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巫崇云拒绝服药后,卫明夷越发笃定她犯病了。
喂药并不顺利,卫明夷总不能掐着巫崇云的下巴,硬将丹药怼进去。
她不上当,巫崇云轻嗤后,便不理会她,操控着轮椅转动,又将视线落向阴翳的墙角。
卫明夷:“……”
到底几岁了,谁是师尊?谁是徒弟?
先前她没来冲渊宗时,是怎样过的?难道冲渊宗的人排着队来哄她吗?
任卫明夷将好话说尽,都换不来巫崇云一个眼神。到最后,卫明夷实在是没办法了,她强行将巫崇云从轮椅上抱出来,将她安置到了榻上。卫明夷半跪着,左手撑在她的身侧,将她笼在自己的身下。
卫明夷柔声问她:“师尊,哪儿疼?服了药后就好了。”
巫崇云耷拉着眉眼,在卫明夷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淡淡地说了两个字:“不疼。”
卫明夷也不知道她说真的还是假的,她先前还以为巫崇云又瘸又哑呢。“那师尊是不喜欢喂药的方式吗?”她耐着性子问道。
巫崇云眼睛一合,索性不说话了。可等卫明夷捏着丹药凑近她的嘴唇时,她又冷不丁睁开眼,用那冷浸浸的视线凝视着卫明夷。她的目光没了倦懒,像是寒冬的冰棱,将一切融融暖意都隔绝在外。
卫明夷只好放弃喂药,只伸手圈着她。
巫崇云倒是没推开,依偎在她的怀中,胸脯微微起伏着。
从窗户透入的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拉长她们的身影,让影子交叠着,让这拥抱变得更加亲密无间。
卫明夷静静地揽着巫崇云,等着她睡着。但当她自己被困意侵袭的时候,耳畔响起一道“为什么”,将她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拽了出来。
卫明夷问:“什么?”
巫崇云疲倦地说:“你我非亲非故,你不需要抗下责任。”
卫明夷一挑眉:“我不能是大善人吗?”她来这个世界也是因为见义勇为救人死了呢,从这点来说,她是大善,她有大功德在身。“掌教和辅师她们也愿意救你,我为什么不能是她们中的一员?”卫明夷又说。
巫崇云沉默许久,才呢喃道:“真是一群怪人。”
卫明夷隐约抓到些什么,可没深想。趁着巫崇云愿意说话,她抓紧时间哄她服下丹药。这回巫崇云没推开凑到唇边的手。潮湿暖热的舌尖勾着丹药,也从卫明夷的掌心轻轻滑过。卫明夷又打了个寒颤,将巫崇云抱得更紧些。
耳垂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一定红得像充血。
不能被师尊瞧见了!
一夜无事。
奇怪的师尊存留的时间很短暂,留在跟前的仍旧是她那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疲倦师尊。
道场中没有邪祟,但外头还留着一部分用来练手。养足了精神气后,卫明夷还是要出去解决邪祟的。临出发前,巫崇云与她说了控制法力的要领。她修的道家法印威猛势大,消耗法力磅礴,但一切并非不可控,这其中讲究一个精微的操控,让打出去的每一道法力都有用处,而不是随风逸散。练到精微处,生灭随心,大小刚柔任意流转。至于怎么达成这个目标,不是打人,就是挨打。
卫明夷将巫崇云的提点记在心上,临出发前,她找到了在田地里照顾灵草的莫悬霄,趁机打探了巫崇云先前的事情。
莫悬霄道:“照顾辅师,其实不麻烦。她的轮椅上头有禁制,一些路线被抹除了,靠她自己并不能去。她平常十分安静,大部分时候留在屋中,不与人说话,也不提任何的要求。”
“枯荣那种毒,其实师尊也是第一次碰到。要控制毒性,其实也得一次又一次地试验。有的东西可以放在一些野兽身上试,但还有些,只能辅师自己来尝,她从不推拒。虽然有时候辅师会露出向死的倾向,可我们都觉得,她自己是想要活下来的。”
卫明夷:“……”这么安静乖巧,怎么跟她遇见的有些不一样?犹豫一会儿,她才道,“师尊会哄骗你们吗?”
莫悬霄拿着烟杆在卫明夷肩上不轻不重地一敲:“师妹这是什么话?”
卫明夷眨眼。
好的,她明白了,是特殊待遇。
全宗只她一人有,何尝不是一种亲昵呢。
道场里平静无波,可外围的邪祟数量还不少。
卫明夷和宗中的人一道过上了两眼一睁就是清理邪祟的日子。
期间她也去了仰春台的外围地带,偶尔也能够听到人的说话声。对方没有找到入内的门径,但也没有放弃那个传说中能收容日月的浇水壶。
等到十月的时候,荒域中四面霜冻,风中飘起了鹅毛大雪。
区域内的大小邪祟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在厮杀中锻炼,效果颇为显著,加之时不时回冲渊宗泡开脉池,卫明夷一鼓作气打开了十二条气脉,且迈入了开脉二重境中。
没有新的成就,也没有提升声望,卫明夷拥有的天赋点数目不变,但资历点则因每月的结算而提升。她现在是拥有三千九百资历点的大户了。
仰春台外。
一行修道人正在转悠,他们的眼中,仰春台原先是浓稠的、混杂着混沌的雾色,可在不知不觉中,前方变得清透起来。虽然仍旧有云雾笼罩,但清光阵阵,俨然是一副仙家气象,仿佛哪个仙道传承在此立宗。
“路,路出现了!”一道洪亮的声音响起,那行人立马就行动了起来。只是从他们的站位来看,并不是来自一家。这些人保持着距离,以相仿的速度朝着仰春台飞掠而去,然而没等他们踏上道路,就砰一声响,碰到了无形的屏障,朝着后方猛地一跌。
“是禁阵!难道是昔日的太一仙真留下的?”碰到了屏障的道人声音越发振奋,有禁制不散,意味着里头会有极佳的宝材。
“前方有人影,或许仰春台已经有新主人。”一道轻嗤传出。
“我们已经锁定仰春台数月,这儿哪来的新主人?天道盟要是拿下仰春台,也会对外公示。总不能是你们师徒一脉拿下的吧?”最先说话的人有些不耐烦。他的语调轻蔑,丝毫不掩饰对师徒传承的轻视。
那被讥诮的道人面色顿时涨红,她的胸脯起伏着,可不知怎地,没对着狂妄的燕氏子弟发作,而是猛地转头,看着一侧黄白衫的道人,恨声道:“计天和,金山燕氏狂妄,欺辱我师徒一脉,你就这样忍气吞声?难不成你跟燕氏兄弟是一伙的?堂堂玉皇宗弟子,倒是好一副忍辱姿态,却不知是蛰伏,还是真屈膝做狗。”
名为计天和的道人眉头微蹙,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白白地被奚落一顿,心中十分不痛快。可对上对方的视线,她蓦地想起,这道人是纯净派的,与她说不通。索性懒得打理她,暗暗地打量仰春台。
她对传言中的日月壶不怎么看重,她是冲着草药来的。荒域之中生长着一些净域每月的草药,仰春台曾经过上古太一道人清理,尽管后来尽数后撤,可这方地界经过改易,也与别的地点不同。如果里头的草药足够有价值,那她们得设法抢云中境一步,提前占据这儿。心想着,计天和又朝着燕氏兄弟望去。
金山燕氏是云中境一个很普通的四流世家,想来云中境还没看上仰春台这个地方。
这帮人寻找法门攻击护山大阵,卫明夷也通过面板知道了。
卫明夷看了一眼就放心了,如果血量能够具现化,那就是“-1”后再“+10”,毫无威胁。
懒得搭理这些人。
但仰春台的西边,卫明夷遇到一个怪人。
她一身灰色的道装,但悬挂着一串黑白色的佛珠,腕上还缠着一串菩提珠。她的长发有一部分垂落,有一部分则用带着墨迹的儒巾裹起,不僧不道也不儒。她坐在一个新拼凑的长方体盒子里,像是在等死。
卫明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盒子是个简陋的棺材。可风中没有血腥气,也没在那人身上看到伤痕。
管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可是邪恶修仙界。
卫明夷提醒自己一句,漠然地转身准备离开。
可那棺材中的道人忽然间动了起来,撞到了护山大阵上,一个趔趄后跌倒在地。她也没有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高声道:“道友是人?”
卫明夷脚步一顿,她回头看道人,微笑:“我是鬼。”
那道人默了一会儿,道:“道友有破秽丹吗?我用天功册上的点数与你交换。”
卫明夷:“?”这点数还能交换的吗?也对,它都能用来到天道盟兑换奖励。
卫明夷装作很懂的模样,问道:“怎么不去天道盟。”
道人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天道盟驻地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等我爬到,尸体都腐烂了。”
卫明夷扬起笑脸:“你不是造了棺材?”
道人哼笑一声:“能活谁愿意死?”
卫明夷不缺破秽丹,用它来兑换点数还是挺划算的。可她没有应下来,她凝视着道人问:“你是哪个家族的?”
道人的眼神略有些沉冷,她注视卫明夷片刻,才倏地展眉一笑道:“道友且放心,我已经知道仰春台有主了,不会再来。”作为浪客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她也懒得去管仰春台到底是属于哪个势力。开脉二重境就敢在外头打晃,想来背后藏着个庞然大物。
世家出身的,管它家族大小,介绍起自身来,都会带着点自傲,恨不得说尽祖宗风光事。可这人独自在荒域行走,提及家族时,神色有些不自然,八成不是世家势力。卫明夷暗暗思忖着,她原本想问怎么交易,但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怎么交易,也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这一短处。
心中很快就有了决断,她淡然道:“我要丹玉,以及一个消息。”
道人眼皮子一跳,丹玉这种东西的确时不可缺的,但不及功数重要。天功册里的功数可是实打实的靠着杀邪祟赚来的。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败家玩意儿。可这些不是道人要考虑的事,她问道:“什么消息?”
卫明夷道:“你听说过‘枯荣’吗?”
道人眼神微凝,许久后她才道:“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剧毒,最初出自云中境云家。但因炼制手段有伤天和,云中境已将其列为禁药,不许族人炼制。但早前还存在着一些,八成在那些世家大族的手中。”
卫明夷:“解药呢?”
道人被她逗笑了,她反问道:“道友,你看我像是知道的么?”
卫明夷:“……”好吧,是她想太多了。
“那解药得是天阶,而九州能炼制天阶丹药的道人寥寥,恐怕得是云中境的那位洞天真人出手了。”道人又随口道。
卫明夷皱眉,她不太满意这样的结果,可眼前这人大概也说不出什么了。她将一瓶破秽丹扔给道人,而道人也没耍赖,直接将装着丹玉的乾坤囊扔给卫明夷。她爬坐了起来,掐了个法诀除去身上的尘灰,这才打开丹药瓶,倒了一枚破秽丹在掌中。
道人神色一凛:“玄阶,上品。”炼丹师炼制的丹药受修为限制得厉害,只有极少数人能越阶炼丹。能炼制出玄阶上品破秽丹的,八成是个金丹炼丹师,而且是天赋极好的那种。天道盟的丹鼎阁中有卖破秽丹,可顶多中品。丹药服用多了,便会有丹毒积留,可丹鼎阁哪会管那么多呢?丹药又不是自己服用的,他们只会尽可能压制成本。况且,还能售卖配套的洗心丹除去过量的丹毒。
云中境下哪个家族能培育这样有天赋的炼丹师?不被上流的家族掠走么?除非是——
道人眼神闪了闪,慎重问道:“阁下是?”
卫明夷眨眼。
出门在外通报身份需要加地望,但具体的又容易被锁定。
她与道人对视,双手负在身后,傲然道:“九州,冲渊宗。”
道人眉头一皱。
完全没听过。
算了,至少是师徒一脉。
她服用了破秽丹后,起身打了个稽首:“散修浪风雅。”
卫明夷回了一礼。
是个有礼貌的散修,没有拿了丹药就跑。
在荒域中行动,等她开疆拓土,可以将来不及清理邪祟的地卖给她。
尽管此刻的卫明夷手中并没有多余的荒域土地,然而想到了这点后,她也顺势去看了看自己的金手指,目前拥有的资历点足以买地。除此之外,也解锁了一些较为便宜的建筑,卫明夷还没决定到底点在哪里。
如果继续解锁荒域土地,依冲渊宗的实力,是做不到开垦所有解锁地块的,届时得转到其余同道手中,借此来扬冲渊宗的名声。
但在荒域中,至少现在没有找到十分靠谱的同道。不过话说回来,在这边都是猎杀邪祟的,只要不危害到冲渊宗,就算卖给世家势力也无妨,反正不会替世家解锁装修,甚至还能利用对方达成一些目的,让冲渊宗能够有更多的发育时间。
琢磨一阵,卫明夷又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都地产商了,难道没有卖地的奖励系统吗?譬如资历什么呢?她暗自嘟囔一声。可她捣鼓一阵后,什么奇迹都没出现,她不得不放弃,接受游戏系统就是残缺的这一事实。
做完交易后,浪风雅远去了。卫明夷也没有管她的死活,在天黑之前就返回到冲渊宗的道场,跟掌教她们说了自己的见闻。
“许多不想被世家吸收,却又没有宗门可以做靠山的散修,的确会来荒域中修行。在荒域中没有驻地,那会是九死一生。此人能够活下来,想来是有一定本事的。”宿玄镜道。
“破秽丹在荒域中很是抢手,有人还愿意用天功册上的功数来换,我们要做些卖灵丹的生意吗?”卫明夷问了一句,都到了荒域了,不必再遵从世家制定的规矩。不等宿玄镜她们回答,她又道,“天功册上的功数是怎么交易的?”
