,又将下巴抵在她发顶。
——一下,两下,三下。
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温雪吟的睫毛不自然地颤动了下,也刻意放缓了呼吸。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轻轻搭上了他的后背。
抱了很久,原先那些暧昧的气息一点点被冲散,原因无他,邱柏止抱得太用力了,硌得温雪吟很不舒服。
而且,他一直不松手。
“今天谢谢你陪我。”感觉被搂得太紧,她想挣脱开来,于是用道谢来提醒邱柏止。
“不客气。”
邱柏止嘴上这么说着,脚却又往前迈了一步,依旧迟迟不肯松手。
是他要谢谢她。
毕竟,一直以来,在他们之间,从来都是他贪恋她拥抱的温度。
“……喂,”温雪吟的声音被闷在他怀里,“抱够了没。”
“不够。”邱柏止答。
他的眼神往下游离,直至触碰到她的嘴唇,“能亲吗?”
温雪吟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别得寸进尺。”
她发现这人最近越来越过分了,总想方设法逗她生气。
想到这里,温雪吟决定不跟他置气,也不理他。
“亲一下吧。”邱柏止脑袋蹭着她,继续软磨硬泡,“亲一下吧。”
温雪吟冷酷地偏过头,表示拒绝:“不要,我们不是那种可以接吻的关系。”
“也可以是。只要你一声令下。”
“不!”
邱柏止是真觉得她可爱,忽然趁她不注意,飞快地在她脸上“吧唧”了一口。
察觉到脸上转瞬即逝的湿意,温雪吟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摸了一把,半天憋出一句:“你的脸呢?”
“在这呢!”邱柏止非但不心虚,反而往她面前凑了凑,微微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一边脸,理不直气也壮,“往这边亲。”
温雪吟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了,于是伸手拍了拍摆在自己眼前的那半边脸。
邱柏止毫不在意,反而又把另一边脸转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得寸进尺的笑意:“这边也打一下?”
温雪吟:“……”
他是觉醒了什么属性吗。
//过了几天,温雪吟再次接到父亲的电话。
这已经是她挂断的不知第几个了,她有些厌倦,这次直接单刀直入:“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传过来的声音明显带着怒意:“你这是什么态度?”
此刻,她正站在学校的树荫下,眼前自己的影子一览无余,听着话筒里怒不可揭的训斥声,她抬眼望了望头顶,这颗大树枝繁叶茂。
她胡乱地想着,这颗大树会存在多久?
能亘古不变吗?
也许不能,毕竟风会来,雨会打,还会遇到季节更替,叶子只是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可至少此刻,它替她挡住了头顶的太阳。
而有些东西,连这样的荫蔽都没有。
“……还把不把你爸放在眼里了?这么大个人了还不结婚?等你老了谁还会要你?我会害你吗?人家帅气又多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温雪吟漫无目的地回想起上次见到的那张脸,油腻又恶心,眼神一直黏糊糊地往她身上打量,令人作呕。
经此,中午午休的时间,温雪吟在桌子上趴了好一会,怎么也睡不着。
太无聊了,她打开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划了几下,不知怎的就戳了戳列表里某个人的头像。
接着,屏幕跳出来一行小字——「你拍了拍“柏树荫”并说“好喜欢你”/爱心」温雪吟坐直了身子,确认自己没眼花过后,飞快地打了一个:「?」邱柏止:「咦,被你发现了」邱柏止:「柏树荫也喜欢你呀^^」许是见她太久没回复,他又连拍了自己好几下。
屏幕上接连弹出一行又一行小灰字,几乎霸占了整个屏幕。
「“柏树荫”拍了拍自己并拥抱了你」「“柏树荫”拍了拍自己说“你不在好无聊”」「“柏树荫”拍了拍自己说“什么时候给我名分”」「“柏树荫”拍了拍自己说“不可以的话我就明天再问”」「“柏树荫”拍了拍自己说“不急,我等你”」等温雪吟再次拿起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小字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她困惑地看了一眼,然后默默放下了手机。
对面还在玩得不亦乐乎。
温雪吟:“……”
作者有话说:"我不抗拒踏进这条河流"改自蛙池乐队的《河流》,原句是“我不拒绝踏进这条河流”。
欸我真的很吃久别重逢这一口)
昨天那章补了600字噢辛苦大家已经看过的倒回去再看一遍~可恶也没人告诉我如果改文的话原来段评也会没有TT
第24章 24·观影——我喜欢你,你要记得我……
与此同时,邱柏止打了个喷嚏。
见状,蒋江幸灾乐祸地笑了:“谁在骂你啊,邱队。”
邱柏止垂眼看温雪吟刚回复的消息,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随口回:“就不能是有人在想我吗?”
“……能。”
虽说自己感情之路还尚未成功,但邱柏止今天心情不错,便破天荒地主动关心了一下蒋江的感情生活:“你和余知汀怎么样了?”
一提这个,蒋江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而后开始大倒苦水。
“她根本就不理我!明明一开始还好好的,我跟她解释网恋对象的事,她还反过来跟我说她本来就没生气。结果我躲了她几天,她就把我当隐形人了。”
“上次我找到她家里去,想让阿姨帮我们调和一下,结果临近开饭,她把门摔得震天响,扭头就走。”
蒋江正说得愤愤不平,忽然注意到邱柏止一言难尽的眼神,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上次拒绝人家,她不要面子的?你倒好,直接杀到人家里去,她不跑才怪。”
“那我怎么办?”
“多找几次,脸皮厚点。”话落,邱柏止沉思片刻,又补了句,“别又躲人家好几天。”
“那我不要面子的吗?”蒋江委屈巴巴地嘀咕,“还想在她面前保持一个帅哥形象呢。”
邱柏止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面子能帮你追到人吗?不能。再说了,你们这么多年,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
他拍拍蒋江的肩膀,迈步往外走,“多去找找她,只要她没结婚,你就有机会。噢,其实结婚了也能离。”
蒋江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只看见他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便扯着嗓子朝外喊:“那你现在去哪啊?”
门外传来一声从喉咙里压不住的低笑,紧接着是一句懒洋洋的回答:“我们家温老师催我回家做饭。”
“我靠!”
//“你的意思是,你碰巧下班,碰巧路过我学校,又碰巧做了饭给我送过来?”
温雪吟看着面前打包得整整齐齐的三菜一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吧,其实是我想见你。”
随即邱柏止拆了筷子,很自然地递到温雪吟手边,“知道你月底忙,但也不能不吃饭。”
虽然温雪吟今晚只是通知自己不需要煮自己的那份,但他猜测她忙起来大概率会忘记吃饭,于是编了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理由,还是来了。
饭盒被掀开,热气腾上来,香气四溢。
“好的。”温雪吟明白邱柏止的好意,于是说,“谢谢你呀。”
她低头慢慢扒拉了几口饭,余光里邱柏止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
被那道灼灼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温雪吟耳根有点发热,终于忍不住抬头:“你别看我。”
“为什么?”邱柏止撑着脸,语气无辜,“我又不跟你抢。”
“……”温雪吟把脸往饭盒后面藏了藏,“你这样我吃不下去。”
邱柏止低低笑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的暮色。温雪吟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着饭,办公室里彻底静下来。
等温雪吟吃完,邱柏止把饭盒装回袋子里,提在手里,转身要走,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看她。
“今晚……”他斟酌了一下怎么开口,说,“可以请你看电影吗?”
温雪吟抬起头,有些意外,“怎么突然想看电影?在家看?”
毕竟上次就是在家看的。
“附近电影院。”邱柏止抬起眼睫,停顿了一下,又说,“蒋江多买了两张票,用不上就给我了,不去看也是浪费。”
温雪吟略一沉吟,没有立刻给出回答。
见她犹豫,邱柏止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自觉给她递了个台阶:“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温雪吟想了一下,自己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去过电影院了。
于是没再多犹豫,她柔声答道:“去吧,几点?”
“十点的票,到时候我来接你。”
他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却明显听得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那说好了。”
晚上看电影时,直到银幕上闪过片名,温雪吟才意识到,是一部由小说改编而成的影片,巧的是,这本小说她看过。
高中生活太烦闷了,课外书是解压的一种方式,那本书在班上传来传去,出于好奇她也跟着读了一遍。
只是结尾不尽人意,其中一个角色最后死了。她还记得自己读完难过了好几天。
思及此,脑海里转瞬即逝闪过什么,但又来不及抓住,她便没再多想。
两张票的座位连在一块,开场前,邱柏止坚持买了一大桶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
电影院灯光很暗,银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暗暗。旁边坐着一对小情侣,心思显然不在电影上,从开场就亲亲摸摸个不停,女生的手还时不时碰到温雪吟的手肘。
电影途中,温雪吟余光总不小心瞥见隔壁激烈的战况,再加上被碰到,她有些尴尬地往邱柏止那边靠了靠,伸手去拿爆米花。
下一秒,指尖碰到了温热的手背。
“……抱歉。”她飞快缩回手。
话音刚落,隔壁传来一声低低的嗔笑,是那对小情侣在调情,气氛瞬间更尴尬了。
邱柏止显然也注意到了,偏过头,小声问她,“要不然往里面坐一点?”
按理说新上映的电影,票很快就会被抢空。但不知为何,这次影片过半,另一边的两个座位始终空着,迟迟没有人来。
温雪吟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换过去之后,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原先的座位是单座,中间至少还有个扶手隔着。可这边是连座——俗称情侣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稍一动作,手肘就会碰到邱柏止的手臂。
温雪吟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导致她全程一动也不敢动,只好努力将眼神和心思都聚焦到电影上。
影片结束出来,温雪吟说想去躺洗手间,邱柏止停下脚步,主动把她的包挂到自己臂弯里,朝她颔了颔首,“去吧。”
洗手时,温雪吟刚拧开水龙头,耳边飘来两个约莫十七八岁女生的说话声,正热烈地讨论着电影情节。
“……”
“你说,电影结尾到底是真实还是梦境啊?”