“仰春台的邪祟已经清理干净,附近会有道人出没,他们在荒域行动,药物必然不可少,的确可以做些生意。在这儿,续灵丹、破秽丹以及洗心丹不会难卖。”宿玄镜思忖片刻,回答道。
至于怎么交换功数,众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巫崇云,等待着她的答案。
巫崇云抬眼,懒声道:“天道法则在,双方立誓达成契约,就会自动交换。”
卫明夷听了这点后便放心了,有那位道果前辈的法则笼罩天功册,日后碰到了便知道自己交易了。
接下来都是宿玄镜与华宵烛商议,仰春台中的灵植不少,华宵烛和莫悬霄已经在这边开垦出了药田准备种植。但这一处灵气和混沌之气交杂,并不适合所有药草生长,有部分仍旧需要回到冲渊宗去种植。
卫明夷原想着升级下灵田,但询问了辅师,知道目前足够所需后,便将心思按捺了下来。草创艰难,这也想要,那也想要。
等到散会后,卫明夷推着满脸疲倦之色的巫崇云回去。她拍了拍脑袋,低头说:“师尊,那浪风雅说,枯荣是出自云中境云家之手,你跟云氏有仇吗?”那些顶级世家就像是土皇帝,一般来说,“村民”是见不到“土皇帝”的,但卫明夷野心勃勃,冲渊宗迟早统一全宇宙。
“有怎样?没又怎样。”巫崇云淡淡地问她。
“给我百年,我必修成洞天!”卫明夷信誓旦旦,“我会替你您杀死所有的敌人。”
巫崇云轻嗤一声,垂下的眼睫扫除一团阴翳。她淡然道:“没有。”
“那就是有人从云中境取走了枯荣。”卫明夷眉头一锁,“那要怎么样才能取到解药的方子呢?”
巫崇云嘲弄一笑,她轻声道:“天阶丹药,有方子那又怎样?”
卫明夷一扬眉:“万一辅师炼制出来了呢。”功行不够,那就用设备来凑。原先卫明夷还犹豫着,到底用资历点购买什么,但此刻,她下定了决定,将提升炼丹概率的建筑开出来。她耐心翻看着系统建筑商城,找到名曰“回生炉”的炼丹室——首发优惠价五千点资历。
先前买开脉池的时候都没瞧见优惠价,难不成是开脉池太便宜?卫明夷没想太多,除了骂一声系统坑人,她也没有办法,毕竟商城也没个砍价通道。
还差一点。
等到十一月就够了。
仰春台外。
尝试了许多法门依旧无法突破那道屏障后,金山燕氏以及玉皇、纯净宗的道人们都没有放弃,反而越挫越勇,认为其中藏着十分稀罕的宝物。他们选择在附近驻扎下来,可庞然的生机暴露在荒域中,难免引来更多的邪祟,以及斩杀邪祟的修道人。
“仰春台里出现影影绰绰的身影,难不成是上古修士的残魂么?”
“里头除了笔记中记载的日月壶,是否还有仙人传承?”
“玄阶法器都不能打开,难不成得地阶?此事要告知上面吗?”
金山燕氏的道人急切之中又夹杂着为难之色。
他们在这边砰砰砰地砸护山大阵,而里头的冲渊宗、隐月门修士也没打理他们。在清除邪祟后,一个个忙着巩固功行,暂时没走入荒域历练的打算。荒域中出没的邪祟修为不定,对开脉期的修士来说,还是太危险。
只不过卫明夷的心态没有本土的修道人那般平和,看着这帮锲而不舍的道人,她忽地冒出了一个坏主意。将睡梦中修行的大师姐梦不觉掘醒,卫明夷请她施展神通,用蜃气似的梦雾迷惑道人的感知。她则装作遗世独立的飘渺道人,在仰春台的边缘地带放了一个用道文题写的“功德箱”。
功德箱是骤然间出现的。
玉皇宗的道人计天和最先发觉,她一眼望去,还见到了一道陌生的白衣身影。此人仙骨珊珊,绝尘脱俗,仿若谪仙人降世。如此形貌,一见便生出了好感,她自发地往前走了几步,注视着那平平无奇的箱子低声呢喃:“功德箱?”
金山燕氏的兄弟俩被计天和的动作惊动,也不由上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它。“这通道久不开,难道是我们用错了法门,得用功德开启?”
计天和道:“功德是什么?难道是天功册上的功数?”
“是太一的先贤在千年前设计的,功数有什么用?”燕氏的道人呵呵一笑,他们最清楚功德是什么。燕氏可是时常要往上头的世家送功德的。道人想也不想,就朝着功德箱里扔了一把丹玉,数息后,从中滚出来一枚下品的破秽丹。
那道人不信邪,继续朝着盒子里扔丹玉,数目远较之前多。这回功德箱的回应要慢些,许久后才出现一枚中品的丹药。
“原来是这样么?!”道人恍然大悟,“大功德则得大有用之物。”
只是没等他们再试验,邪祟便围拢过来,他们不得不提起法力去清剿那群恼人的怪物。
功德箱另一端。
卫明夷气定神闲地将丹玉都收起,她懒得在这边盯着,睁着一双诚恳的眼看梦不觉,道:“大师姐,你在这里守着,不用时刻回应。收到丹玉或者别的好物时,随便散点丹药打发他们就是了。他们驻扎在这边,得应付邪祟,一定很喜欢能洗涤污染的破秽丹。”
梦不觉眨了眨眼,她犹豫片刻:“师妹,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这不是骗人丹玉吗?
卫明夷义正词严道:“难道他们砸我们山门便是什么好的行径了吗?这是赔偿金。况且,世家的东西——”卫明夷没说完,只一声轻哂。天地自生之物,回馈众生,被世家占为己有。世家不肯将属于她们的那份还来,那她就自己去取,这很公平。
十一月的时候。
卫明夷回了一趟冲渊宗。
新转入的一千两百点资历让她能够阔气地买下回生炉了。
想着巫崇云的伤,卫明夷眼也不眨地将“回生炉”买下,直接覆盖了原先的炼丹房。
她的资历点顿时挥霍一空,只余下最后孤零零的一百点在。但看向回生炉底下那一行小字介绍时,她吐出一口浊气,笑意又爬上了面庞。不仅炼丹时候消耗的材料减少,炼丹效率以及成丹品质都有了一定提升。辅师原本就是炼丹一道上的天才,有回生炉在手,那更是有如神助了。
观察了一通回生炉后,卫明夷也没急着前往仰春台。苍梧城已经被划分为绝地,那忍耐不住的,都差不多搬走了吧?至于剩下的,其实跟凡人也无差了,顶多怀着点修仙梦,寿元稍微长一些。
等到掌教确认苍梧主城中那名义上隶属于天道盟的丹鼎阁、炼器阁都消失了,天道盟势力全部都撤出后,卫明夷才放了心,在系统里将苍梧城重启。不过枢纽能够运转,却没有灵脉可以接了。天道盟以及风氏那边,确认苍梧城已是绝地里,断得一干二净。
好在冲渊宗中有一条“真脉”,就是灵脉的品阶比较低,只有黄阶。卫明夷在面板上挪动着,给苍梧城的枢纽“通气”。万一有人来租借呢?在这样的旮旯头,能接到一条黄阶灵脉,都是幸事。
在主城外的一座无人荒僻山头。
一身道装的中年道人原本盘膝坐着,在灵气开始流淌的时候,她忽地睁开了眼睛。
“师尊?”一道疲倦的声音传出。
“这里不是绝地。”中年道人沉声道。
“那、那我们还能在这儿重建灵心宗吗?”回答的声音有些不安。
道人抿了抿唇,她轻叹道:“此间地界真的有主了啊。”如果是无主之地,她只要择定此处立宗,向天地与祖师祷告后,便能得到一道天地形成的地契。可这事她先前就做过了,天地没有回应。说明苍梧城已有主人。只是她们来时,恰逢天道盟刚从这儿退出,陆氏已彻底凋敝,苍梧城被定义为“绝地”,那新的主人家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早天道盟一步吗?又怎么样瞒过天道盟眼睛?
“师尊,继续寻觅新的地界,师妹们怕是要撑不住了。”说话的人忧心忡忡,眼神中满是对未知前途的恐惧。
“这儿有个师徒传承的宗门还未搬离。”道人喃喃自语。
……
卫明夷在做完自己能做的事情后就回到荒域,至于怎么在苍梧城开展丹药事业是掌教和辅师们要考虑的事情。
她抵达仰春台后,大师姐早就遁入梦境中,只有风苍苍,偶尔过来收丹玉,顺便喂狗似的扔点丹药和淘汰下来的草药。
来到这儿历练的人,哪可能携带海量丹玉?乾坤囊中基本都是法器、符箓等能增加自身实力的东西。在耗完丹玉后,这些人没继续投放了。一来是没有得到更多的回馈心中生出气馁,二来是应对聚拢来的邪祟,得靠那些东西。他们在荒域中停留的时间太长了,就算一直服用破秽丹也不成。混沌中,邪祟的侵蚀令人防不胜防,必须得撤回到驻地中修养。
“这什么功德箱,难不成是哄骗我们的?”金山燕氏的兄弟按捺不住了,他们投的丹玉最多,获得的草药和丹药也最多,可他们拿着这些有什么用?他们最先得到的是日月壶和上古传承,只有这些能让他们的家族更进一步。
说话间,燕氏道人一脚踹向了露出半截的功德箱。哪想到,被他们“供奉”一月之久的箱子就那样破开了,残骸安静地躺在雪地里,里头还有一株沾着泥的、比杂草好不到哪里去的药草。
“被骗了吗?”玉皇宗的道人注视着那株药草,她并没有燕氏兄弟那么愤怒。她确定里头生长着一些草药,仰春台土壤与外界不同,一定有她们所需的东西。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在意识到这点后,眼前弥漫的雾气被拨开了,混沌的神台一下子澄澈空明起来。
丹药和草药哪里来的?
里头的人影是上古太一道人留下的残魂?或者是真的人?
仰春台是不是有主了?
对于他们的清醒,卫明夷还是有些遗憾的。
不过也没事,此番收获也不少。
外头的道人气得火冒三丈,等看清楚卫明夷的面容时,更是格格地咬牙,恨不得一掌拍到她身上。
卫明夷在护山大阵里头,完全不怕这些人发难。
她清了清嗓子,气定神闲道:“诸位已经服用过破秽丹了,心中也知道它的药效如何吧?行走在荒域中,哪能不配备灵丹妙药的?前后不着驻地呢,与其远求,不如近取。只要付出一些丹玉,诸位就能得到想要的丹药。”
“你们是什么人?”燕氏道人拔高声音喝问。
卫明夷呵呵一笑:“没礼貌,赏巴掌。”她只是随口一说,然而被她拉过来撑场面的风苍苍,还真给了外头没有防备的燕氏道人一个“大开碑手”。那道人是金丹道行的,来自筑基的一掌不能将他怎么,但侮辱性极强,气得他浑身颤抖,暴喝一声,不管不顾地朝着护山大阵冲来。当一声大响,卫明夷听着都头疼。
她没管栽倒在雪地里头破血流的蠢道人,而是继续乐呵呵地跟站着的人说道:“自我介绍一下,九州冲渊宗。”
“师徒一脉?”计天和眼神微变。
而不远处的一个道人比世家的修士更为激动,蓦地冲上前来,重复道:“师徒传承?”她眼神变了变,最后一抬下巴,用颐指气使的语调说:“既然是师徒一脉的,还不打开护山大阵,让我进入其中?难不成要拒绝我么?我为师徒一脉牟利益,你们不给我脸面,是要欺师灭祖,背叛师徒一脉吗?”
卫明夷:“?”
什么玩意儿,叽里咕噜听不懂。
她转头看风苍苍。
风苍苍耸了耸肩,她也听不明白。不等卫明夷开口,便直接给了那喋喋不休的道人一巴掌。
那道人看燕氏的人吃亏,心中已做好防备。在风苍苍凌空一掌扇来时,她便踩着罡步避开了这一击。可人虽然敏捷,但道行不济。最后风苍苍一巴掌还是打中了她,顿时,道人面颊高高肿起。
卫明夷很欣赏地望着风苍苍。
动手不动口,妙啊。
碰到这种叽里呱啦的直接打,人死了,小嘴巴就闭上了。
计天和看着道人吃亏,实在是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朝着卫明夷她们打了个稽首,自我介绍道:“玉皇宗计天和。”
卫明夷眨眼。
嗯,玉皇宗,祖师口中的狗屎。
一指快要气疯的道人,又道:“纯净派晏洛。”
卫明夷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自我陶醉很深、擅长指鹿为马的自嬷宗。
自我介绍后,计天和看着完全没反应的卫明夷,一时有些失语。
玉皇宗乃师徒传承的第一宗派,有洞天坐镇。而纯净派虽然名声不大好,但也是师徒一脉的顶梁柱,若真是师徒传承的,在听说宗门名号后,怎么一点表示都没有。
“要买丹药吗?”一会儿后,卫明夷才问,她看了眼流血不止的燕道人以及那纯净派的晏洛,又淡定地询问,“止血的、消肿的丹药都有。”
计天和:“……”这么从容自在,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可这不是她们打的吗?
四野安静。
片刻后,一道嘲笑声传出。
紧接着,先前跟卫明夷做过交易的浪风雅翩然落地。
她周身的雪尘一扬,朝着纯净派道人身上洒去。
她也看不看那怒不可遏的纯净派道人,只含笑着望向卫明夷,道:“道友,破秽丹还有么?”
第25章
对待回头客,卫明夷一向很客气。
风苍苍不认得那人,但从对方熟稔的语气中猜到了她的来历,知晓她便是之前从卫明夷手中买破秽丹的散修道人浪风雅。
“有的。”卫明夷噙着笑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浪风雅来宗中。
浪风雅先前也看到了这边的闹剧,知道存在一道无形的屏障。她也不惧,洒然一笑后,脸上一丝犹豫都没有,便一纵身落到了前头,迈步向前走。屏障仿佛消失了,她顺顺利利地踏入仰春台。而外头的几个干巴巴地看着,冲动些的也学浪风雅,最后只有一道清脆如撞钟的大响。
“道友可是将那些人得罪狠了。”浪风雅微笑道。
“不是说一入荒域中,便既往不咎吗?”卫明夷故意问道。她知道规则是规则,底下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想借此从浪风雅口中打听些事。
浪风雅笑了一声,她道:“是这样说没错,但这只是天道盟不动罢了,至于诸位修道人私底下的斗争,只要没有闹得太大,天道盟同样不会管束。譬如一些十恶不赦的人,将荒域当作逃生之路,躲到了这边来。他们在净域的罪行,于天道盟的录罪簿上是一笔勾销了,然而天道盟可不见得真的就会放过那些人,只用别的手段解决此辈。”
卫明夷点了点头,这一切跟她的猜想相差无几。没了陆氏,但实际上存在着千千万万的陆氏。不过话说回来,只要不出护山大阵,就算洞天来了也没用。她又闲话家常似的打听一些事,只要是自己知道的,浪风雅都一一回答了。
回答的时候,浪风雅也在打量仰春台。里头不再是那压抑的、时时刻刻侵蚀道体的混沌之气,而是有灵力存在。虽然不够精纯,估摸着只有黄阶,但在荒域这种地方打下一个驻地,还引入灵脉,那得是通天手段。这无名的宗派,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人?浪风雅暗暗思忖,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有如此积淀的宗派,不可能会惧怕一个四流家族。
“道友只卖破秽丹么?”浪风雅又问道。仰春台的风物藏着一股盎然的古意,仿佛千年之前便是如此,那出现在眼前的建筑物上俱是风霜的痕迹。奇怪的,这儿只有很少的人,而且修为都不大高,几乎都是开脉境的。
“还有续灵丹和洗心丹。”卫明夷道。辅师这段时间只炼制了这三种丹药,有了“回生炉”后,莫师姐也能炼制些往常成丹率极低的药物了,虽然只有两个人在忙碌,不过目前的储量还是够的,毕竟身在大阵里头的她们,暂时用不着那些丹丸。
“你要多少?”卫明夷又问。
浪风雅眸光闪了闪,她道:“全收。”她不是为了自己来的,在荒域之中也有结识的同道,此番便是受她们之托。丹玉不足数,也可以用功数。
卫明夷还没开口,一直跟着的风苍苍便疑惑地问了:“要那么多做什么?”
浪风雅也没隐瞒,道:“是为同道购买的,接下来需要应对荒域中的邪潮了。”
风苍苍眼皮子一跳:“邪潮?”她虽然是世家出身,可一直在净域清修,对荒域的了解也不多,听了浪风雅的话,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丝疑惑。
“你们不知道吗?”浪风雅惊讶地望着风苍苍,她随口感慨一句,也不要什么答案,当即道,“荒域中,每隔一段时候,邪祟便会形成狂潮,如那汪洋肆意的海,浩浩荡荡地冲刷。除却天道盟在这边拉起的高墙,所有在邪祟行经之路上的驻点,都会在邪潮的冲击下灰飞烟灭。千年来,修道人一直在往荒域推进,引灵脉改善水土,一寸寸地将荒域变成宜居之地。但这一过程委实艰难,一旦邪潮涌起,战果很可能就被破坏掉了。”
浪风雅对世家很是嫌恶,但也不得不承认,在抵御邪祟、推进净土计划上,世家天道盟出力甚多,世家也有怀有崇高理想的人。感慨之色刹那掠过,她凝视着卫明夷,又提醒道:“你们要小心。”她不知道这次邪祟带来的狂潮会不会行经此地,也不确定仰春台的大阵能够抗住。
卫明夷听着浪风雅的介绍,顿时升起了一抹紧张的情绪。
听起来邪潮是一种难以抵御的天灾,这么看,护山大阵的确有些便宜过头了。
便宜的存在能够带来保障吗?
有别人在,卫明夷没在面板上乱戳,但在心中不住地询问,直到她的金手指也不耐烦了,在护山大阵后浮起了一行小字备注:“可抵御邪潮。”
卫明夷这才放了心,气定神闲地回复道:“多谢道友提醒。”顿了顿,她又问,“邪潮来时,所有人都会回撤到天道盟的驻地么?”
“若有足够的功数会这样做,但像我们这样的人,敌人太多,会想方设法避开邪潮。至于能不能活,全看天意。”浪风雅轻描淡写道。可邪潮生时,四面混沌气机越发浓郁,对修道人的侵染也比往日更重,所以,她们需要很多的丹药以及其余护身之物,增加存活的机会。
想至此,浪风雅又问:“道友宗中只卖丹药么?有符箓、法器之流么?”
“暂时无有。”卫明夷道。
很遗憾,冲渊宗中没有炼器、画符的人才。
这些都是小玩意儿,她的金手指可是要买卖土地的。
想了想,卫明夷问道:“如果有一片地界,能够立身,只用将里头的邪祟斩杀了,日后便能高枕无忧,你愿意拥有么?”
浪风雅扑哧笑了一声,这不就是清理邪祟打造驻地么?她道:“一时清理邪祟容易,可想要长久维持下去,就是难事了。”天道盟中各种各样的阵盘、防护罩,都只能保短时间的安稳,除非是天道盟驻地那种由多位洞天联手打造的屏障,能够抵御狂澜。
“如果请来洞天打造护山大阵呢?”卫明夷又道。
别说是浪风雅,就连风苍苍都奇怪地看了卫明夷一眼,这是在说什么梦话呢。
沉默一阵后,浪风雅大笑道:“如果有那样的宝地,请道友第一时间告知我。”
卫明夷眨眼,慢悠悠地答应下来:“好的。只是需要道友准备好购买它的钱财。”
浪风雅开玩笑道:“好啊。”可到底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第一个大客户而且背后还串着一堆不知名道友,卫明夷还是得接待一阵的。谈生意的时候扔给了二师姐莫悬霄。卫明夷假装没看到师姐的不快,视线在晃动的烟袋和烟杆上停留一阵,便快速挪走了。虽然二师姐不大喜欢人,但谈生意的本事还是有的,毕竟冲渊宗就靠她跟辅师养家。
至于浪风雅,看着像是潇洒落拓,什么都不在乎的脱俗道人,这会儿说到价格,她的佛珠哒哒哒的拨弄起来,仿佛在打算盘。卫明夷后知后觉,上回浪风雅没有跟她讲价,不是不想,而是快要死了,讲价的事情得往后挪挪。
浪风雅离开后,莫悬霄瞪着卫明夷:“为什么大师姐可以睡,而我要跟人磨破嘴皮子。”
“不是因为睡觉,而是叫不醒。”卫明夷说着,冲莫悬霄露出一抹笑,“二师姐,你也不想辛辛苦苦炼制的丹药被贱卖吧?”
莫悬霄:“……”烟杆一横,作势要朝着卫明夷身上敲去。
卫明夷早有准备,灵敏地避开探来的烟杆,蹦跶到一边:“师尊找我,二师姐再见,苍苍师姐再见。”
“苍苍师姐。”莫悬霄眸光转移,忽地冲她妩媚一笑。风苍苍加入冲渊宗后,并没有更易姓名,想要借着目前这一名号记住在世家经历的耻辱。她加入冲渊宗,并没有拜在谁的门下,便不参与真传的序齿排行。只不过她的年龄长于冲渊宗三真传,她们便都喊她一声师姐。
此刻的风苍苍,被莫悬霄刻意做出来的温柔情态,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哪还猜不到莫悬霄的心思?她不要做卖货人。她火速地找了个话题,道:“我还要与掌教说邪潮之事,先走一步。”
莫悬霄磨了磨牙,愤愤地吐了一圈烟-
另一边。
卫明夷回到了小院。
巫崇云伏在桌边,似是在写什么。
卫明夷只瞥见了“休琴令”三个字,东西便被巫崇云收起了。她没有细想,也没去问刺探巫崇云的秘密,她一弯腰,手肘压在桌上,托腮朝着巫崇云笑。她关怀道:“师尊可有哪处不舒服么?”
巫崇云垂着眼睫,淡淡道:“无。”
“我不在的时候,师尊在做什么?师尊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卫明夷又问。见巫崇云沉默着不搭理她,她舔了舔唇,高高兴兴地跟巫崇云说今日的见闻。她绕到了桌子的另一边,将轮椅推了出来。在屋中虽然有光亮,但不若外头天光通透澄澈。她喋喋不休地描述自己的遭遇,免不了添油加醋着重演绎效果。原本巫崇云是没什么反应,但等她说到外间的人怒气,杀机骤现的时候,巫崇云的声音响起。
“那帮人打你了?”
冷浸浸的语调,好像有点关怀,好像又没有。
不管,卫明夷直接将这当作师尊的关爱。她原想卖下可怜,来一场无中生有。但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了,事实上菜就算了,不能在吹嘘自己的时候也菜菜的。她眉头一挑,用抑扬顿挫的语调道:“当然没有,他们算什么东西?我一巴掌就能送他们上西天。”
巫崇云一声轻嗤。
卫明夷:“……”太坏了,师尊,怎么能不捧场?她见巫崇云兴致缺缺,索性换了个话题。她绕到了巫崇云的跟前,半弯腰凝视她,说,“我又遇到了那浪风雅道友,她在荒域中游历许久,很有见识,而且还很健谈。她跟二师姐——”
话还没说完,辘辘声传来,近在咫尺的巫崇云逐渐地远离,最后轮椅又一旋,只留下一个冷冷的背影。
卫明夷眨眼,这是完全不想听了啊。
师尊时响时不响,还是个修炼到登峰造极的谜语人,阅读理解还会给个题目呢。卫明夷心想着,她琢磨一阵,换了个话题,道:“师尊,我的道门真言练不好,不好掌控法力。”
话音才落地,巫崇云便自己转过来了。
她凝眸望着卫明夷,说了声:“来。”
卫明夷一个箭步向前,她半蹲着,影子叠在巫崇云的玄衣上。
巫崇云取出一个盒子,她道:“盒中有一枚明珠,将它打碎。”
卫明夷:“?”她脑子没转过来,拿到盒子就想打开盖子取珠子。
巫崇云扼住她的手腕,制止道:“不许打开盒子,也不许破坏盒子。”
卫明夷这才想明白,师尊时要她“隔山打牛”?她迟疑片刻,道:“打坏了会怎么样?”
巫崇云松开卫明夷,轻描淡写道:“你不是想要解开我元婴上的毒么?盒子里头有一味千岁丹,是炼制解药不可或缺之物。它被封在盒子中,见风则化。”
卫明夷:“!”
她错愕地望着巫崇云,小小的盒子千钧重。这么贵重的东西,是能够给她玩的吗?“师尊,这不太合适吧?”她恭恭敬敬地将盒子捧起,轻轻地放在巫崇云腿上。“师尊果真知道解药,怎么先前不与我说?”
巫崇云眉头微蹙。
不回答卫明夷的问题。
被拒绝后,她的确没说第二次。
她默不作声地拿起盒子,当着卫明夷的面将它往地上一摔。
得知盒子中装着灵药后,卫明夷已经没办法将它当作寻常物了。听着碰一声响,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跶出来。卫明夷忙将盒子捡回来,检查一阵,见它没有磕碰坏了,才暗松一口气。拂去盒子上的尘灰,卫明夷无奈道:“师尊,别闹。”
巫崇云面无表情:“扔掉。”
卫明夷:“……”辅师先前还说师尊的一些无理要求不用理会呢。哪里是好说话,根本就是懒得说话,这并不能改变犟种的本质。毫不怀疑,只要她不接受,她这不让人省心的师尊真的会找机会将盒子丢掉。
沉默许久,卫明夷将盒子收了起来,她道:“师尊认为我能做到吗?”
而巫崇云只吐出一个字:“练。”
盒子里有千岁丹,卫明夷不敢拿它试手。接下来的几天,她哪里也没去,就待在院子中修行。她用木头制成了许许多多的盒子,往里头塞了雪球,一次又一次练习。有时候盒子和雪球一并化为齑粉,有时候只有盒子碎了。这考验的是她对法力的掌控,要刚柔并济,要那股劲力能够在明暗中切换自如。如果换做黄阶的功法,或者单纯用法力,这一举措其实算不得难。但她修行的是天阶的道家法印,宛如幼童骑摩托。
在一次次磨练中,卫明夷能够感知到熟练度在增长,可能从略知皮毛到下一个境界就能学会了。不停的失败让卫明夷气馁,差点想要开挂。但提升天阶功法熟练度需要三十二个天赋点,她压根没有。卫明夷只能咬牙牙继续修行。
她在练习的时候,巫崇云在窗边看着,偶尔会出声指点她。
一个月后,卫明夷在十次中有五次能成功,她仍旧没用那盒子试手。
巫崇云没有催促,而是递给她一个碧绿色的竹筒,里头装着五根长短不一的香。
虽然一眼能够看透竹筒,但卫明夷还是有些怕,她不安地问:“师尊,这不是什么宝物吧?”