“我感觉是真实的,求he的呼声很高诶,而且又是作者亲自操刀的这部电影,在原版结局的基础上加了一段,不然也太虐了吧。”
温雪吟想起方才看的电影结局,好像确实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但时间太久,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那边的讨论还在继续,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一个女生轻轻推了同伴一把:“哎呀你别瞎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怎么就是瞎说了,他确实给你送过这本书吧,要说没有别的意图我是不信的。”
“……”
温雪吟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影院门口,邱柏止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她。他脖子上挂着一个粉色的包,身板笔挺,却配了个这么少女的物件,看起来有些滑稽。
温雪吟走上前:“我好了,走吧。”
陆陆续续的人群从影院走出来,三三两两还在讨论那个模棱两可的结局。
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很快又散开,最后只剩地上两个人并排靠在一起的影子。
蝉声一阵一阵,忽地,男人的声音低低地飘入温雪吟耳中:“你认为呢?这个结尾。”
他的声音磁性清润,尾音上扬,莫名缱绻。
温雪吟凝神思考一会,“我感觉,结局是好的。作者大概是想通过电影圆大家一个梦。”
邱柏止随之肯定她的看法,“我也这样想。”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你——”“你——”夜间有风吹过,也将两个人的声音吹得碰撞在一起。
“你先说。”他低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眸子衬得更深了。
“你高中,是不是给我送过这本小说?”
语落,温雪吟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倏地深了几分。
邱柏止垂下眼,语气不详:“原来你还记得。”
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雪吟当然记得。
当年他转走的第二天,她收拾书桌抽屉,手指忽然碰到一本书,崭新的,只撕了塑封。
封皮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有些潦草,她费了很大劲才看清。
「也祝你前程似锦。——邱柏止」那时候邱柏止刚转走,不知是不是身边突然少了个人不习惯,她总莫名觉得心绪繁杂。
加上马上要升高三,学业压得人喘不过气,那本书便被她塞进抽屉最深处,一直搁置未读。
“你没看到最后一页吗。”
“啊?”温雪吟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抿了抿唇,解释道,“因为我已经有一本了,就没再翻开看,但有放在家里收藏,保存得很好。”
“好。”邱柏止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好。那你下次看的时候,可以翻到最后一页。”
温雪吟一头雾水,可他目光认真,她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答应:“好的。”
已是午夜时分,隔壁房间依稀传来椅子拖动的声响。
温雪吟踩着床头柜,从衣柜最深处搬出一个塑料箱。
她有点收集癖好和念旧情节,箱子里塞满了信件、学生时代偷传的小纸条、车票、票据、标签,乱七八糟的一大堆。
翻了好一会儿,才在最底下找到那本书。
太久远了,封面都褪了色。
她翻开第一页,扉页夹着一张便利贴,粘性几乎已经没了,摇摇欲坠地贴在那里。
上面写:「一定要看到最后一页。」时隔多年再翻开书页,想起他的叮嘱,她翻到最后一页。
是他用熟悉的字迹勾画了全文最后一句,又将“爱”改成“喜欢”,在旁边工工整整地摘抄了一遍。
——我喜欢你,你要记得我。
目光触及这句话,温雪吟晃了一下神。
她合上书,拿起笔,又翻回扉页。
在那张便利贴下面重新开了一行,写下了一段话。
作者有话说:邱柏止:老婆全肯定。
第25章 25·酒吧“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
隔壁客房,桌前开了盏小灯,男人静默坐着,将连座的四张电影票细细抚平,套上一层塑封,夹进了某个本子里。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
邱念:「哥,你们看完电影了吧?」邱念:「怎么样怎么样,有什么进展没有?」邱柏止:「嗯,有。」对面似乎很兴奋,连发了好几条。
邱念:「牵手了?抱了?亲了?」邱念:「难道……震惊.jpg」邱念:「哥你真是个禽兽!!!」邱柏止:「?」略一沉吟,他打字:算牵手吧。
邱念:「……」发完消息邱柏止就没再管,靠在椅背上,开始复盘今天。
不得不承认,提出去电影院这样一个暧昧气氛蔓延的地方,他确实有过更进一步的想法。
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让邱念给自己弄来四张票,包下连排的四个座位,是为了和她之间不隔着别人。
但这个念头,在见到隔壁那对小情侣旁若无人地卿卿我我时,瞬间烟消云散。
更何况,温雪吟今晚似乎真的很高兴来看这部电影,看得投入,偶尔侧过头跟他小声讨论剧情,眼睛里映着银幕的光,亮亮的。
她只是很开心地和他看了一部电影。
所以不该在今天索取什么名分,至少不该是今天。
之前在网上看过一段话,说男生带女生去看电影,如果能全程规规矩矩不动手动脚,说不定能加分。
他很卑鄙,也想通过这种方式加点分。
当时电影散场,两人走在夜风拂过的小巷里,温雪吟一直记挂着他方才还有话没说完,便问:“那你是,想说什么?”
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睛上,邱柏止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要问了。
“我就是想说,你今天很好看。”
闻言,温雪吟怔了一下,随后耳后根攀上一点红。
却还是眉眼弯弯地笑了:“谢谢你呀,我今天好开心。”
邱柏止没说话,眼神柔和下来,慢慢的,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
//烟雾缭绕,音乐震耳,舞台中央群魔乱舞,温雪吟推开门的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即将被震聋。
强劲有力的DJ打碟音乐从四面八方袭来,高脚凳上有人正撕扯着嗓子唱情歌,紧密的鼓点和敲锣声萦绕在整个大厅内。
在一片嘈杂中,她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赶紧举起手机朝面前来搭讪的男人摆了摆手,示意“别说了”。
然后按下接通,“喂”了一声。
对面说了句什么,周围太吵了,她一个字也没听清,只能费劲地扯着嗓子喊:“我说——为什么一定要在这见啊?”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飘忽的笑:“带你来玩啊,你现在在哪呢?”
温雪吟描述了一下自己所在位置的特征,没多久,“哒哒哒”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一个女人在她面前站定。
女人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吊带,外面套了件薄款衬衫,松松地敞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
头发随意披散着,妆容不算浓,但眉眼间自带一种艳丽的气场。
“小姑。”温雪吟局促地站在原地,乖巧唤了她一声。
邬越溪笑了笑,引她坐到吧台上,抬了抬下颚示意调酒师调杯酒。
见状,温雪吟抿了抿唇,“小姑,我,我平常不太喝酒。”
“我知道,”邬越溪笑眯眯的,端起那杯刚调好的酒抿了一口,“我自己喝。”
耳边是玻璃杯碰撞的声音,知道自己误解了的温雪吟有些羞愧,“好的,抱歉。”
看着从小到大都这么认真可爱的小侄女,邬越溪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问:“找我什么事?”
两个人很久没联系了,上次见面还是由于苏禾去日本散心,温雪吟找有管理经验的邬越溪帮忙照看一段时间酒吧。
温雪吟这会有点拿不住主意,但还是开了口。
“我爸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最近……联系我比较频繁。”
邬越溪晃了晃杯子,了然道:“是想把你送出去联姻吧。”
她毫不在意地说:“你别管他放什么屁,他那公司早就被腐蚀得千疮百孔了,救不回来的。”
温雪吟缓慢地点了点头,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邬越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
从小到大,温雪吟什么都闷在心里,从不多说一句,可今晚,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
“怎么了?”邬越溪放下杯子,语气难得放轻了些,“有心事?”
温雪吟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小姑,”她忽然轻声问,“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
//今天基地很忙。有个新来的闯了大祸,所有人都在忙着处理这个烂摊子,邱柏止更是一刻也没闲着。
训完人,他淡声丢下一句“下不为例”,那人疯狂点头,随后飞快跑出了房间。
旁边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扬着嗓子问:“怎么了?跑这么快,后面有鬼追你啊?”
新来的心有余悸地摇摇头,又重重点头,小声抱怨:“你是不知道……邱队今天那表情,完全活阎王吧?我自诩心理素质够强了,进去之前做足了准备,还是差点被训哭。”
旁边那人半天没应声。
他纳闷地转过头,对上一张脸,心脏差点停跳。
“蒋……蒋副队……”
好在蒋副队没在意他背后蛐蛐邱柏止的事,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面前的门进去了。
门刚合上,蒋江就没憋住,笑得特别大声:“你把那群小朋友吓成什么样了,人家估计都已经对你产生心理阴影了!”
邱柏止眼神都没给他一个,语气平静:“没有严谨的工作态度,还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人人都这样的话,也就不用继续干了。”
蒋江的笑声渐渐收住。他摸了摸下巴,绕着邱柏止打量了一圈,断定道:“你心情不好。”
“我哪天心情很好过?”
“温老师在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蒋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调侃,“她要是拿个逗狗棒,你都能死皮赖脸凑上去。”
话落,邱柏止依旧装死,没吭声。
蒋江自讨没趣,顺手捞起桌上的钥匙,“下班了下班了,走了。”
又自言自语道:“今天这天,可真黑啊!感觉是要下雨的节奏。”
门被打开,又被重新合上,屋内恢复寂静,邱柏止这才动了动。
他拿起桌角的手机,点开置顶熟悉的对话框,是半小时前查看过但没回复的一条。
57:「今天晚上不回来,不用给我留灯。」邱柏止垂着眼睛,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成功。
紧接着,后面又跟了一条:「那明天呢?」明天能回家吗?