巫崇云淡淡道:“一枚丹玉一百根。”不等卫明夷说话,她又懒声说,“将香掐了,第一根留一寸二、第二根留二寸六、第四根留三存三,第三、五根一寸不留。”
卫明夷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便宜的灵香和竹筒糟蹋起来并不心疼,这一练又是一个月。
卫明夷从练功的恍惚状态中醒来,蓦地醒悟,这已经是来年的一月了。修道人眼中几无岁月的变迁,自然也不会去过新年。卫明夷扫了两眼增长的资历点,两个月入账两千四,再加上先前的一百点,又有点小富裕了。只是无暇思考如何使用,暂且存着了。
一月中旬的时候,卫明夷要在巫崇云跟前展现自己修行的成果。
掐灵香的时候并不紧张,顺顺利利地就达到巫崇云的要求。
但在即将对盒子下手时,卫明夷又开始犹豫。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尊,千岁丹是什么?九州还有么?”
“千年妖物的妖丹。”巫崇云瞥她一眼,又有些不耐烦,“打坏了再去杀妖物就有了。”
卫明夷吸了一口冷气,人类修道抵达元婴才能有千岁之寿,那千年妖物也得是元婴上下吧?可她才开脉。“师尊,将那千岁丹取出来吧。不就是看我修炼的成果么?没这枚千岁丹也不碍事不是吗?或者换一个匣子。”
巫崇云拒绝:“不要。”
卫明夷:“……”劝说失败,卫明夷只能沉下心来。她自言自语道,失误了也无妨,不就是千岁妖物吗?她拳打世家、脚踢纯净派,区区妖怪,等她成长了,不就能手到擒来,届时万年妖物都不在话下!给自己打了一通鸡血后,卫明夷身上的萎靡和不自信消失了。将盒子放置在一边,一鼓作气拍出了一道法印。细微的声响传出,盒子毫发无损。
巫崇云凝眸看着卫明夷,见状,唇角掠过一抹淡淡的、宛如昙花一现的笑。等到卫明夷将盒子递给她,她看也没看,便塞入乾坤囊中。她道:“做得好。”
能从巫崇云的口中听到一句夸奖的话,还是有些不容易的。卫明夷心情大好,便想着得寸进尺。她在巫崇云的跟前半蹲着,可始终没有等到落在头顶的摸一摸。卫明夷有些纳闷,她微微抬眸,从巫崇云的眼中捕捉到一抹困惑。
卫明夷:“?”
嗯?难道师尊不懂这些?
她没被人夸奖过吗?
思忖片刻后,卫明夷又站起身,先是在巫崇云不解的眼神中伸手抱了抱她,然后又将手放在她的头顶,弯着眸子笑道:“师尊做得很好噢。”
巫崇云的心中泛起了一抹涟漪,掩在发丛中的耳垂微微泛红,犹豫片刻后,她不太确定道:“……谢谢。”
卫明夷被她的语调击倒。
再度体验到了师尊的乖巧。
这是谁家的师尊啊,噢,是她家的。
一颗心雀跃飞扬,卫明夷喜上眉梢,她道:“师尊,我是不是过关了。”
巫崇云卡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还没。”
卫明夷拖长语调:“还有第三试啊。”
巫崇云也不答话,只是自己操控着轮椅到了屋中,再出来时候,手中端着一杯茶,那青瓷茶盏中央,还浮动着无名的花瓣。
“震碎落花。”
虽然只有四个字,但卫明夷已知晓言外之意,比如杯子不能打碎,比如水不能溅出去。不过这些对她来说,已不算什么。
最大的问题是杯子在师尊手中。
她一旦失手,那就不是损失点丹玉的事了,而是直接拍到师尊身上!
难道又发病了?换个法子来敲响鬼门关?
卫明夷还在呆滞。
巫崇云又说:“我会动。”
这不是能不能动的问题,是——
卫明夷的心情起起落落,她收回前头那一句“师尊很乖”。
她在巫崇云的轮椅前半跪下来,试图改变她的主意。“以下犯上,徒儿不敢。”
巫崇云抿唇:“那你走。”
卫明夷:“……”她摆正脸色,跟巫崇云讲道理。但一看好师尊连眼睛都合上了,呼吸平缓仿佛瞬间入梦,卫明夷都要被她逗笑了。“师尊身体不好,徒儿——”
巫崇云不听卫明夷废话,打断她:“你不行。”
卫明夷:“?”她握了握拳。
巫崇云:“元婴被禁,也是元婴。而你,开脉。”
卫明夷:“。”她确实不行。
平复一会儿情绪,她站起身道,“好的,师尊。”
竹筒和盒子都是静态的,可敌人不会站着等着卫明夷动手。巫崇云根本没有驱动轮椅,光是端着茶盏动了动,就让难度上升一个台阶。
她的功行低微,的确不能打伤巫崇云。
但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传出,碎片落在地上,而茶汤则是完完全全泼在巫崇云的身上。
卫明夷面色泛红,两个月训练就像付诸东流水了,她低头羞愧道:“徒儿对不起师尊。”
巫崇云没什么情绪,她默不作声地擦掉溅到脸上的水珠,言简意赅:“继续练。”但显然,她也意识到了不能高估卫明夷,她不再自己拿着茶盏,而是换成一兜碎石。
卫明夷得先学会快速捕捉动向才是。
第26章
训练是有效果的,虽然有时候巫崇云倔强起来,有些让人无奈。
先前对盒子和竹筒出手,还需练习两个月,而这一回,捕捉挪动的存在,只要三日便足够了。
乍一看从容端着茶盏的巫崇云,卫明夷还是有些荒神。若是一失手——卫明夷赶紧摇头,将那不详的念头给压了下去。以她的实力固然伤不到巫崇云,可那一道法印打上去,她心慌啊。欺负美人师尊,简直太不是人了。
所幸那糟糕的事情没发生,杯中涟漪泛起,水面上浮动的花瓣化作齑粉,而茶水半点不泄。巫崇云淡淡地嗯了一声,道:“只是始。”
卫明夷颔首,她听明白了。她这寡言的师尊是说,一切只是开始,仅仅小试,算不得什么,是一种入门功夫。她想要提升自己的道行,得不停地磨练自身。要么水磨工夫,要么直接开挂加点。
这段时间除了练习对法力的掌控外,卫明夷也试着去打通气脉。效果还算是显著,至如今,已经推到十六条了。但卫明夷也察觉到,之后推开气脉的过程变得更为不易了,仿佛有山岳梗在前头。卫明夷忍着没有加点,只是在新的一月新的资历点入账时候,花了五百点资历将开脉池提升到了玄阶。
高强度的修行让卫明夷一时无暇去思考其余的事情,但在偷得闲暇时,她的脑子倏地转了过来。她看着轮椅中的神色寂然冷漠的巫崇云,眨了眨眼道:“师尊知道‘枯荣’的解药对么?”不然先前怎么说千岁丹是材料之一?
巫崇云垂眸,淡淡道:“我不知道。”
卫明夷不信她的话,那拨动轮椅背对着她的动作,不就是心虚么?她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堵着巫崇云,不让她走。她抿了抿唇,认真道:“虽然我如今修为低微,但未来可期,我一定会为师尊找到解药的,师尊为何不肯坦言相告呢?是怕我们去寻药物陷入险境吗?”
见巫崇云不肯答话,卫明夷继续说:“荒域之中是有可能接触到其它世家的人,就算师尊不肯说,我也会设法询问的。师尊知道我有办法得到想要的答案。”
“你——”巫崇云眉头蹙起,她喃了喃唇,半晌后只说了三个字:“不要去。”
卫明夷抱着双臂,故意哼笑一声:“师尊不听话,那我自然也不听话。”
巫崇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闷头就去催动轮椅。可卫明夷哪里会让她默默离开了?不管巫崇云转到哪个方向,卫明夷都会粘上去,堵住她的去路。巫崇云压着轮椅把手的手指用了力,雪白的面上也因气恼浮现一抹绯色。她张了张嘴,想要骂卫明夷,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解下拂尘,戳了戳卫明夷,抿唇道:“好烦,你走开。”
“这就烦了吗?”卫明夷扑哧笑了声,她双手压住轮椅,微微一躬身,仿佛要将巫崇云笼在怀里。她道,“我还要告诉掌教和辅师,让她们一道来问。没日没夜,没完没了。”
巫崇云的脸更红了,那双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秋江雾。她推着卫明夷的手,身体从轮椅上抬起来些,似是想要站起身。
卫明夷早知道她的腿没有瘸,只是身体不适,借助轮椅减缓痛楚。她眼皮子一跳,赶忙揽住巫崇云的腰,省得她脚下趔趄跌倒。不是不声不响,就是要弄出个大动静,她这师尊还真是了不得啊。卫明夷无奈了,她叹息一声,放轻语调,道:“师尊为何不肯说?是怕我们去寻药陷入险境?还是怕我们知情后连试都不试就选择放弃?或者是两者都有?”
她的师尊为何是如今这副模样?她知道世家的东西颇多,想来也是出自高门。有人为她丧生?也有人选择放弃或者背叛?所以她才心如死灰?
怕巫崇云不安分,卫明夷索性将她横抱在怀中。
师尊的双手倒是很自觉地环上她的脖颈,只是一埋头,下颌抵在她的肩上,不让人看到她的神色。
“一日为师,终身为——”话说了半截,卫明夷就将那个“母”字吞下去了,一来她跟巫崇云算不上真正的师徒,二来总觉得有点变/态。巫崇云没什么反应,卫明夷也就顺势转了话题,“总之,我会照顾师尊的。我的肩膀宽阔,又如山岳浑厚,可以让师尊靠一下。”
卫明夷没指望一下子就撬动一颗冰封的心,先将好话软话说尽,慢慢地磨着,总有一日,师尊会信她的。将人带回屋中安置,卫明夷便在蒲团上打坐清修,一个大周天运转下来,天已经黑了。廊上的灯烛到点即燃,可屋中,如不是她点燃火烛,便会一直漆黑。
纵然是双眼能够在夜中视物,卫明夷仍旧不喜欢那种黑漆漆。她擎着火烛进入内室,瞥见巫崇云合衣在榻上侧躺着,束发的的莲花冠被解下了,一头白发如雪光泼洒在玄衣上。
“师尊?”卫明夷放下火烛,她朝着巫崇云喊了一声,没应。
卫明夷揉了揉面颊。
在意料之中。
这从白天气到了夜里呢。
片刻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卫明夷自觉地爬上了床榻。先前巫崇云犯病后,她将人抱回自己屋中看着,与她同卧,巫崇云没说拒绝的话,也便这样持续下去了。在卫明夷以为巫崇云要不声不响持续到次日的时候,巫崇云转过来了。
皎皎的月光从窗中落下,如水银卸地,给巫崇云的侧脸蒙上了一层不可亵渎的神性面纱。
卫明夷跪坐在榻上,她垂眸凝视巫崇云,轻声道:“怎么了?”
巫崇云侧躺着,看了卫明夷半晌,才说:“你图我美色。”
卫明夷愣神,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她的耳尖瞬间充血泛红,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窘迫,还有些莫名的躁动。她的眼神闪烁,有些不自在地捏着自己的手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怎么被巫崇云一戳,就无所适从了?
她舔了舔唇,绞尽脑汁,最后道:“师尊脱俗出尘,宛如明月出山,欣赏师尊的又哪里是我,还有——”话还没说完,就在巫崇云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嗤中如泡沫消散了。
巫崇云定定地望着她,说:“来。”
卫明夷:“?”
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巫崇云,脑子彻底罢工了。
来什么?什么来?师尊甚么意思?
巫崇云见卫明夷不说话,朝着她靠了靠,她捉住卫明夷的一只手往自己的胸上贴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卫明夷耳畔像是惊雷大作,眼神更是一片炫目金光。她快速地抽回手,惊慌失措地看着巫崇云,几乎怀疑对方有人格分裂。不仅仅是耳垂泛红,那红霞俨然泛上了整张脸。
巫崇云垂着眼睫,她唇角勾起微微的笑意。可没有欢喜,也没有夹杂着嘲弄和讽刺。她像是置身于世外的人,用一种淡的近乎空茫的平静语气说道:“不用讨好我,你也能得到。”
卫明夷:“……”她的心绪并不平静,仿佛狂风中激涌的海浪。
至于巫崇云,则是有种平静的疯感。
为了不让她追问,竟然愿意舍身?
她是喜欢巫崇云的好颜色没错,但也没那么不堪。
此刻的卫明夷脑子中没有旖旎,只有那神仙似的美貌也无法彻底抚平的愤怒。
她盯着巫崇云想要讽刺顺便阴阳怪气几句,就像她对待那些讨人厌的人一样。但说出那番话语的巫崇云已经自顾自地将话题揭过,若无其事地转身了。
只将满头刺眼的白发留给她。
师尊是病人。
要允许病人发神经。
卫明夷哄了哄自己。
她挪动着膝盖,直到抵着巫崇云单薄的后背,她问:“师尊今日服药了吗?”