等了许久也没有消息提示音响起,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不打算回那个冷冰冰的房子了。
今晚就在基地凑合吧。
夜半,窗户没关严,雨声渐渐大了起来,一阵急剧的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邱柏止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接起。
对面先是轻轻笑了一声,在他耐心耗尽的最后一秒,才慢悠悠地开口:“我看到温同学了。”
应山青挂了电话,斜睨着邬越溪,“人我帮你喊过来了,我能走了?”
“弟弟,急什么。”邬越溪点燃一根烟,猩红的火光在她指尖亮着,映出一张风情万种的脸,“等他来了再说。万一你是在糊弄我呢。”
邱柏止赶到酒吧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他气息还没喘匀,没心思理会旁边跟自己打招呼的应山青,只盯着面前陌生的女人问:“温雪吟在哪?”
温雪吟被安置在楼上的一个小房间,已经睡着了,他站在床边,低头注视她的睡颜,直到确认她呼吸平稳且看起来无碍,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
“别看了。”邬越溪倚在墙边,抬了抬下巴,“出来,我们谈谈。”
走廊里,邬越溪主动开口:“我是温雪吟小姑。”
邱柏止从进来就沉着的脸色微微放缓了些,他自以为很礼貌地说:“人我——”“人不能让你带走。”邬越溪打断他。
邱柏止怔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没有急着反驳,等她把话说完。
邬越溪靠在墙边,低头点了根烟。
“这姑娘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运气不好,摊上个不靠谱的爸,妈也走得早,临走前托我照看她。”
她深吸一口,烟雾从唇边溢出,模糊了她的表情。
“可我那时候也年轻,爱玩,没多靠谱。”邬越溪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说是照看,其实就是放养。大学期间帮她交了一部分学费,其他的也没管过什么。”
而这些学费,温雪吟一笔一笔都记着,工作以后,用最快的速度,全数还给了她。
对于很多事情,邬越溪都只是一知半解。而温雪吟呢,遇上再大的事、再需要帮助,也从来不会主动开那个口。
所以那件事发生之后,邬越溪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温雪吟跟着自己进出温家的每一次,其实都在受委屈。
那种无形的、被所有人忽视的、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隐形霸凌。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落在男人优越的侧脸上,他垂着眼,睫毛覆下来,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攥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正一寸寸收紧。
“她不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就不能多问一句吗?”
邬越溪顿了一下,指尖的烟灰掉了一截。
明白自己怪罪得有点没道理,邱柏止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抿唇道:“既然不让我把人带走,那你叫我过来,是为了什么?”
“从她口中听说你在追她,对我来说挺新鲜的。”邬越溪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聊起自己感情的事。”
邱柏止猛地抬头,眼神紧紧锁住她。
“放心,我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家长,棒打鸳鸯的事做不出来。”
“我会告诉你一件事。”邬越溪收起笑意,神色难得认真起来,“但在你听之前,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承诺。”
第26章 26·意义“原来她也会在某一瞬间想……
“以后她遇到什么事,不管她说不说,你都必须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
邱柏止没有丝毫犹豫:“我保证。”
邬越溪没应声,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他几秒:“你们小年轻啊,做起承诺来,好像海誓山盟都轻飘飘的,天荒地老也不过是一句话。可实际上呢?没出半年就会厌倦,当初的约定全都不作数。”
已经28岁但还被喊“小年轻”的邱柏止:“……”
“不会的。”他直直望着邬越溪,眼神中是恳切与认真,“我该怎样做?才能证明。”
邬越溪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
邱柏止的睫毛快速扇动了几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低声问了句什么,但几秒后,他还是点了头。
应山青一直在旁边听着,见他答应如此离谱的要求,即便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此刻也没绷住。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看邬越溪,又看了看邱柏止,终于“喂”了一声:“你自己看看这公平吗?”
女人慢慢展露出一抹笑,“我本来就没说过这是公平的,他也可以选择不答应。”
“你不用急着这么快给我答复,这确实算是人生大——”“我答应。”邱柏止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没给自己留任何回旋的余地。
邬越溪的话音戛然而止,她低头将方才掸落在窗台的烟灰用纸巾包起来,又找到垃圾桶丢进去,才抬眼道:“跟我来。”
“嗯。”
应山青本来还在一旁好整以暇地观望,忽然感受到有两双幽幽的视线投向自己,忙举起手来,“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你们好好聊。”
在“好好聊”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穿过长廊,邬越溪走进一个房间,邱柏止紧随其后。
灯打开,是一个蓝灰色调的小隔间。
他没太注意房间的布置,视线紧紧追着邬越溪,她拉开抽屉,翻出一本相册。
翻到某一页时,邬越溪翻页的手指停住。
邱柏止的目光落在那页照片上,心跳骤然加速。
这张照片,他也有同样的。
全天下爱而不得的人,大概都是同一个模样。
怕表现得太明显,怕被调侃,怕她不自在,也并没有任何借口能和温雪吟单独合照,于是高中那次拍秋游集体照,他留了个心眼。
老师喊着个子高的往后站,他面上不动声色,在混乱中悄悄往下退了一级台阶。
幸运的是,时机把握得很准,快门按下时,他刚好站在她的正后方。
后来邱柏止从群里保存了照片,并偷偷洗了出来,裁掉周围所有人,只留下一个唇边含笑的少女,和一个眉梢眼角沾着细碎笑意的少年。
这是整个高中时期,他们唯一的一张合照。
邱柏止还没来得及从那种不可置信的心情中缓过来,往后翻了一页,情绪戛然而止。
后面是一张温雪吟和班里另一个男生的合照。
再往后翻,整本相册看过去,涵盖了她和班上所有同学、老师的合影。
唯一不一样的是,能看出来,除他那一张,其他照片里的人,女生妆容精致、身着华服,男生西装笔挺。
只有他那一张,画面模糊,两个人穿着蓝白色校服,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合上相册,邬越溪还没开口,邱柏止先恍惚着出声,声音里带了一点难过:“原来她也会在某一瞬间……想起我吗。”
是翻到那张合照的时候?是毕业离校的那天?还是某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她忽然记起有这么一个人?
他不知道。他从来都不知道。
邬越溪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头,望向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她后来给你发过几次消息?”
话音刚落,邱柏止嘴唇动了动:“……发了什么?”
邬越溪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而笑了一下,旋即话锋一转:“能给我一个刚才那小朋友的微信么?”
//温雪吟昨天睡得太晚,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刚出房门,就听见邬越溪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往这边走来。
她其实一直很敬佩自己这个小姑,无论什么时候见到她,永远是全妆打扮、精致妥帖的模样,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素颜。
“起了?”邬越溪随口问了一句,又催促她,“不是说今天要去看你妈?赶紧洗漱去,还能赶上一批新鲜的花。”
温雪吟乖乖“哦”了一声,洗漱完捯饬了一下自己,跟着邬越溪走出房间。
邬越溪这家酒吧夜晚才开门,现在这个点也还没有到清洁工上班的时间,因此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
酒吧里没开灯,只有散落的酒瓶和垃圾,温雪吟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酒瓶,觉得比起昨晚,现在反而更像夜晚。
目光触及到地上一个东西,温雪吟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她缓缓转头,看向邬越溪,“昨晚有我认识的人来过吗?”
邬越溪惊讶捂嘴,“你怎么知道?”
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绳,温雪吟举起来展示给她看,评价道:“太眼熟了。”
……
时隔两个月再次来到墓园,照片上的女人依旧笑得温柔,什么都没变。
“我总觉得,你妈妈会怪我。”
邬越溪看着那张脸,声音低下来,脸上露出了迷茫痛苦的神情。
她把花放下,是一束白色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一开始是她把温雪吟父母介绍到一起的,可那段婚姻,终究没能善终。
后来答应了要照顾好温雪吟,但细想起来,其实也没照顾得多好,是这个孩子自己坚强,自己有力量,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风穿过墓园,吹得松枝沙沙作响。
温雪吟蹲下身,把墓碑前几片枯叶捡走,又很认真地用纸巾擦了擦照片上落的一点灰。
做完这些,她才轻声开口:“不会的,妈妈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感谢你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邬越溪偏过头,没说话,抬手揉了揉眼睛。
风从墓园那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了些,温雪吟站起来,看着邬越溪泛红的眼眶,忽地想起很多事。
一直以来,温雪吟都把邬越溪视为自己的榜样。
在她最灰暗、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里,是邬越溪拉了她一把。
那年,温雪吟夺得高考理科状元的喜讯通报了整个小县城,可还没来得及庆祝,她就得知了一个滔天噩耗——母亲确诊了肝癌,还是晚期。
妈妈不愿意治,说自己活不久了,别浪费钱,接着把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全部交给了温雪吟。
温雪吟没接,只说了一句:“你不治,我就不去读书。”
随后把所有钱都投进了治疗里。
高考那个暑假,她拒绝了一个又一个毕业旅行的邀请,一个人进了工厂,干了三个月的流水线。在最捉襟见肘的那段时间,她甚至去找过那个只提供一半血缘的父亲。
刚上大学那会儿,她过得比一般人都要艰难。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周末也不休息,靠奖学金和兼职撑起自己的生活费和妈妈的医药费。
可也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肝癌晚期的治疗像个无底洞,她往里填了多少,就吞了多少。
在她读大学的第二年,妈妈还是走了。
进ICU之前,妈妈拉着她的手,笑得很吃力:“对不起啊阿吟,妈妈只能陪你到这儿了。”
眼眶里却聚满了泪水。
温雪吟后来总想起,自己在病床前跟妈妈说过很多次学校的样子,说图书馆多大,说湖边的樱花多好看。
可她终究没来得及,带妈妈真正去看一次。
刚读完研回国的邬越溪风风火火地踏进医院,一把把温雪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温雪吟把眼泪擦干,声音发空:“小姑,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没有意义。”
邬越溪看着她,反问道:“那你想活出什么样的人生?”