巫崇云拨了拨头发,一缕缕白发就那样将耳朵掩得严严实实。
卫明夷:“……”好在她身上也留有一份辅师为巫崇云炼制的丹药,将人翻转了过来,卫明夷低头说:“吃了。”怒意未消,她的声音不似往日和缓,有些凶巴巴的冷意。巫崇云眨着眼,就着卫明夷的手服下了丹药。
“师尊如果有话,请一刻钟后再跟我说。”卫明夷又道,一弹指灭烛,只窗外的冷月无声地照耀着窗棂。
不会有话的。
她师尊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哑巴还会咿咿呀呀叫呢。
卫明夷掩着唇打了个呵欠,不到一刻钟,她便在梦境的边缘徘徊了。
迷迷瞪瞪中,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卫明夷费力地掀开眼皮子,只感觉到巫崇云往她的怀中钻。
她还说了一个字:“疼。”
卫明夷的神思立马清醒了。
明明已经服用了止疼的丹药,不会有感觉,可师尊还是疼。
她修为太低,能做的事情太少,只能将人紧紧地抱在怀中,仿佛温暖的怀抱能够止痛。
她低声问:“哪儿疼?”
“不知道。”
回答她的声音很轻,那因疼痛产生的气音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清浅的呼吸。
她脆弱得像是秋后的蝴蝶。
卫明夷一夜未眠。
夜中巫崇云只说了一次疼,便没有其余动静了。
翌日。
阳光取代了冷浸浸的月色,将霞光渡入屋中。
巫崇云睁开惺忪的眼,她也渐渐地习惯自己在卫明夷的怀抱中醒来。只是这回,她没有轻轻地推开卫明夷,而是注视着她,说了声“抱歉”。
卫明夷早就不气了,她抚摸着巫崇云的后背,让她僵硬的身体松弛下来。她温声细语道:“还疼么?”
巫崇云眼神迷茫,片刻后,她摇了摇头。
卫明夷注视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枯荣一直纠缠着师尊,连辅师都说不清什么时候会爆发。
一条未知的死线横亘在前方,可能很久以后,也可能是明天。
这种紧迫感让卫明夷的心沉了下去,她不知道巫崇云的顾虑是甚么,但她笃定,只要她强大到天底下无人能匹敌,她就能得到一切。
所以,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抱着这样的念头,卫明夷是一刻都不能在榻上留了,连起身都比往常利索些。
在她挽起长发的时候,巫崇云一直在看她,可能是因昨日之事产生的歉疚萦绕在心,看着一声不啃的卫明夷,她竟产生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来。卫明夷的问题多得她心烦,可当那沉滞的默然弥漫时,她陡然间捕捉到了一股惶恐。巫崇云那近乎枯萎的心境被异常的情绪填充,她还没有理清,便在卫明夷即将离去的时候,探手攥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师尊?”卫明夷眨着眼,眸中满是困惑。
这还是巫崇云头一回在清醒时候抓住她呢。
“九转还灵丹。”巫崇云说,不等卫明夷问询,她又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决然地报出一串草药名字,“天阶解霜花、云山草、不夜泉、寄风魂、千岁丹。”
在听到天阶解霜花的时候,卫明夷眼神倏地一凛,她猜到巫崇云在说什么,等听到“千岁丹”三个字的时候,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念头来。她问:“都要天阶么?”
巫崇云低声道:“一味解霜花是。”天阶的草药极为稀罕,几乎不会在市场上流通。就算天道盟那对外售卖,也是一种天价。再者,这些草药到手,还得炼制成天阶的解毒丹药,这在冲渊宗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
“我去找辅师!”卫明夷蹦跶了起来,跑出去几步,她又快速地折返,对巫崇云道,“现在取到这些药的确是难事,但知道了它们的名字,就能去推演药性,到时候炼制出了简化版本的丹丸,至少能让师尊好过些。”
卫明夷的动作极快,眨眼间便没了影。
回生炉在冲渊宗,华宵烛大半时间在那边炼制丹药。不过有传送阵法,来去极为方便。卫明夷回到冲渊宗后,在回生炉外踱步,耐心地等待华宵烛开炉。乍一见那道青色身影出来,她都顾不得见礼,拔高声音道:“辅师,我知道枯荣解药了!”
华宵烛眸光一亮。
枯荣是她碰到的第一种值得研究的、很难攻克的奇毒。
在与枯荣的对抗中,她的道法也在无形中增长。
乍一听卫明夷的话,她忙询问丹方。等到卫明夷报出那一串名字来,她开始沉思,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那些草药,她虽然没有见过实物,但在丹经上,却是看过相应介绍的。
“天阶的草药不知道生长在哪里,只能够看缘分。云山草是云中境的特产,天道盟偶有出售,但要价极高,并且很快便会售罄。不夜泉有机会买到,寄风魂的话,仰春台便有。至于千岁丹,得猎杀一只元婴千岁妖物了。”
“师尊手中有千岁丹。”卫明夷眸光明亮,倒也是巧了,仰春台中还能采到寄风魂,那就等于手中握有两样。不夜泉……能买到的那也不成问题,她们迟早会凑够钱的。这么说,难在解霜花和云山草上了。看缘分的事情,暂时放下。云山草却是人力可求。想了想,卫明夷又问道,“云中境中有,不能去采么?”
“世家早就将山泽化作私有,生长云山草的云山,可是直属于四大家族之一的云氏。”华宵烛叹了一口气,云中境云氏对她们来说,像是一种传奇,只能在故事里听闻,但实际上是接触不到的。“不过——”
卫明夷追问:“不过什么?”
华宵烛沉声道:“天道盟时常会进行大比,可能将稀罕的草药当作奖励,或者直接赐予入云山的机会。就算没有,魁首问上一问,也能如愿以偿。”
卫明夷追问:“师徒一脉也能参加?”
华宵烛一点头,见卫明夷眼中满是希冀,她又泼了盆冷水:“可它是天道盟举办的天道论魁,是世家竞逐天骄之比,师徒一脉往往很难出头。就算出头了,到时候能不能算师徒一脉,就不好说了。”过去也曾出现过师徒一脉想要为宗门争光的事,到最后天才要么被世家强要了去,要么就毁去。
卫明夷慎重道:“可也是一个机会。”
华宵烛沉默一会儿,又说:“那大比名曰‘天道论魁’,唯有筑基能参与。”这种大比看的是未来人,等到金丹、元婴,其实道途都大定了,未来如何也都有数,可塑性远不如筑基时候强。
卫明夷暗暗地将此事记在心中,她还没到筑基,思考太多也没什么用处。她道:“炼制九转还灵丹的药材找不着,那辅师能研究出一种‘小还灵丹’吗?”
华宵烛立刻就明白了卫明夷的念头,她道:“我试试。”之前的药物都是根据症状一点点调试出来的,药方时常在变动。现在已经知道解药,借着它能够反推一些东西。如果真能研究出来,不仅可以压制毒素,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调动法力!
术业有专攻,炼丹的事情,卫明夷是一窍不通,她痛痛快快地将事情扔给华宵烛了。不过她也做了些贡献,花了一千五资历点一口气将回生炉点到了地阶。她的金手指还是很厚道的,没有太为难她,虽然不同的功能建筑价格不一,但升级需要的点数是恒定的,不到四千资历点就能升到天阶了,不像灵脉,需要的点数都过万。
至于上头标注的首发大折扣,卫明夷直接忽略了。冲渊宗也就只有一个,她未来卖地又不附带功能性建筑,第二、第三件高价,跟她有什么关系。
在一番消耗后,资历点又只剩下一千七。
但卫明夷不着急,每月都有一千二进账,实在不行就躺平睡几个月,又能阔绰了。
荒域,仰春台中。
邪祟已经清理干净,可冲渊宗、隐月门的道人们仍旧需要修行。
原想着如外头历练的人一般进入荒域中,可大多都是开脉修士,过于危险。宿玄镜与李慈云商议一番后,便决定隔段时间捉些邪祟过来,给弟子们练手。最初是宿玄镜打包过来的,之后,便有李慈云、风苍苍以及梦不觉这些达到筑基的、能打的人出手。
期间,浪风雅也来过几趟,都是购买丹药。一来冲渊宗的丹药品质高,二来价格也算公道,不像天道盟那处经过层层盘扣。她们这些散修,本就不喜世家步步紧逼,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当然是抛弃天道盟。在荒域中,天道盟也没法来约束她们。
这段时间还算是比较平静,但有件事情让卫明夷觉得奇怪。
“师尊,世家都是斤斤计较、十分痛恨师徒一脉的吧?”卫明夷询问巫崇云,当然,这种偏见概括一切的话语是得不到巫崇云的应允的,卫明夷也不在意,她继续说了下去,“先前那什么金山燕氏被打退后,一直没有过来。难道回家哭泣的路太远,还没走到?还是被人杀死在路上了?”
巫崇云道:“邪祟。”
卫明夷呀了一声:“嗯?他们被侵染了?变成邪祟了?”
巫崇云沉默。
一会儿后,她解释说:“他们会利用邪祟,而不是自己动手。”
三日后,在荒域中出没的浪风雅悄悄递来一道消息。
说那金山燕氏的道人正伙同一些满怀恶意的人一起驱赶邪祟,准备让邪祟包围仰春台。
荒域之中有邪潮,在跟邪潮对抗的时候,人也学会了利用邪潮,甚至制造一波人为的小邪潮。天道盟是不会约束的,毕竟对他们来说,师徒一脉越少越好。况且,冲渊宗还在兜售丹药,这影响到了天道盟丹鼎阁的利润的,故而金山燕氏动手,天道盟知情的,也会乐见其成。
卫明夷:“……”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金山燕氏指望着邪祟将仰春台踏平的话,那只能说,不可能实现的。
得知消息后,宿玄镜还是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
“邪祟围拢,修道人也不敢置身其中。这意味着我们踏出山门,只用与邪祟对抗,不怕来自修道人的背刺。这样的话,便省却捉邪祟的功夫了,等邪祟抵达时,每个人都出去对敌。支撑不住便退回来。若有金丹境界的,我来对付。”
“对了,护山大阵外的邪祟不会被阵力影响,所以诸位,不可轻敌。”
“燕氏那边既然对我们下手,也不能轻易放过。师妹,你来研究那种能驱赶邪祟的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宿玄镜一一吩咐下去,将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
三月。
仰春台外,邪祟的动向越发明显了。
一道疾光掠向山门,落地时候化作一道灰色身影。
浪风雅左手拨弄着菩提珠,右手持着一根白骨禅杖。
浪风雅朝着道场方向打了个稽首,正色道:“浪风雅还报道友救命之恩。”
第27章
金山燕氏是四流世家,族中拥有两个元婴道人。其中一人为二重境的,稍微努力些,提升到三重境,再等一个金丹三重境的突破元婴,燕氏就有望升等,迈入三流世家的行列了。在如此关键时期,燕氏是不可能派遣元婴来到荒域的,甚至连金丹三重境的道人都不会有。
但就算如此,催动的小邪潮也不是能够轻松应对的。一两只金丹的邪祟容易对付,那七八只,甚至更多一群呢?一旦邪祟聚集起来,就连元婴也不敢与其面对面碰撞。浪风雅不知道仰春台的护山大阵能够抵御那股邪潮。她只知道既然受了冲渊宗的恩惠,就得来还报,就算是身死也无所谓。
浪风雅近几个月时常来仰春台购置丹药,卫明夷便给了她“通行证”,使得她不被护山大阵所阻。不过浪风雅没有贸然迈入,直到仰春台中道人现身,才跟着她们一道入仰春台中。
这边的道人仍旧不多,修为难以抵御邪潮。浪风雅看她们一身松弛自在,几乎以为她们没有收到自己先前送来的消息,忍不住问上了一句。
来迎接浪风雅的是隐月门的开脉修士,她眨着眼道:“宿掌教已经安排好了,等邪潮涌来的时候,我们便出去拿邪祟练手。”
浪风雅:“?”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拿邪潮练手?当邪潮一窝蜂涌来的时候,就连护山大阵都要被冲垮!她一脸郑重其事道:“邪潮并非儿戏,得认真对待。”
开脉修士冲着浪风雅笑,心中嘀咕,她们很认真啊!宿掌教替她们划了一条界限,她们不会离开大阵太远,如不是邪祟的对手,便及时地退回到仰春台修养。
“浪道友?”浪风雅神色凝重,不知冲渊宗这边是早有准备,还是面前的小道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把危机放在心上。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她蓦地一转眸,便看到卫明夷朝着她大步走来。虽然仍旧是开脉期,但气息比前些时候见着浑厚凝实了很多,进步着实大。
道人修行自然越早开始越好,她不知道卫明夷入宗门多久,但在二十多岁还没到开脉三重境,逼近筑基的,未来很难说有什么大作为。但盯着卫明夷看了一会儿,她又觉得不太确定。修行途中,并不乏特例。
等到卫明夷又喊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朝着卫明夷打了个稽首。
卫明夷还了一礼,她凝眸看浪风雅,视线片刻后便落在她手中持着的白骨禅杖上。她问道:“浪道友又是来买药的?”
“不是。”浪风雅一颔首,她眉头锁起,道,“那燕氏道人睚眦必报,已经从丹鼎阁取来驱动邪祟的药物了。仰春台十分危险,我来助道友一臂之力。”她原先想着直接对燕氏的人下手,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行踪不定,她奈何不了。思来想去,只能来到仰春台帮忙守御了。
卫明夷一挑眉。
浪道友还挺热心的。
虽然掌教已经安排妥当,但多一个金丹道人也没有什么坏处。她一面说着道谢的话,一面将浪风雅往掌教所在引。看浪风雅忧心忡忡的,比她们还要紧张,卫明夷便安抚了她一句,道:“其实没那么危险,有护山大阵在,不敌邪祟的话,我们在里边守着就好了。”
浪风雅慎重道:“邪潮汹汹,面对如此浪涛,阵法就像是纸糊一样。”
“仰春台与别的地方不同。”卫明夷随口道,“就算是洞天一击都能抗住,何况是那群邪祟?”