温雪吟怔住了。
她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一份稳定的工作?然后结婚、生子?
或者往大了说,为社会、为世界做贡献?
世俗所认同的稳定,就一定是最好的吗?结婚生子是必须的吗?她这样渺小的个体,真的能做出什么巨大的贡献吗?
她不确定。
但她开始不断剖析自己的内心,一直在找寻自己的路上。
在和邬越溪相处的那段时间里,她给温雪吟买了很多书,带她看世界,领她体验不同的生活。
她们一起去养老院做义工,一起照顾流浪宠物,一起做视频号召大家关注弱势群体,她也鼓励温雪吟为班里生病的同学组织捐款。
邬越溪还带她去蹦极。
其实她并不勇敢,但在纵身一跃的那几秒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自由——耳边是呼啸的风,脚下是万丈深渊,整个人被天空吞没。
跟着邬越溪,她真的学到了很多。
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温雪吟渐渐明白过来,人生的意义不是被定义出来的,而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不必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不必活成世俗的模板。
可以慢一点,可以笨一点,可以一边迷茫一边向前。
也许终其一生都找不到那个答案,但寻找的过程本身,就是意义。
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但终于愿意往前走了。
//收到邱柏止的度假邀请时,温雪吟有些犹豫。
他给出的理由是,提前庆祝基地和学校的合作顺利结束,问她要不要去蒋江家里新开的度假村自助烧烤,顺便泡个温泉。
末了又补充道,还会有其他人,都是她认识的。
原本还在纠结,但傍晚和苏禾通电话时,苏禾倒是先激动上了:“那个度假村我一直想去诶!你为什么不去?这段时间这么辛苦,就当给自己放个假了。”
挂了电话没几分钟,她又发来消息。
苏禾:「是叫xx度假村对吧?我已经买好票了!到时候跟你偶遇呀,嘻嘻。」温雪吟依旧纠结。
就在这时,手机弹窗接受到的几条新消息跃入眼帘。
邱柏止:「去嘛去嘛」邱柏止:「求求你了/可怜」邱柏止:「小狗哀求.jpg」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小姑提出的让应山青都神色骤变的证明是什么。其实应该无人能猜到hh(有点恶俗……啊啊啊救命,番外才会揭露)
宝宝们,我们小宇宙周三要倒v啦,覆盖19-26章,5.20当天会在凌晨4点后掉落小肥章嗷,请大家多多来支持好嘛因为已经快要完结啦,我算了一下,整本大概只花到2r,是很白菜的!
感谢阅读和一直以来的陪伴呀
第27章 27·荣幸我有这个荣幸当一回你的小……
温雪吟最终还是答应了。
空气中不再有黏糊糊的燥热,蝉鸣叫得愈发有气无力,这个漫长的夏季终于走到了尽头。
立秋那天,温雪吟下班回到家,发现桌上多了一杯奶茶,摸起来还是温热的。
杯壁上贴了张字条,上面写着。
——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温雪吟眨眨眼,恍惚了一瞬,记忆随即飘回了高二那年的立秋。
那天是月假末尾,第二天还要早起去学校,因此她早早就洗漱完上了床。
打开手机听了会儿英语听力,她顺手点进QQ,刷到一条朋友发的动态“——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配图是一杯奶茶,两只相握的手。
她评论:祝幸福。
实在太困了,没等多久便沉沉睡去。
醒来时,周围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映入眼帘的,是同桌发来的消息-
下楼,请你喝奶茶。
时间是一小时前。
温雪吟心下一惊,随便套了件外套便急急下了楼。
夜里寒气重,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
见温雪吟来了,他将手里的奶茶递给她。
他抿了抿唇,神色间似有歉疚,“抱歉,有点凉了。”
接过奶茶时,温雪吟不经意碰到了他的手。
很冰,很凉。
他又看了下时间,抬头望向她时,眼睛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亮:“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六分,赶上了。”
思绪从那个夜晚慢慢收了回来,温雪吟低眉看着这杯温热的奶茶,杯壁上纸条的字迹苍劲有力。
大脑尚在放空,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现在才六点半,赶上了。”
温雪吟闻声看过去,正对上邱柏止注视着她的目光。随之而来的,还有从厨房飘出的、源源不断的饭菜香。
他把吸管戳进奶茶杯里,递给温雪吟,道:“秋天的第一杯奶茶。”
“我点的全糖,不知道你的口味有没有变。”
温雪吟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邱柏止开始反思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才接过来,吸了一口,眉目缓缓舒展开来。
“好喝。”
“你喜欢就好。”
邱柏止的视线不自觉地扫过吸管上留下的口红印,被温雪吟察觉了。
于是看见她歪头问:“你想尝尝吗?”
邱柏止愣了愣,紧接着,耳根隐隐有些泛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温雪吟已经踮起脚,从冰箱顶层取了个一次性杯子,撕开奶茶封口,往里倒了大约半杯。
原来是这样尝吗?
心里闪过一点类似于失望的情绪,但邱柏止没有表现出来,低头抿了一口。
甜到发腻的味道。
入口的瞬间,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
“怎么样?好喝吧?”
对上温雪吟的目光,他艰难地咽了下去,昧着良心附和,“嗯,好喝。”
听到他这样说,温雪吟很高兴,把整杯奶茶都塞进他手里,“那太好了,这杯都给你了。”
邱柏止愣怔一瞬过后,明显有些不开心,耷拉着脑袋,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原来你不喜欢吗?”
“不是呀,”温雪吟很认真地解释,“我今天已经喝过一杯奶茶了,而且,饭不是已经好了吗?我想留着肚子吃你做的饭。”
半晌,邱柏止才闷闷“哦”了声,三两口解决掉那杯奶茶,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厨房。
温雪吟摆好碗筷,两个人坐下来,准备开饭。
吃到一半,温雪吟忽然想起什么,咽下嘴里的米饭,斟酌着开口:“你还记得吗?高中有次放月假,也是立秋,已经很晚了,你出来给你妹妹买奶茶,结果你妹妹不想喝了,最后那杯奶茶进了我肚子里。”
闻言,邱柏止睫毛轻轻颤动了下,“你还记得这些啊。”
又听到同样的话,温雪吟有些奇怪,“你为什么总这样说,我当然记得呀。”
“我还以为,”邱柏止顿了顿,语速很慢,“毕业之后,你会把我忘掉。”
“怎么会忘记呢,我记忆力有那么差嘛?我还给你——”话还没说完,微波炉“叮”的一声,加热的菜好了。
温雪吟只好先停住话头,把已经站起身的邱柏止按回椅子上,“这点小事,我来吧。”
说完便走进了厨房。
注视着她的背影,邱柏止的眼神里显露出一些困惑,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是笨蛋吗。”
哪里有什么妹妹想喝的奶茶。
邱念根本就不喜欢奶茶。
那杯奶茶,从一开始就是专门为你点的。
思及此,邱柏止的目光从垃圾桶往上收,瞥到自己空荡荡的手腕,忽然皱起眉。
红绳呢?
他思来想去,感觉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了。
温雪吟端着热好的菜回到餐桌前,看见邱柏止正站在椅子旁边,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翻来覆去地转着,眉头微微蹙起,好似在确认什么。
她抿抿唇,从口袋里把东西拿出来,举到他面前:“你是在找这个吗?”
邱柏止的动作停顿了下。
那根红绳安安静静地挂在她指尖,绳结系得很紧,一看就是被人仔细收好的。
他的目光从红绳移到她脸上,又从脸上落回红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我在酒吧,看着眼熟就收起来了,是你的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些,温雪吟没问别的,低着头,把红绳给邱柏止戴在手腕上,仔细扣好。
鲜艳的红色绳索上,多了一枚玉制的平安扣。
“收好,”她抬眼看他,“保平安的。”
然后弯了弯嘴角,“生日快乐。”
感受到她指尖轻柔的动作,邱柏止呼吸停滞了片刻,不多时,他才开口:“你怎么知道?”
“猜的。”温雪吟慢慢展露出一个笑容。
“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吗?”他追问。
“对呀。”
邱柏止用另一只手的手指轻抚过手的红绳,极其珍惜地,仿佛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
他有些呆呆地说,“我这辈子都不想摘下来了。”
见他这么喜欢,温雪吟高兴之余又有些不好意思,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小声反驳了一下:“洗澡还是要摘的。”
话音未落,“叮咚”——门铃响了。
邱柏止离门比较近,一头雾水地拉开门,温雪吟立刻从他臂弯下钻过去,迅速拿起门口的东西。
一闪而过的。
丝带。
蛋糕。
直到蛋糕盒子被打开,一个六寸的蛋糕完整地展露出来,邱柏止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一下子愣住了。
“这也是……给我的吗?”