浪风雅闻言一凛,她知道能悄无声息在荒域开辟一处驻地的宗派会很不简单,可没想到这一宗派背后还有一尊洞天存在。以洞天之力,筑成的阵法抵抗金丹境界的邪祟完全是够用的。只是……冲渊宗是师徒一脉啊,世家那边能够坐看师徒一脉多一尊洞天么?或者说,有人能在世家不知不觉中成就洞天么?
如今九州洞天道人极为稀少,灵山乌家和天演玉家有两尊洞天坐镇,云中境云家、十方天宫陈家各有一尊,而最后一尊则在师徒一脉的玉皇宗。九州的师徒传承没有彻底断绝,有那位洞天真人之功,可要她再进一步为师徒一脉争取利益,那是不可能的。玉皇宗极为擅长权衡利弊,不论行事,在理念上,与纯净派完全是两个极端。
洞天是需要庞大的灵力供养的,至少得有一条天阶灵脉。依照玉皇宗的行事,不太可能会为了同道得罪世家。凭空出现一尊洞天可能性太小了,还不如相信是某个世家准备再扶持师徒一脉。这样的猜测让浪风雅神色不住变幻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看待冲渊宗。
但她没有纠结太久,很快便释怀了。就算冲渊宗是世家扶持上来的师徒一脉,但救命之恩不是假的,也不曾在丹药之事上压迫散人。
卫明夷不知道浪风雅想到了“洞天”上,她自信满满道:“浪道友且看着吧!”
几日后,那股危兆被引爆了。成群结队的邪祟朝着仰春台方向本来,密密麻麻的,带来了一片阴惨惨的云。山门外,具是呜哇呜哇的诡异叫声。那群邪祟有兽形,也有人的形貌,还有一部分则是扭曲的怪物,仿佛是各种碎块拼接成的。
山门大阵处,冲渊宗和隐月门的道人齐聚。一蓬璀璨的金光散出,伴随着剑啸之声,向着外头激射。宿玄镜率先动手,以剑开道。数息之后,一道“可以了”传出,筑基境的道人便迈出山门大阵。
邪祟并没有聚集在一个点,而是围着仰春台冲击,但随着生人气息的传出,那帮邪祟会渐渐地围拢过来。在这个时候,华宵烛点燃了一支能驱散邪祟的香。丹鼎阁那边能炼制的东西,她也可以炼出。如果灵香足够多,是可以改变邪祟动向的,但仰春台修行的道人,需要用邪祟磨剑,华宵烛便只用那香来控制邪祟的数量。
浪风雅被宿玄镜安排着守御山门,但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用武之地。邪祟如浪潮般冲击着护山大阵没错,可这大阵根本就没有被撞散的迹象,反倒是邪祟们被反冲力推着后退。不是被找到机会的修士打死,就是被后头汹涌上来的邪祟踩踏成肉饼。在仰春台,邪潮不再是恐怖的存在,这些邪祟们前仆后继来送死。
可能因为相当于金丹道人道行的邪祟没有出现?浪风雅暗暗思忖,她眯着眼,能够看到天际闪烁的光芒,疾如电,奔若雷,将天幕浓厚的铅云搅荡成了棉絮似的碎块,隐隐还有隆隆的风雷之声传出。浪风雅知道是冲渊宗的掌教在行动,她心中浮现出了一抹预兆,短时间内,金丹邪祟没办法再靠过来了。
筑基境的道人们迈出了山门,开脉境的,找到合适的机会,也迈出了试探的脚步。卫明夷虽然也背着剑,但更多是装饰作用。她将法力一运转,便有一道金光如灿烂彩霞,骤然间飞起。这是一道法印,它约莫两个巴掌大,可飞行的时候带着霹雳风火之声,比电还要快,悍然朝着邪祟拍去。光芒一闪就不见了,然而前方存在的邪祟,在道印下刹那间灰飞烟灭。
卫明夷眨了眨眼,出招就像游戏放技能,而剩余的法力是蓝条。先前巫崇云教她的,就是怎么控蓝。成群结队的邪祟给了她一个实操的机会。她精神一振,将袖袍一拂,继续拍出法印。
有护山大阵做依托,不管是冲渊宗还是隐月门的道人,都没有后退的。邪祟的数目的确是多,但这些东西是没有太多智慧的。让人棘手的是那会沾染道心的污秽。可要是自身持正,污秽的侵染便会放缓,实在是抵抗不住的时候,还能服用一丸破秽丹。她们不是孤身一人在荒域中闯荡,而是有立身之基存在。
邪祟们一时半会儿杀不干净,到了夜里,犀利的剑芒破开幽暗,宿玄镜一道低语传出,众人们都退回到了仰春台中休息。邪潮的恐怖在于它的持续不间断,边边角角非得有人守着。很多时候道人不是功行不济,被邪祟吞噬,而是活生生被累死的。但卫明夷她们没有这个烦恼,直接将一切都弃到了脑后。
道场中,众人围坐着。
浪风雅现在是知道那护山大阵的强悍了,她紧绷的精神稍稍放松下来,思绪一转,落到了其余事情上。她道:“被邪祟围拢的仰春台像一个孤岛,世家那边是不会派遣道人来清理的。留在此地,修炼使用的物资是否足用呢?”
“足够。”卫明夷笑眯眯道。仰春台可不是孤岛,她们还有整座苍梧城呢。在苍梧城被天道盟断为绝地后,的确有不少人搬出去了,可剩下的不是完全无用了。没了丹鼎阁,反而交易更为自由。外头的,譬如新王氏琅琊城,以及郑氏下的小家族或散人,都会偷偷地溜到苍梧城进行交易。
王氏、郑氏的人不是不知道,他们甚至能够感知到苍梧城的灵气在复苏,但在上报天道盟后,对方只回复了一句,说都是寻常现象,是绝地中涌现的残气,不必在意。天道盟都这样说了,王氏、郑氏自然也不会浪费时间对苍梧城下手。至于那些绕过丹鼎阁在外头做交易的,能抓就抓,抓不着的也就算了。
总之,通过那些世家眼中“不太安分”的人,冲渊宗早不似之前那般事事都收到约束了。再者,一些比较重要的草药,她们完全可以自己种。目前,第二峰的田地是够用的。还有些不怎么挑灵气的,移栽到仰春台来,能享受这边的金手指增幅。
这回对付邪祟是小小地迈出山门了,再加上来了个对荒域以及世家了解颇多的浪风雅,众人们都比较兴奋,也没回到屋中,而是围着篝火有说有笑的。
卫明夷回答了浪风雅的话后,没去接后面的话茬。她转眸凝视着坐在身侧的巫崇云。她的身下垫着一个蒲团,蒲团底下还有一片洁净的绸布,黑色的衣摆如绽放的花瓣散开在绸布上,金线勾勒出的莲纹在火光中、月光中流着光。
视线慢慢地往上移,从那挺直的脊背,再一寸寸挪到皎皎的侧脸上。卫明夷心神微动,她朝着巫崇云倾了倾,嗅到了她身上浅浅的药香。在一片像是从远处传来的渺茫说笑声里,卫明夷在巫崇云的耳畔问道:“师尊,我表现怎么样啊?”
这回对付邪祟,巫崇云也过去了。
但她没有越过山门大阵,只是在一边凝神看着,偶尔出声指点与邪祟厮杀的道人。
脸上痒梭梭的,是卫明夷在吹气,让发丝在肌肤上拂动。巫崇云抿了抿唇,她稍微偏了偏,挺直的背脊便软塌了下去。一个“好”字在脱口时候,变成了“还好”。
卫明夷“喔”一声,又坐正了。她一转头,很快便加入浪风雅带来的热闹里。原先是在夸掌教的剑,可不知怎么,变成数九州的剑客了。那些名号卫明夷一个都没听过,只是听到“第一”的时候,下意识支棱起来。
“剑客只论对剑道的领悟,天道盟评定出来的第一剑,是灵山乌家出身的。”啪嗒声响,是浪风雅在拨动手中的佛珠。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听不出对“第一剑”的敬佩。在一阵“哇”中,她道,“灵山乌家有四绝,其中之一便是剑绝乌见欢。”
“灵山四绝?哪四绝?”卫明夷没忍住打岔。话音才落下,她的手背忽地落下了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她一转眸,发现巫崇云拿着拂尘,先前一甩,拂尘尾便打到了她的手上。原以为巫崇云有什么要说,哪想到等她看去时,正合着眼,一副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样,卫明夷便将心落了回去,继续听浪风雅讲述。
浪风雅道:“琴绝、剑绝、画绝、棋绝。”她对灵山四绝其实兴致缺缺,敷衍了卫明夷一句,又道,“天道盟评出来的人,那定然是世家的。不过在我们散人的眼中,剑绝另有其人。”
卫明夷:“……”她既想听灵山四绝,又想听浪风雅口中的剑绝。不待她追问,隐月门的师妹清脆的声音便响起了。“是谁?”
浪风雅微微一笑,崇敬道:“慈剑!”
虽然卫明夷很想装出一副见过世面的样子,但冲渊宗……不得不承认,就是在山沟沟里,什么都不知道。她从容,可同道们都露出茫然的神色来。什么灵山四绝,什么慈剑都没听过。“师尊?”卫明夷转向了她见多识广的师尊大人,然而迎面而来的是雪白的拂尘。
不疼,但糊了脸。
“慈剑是她的封号,至于名字出身,谁也不知。”浪风雅停顿片刻,“有传言说她曾拜入玉皇宗,但没几天便弃宗离去。玉皇宗没什么反应,可纯净派的一名元婴道人大骂她是师徒一脉的叛徒,甚至很主动地要为玉皇宗师徒一脉清理门户。没几天,那人的脑袋就被悬挂在纯净派的山门上,自此之后,纯净派噤声不语。”
“可她称号不是慈剑吗?”隐月门的道人听得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浪风雅拖长语调,说了声:“自寻死路能怪谁。师徒一脉有人死在她手中,但更多的是世家道人。都不提盛族了,四大顶尖世家险些被她杀得断代。”
卫明夷挑眉:“真的?”
“假的。”浪风雅微笑,“但世家前代天骄中,不少死于她的剑下。世家道人一开始喊她剑魔,但后来,她的存在就成了一种禁忌,谁也不敢随便说她了。”
卫明夷眨了眨眼:“那她人呢?”世家仍旧屹立不倒,可没有半点受挫的样子。
浪风雅神色一敛,声音也跟着严肃起来,她道:“慈剑最后出没的地方是云中境,世家宣称她死于云中境那位洞天之手。可实际上谁也没有见到尸身,或许只是失踪。”
“杀性这样重,还能是慈剑吗?”隐月门的小师妹有些害怕。
“师妹你这话说错了。”卫明夷望向她,笑吟吟道,“那些人求死,慈剑便赐予他们死,岂不是大慈悲?”
“阿弥陀佛。”浪风雅唱了声佛号,她望向卫明夷的眼神充满欣赏,“道友之言,甚为契合我心意。”
“那再来说说灵山四绝吧。”卫明夷道,这灵山乌家的人,未来指不定成为她的对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不等浪风雅回答,卫明夷又被拂尘打了下。
卫明夷:“?”
她再度转头看巫崇云,这会儿不再是闭着眼睛装作拂尘自己动的样态了,而是抿着唇摇摇晃晃地起身。卫明夷被她打晃的动作吓了一跳,什么“灵山四绝”,全部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她火速爬起来,揽着巫崇云的腰,半拥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中。
卫明夷温声问道:“师尊要做什么?”
巫崇云:“别管。”
卫明夷:“……”好端端的,怎么不高兴了。
巫崇云虽然这么说,可卫明夷也不能真的不管。身后浪风雅声音响起,她稍微转了转脑袋,便被怀中的人不轻不重地推了下,耳边还响起一个“走”字。
不听故事就是了。
卫明夷赶忙转回,搂抱着巫崇云,将她放回到轮椅上了。
咔哒声响,不等她推,轮椅便像离线的箭,飞似的离她而去。
卫明夷只来得及说声“再见”,便跑远了。
浪风雅瞪大眼睛。
许久后,才转眸对上隐月门一群的开脉修士的眼睛,说:“灵山乌家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上回听说,已经是好几年前了。那样在云端的家族,反正也碰不着。”
……
那头轮椅先快后慢,不等回到院子里,卫明夷便已经追上巫崇云,搭在推手上,获得轮椅的掌控权。
卫明夷拂去巫崇云肩上的落花,问道:“师尊累了吗?”
巫崇云垂着眼睫,淡淡道:“累。”
卫明夷一听她的话,暗松了一口气。
只是累了,还好。
“那我们回去休息。”
“怎不继续听?”