温雪吟点点头,正小心翼翼地在蛋糕上插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
“我是在做梦吗。”
邱柏止抿了抿嘴,感觉自己脑袋晕晕乎乎的,怀疑自己今天大概还没睡醒。
“许个愿吧。”温雪吟说。
邱柏止看着那簇跳动的火苗,说,“我没什么想许的愿望,你替我吧。”
吹灭蜡烛前,他期待地看向她。
温雪吟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就希望,邱柏止以后工作不会再受伤,做什么都顺顺利利的。”
她抬起眼,目光温柔,笑时梨涡浅浅露出。
“生日快乐,今天要做全宇宙最幸福的人。”
邱柏止从小到大都没怎么过过生日。前几年邱念和蒋江都提议过,是他自己觉得没必要,直接拒绝了,但他现在忽然觉得——好像,也并不是那么一件没必要的事情。
只要是和她一起。
//为方便联系,蒋江拉了个群,把群名改成了「度假哦耶/剪刀手」,收获了一众问号。
蒋江理直气壮:「去的是度假村,当然算度假」姜雨:「人家度假旅游都去的国外,ok?」而并不是这个既不出国也不出省的度假村。
蒋江:「也行啊,下次我请大家去」余知汀则冷不丁发了一个字:「呵。」蒋江立刻不吭声了。
跟他们不是特别熟,苏禾没在群里发言,而是私戳温雪吟跟她八卦。
「我去,看不出来啊,蒋江这么有钱啊?还是个富二代。」温雪吟略一沉吟,打字:听邱柏止说,是的,他爸爸做房地产,前几年赶上了行业风口,就直接逆风翻盘了。
半分钟后,苏禾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温雪吟手一抖,点到了接通。
就在接通的一瞬间,话筒里传来苏禾大喇喇的声音:“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我怎么好像有点搞不懂你了。”
温雪吟瞥了一眼沙发上对着电脑办公的邱柏止,连忙调小音量,捂住话筒,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房门彻底合上,她才开口:“你是指哪一方面?”
“就是你跟那个谁啊,你俩现在都算半个同居了吧。”
温雪吟辩解道:“合租,顶多算合租。”
毕竟他住在这里,还给自己减免了一半房租费用。
“但是你们亲都亲了啊!”
苏禾那边突然炸开一声,温雪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的方向,她心有余悸地想,幸好早就回房间了,否则真的会很尴尬。
她压低声音:“这也算不上什么吧,结婚了也能离婚呢。”
对面沉默了一瞬。
“对我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苏禾说,“但对你来说,不一样吧。”
直到挂电话前,苏禾才得到一句简短的回答,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还有一些顾虑。”
……
两周后,一行人正式出发。
度假村在隔壁市比较偏远的山上,交通不便,得排队坐缆车才能上去,面对“为何不允许私家车进入”这一疑问,蒋江原话是:“我爸说了,誓要打造一个纯天然无添加的旅游景点!”
正值七夕节,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头,蒋江匆匆看过一眼便灰溜溜返回来,心里打起了别的主意:“要不,我们骑摩托上去?”
余知汀冷哼一声,“叔叔没把你打成旅游景点就不错了。”
见她终于肯理自己了,蒋江立马凑过去刷存在感,“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温雪吟:“?”
她转头,正巧和邱柏止对上视线,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这是在哄人,还是在挑衅?
摩托车跑山路实在太危险,众人最终还是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等缆车。
等到好不容易坐上缆车,往下一看,山脚下的人潮还是密密麻麻的,苏禾忍不住吐槽:“为什么不多修几条上山的路线?”
“暂时还在完善中,”蒋江表情严肃,“我会把意见转告给我爸的。”
他们出发得晚,排队等缆车又耗了不少时间,等到达度假区时,已是暮色四合。
温雪吟和苏禾住一间房,进了房间,温雪吟才问她,“你一开始不是说不跟我们一起的吗?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哎,程序好烦。”苏禾撇了撇嘴,语气是显而易见的烦躁,“假结婚而已,他总要管这管那。”
温雪吟“诶”了一声,“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说过,就喜欢被人管着的感觉吗?”
“那是建立在我喜欢对方的基础上啊,我乐意被喜欢的人管,但我和他,又没有任何感情。”
听她这样说,即使心里并不认同她所说,但温雪吟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安慰了几句“别管他”云云。
谁曾想,等她们放下东西,简单捯饬了一番来到大厅,竟然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到、也不知从哪来的程序。
端的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温雪吟和早早等在大厅的邱柏止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避开了大厅的沙发,选择落座于一个双人座的小隔间。
刚坐下没多久,邱柏止垂着眼,把一个小巧的盒子推到温雪吟面前。
“回礼。”
声线听起来淡然冷静,但那只微微发颤的手,还是昭示出他的紧张。
温雪吟张了张唇,“你没必要……”
“是我想送,”邱柏止打开盒子,“柜台上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
没等温雪吟反应过来,他已经取出那条手链,紧接着,一条细细的金链扣在了她腕间。
双层纤细的金链顺着白皙的皮肤蜿蜒,链身坠着细碎的小星星,圆润的小金珠错落其间。
的确,很适合她。
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可是黄金,价格令人咋舌。
温雪吟咬了咬下唇,并不打算收下。
邱柏止的目光凝聚在她的手腕上,忽然说,“我上次是不是没许愿?”
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温雪吟反应慢半拍地“啊”了一声:“……是的。”
“那我现在想许一个,”说着,他闭上眼,像是很诚心的样子,启唇道:“我希望,温雪吟可以收下我这份礼物。”
而后他睁开眼,直直看向温雪吟,“你可以帮助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被那双沉沉的、深情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温雪吟缓慢地眨了眨眼。
在这一瞬间,莫名其妙地,她非常、非常想要伸手摸一下胸口。
因为心脏突然间跳得好快。
拿他没办法,她缄默不语,没再提还回去的事,心里想着等以后再送他别的东西吧。
更何况。
温雪吟没忍住伸手拨弄链子上的小星星。
这个手链确实很好看。
不知道苏禾和程序说了什么,确认大家都不介意多加一个人后,最终还是把他加上了,但节假日订房火爆,已经没有空余的房间。
程序只好和邱柏止、蒋江挤一间。
月光悬在夜空中,银辉从窗外洒进来,蒋江还在浴室洗澡,两个大男人于床边对坐,两两相望,多少有点尴尬。
程序先挑起了个话头。
“我听小禾说,她边界感很强,你不会觉得很挫败吗?”
这个“她”指的谁,两人心知肚明。
邱柏止没解释太多,直接答道:“不会。”
见状,程序也没再多问。
房间内重新归于寂静,邱柏止目光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心里慢慢想着——她是对人有边界,但她的边界从来不是墙。
而是篱笆,那种绿草、开满花的篱笆。
墙把人挡在外面,篱笆却是告诉路过的人。
这里面有花,门在那边。
蒋江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床沿上坐着两个一动不动、稳如雕塑的男人,一个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另一个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擦着头发,觉得好奇怪,“你们这是……在准备抢接下来的洗澡位?”
邱柏止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蒋江抽空扫了眼手机,不知看到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他头发也不擦了,哼着歌就往门外走,临走还不忘扔下一句:“余知汀约我出去,可能是过情人节吧!”
门“啪嗒”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男人。
安静了几秒,程序突然起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朝邱柏止扬了扬手中的戒指,语气带着点得意,“不好意思,我已经结婚了。”
邱柏止没什么反应:“嗯。”
毕竟同是天涯沦落人,程序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什么意思啊?”
大厅走廊里,温雪吟本想出来买水,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带着几分激烈的女声,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门没关严,她探头看去,恰好看见余知汀背对着门,面朝姜雨,声音里压着委屈。
“凭什么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耍我呢?从高考结束我就一直在等他表白,结果比表白先来的是他要去当兵的消息,他跟所有人都说了,唯独没告诉我。”
余知汀的嗓音带着些许哽咽:“是,我是喜欢他没错,但我是什么,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我凭什么要一直等他啊,就因为我喜欢他吗?!那我不要了。”
温雪吟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安慰,身侧却骤然掠过一阵风,有人快步走进了房间。
是蒋江。
“对不起。”他想拉余知汀的手,却拉了个空。
余知汀擦掉眼泪,语气恢复了冷漠,“别,我受不起。”
几分钟后,余知汀拖着行李箱,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推开民宿的门离开了。
蒋江懵了一下,抓起桌上的钥匙,也跟着追了出去。
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温雪吟和姜雨,两个人面面相觑。
方才动静太大,住在隔壁的苏禾也被惊动了,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姜雨面色凝重,“我也不太确定。”
事情的起因是,她和余知汀轮流洗完澡,躺在床上闲聊,聊到这个度假村内部真的很繁华。
想起是蒋江家开的,姜雨便随口提了一句:“蒋江好像要退队了,他爸想把他送出国。”
但,余知汀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加之回想起过去的种种,她的反应格外强烈。
这一晚,谁都没怎么睡好。
邱柏止给温雪吟发消息,让她们别多想,先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好好玩。
可这大半夜的,余知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给两个人发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大家始终放不下心。
凌晨三点,蒋江终于回了消息,只有简短三个字:「没事了」原本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已经没什么心思度假,以为这次游玩要泡汤了。
所幸第二天起床时,余知汀和蒋江已经回来了,余知汀的情绪也已经稳定下来,看上去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度假区在海拔较高的山里,空气格外清新,刚出民宿门,甚至能看清白云从眼前缓缓飘过。
三个女生中,只有温雪吟是J人,提前做了一点攻略,这会儿大家都在等待她发号施令。
“今天白天滑雪,晚上烧烤,烧烤完泡温泉,怎么样?”她沉吟片刻,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问。
没有人对这个安排有异议。
山顶积雪常年不化,来滑雪的游客很多。几个人租好滑雪服,踩上专用鞋,各自选了单板双板,依次乘传送带进入滑雪场。
太阳光线很耀眼,温雪吟戴上黑色墨镜,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下来。
她从没滑过雪,试着屏住呼吸往前走,尽管已经放得很慢了,脚下还是一踉跄,差点摔倒。
邱柏止一直注意着温雪吟的动静,见她摇摇晃晃快要维持不住平衡,一鼓作气冲到她面前,托住了她的身体。
他选择的是难度更高的单板,动作却行云流水,完全不像新手。
“你之前真的没滑过吗?”温雪吟被他引着慢慢往前走,脚下试着走出内八。
“没滑过,”邱柏止抽空回答道,“但我昨天看了一晚上教程,今天上手就比较容易了。”
温雪吟:“你看一晚上教程干什么?”