两道不同的声音同一时刻响起。
巫崇云难得询问她,而一问,让卫明夷的心又重新提起,脑中蹦跶出一个“糟糕”。
她回忆着先前发生的时候,巫崇云几度拿拂尘扫她,她都只是回眸看上一眼,没有仔细询问,或许那时候她便疲倦了,只是秉持一贯的沉默,不曾开口。
而她,自诩二十四孝但没上心。
“是徒儿不是。”卫明夷马上低头,但在认错后,她又趁机提出了小小的要求,“师尊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巫崇云目光有些涣散,随意地应了声:“嗯。”
说是疲惫,可等回到屋中,也不见她躺下休息。
卫明夷收拾好自己后,巫崇云仍旧坐在案前,她的眉头紧锁着,面颊有些苍白。听到卫明夷脚步声,她也只是淡淡扫一眼,没收起跟前的东西。
卫明夷这回看清楚了,那“休琴令”是一部道经,依照她目前的眼力看不出功法的好赖。但看上头未尽的道文……不似誊写,而是推演!卫明夷不知道推演功法消耗什么,只是巫崇云那惨白如纸的脸色让她心惊肉跳。手掌按在道册上,她沉声问:“师尊怎么不休息?”
巫崇云不回答,而是蹙眉反问:“急着听故事?”
卫明夷:“……不想听了。”她将未尽的道册收起,推着巫崇云离开桌案。到了床榻边,手一抬便替她解下了发冠。白发披垂在肩上,卫明夷用手指做梳子,让那柔顺的白发从指缝间缓缓划过。“师尊不要做太多劳心劳力的事。”她叮嘱一句,顺便替巫崇云按摩肩颈。
巫崇云轻哼了声。卫明夷指尖才触碰到她的时候有些紧绷,可随着那合适的力度带来的熨帖,在四肢百骸间蔓延,她的身体又重新变得柔软松弛。
卫明夷不知道这到底算答应还是不答应,只是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日后多看顾些。
一刻钟后,卫明夷躺在巫崇云的身侧。大部分时候,巫崇云都是后背向着她睡的,只是醒来时,都会拱到她的怀中。
朦胧间,窸窸窣窣的响动传出。
卫明夷的眼皮掀开一线。
不知怎么,巫崇云转过身来,幽幽地凝视着她。
银月流华,皎然面颊,光彩照人。
“灵山四绝,我也知道。”
第28章
巫崇云的声音很轻,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声息了。
卫明夷总不好缠着巫崇云一整夜,听她说劳什子“灵山四绝”的故事,沉重的眼皮合上,她一伸手将巫崇云揽在怀中,抚了抚她的背脊,道:“师尊,睡吧。”
翌日。
卫明夷也没听故事,在清脆的钟磬声中,冲渊宗、隐月门的道人都得出来历练。
她们休整了一整夜,可仰春台外的邪祟没有停止对山门大阵的攻击。好在金手指很顶用,护山大阵没有半点崩塌的迹象,甚至外头多了一堆因为踩踏产生的邪祟残骸。
浪风雅到底不似卫明夷她们那样安然,她昨夜未曾合眼休憩。在听故事的人一一散去后,她也没有回去,而是在仰春台附近转动,生怕有邪祟冲开一道裂隙,进入仰春台中。白日里还有宿玄镜出剑猎杀金丹层次的邪祟,但夜间宿玄镜回来了,那些金丹邪祟没了阻碍。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冲击山门大阵,所以,在浪风雅的眼中,夜,是极其危险的。
不过护山大阵稳固得出乎她的意料,浪风雅免不了浮想联翩。如果是某位世家的洞天大能支持冲渊宗,那么可能出自哪家?如此手笔,真的会放纵一个四流世家对苦心创建的冲渊宗动手么?冲渊宗落在此处,尚未发挥出真正的功效吧?还是说,玉皇顶那位一生缩头、忍气吞声的洞天,终于激进了一回?
浪风雅心中好奇,可硬是将这情绪按捺了下来,忍着不去打听它们。
好奇心太过,会为自己埋下杀机。
金芒如云洒向前方,风雷之声骤然响起。围拢在仰春台外的邪祟以金丹修为的为首,开脉、筑基的弟子都不是它们对手。如同前一日一般,由宿玄镜用剑开道,犀利的剑芒连闪了几下,便有数只邪祟被枭首。
经过前一日的发展,浪风雅已经明白冲渊宗用邪祟磨练道行的用意。她拄着白骨禅杖,也大步迈出了山门。禅杖起落间,砰砰砰不断。浪风雅的周身浮着一圈金芒,将污浊的血隔绝在外。
她们在清理金丹邪祟,华宵烛师徒二人也没闲着,将灵香点燃,控制这边邪祟的数量。
卫明夷在一旁跃跃欲试,她摩拳擦掌,心想着,等她修到了金丹,一巴掌下去,能够砸死一片吧?!在剑芒穿入遥天密云不见时,在灵香边静静观察邪祟的巫崇云,说了声:“可以了。”她代替宿玄镜发号施令,声音一落,养好精气的道人便大胆地迈出一步,同外头的邪祟厮杀。
这邪潮毕竟是人为的,再加上冲渊宗这边有掌控的办法,最快可以在几天内便将庞然成群的邪祟解决。然而宿玄镜她们打定主意用这邪祟磨练道行,硬是将这一过程延续半个月。在半个月的厮杀里,众人的功行都有所提升。
卫明夷先前觉得推开新的一道气脉如同移山,但在磨练中,她又推开了一条,打通了十七条。许多天赋寻常的道人,在开脉期打通二十条左右,便会选择筑基。然而道基决定了上限,未来没有大机遇,修到金丹,便是中途。卫明夷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怎么样,她身上没什么特殊的根骨,做不到修行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如果无法靠自身撞开,那就只能用金手指点到极限了。
可筑基阶段就如此艰辛,意味着未来靠自己更是困难重重。金手指固然能够给她想要的一切,但积攒天赋点实在太慢。
如果能够依靠自身,卫明夷还是不想在前期浪费点数。
内心怀着对修道之途的不确定,眼前迷云便如障,卫明夷不想自己消化,在清理完邪祟的休憩之夜,她询问巫崇云:“师尊觉得我天赋如何?”
巫崇云认真地打量卫明夷片刻,道:“佳。”
“真的?”卫明夷一挑眉,眸中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她想听巫崇云夸她,视线在巫崇云交叠的手上停留片刻,故作忧愁道,“可我听说那些世家子,不到二十便筑基了。”
“世家大族的嫡支,自胎中便开始温养了。”巫崇云看着卫明夷的神色,不想她道心有碍,犹豫片刻后,她将一只手抬起放在卫明夷的头顶,摸了摸,又说,“你入门晚,不到一年便打通十七条气脉,是天纵之才。有的人光是感气这一步,便得数月甚至数年。”
自夸与巫崇云夸,是不一样的,卫明夷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捉住巫崇云的手腕,将她覆在自己头顶的手下挪,贴在泛着红晕的脸上。她又问:“那师尊用了多久?”
她的开脉一重境是金手指友情赠送,压根没有感气这一关。打通的气脉中,严格来说,只有十五条是她自己的努力。或许系统在送修为的时候,就替她重塑了根骨?
巫崇云眼睫颤了颤,她抿着唇,不免想到旧事。她虽出生在大族中,可母亲早亡,她在亲戚的照料下长大。八岁时,嫡支的人来寻找有根骨的孩童,她被人带走,才真正迈入修道之门。
“师尊不想说的话,便不说。”卫明夷注意她的神色,立马反应过来。她有些懊恼,忘乎所以时,就忘了顾及师尊的伤,一下子又戳中她的伤心事了。
巫崇云摇了摇头,她轻声道:“一息。”
卫明夷:“……”
打扰了。
师尊果真是出身大族吧?以她的天赋,不可能是无名之辈。怎么浪风雅提那什么绝的时候,没有提到师尊名号?是知道的太少?还是更名改姓了?先前宗中的人好像是说了句,掌教将师尊捡回时,名字也是现取的?
卫明夷心思浮动,师尊身世越不简单,意味着未来那道“坎”越难迈。
她得尽快提升功行,不能让人将师尊带回!
巫崇云不知道卫明夷的思绪已飘得极远,她道:“修行不可急躁,不应冒进。”
卫明夷随意地点了两下,嗯嗯两声,算作答应。
这一晃眼,便到了四月。
如果说一开始,仰春台外邪祟是涌动的海潮,那么此刻,邪祟的数目削减下去,近乎一道江流。不过肆意的汪洋会吞噬一切,奔涌的江河同样不能轻忽,至少外围的人,在发觉这边邪祟有异常的时候,不敢轻易靠近。
而这些人中,同样包括了金山燕氏的道人。
去年寻觅仰春台中日月壶时候吃了亏,燕氏兄弟俩一直咽不下这口气。这两人都是燕氏嫡支出身,一人名燕如圭,是金丹一重境,而另一人叫燕如璋,是筑基三重境,很快就要结丹了。他们要报复卫明夷,族中虽给不出元婴来支援,但也提供了些助力。
这帮世家子很懂荒域中不动声色除掉敌人的手段,先是借着邪祟清理仇人,接着假惺惺地斩杀邪祟去博取名望。在布置好了一切后,金山燕氏的道人没有远走,而是等待机会再去一次仰春台,一来为同道“收尸”——如果还留有遗骸的话,另一方面,则是搜寻日月壶。
“这次邪祟躁动,大半个月,就算有元婴坐镇,也会被狂潮掀翻。应该是时候了吧?”燕如璋唇角浮动着笑容。他们驻扎在一个临时的营地里,丢下了几个真盘,不怕外头游动的零星邪祟。眼见着大仇即将得报,燕如璋颇有闲情逸致,还取了各种精致珍贵的器皿煮酒。
“哪有人能在邪潮中幸存?”燕如圭冷笑一声,去年被打了一巴掌,留下了一道极深的阴影。如不能报仇雪恨,他的道心便存在裂隙,功行也无法进步。无论如何,他都要解决仰春台中的人。他晃了晃酒盏,与燕如璋碰了碰,唇角浮现一抹残忍的笑容,他道,“我们现在进入也危险,再等等。”
入夜。
这一晚本是月明星稀,碧空澄澈,能望见渺渺银河。可倏然间,一片浓云遮蔽了明月,使得一团黑暗降落。劲风吹拂得枝叶哗哗作响,不远处还传来一阵古怪的啸吼声。在荒域行走的道人们时常看到这一幕,也就没将它放在心中。
但到了夜半的时候,燕氏兄弟猛然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小驻地外围尽是涌动的邪祟。
它们睁着一双赤红的双眼,开始狠狠地撞击那道壁障。
燕氏兄弟神色大变,知道驻地的法器根本抵不住那群邪祟。他们当即取出护身的法符,试图中邪祟群中杀出去。可法符飘荡,一道漾漾的光华便骤然洒出,顷刻间便将那护持之物撕扯得粉碎。
冲渊宗虽然能利用邪祟修行,但对方可是想要杀死她们,这个仇无论如何都要报的。冲渊宗一众商议后,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宿玄镜的道行较这两人高,其实可以直接杀死他们,但容易惹来燕氏的敌视。可要是这俩人死在邪祟中,那就是他们玩火自焚。
毁掉燕氏兄弟的护身之物,宿玄镜也没急着走,等到他们被邪潮吞没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折回冲渊宗中。
仰春台中,卫明夷得知燕氏那两人死后,心情大好。掌教平日里很是温和,她到处捡人,也是有一份善心的。但在对付敌人的时候,也毫不含糊,出手干脆利索。卫明夷很是欣赏这样的做派。
冲渊宗虽然只有小猫三两只,可有她这个天纵之才在,未来可期!
“这邪潮是怎么来的?”卫明夷忽地发问。
“这……”宿玄镜露出一副迟疑之色,她没仔细想过。先前她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迈入荒域中。
“不知道。”浪风雅察觉到卫明夷的视线后,很干脆地一耸肩。九州之中有一半是不适宜修道人生存的荒域,而荒域之中混沌之气遍地,生长在那儿的生命都是邪祟,这是常识。停顿数息,她道,“总之上古修道士跟我们不同,是可以在荒域中生存的。或者说,一开始的九州,全是荒域。天道明道,十巫传之。先贤用大法力重塑了一片能供养生命的净土。”
卫明夷“唔”了一声。
传说很是含糊,可能是太一解散后,典籍也跟着失传;也可能是后来人添油加醋,加上了太多虚假的东西……总之那些故事没法用逻辑去理顺。譬如上古时候,所有人都能在荒域中生存,那做什么还要费心思开辟所谓“净土”,荒和净明显是后来人的概念。
“师尊——”卫明夷拖长语调喊巫崇云。
巫崇云掀了掀眼皮,勉强打起点精神:“混沌之中滋生秽气污染、重塑了荒域中的生灵。”邪祟只是对被污染存在的统称,一旦修道人被秽气浸染,也会被划入邪祟中。
卫明夷又问:“混沌中为什么滋生秽气?”
“不知。”巫崇云摇头,见卫明夷露出一抹失望之色,抿了抿唇,又说,“答案兴许在深处。”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合上了眼,不再开口。
宿玄镜没有追索原因的好奇心,她脸上的困惑一闪而逝,余下的只有从容和松弛。
卫明夷只能将视线转向同样开始苦思的浪风雅:“浪道友,你觉得呢?”九州修道人跟荒域斗争数千年,都不去追索的吗?万一里头有个“秽气生产永动机”呢?不把它解决,那一切都是没意义。
不过阴暗地想,也未必是顶上的人不知道这点,而是他们需要保持一个强大的外敌,只要荒域的威胁一直存在,那世家天道盟的“独裁”就能保持下去!
“以前有人捡到一本笔记,说荒域之中也存在某种原生的人类势力。”浪风雅笑了声,“可历数千年故事,在与荒域的斗争中,没有找到过存在着智性的生灵。一旦修道人被秽气污染,化作邪祟,也同样会丧失理智。”
卫明夷觉得很有意思,她兴致勃勃地说道:“假作真时真亦假呢,笔记在何处?”