注意到她不解的眼神,邱柏止微微侧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清亮。
他弯了弯唇,嗓音染上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想让你今天对我刮目相看啊。”
然后彬彬有礼地朝温雪吟伸出手。
“所以,温老师,我有这个荣幸当一回你的小老师么?”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看到这里!
特意挑选的良辰吉日 520快乐呀祝所有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第28章 28·滑雪第一反应是,真的好大。
“荣幸之至。”
温雪吟扬起眉梢,也学着他讲话。
由于不习惯穿着雪板在雪地里行走,刚开始滑的时候,她总是找不到窍门,一不小心就有从山顶直冲到底的势头,整个人惊魂未定。
好在临时教练邱柏止每次都能及时扶住她,让她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虽然有点沮丧,但温雪吟越挫越勇,被激起了莫名其妙的胜负欲,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坚定:“你去玩你的吧,我自己来试试。”
“慢慢来。”邱柏止挪开一点位置,给她留出空间。
温雪吟今天“全副武装”——宽大的粉色棉服,毛茸茸的屁垫,头盔下露出一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虽然戴着墨镜,但仍能看出那双眼睛像玻璃珠一样水亮。
摇头晃脑的,好可爱啊!
邱柏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只见她先是摇摇晃晃地原地踏步了一会儿,似乎是积攒了足够多的勇气,才终于一鼓作气地往前滑。
所幸温雪吟平衡力还不错,几次尝试下来,她已经能一气呵成从山顶滑到栏杆拦截处了,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滑累了,她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开始玩起雪来。不多时,她面前的雪就被掘空了一大块,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站得笔直的迷你小企鹅。
以至于,邱柏止滑到她旁边时,衣领里正好被丢进一个雪球。
眼里划过无奈的笑意,他也没生气,弯腰抓了把雪,捏成雪球递给温雪吟,低声道:“这个大一点,用这个砸?”
温雪吟低头一看,这个雪球确实很大。
随后她目光转向了别处,落在面前那只比自己大上一倍的手上。
察觉到她稀奇的眼神,邱柏止主动伸出两只手,五指张开,供她研究。
气氛太融洽了,温雪吟犹豫了一下,还是抓过他的手,又伸出自己的手,放在一起比较。
第一反应是,真的好大。
下一瞬间,毫无征兆的,那只大手翻了个面,反握住她。
冰凉的掌心贴近,十指相扣。
挣扎了一下,挣脱不开,温雪吟也就任由他抓着了,自己用另一只手去玩雪。
但单手实在不好捏小企鹅,她有点不高兴,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但邱柏止还是察觉到了。
他及时松开手,却在松手前把她的手捏成一个小拳头,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温雪吟只觉温热触感转瞬即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旁边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她扭头一看,发现是姜雨。
刚进滑雪场时,姜雨左看看右看看,其他人都成双入对地过着二人世界,她无奈地叹了叹气,只好自己一个人慢慢摸索滑雪。
没多久,一个男教练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状态,便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指导。
滑雪场教练价格不低,但姜雨想了想,与其自己一个人什么都玩不了,还不如找个专业人士教,好歹玩得痛快些。
毕竟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可令姜雨很不舒服的是,在教学途中,这个教练的手总有意无意地蹭过她的腰,碰来碰去,她怎么都避不开。
偶尔一次还能说是不可避免的肢体接触,次数多了,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
终于,在滑雪教练再一次摸上来时,姜雨一脚踹了过去,但没收住力,一时用力过猛,直接把那人踢倒在地。
温雪吟偏头看过来的时候,那男教练正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恼羞成怒,扬言自己受了工伤,要姜雨赔医药费。
姜雨耸耸肩,瞥他一眼道:“想得美,没找你赔我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男教练“你”了好几声,眼神很下流地扫遍她全身,“穿这么少,不就是让人看、让人摸的吗?”
姜雨嫌滑雪服太热,便敞开着衣领,里头是一件透明薄衫,身体曲线若隐若现,但要说穿得少,根本算不上。
闻言,姜雨只觉得自己全身被蚂蚁爬过,恶心得够呛,正要出言回怼,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略显惊讶的声音。
“清王朝灭亡多少年了?这怎么还有个老封建?”
温雪吟慢吞吞地走过来,在男教练面前站定,眼神也在他身上缓缓扫了一圈,像在看一件不太体面的东西,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困惑。
“大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您活了这么大岁数,不会到现在还不明白——有些人穿得少,是因为天热;您脸皮厚,是因为没教养吧?”
身边人窃窃私语起来,男教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姜雨“噗嗤”笑出了声,双手抱胸,斜睨着他:“听见没?大爷,回家养老吧。”
“你——你们——”男教练指着她们,手指头都在抖。
“我们怎么了?”温雪吟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还笑了,“我们是在帮你认清自己啊,不用谢。”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往这里张望,男教练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瞪了她们一眼后,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他走后,温雪吟和姜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噗嗤”笑出声。
邱柏止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不远处的雪坡上,正支着雪杖往这里看,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光。
他微微歪了歪头,用嘴唇示意:没事吧?
温雪吟朝他点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来。
于是邱柏止没多问,转身继续滑了。
“啧。”姜雨在旁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温雪吟假装没听见,低头把玩雪的手套拍了拍,蹲下来继续捏她那群还没完成的小企鹅。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阳光越来越刺眼,场上的游客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一行人正好也玩累了,便离了滑雪场,准备歇一歇吃个午饭。
度假区里的菜品很丰盛,吃饱了就容易犯懒,大家一致决定下午不继续滑雪了,就在民宿里休息。
好在大厅内也有一些简单的娱乐设施,蒋江闲不住,拉着邱柏止和程序打扑克,只是他牌运不济,苦于当地主久矣,时不时抓耳挠腮地怪叫一声。
余知汀正眉头紧锁地下象棋,对面坐着苏禾,听到蒋江的声音就觉得烦,生怕被干扰了判断,伸手拧了一把他的耳朵。
温雪吟本来想去看余知汀她们下棋,中途被邱柏止扯了扯袖子,他坐在椅子上,朝她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我不太会,你教教我好吗?”
对面的蒋江眼睛都瞪圆了。
“好吧。”温雪吟松口答应了。
邱柏止殷勤地搬了把椅子,好让她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玩,同时还可以随时指点江山。
不过,他好像真的没有夸张。
他的牌技真的是非常、非常之烂啊!
第N次输下这局时,温雪吟扶了扶额,有些无奈,但还是温声指点:“出这张。”
邱柏止照做,另一头的程序却扔下一张牌,直接结束了这局游戏,温雪吟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抬眼夸他。
“你怎么想到出这张的?好聪明。”
一说完,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你嫌弃我笨了吗?”
她侧头看去,邱柏止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抓着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些委屈和受伤。
“我会努力学的,下一局一定赢给你看。”
温雪吟安抚道:“嗯,我相信你。”
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魔力,反正从那局之后,邱柏止就像开了挂似的,状态突飞猛进,连赢了好几局。
要不是温雪吟一直守在旁边看着,她甚至要怀疑他刚才是在故意藏拙了。
又几局下来,邱柏止一雪前耻,只有蒋江全程一直在输。
还一直在嚷嚷:“只有蒋江一个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刚刚小姑问我要应山青的联系方式,”温雪吟忽地拉了把邱柏止的袖子,而后晃了晃手机,“要给吗?”
“不是给过了吗?”
“她说现在谁还用QQ啊,并且发过去的好友申请石沉大海,她想要微信。”
应山青是他们高中同学,平常跟邱柏止关系更近一些,但温雪吟和他没什么交集。
在她的记忆里,他高中时并不像现在这么……张扬。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他后来好像当了演员,一炮而红,受到很多人的喜欢。
邱柏止直接把手机号码报给了温雪吟。
“你的QQ,还有在用吗?”
偏过头,望见邱柏止正在点开一个熟悉的软件,低头打字回复消息,温雪吟忽然开了口。
“之前其实一直想问的。”
邱柏止掀起眼皮,“问什么?”
“当年你走之后,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们的好友是秋游带手机时加上的,因为温雪吟和邱柏止都是小组组长。
为了方便联系老师,每组组长都被要求带一个,虽然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偷偷带了手机。
“是因为觉得,已经转走了,所以不想再和我们产生任何联系了吗?”-
20xx年6月温雪吟:「你转去哪个学校了?」温雪吟:「你想考哪个大学?」-20xx年7月温雪吟:「不回来拍毕业照么?」-20xx年8月温雪吟:「邱柏止,毕业快乐。」作者有话说:os你们这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第29章 29·毕业那个突然就要发生的吻。
20xx年6月,又是一年高考季。
考最后一门生物时,打铃前五分钟,温雪吟搁下笔,认认真真检查了一遍整张卷子,直到铃声响起最后一秒。
走出教室门,她终于能慢下步子,抬头注视那片湛蓝的天空,飞过的麻雀,和那棵绿草的大树。
“温雪吟。”
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气声,温雪吟闻声回头,一个男生红着脸跑到她面前,赤忱的目光被阳光晒得发烫,坦荡又勇敢:“我喜欢你,温雪吟。”
“其实……和你同桌之前我就喜欢你了。后来换到你旁边,我激动了好几天,每天都觉得像在做梦。但我怕耽误你学习,一直没敢说。”
他深呼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现在高考结束了,我想问问你,你有谈恋爱的想法吗?”
随后,他听见女生稍带歉意的声音:“抱歉,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不过,高考已经结束了,天高海阔,你一定会遇到更好的人。”
男生显而易见有些失落,但也没有纠缠,反倒笑着跟她开了句玩笑,试图缓解氛围:“哎,本来还以为邱柏止走了,换我坐你旁边,能和你关系拉近一点呢。”
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了,温雪吟用力眨了眨眼,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见少年最后一面时,他那道深邃的目光。
“我们一直都是朋友呀。”她对男生这样说。
刚回到家,温雪吟一拿起手机,就发现班主任云茗给自己发了消息。
云老师:「恭喜解放啊雪吟」温雪吟弯了弯唇,回复:「谢谢云老师,也感谢您两年的谆谆教诲」对方回了一条新消息,她的目光顿住了。
和妈妈出去吃了顿大餐庆祝,吃得心满意足,慢慢悠悠散步聊天,一草一木都觉得新鲜,直到睡前,温雪吟才想起什么来。
总觉得有些唐突,但想着云茗的话,她还是点开好友列表,找到了邱柏止。
温雪吟:「你转去哪个学校了?」温雪吟:「云老师很担心,说联系不上你,让我问问你。」温雪吟:「你想考哪个大学?」发送成功。
许是太久没联系了,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心里隐隐有些紧张,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
可一天下来,他始终没有回复。
并且,以后再也没有回复过。
“可是,”温雪吟抬眼注视邱柏止,一字一句道,“当初不是你先说,要考同一所大学的吗。”
当时没过多久,云老师就告诉她,她已经联系上邱柏止了,但没再说别的。
温雪吟忍不住想,那他看到自己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为什么不回呢?
明明此前约好过,毕业后还会是好朋友的。
所以她关心他去了什么学校,邀请他回来拍毕业照,对他说毕业快乐。
然而,这么多年来,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还在读大学的有一年除夕,Q发新年祝福的功能刚上线,温雪吟那年收到了好多好多祝福,于是也学着试了试,把列表里高中和大学的同学全都勾上了。
手机里一条又一条新消息往外蹦。
电视机放着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洪亮而又有力,特别热闹,温雪吟磕着瓜子,一条条划拉消息列表,然后在某一个对话框前停了下来。
温雪吟:「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你生活顺利,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点开对话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她不信邪地又发了一条。
依旧是那句-
消息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温雪吟愣住了。
即便向来好脾气如她,在接二连三碰壁后,此时也有些气恼。
夏去秋来,冬去春来。
后来温雪吟上大学、毕业、工作,日子一天天往前推,曾经那个人的影子渐渐被新的生活覆盖,偶尔想起,也只是短短一瞬。
一晃八年过去。
如果不是后来再次遇见,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了。
温雪吟垂下来的睫毛在颤抖,声音也是。
邱柏止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酸酸胀胀。
他声音艰涩,“抱歉。”
停了一瞬,复又开口,“我当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邱柏止十七岁前,几乎是被推着长大的,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成才,好像他的人生容不得半点差错。
十七岁厄运降临,身边所有人又将期盼寄托在他身上,要求他撑起整个家。
对于温雪吟,邱柏止本还沾沾自喜过自己的成绩不错,想着和她考同样的大学,等两份相同的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就送出那封修修改改了几十遍的情书,正式向她表白。
他甚至设想过,如果她不同意,他就死皮赖脸地追。
谁料家里陡生变故,举家迁往北方。
他想留下。第一次跟父亲红了脸,执意要一个人留在本地高考。
少年孤零零的肩膀始终高傲地挺着,不肯弯下去。
可目光落在父亲头顶多出的白发上,妹妹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他蹲下去,一下一下拍着妹妹的背,倔强地抿着唇,先是一言不发,但终究还是松了口。
一声叹息,自此走向没有她的八年。
最开始,他确实看到了温雪吟发来的消息,好几次想回复,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转去哪个学校?
没转学,是退学-
想考哪所大学?
参加不了高考,任何一所曾经触手可及的学校,都没有能去的-
不回来拍毕业照么?
太远了,回不来,也没时间-
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祝你前途似锦,只是再无我。
他自嘲地扯出一抹笑。
真要这样回,倒不如沉默。
某个午夜梦回,邱柏止从梦中惊醒,在那一刻生出极其强烈的冲动,非常、非常想知道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于是打开电脑登录QQ,但输入了好几遍密码,都显示错误。
等真正登上账号,才发现号被盗了,好友列表被清得干干净净,只余一个空荡荡的界面。
彼时邱柏止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十字路口车流不息,红绿灯明灭交替。
大街小巷萦绕着五月天的《我不愿让你一个人》,男声撕心裂肺地唱着一遍又一遍。
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有人笑,有人嬉戏,也有人低头看手机,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少年的失落。
四周车水马龙,歌声震天,他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心头一片茫然。
也许命运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
也许他运气就是如此之差。
所以,半点甜头都不肯给他。
他慢慢闭上眼,任由那句歌词在心底来回碾过。
——下段旅途,你一定要,更幸福丰盛。
//连续潮湿了一个月的天终于放晴,广播响起出操音乐,班上同学一片哀声载道。
做完第八套广播体操,回教室时还没到上课时间,许多人倒头就睡,温雪吟拿起老师布置的习题册,开始认真写题。
“温雪吟。”
耳旁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音。
温雪吟计算的手没停,只微微侧过脑袋,问他,“怎么——”话没说完,她转头的瞬间,他也正好俯身凑近。唇倏然擦过他的下巴,蜻蜓点水一般。
两人之间,咫尺之距。
她这才意识到,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得这么近了。
温雪吟怔了一瞬,正要往旁边让开,就听见少年直愣愣地开了口。
“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吧。”
他没有说缘由,但鬼使神差地,温雪吟也没有问,而是莞尔一笑,答道:“省内就那么几所顶尖院校,我们势均力敌,说不定真能去到同一所。”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厅的这个角落只剩下温雪吟和邱柏止两个人,一片缄默。
等他解释完毕,温雪吟久久没有说话,邱柏止感到心慌,低垂下眼,再次道歉,“对不起。”
确实是他的错,是他先做出承诺,又率先食言,他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一开始也有想过,是不是你遇到了什么迫不得已的事,所以才不好联系我们,但后来又觉得,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了,其实你没有把我当朋友。”
“不是的。”邱柏止急急打断她。
“不过没关系,”温雪吟声音很轻,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早就不生气了。”
她抬眼看他,唇角微微弯起:“还有,坚持到现在,辛苦你了。”
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被无罪释放,邱柏止愕然抬眼,就见女人眸带笑意,梨涡深陷。
“好了,我也只是想弄清楚原因,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温雪吟推了推他,“别站在这堵门了,苏禾跟我说他们去借烧烤器材了,留给我们的任务是买菜。”
温雪吟推着他往外走,邱柏止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却还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看什么?”温雪吟被他盯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再不买菜,晚上大家都没得吃啦。”
邱柏止这才慢慢“哦”了一声,跟上她的脚步。
度假区里有一个小型的生活超市,东西不多,但烧烤需要的食材基本都有。
温雪吟在前面挑挑拣拣,邱柏止推着购物车跟在后头,亦步亦趋。
画面倒是意外和谐。
等买完菜天色已经开始有些偏暗了,到了群里发的定位,说是度假区提供的专门烧烤营地。
“终于等到你们了!”蒋江正被余知汀揪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见到他们俩过来,如同见了救星一般,侧身一闪,接过两人手里的大包小包。
“喂,这个不是这样开的!”
“蒋!江!你弄脏我裙子了,你完了。”
“这个熟了没?能吃了不?”
“馋死你了,还没熟呢,不能吃!”
“小禾,我来喂你吃,啊——”“……”
一群人鸡飞狗跳,动静实在太大,闹得旁边另一边烧烤的游客频频侧目,温雪吟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邱柏止身后挪了一步。
姜雨倒是不怯场,直接走上前去。
“请问,能帮我们拍一张合影吗?”
她拿出专门携带的拍立得相机,朝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礼貌询问。
那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当然可以,你们太有意思了。”
“三——二——一——”蒋江举着烤串呲牙笑,余知汀靠在他肩上把烤糊的玉米喂给他,苏禾难得没躲开程序揽在腰间的手,嘴角弯着。
温雪吟抱着饮料瓶被挤得有点歪,邱柏止站在她身后,没看镜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姜雨蹲在最前面,举着相机袋比了个耶,笑得最灿烂。
“咔嚓”一声,画面定格。
作者有话说:辛苦等待>:-<第一次上夹子兴奋搓掌hh(话说大家今天在新文千字榜上有看到我们小宇宙吗!!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下章在一起。
第30章 30·定情“我的意思是——我也喜欢……
拍立得。
拍下,立刻,得到。
这可能就是它的意义所在吧。
相片渐渐显影,姜雨再次向帮忙拍照的女人道了声谢,接过拍立得,对这张照片怎么看怎么满意,几个人凑过来想看。
“好了好了,别挤。”姜雨怕人太多把拍立得相机撞掉了,“我等会扫出来发群里。”
天空闪着零星几颗星,清凉的夜风拂过,温雪吟在一旁静静听着余知汀和姜雨聊天,手里捏着已经喝空的可乐罐,一时没找到地方扔。
一道高大的身影覆盖过来,邱柏止两步迈上台阶,在她身边坐下,顺手将可乐罐从她手里抽走,三两下捏瘪,抬手就往远处的垃圾桶丢。
“嘭——”罐子撞上桶沿,弹落在地。
他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会翻车,随即起身跑过去捡起来,这次老老实实扔了进去。
回来时,温雪吟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唇畔含着笑意。
“……”
邱柏止假装无事发生,抬头望星星和月亮。
烧烤营地最前方是一片湖,风时不时轻抚过脸庞,温雪吟盯着远处那片虚茫的水面,眼睫缓慢地眨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肩膀忽然很轻地被人戳了戳,她转头看去。
邱柏止稍稍侧过身,露出耳朵上挂着的一只耳机,又把另一只递过来。
“听歌吗?”他的声音和着夜风,一齐落入耳中。
已经是傍晚,他的脸近在咫尺,却如此清晰,清晰到,她甚至看清了他耳廓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温雪吟心里缓慢浮现一个念头,原来被耳朵遮住的那个位置,是长了一颗痣的。
回过神来,邱柏止还在耐心等着。
温雪吟慌乱移开视线,应了声“好”,接过那只耳机,塞进自己耳朵里。
正在播放的是一首慢节奏的歌,旋律柔软治愈,唯独歌词有点无厘头-
告诉我,答案是什么-你喜欢去哪-青海或三亚……
“你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么?”
尾奏刚结束,男人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响起来。
温雪吟怔了怔:“啊?是什么?”
她隐隐约约觉得耳熟,但她平常不太记歌名和歌词。
“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
他眼眸浅浅一弯,眼底顿生波光粼粼。
那一瞬间,不知为何,温雪吟倏然想起曾看到过的一句话。
那句话说,一起听歌就是共享心跳。
……
咚、咚、咚。
怎么办。
心跳好像失序了,会被察觉到吗?
温雪吟胡乱想着,忽而站起身,耳机随之滑落,“不听了吧。”
邱柏止没多说什么,把有线耳机卷起来收回口袋,夜风吹过来,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他偏头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想听我唱歌吗?”
温雪吟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邱柏止已经开了口-
总有些惊奇的际遇-比方说当我遇见你-你那双温柔剔透的眼睛-出现在我梦里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的,不急不缓地荡开,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沙哑。
没有伴奏和修饰,干干净净,却莫名让人觉得耳廓发烫-
我不管结局会怎么样-我想真的跟你在一起-如果你还是没法相信-真的没关系-我会安静的离去温雪吟认真倾听着,方才汹涌澎湃的心渐渐被抚平。
“我们来玩游戏吧!”蒋江突然跑过来,兴奋地大喊,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
所有人都被拉了过来,齐刷刷看着蒋江低头在手机上搜索有什么能玩的游戏。
毕竟没有卡牌,能玩的游戏实在有限。
他对着屏幕嘀嘀咕咕良久,眼神一亮,“就这个吧,‘我有你没有’。”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人伸出五根手指,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而别人可能没做过的事。在场没做过的人折一根手指,最先五指全折的人输。
按照顺序,蒋江先来,他“嘿嘿”两声,挺了挺胸,“我曾经去蹦过极。”
然后,他就看见所有的人都一动不动。
“什么!!你们难道都蹦过极吗?”他深觉不可思议。
“是的。”姜雨残酷地告诉他这个事实,“你忘了吗?还是刚入队那会儿邱队和我们一起去的。”
早已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的蒋江哀嚎一声,转头看向其他人,“那你们呢?”
苏禾粲然一笑,“我跟我老公去的呀。”
旁边的程序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温雪吟眨巴了下眼睛,“我大学去的。”
愿赌服输,蒋江只好哼唧一声,不情不愿地折下一根手指。
下一个是程序,他淡定自若地吐出四个字:“我结婚了。”
其他人:“……”
在场除了程序和苏禾,全都折了一根手指。
轮到温雪吟时,她冥思苦想许久,艰难憋出来一个,“我彩票中过奖。”
“我也中过!”余知汀立刻接话,又补充,“虽然只有五块钱。”
温雪吟笑了一下,“我也是。”
“在场没有我喜欢的人。”
说这话的是姜雨,本以为自己终于能报仇雪恨一回,谁知一分钟过去,竟然只有蒋江和邱柏止折了手指。
蒋江不乐意了,凑到余知汀面前说了些什么,接着余知汀瘪了瘪嘴,也折下一根手指。
姜雨狐疑地盯着温雪吟、苏禾和程序。
苏禾倒是坦荡,“我也没有啊。”
程序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温雪吟察觉到两股视线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又很快移开。
她不由自主地偏头看了一眼邱柏止,他正好也侧过脸,目光却在她触及的前一秒躲开了。
温雪吟抿了抿唇,等他不再看她的时候,悄悄折下了一根手指。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
众人玩闹到深夜,也累了,便决定先回房休息,温泉明天再泡。
回房后,温雪吟一直心不在焉,苏禾注意到她似乎心事重重,便问她怎么了。
温雪吟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邱柏止那个失落的神情,怎么也挥之不去。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道不明。
她摸了摸心脏,有些困惑地说:“我好像喜欢上邱柏止了。”
“就这?”苏禾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个,拉着她坐下,直接问,“你想想,如果亲你的、抱你的人,不是邱柏止,而是另一个男的。”
“比如程序?或者蒋江?你什么反应?”
温雪吟试着想了想那个画面,眉头微微皱起,犹豫了一下才说:“感觉……有点恶心。”
“但是邱柏止的话,是能接受的,对吗?”
想起那些蜻蜓点水的触碰,和那个滚烫的拥抱,温雪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你喜欢他。”苏禾一锤定音。
温雪吟没有贸然应声,慢慢垂下眼帘,像还在思考什么。
急性子的苏禾等不了一点,直接解锁手机,把图片怼到她眼前。
是今晚那张拍立得合照。
温雪吟怔住了。
照片里,她自己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镜头。
而是落在画面的另一侧,正好与邱柏止的眼神在半空中相接。
她明明记得那只是仓促一瞬。
苏禾还在喋喋不休:“眼神骗不了人啊宝贝,你自己看看这张照片,你俩那个眼神,谁信你对他没感觉啊?”
“我知道了。”
“嗯?”
苏禾还没反应过来,温雪吟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话音刚落,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起,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温雪吟忽然站起来,拉开了房门。
“我今天晚点回来,你早点休息。”
//到达民宿门口时,邱柏止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灯光暖黄黄的,温雪吟慢下了脚步,注意到他似乎是已经洗过澡,因此换了套新衣服。
他整个人都懒懒地倚在柱子上,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一截,松松地晃着,人清瘦又挺拔。
望见她来,邱柏止眼底眉梢都流露出笑意,从柱子上直起身,迈了一步迎上来。
“走吧,带你去翻山越岭看星星。”
温雪吟捏着手机,抬头望了望天边零星几颗,不确定地问,“现在吗?”
他又扬唇笑,“对。”
怀揣一肚子疑问,温雪吟都顾不上紧张了。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四周很静,只有微弱的手电筒光,邱柏止见她一直不说话,于是主动说,“就这么放心跟我走?”
男人突然停下,温雪吟差点撞到他的后背,也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含含糊糊“嗯”了声。
一路无话。
直到潺潺的流水声传入耳中,草木腥甜的味道涌进鼻腔,温雪吟才意识到,邱柏止领她来的地方,是一个山谷。
夜色浓重,萤火虫在山谷里明明灭灭,很像一把一把被撒落的碎星星。
温雪吟蹲在溪边,伸手拨了拨冰凉的流水,指尖沾了细碎的光。
萤火虫从她耳边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微光映亮了她半边脸,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一颤一颤的。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温雪吟。”
邱柏止郑重其事地叫她。
夜风从山谷深处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甜。
似乎是被惊动,萤火虫忽然从四面八方飞起来,绿的、黄的,明明灭灭的光,把他们围在中间。
“这些星星都可以作证,”他说,“我喜欢你。”
“开学第一天见到你,我就很想说,你的眼睛像晶莹剔透的水晶。”
非常、非常漂亮。
让人移不开眼。
“我从前觉得水晶是脆弱易碎的,但你并不是这样。你好像从不会被打倒,被恶意伤害后仍坚韧地做自己,遭遇不公也依然相信世上还是好人多。你很勇敢。”
在看着她一次又一次为不公平的事发声时;在看着她一步一步打破“女生学不会理科”的刻板印象时;在看着她明明可以冷漠却还是选择伸手帮助陌生人时;在看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盛了一整片星河时。
从很久、很久、很久之前。
或许甚至能追溯到,他刚转学过来的第一个傍晚,她眉梢带笑,朝他伸出手:“你好呀新同学,我是你的同桌。”
夕阳染红了她的眉眼,万籁俱寂。
至此,一眼万年。
在那时,他就已经无可救药地心动了。
“抛开所有的所有,我仍然喜欢你。所以,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道:“其实秋天也很适合恋爱,踩着银杏叶走过大街小巷,我给你买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和板栗,如果你愿意牵我的手。”
“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男朋友吗?”
萤火虫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鼻梁上、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邱柏止屏着呼吸,等一个答案。
良久,温雪吟轻声说。
“其实我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勇敢。”
不喜欢才能无所畏惧地勇敢,喜欢是敏感、犹豫、不知所措,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她也会忐忑不安,反复怀疑。
“但一辈子真的很长,”她停顿了一下,“我还是想要勇敢那么一次。”
她决定顺从自己的心意。
长大以后,大多数人不再是少年时代那副任性冲动、不顾一切的模样,棱角被慢慢磨平。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瞻前顾后,不想再左顾右盼。
人生只有一次。
她也想,像太阳一样,热烈地去爱一个人。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她抬起眼,目光对上他的,“很特别的一个存在。”
邱柏止呼吸微微一窒。
“还没听懂吗?”
“我的意思是——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嗯对,大概就是耳后痣有一种低调的性感吧,藏在隐蔽的位置,只有极亲密的人才能看见,是专属的、私密的诱惑。
*《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陈绮贞
*《小宇》蓝心羽抱歉大家笔力不够,怎么写都写不出我想要的那种感觉……好奇怪……这章都丢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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