浪风雅道:“扔了。”谁会将一些笑谈放在心上。要不是卫明夷提及,她都想不起与之相关的事。她抬起手指了指天,“若是真有某种势力存在,也是洞天道人该操心的事,与我等何干?”
卫明夷一身正气,义正词严道:“身为九州修道人,自然要心系九州存亡事。”
浪风雅瞥了卫明夷一眼,神色犹疑,不知道该不该信。
仰春台里。
众人因解决邪祟以及燕氏之事,颇为松弛。
可在天道盟的驻地中,金山燕氏小驻地被小邪潮吞没的事传回,宛如石头落入水中,惊起了一圈涟漪。
这类利用小邪潮反而祸及自身的事,在近年中发生数起,天道盟的道人原不至于大惊小怪,可偏偏在此刻,天道盟观测到了荒域混沌之气的反常,那是邪潮涌动之兆!但这比天演玉家的人先前预测的邪潮爆发时间提前将近一年!
燕氏之灭,是自己引发的?还是荒域有变了?
整个驻地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在九州,净域和荒域时时撞击,可在大部分地方,都存在一股能够撕裂一切的风暴,是极为天然的屏障。但有一道裂口,却是十分平静的。邪祟能通过这道裂隙前往净域,而修道人则能够从这里进入荒域。
这道裂口被天道盟称作“无生陆”,早在数千年前,世家势力便在此处经营。发展到如今,裂隙和最初筑造的的城池都不在原处了,已朝着荒域方向推进不少。这座城池规模十分庞大,不亚于一流世家的驻地,城中一切设施应有尽有,世家和师徒一脉的势力混在一起。所有势力以在无生陆的驻地为依托,向外建起驻地、城墙,一点点地将城池往荒域中推进。
而在邪潮发动的时候,在荒域中闯荡的修道人则要及时地回撤到无生陆中。至于回撤的讯号,是由无生陆的道人发出的。确认邪潮,也是驻地执事道人工作的重心。
无生陆,玉皇宗道场。
计天和在知道仰春台有主后,便改变了主意。都是师徒一脉的,只要对方愿意依附玉皇宗,那仰春台就等同于握在玉皇宗手中了。只是在道场中的宗门真人,十分谨慎,不打听清楚冲渊宗的根底,是不会行动。
可计天和掌握的讯息实在太少,九州何其广大?叫冲渊宗的宗门随便一翻就能看到,哪能确认到底是哪个宗派?计天和只能根据对方展露出来的实力猜测。能在荒域中占据仰春台、不惧邪祟侵袭的,至少得有元婴坐镇吧?可查来查去,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也是在调查的过程中,她得知金山燕氏的动向。计天和很是厌恶这种行径,玉皇宗和世家明面上和谐共处,但她内心深处很是很讨厌世家霸道的。她试图请真人出面压制燕氏,可真人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无动于衷的模样,显然是觉得为了一个不知名的宗派,得罪燕氏不值当。
计天和无可奈何,等她再得到消息,已是燕氏被邪祟覆灭后了。
有道人去了仰春台又回来,确认那儿完好无缺,并没有被邪祟踏平。
计天和心情立马振奋起来,不管是上古遗留的禁阵,还是冲渊宗自家手段,她们展现出来的力量,于师徒一脉来说,是极大的助力。这一回,计天和终于说动了长老了。将此事上报玉皇宗后,便等着宗中来人,与她一道前往仰春台,劝说冲渊宗与玉皇宗结盟,可没想到,宗中的人还没有到达,无生陆中,一道浩荡的钟声响起,震荡着元神。
这钟声来自城中的天阶法器“无生钟”,做预警之用,往常都是邪潮将来时才会敲响。
钟声响起的时候,无生陆将不许道人进入荒域,各处警戒,只留一道城门,供荒域的道人回返。
天阶法器的威能极其广大,钟声能够覆盖修道人目前能深入的、最远的地方。
仰春台不算是偏地,也听到了那一阵阵荡开的钟声。
已是六月。
卫明夷没有再磨通新的气脉,但好在资历点是按月增长的,已经突破五千大关,存到了六千五。
总之绩效没有,基本工资照发不误,日积月累也能变成大额。
建筑商城中,她买得起的设施有“锻体”的重力室以及风刀霜剑,这些只需要一千资历点。再高些的就是问心阶、地火天炉的炼器室,得五千点。卫明夷觉得目前不大需要,她翻看着商城,对名为“万法碑”的建筑来了兴趣。这万法碑能够补全残缺的道经,甚至可以重新推演新的道经,如果有它在手,师尊推演“休琴令”时候便能节省精力。
可一看价格得十万资历点。
卫明夷的心立马像是被冰水泼了般,一片冷飕飕。
如果不购买新的建筑,能用来升级。开脉池升了也不能让人直接打通三十六条气脉,只是一种辅助。至于回生炉,辅师道行摆在那里,提到了天阶同样不会带来飞跃。至于灵脉……听说冲渊宗一开始是玄阶灵脉,她还没有呼吸过玄阶的空气呢。
灵脉升级需要五千点资历,贵固然贵,但迟早要将灵脉升到天阶的!到时候沐浴在天阶灵气下,不得浑身飘飘然。
卫明夷心思浮动,心一横,就点在了冲渊宗灵脉升级上!
花资历点也是一种难事,卫明夷长舒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花资历的事。注意力集中在外头,她总算听到外头的钟声。
“师尊?那是什么声音?”卫明夷扭头看巫崇云,视线相撞刹那,巫崇云快速地转头。卫明夷暗暗琢磨,她笑了起来,轻快道,“师尊一直在看我呀?”
巫崇云没有接茬,她的确在看卫明夷。
她这徒儿一会儿眉头紧蹙,一会儿咬牙切齿,甚至还跺了几下脚,仿佛面临什么难关。
她觉得甚是奇怪,可没等她询问,又见卫明夷舒气,整个人重又痛快地舒张起来。
巫崇云不看卫明夷,她淡淡道:“天道盟警钟,荒域有危险。”
卫明夷一愣。
荒域中的危险,那就只能是邪潮了。依照她对邪恶修仙界的理解,并非所有人都能回到天道盟驻地。或是因为贪欲,或是因仇敌所阻,或是被邪祟所困……仰春台能请浪风雅进来,却不能放其余不曾碰面的道人入内。
所以——
卫明夷眸光微微闪烁,毫不犹豫地花了一千资历点解锁新的地块!
图上出现了新地域,距离仰春台不远,在东边三十公里处,名曰“火行斋”。
对于地块中邪祟削弱程度与仰春台一般,它的灵脉是火行的,对修持火行功法的有加持作用。
卫明夷的视线在图上挪动,找到传送阵。
跟仰春台联通,而不是直接传到冲渊宗中。
卫明夷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关掉传送阵开关。
等浪风雅来传讯时,这地就卖她。
没钱不要紧,可以赊账。
第29章
天道盟无生钟,一经响起,便会持续到邪潮爆发那日。
道人能够推演邪潮的变化轨迹,然而时日是靠估量出来的,谁也没法说出一个准数。在无生陆中的道人会设法给自己亲友传讯,给出个范围,而那些孤零零的散修,却没法得到更多的讯息,只能在听见无生钟响起时,便往回赶。
有人谨慎,能当机立断,放弃手中的事。也有人心想着,趁邪潮还未真正到来,再谋取些功数,再搜寻些好物。昔日的大能在荒域行走,得到她们一件遗物便能一飞冲天。这说来都是一个“赌”字,跟邪潮赌自己的性命。
卫明夷从巫崇云口中听到了“警钟”,便将消息转告给在仰春台的掌教以及诸道人们。先前应对过一次小邪潮,再加上对荒域邪潮了解少,不曾直面那种惊天动地的冲击,同道们的脸上俱是一派从容,甚至有师妹摩拳擦掌,准备在邪潮到来时候再磨砺自身。
宿玄镜沉思片刻,道:“邪潮到来时候回宗。”小邪潮中修为最高的邪祟也就金丹,但依照浪风雅所言,真正的邪潮爆发时,道行与元婴相仿佛的邪祟都难以计数,甚至会出现足以撼动山岳的洞天层次的力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是不会放门人去借助邪祟修行的。
卫明夷一颔首,也觉得回冲渊宗更好。她已将灵脉点到玄阶了,还是自己家的空气更为新鲜。
在卫明夷她们围绕着邪潮之事做商议时,浪风雅果真来了。她的脸上满是焦急之色,眼神也凝重无比。她朝着众人见礼后,便慎重道:“无生钟响起,天道盟发出警讯,邪潮即将爆发。这次时间有所变动,不知为何。”
在一次邪潮结束后,往往会出现几年的间隙,天道盟会给出推演出来的大概时间。虽然没法精准到某一日,但误差在三个月内。这回的无生钟响起时间,跟上一回给出的预测不符,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仰春台的护山大阵能够抵抗人为发动的小邪潮,但未必能够面对那横扫一切的邪潮冲击。在邪潮铺天盖地涌来时候,洞天道人置身其中,也很有可能被奔涌的邪祟撕碎。浪风雅不知道冲渊宗一行人做什么打算,作为朋友,她有必要提醒她们。
她认真道:“无生陆的天道盟驻地是最为坚固,能够经得起邪潮冲击。真到了不可收拾的时候,也会有世家的洞天道人出手。诸位道友,你们最好尽快回撤到无生陆中。钟声还在响,意味着还有时间,钟声一停,无生陆便会彻底封锁了,不许人进出了。”
你们?卫明夷不动声色地听着,她捕捉到了浪风雅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她道:“浪道友你呢?不折回那什么无生陆?”
浪风雅扬起一抹勉强而又惨淡的笑,她道:“邪潮发动后,波及面极广,但不可能真的覆盖整个荒域,会有稍微疏松些的地方,届时,我与一干同道便会去寻找间隙。”
像仰春台,能有建筑遗留,就是没被践踏过的。浪风雅在荒域中历练许久年,经历过几次邪潮,她看到了太多的死亡,同道一个个凋零。她侥幸存身,可未来如何,她自己也说不清。也只能备一具薄棺,保存道体完全最好。不能的话,那也只当彻底回归天地。
话音一落,浪风雅安静数息,见卫明夷直勾勾地望着她,她才抿了抿唇,说:“我在无生陆中有仇敌,就算真的能够抵达,也不会比在荒域中安全。”
无生钟带来了警讯,同时也带来了混乱。这就像是一个“放纵”的讯号,许许多多的人心思都活络起来。有时候杀死一个敌人不容易,但要做些破坏,让人不能及时入无生陆中,就容易许多。等回到无生陆中,也没人会追究。因为邪潮到来了,所有人都要在禁阵边缘抵御,不能全靠笼罩着无生陆的禁阵。
卫明夷眨了眨眼,她的心思活络,很快便明白,如浪风雅这般处境的,不在少数。她存了卖地的打算,但也得在合适的时候说出口。浪风雅似是不相信仰春台的禁阵,那么,同样也会对火行斋抱有疑虑。她想了想,又道:“浪道友,寻找到安全之地的概率大么?”
浪风雅长叹一口气:“昔年同行者,十不存一。”
卫明夷又问:“寻找安全之地和留在仰春台,道友如何做选择?”
浪风雅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她没有回答卫明夷的问题,而是道:“我与诸位为友,吾友却未必为友。”
她向来运气好,碰到的冲渊宗道人是少见的良心。但这毕竟是冲渊宗的驻地,她怎敢将那些人带进来?在荒域中结识的道友们,是不可能有冲渊宗这般纯粹的,甚至还有些恶徒。
卫明夷知道浪风雅的意思,她心中也清楚,仰春台能容浪风雅,却不会放那些陌生人进来的,浪风雅很能把握分寸。不过,她也明白了一点,如果有一处类似仰春台的地方,尽管内心深处抱有疑虑,浪风雅还是会选择它的,因为前方已经是绝路。
“我有一地,与仰春台相差无几,可以卖给道友。”从浪风雅那儿探听到自己想知晓的,卫明夷扬眉一笑,她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幅荒域的舆图,伸手在仰春台不远处的地块点了点,“火行斋。”
浪风雅一愣,没料到卫明夷会说这番话。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冲渊宗其余人,对方的脸上很平静安详,完全没有插手的打算。浪风雅这会儿才猛然警觉,在她与卫明夷对话的时候,冲渊宗的掌教和辅师都不再开口,摆明了一副全凭卫明夷处置的松弛。
犹疑了许久,浪风雅才不太确定道:“卖?”
卫明夷看着浪风雅的神色,心想,天道盟不是万物可卖吗?怎么浪道友一副震惊的神色。
她继续从容解释道:“那儿叫火行斋,地下藏着一条黄阶的火脉,同样有护山大阵在。只是尚有邪祟在阵中,我们无暇清理。如果道友要那地,便得道友自己出手清理。”
浪风雅:“……”她很努力地消化卫明夷这番说辞,买卖土地在净域的确是寻常事,但这里可是荒域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无主,谁都知道驻地,在绝大多数时候是单独拥有。卖地是新鲜词,而拥有火脉和护山大阵,就更加离奇了,卫道友是在讲故事吗?缓了一会儿,浪风雅才说,“道友莫要开玩笑。”
卫明夷蹙眉。
这买卖真不好做。
她认真道:“我可以立下道誓,并非开玩笑。”
浪风雅下意识看向修为最高的宿玄镜。
宿玄镜不太清楚,但不妨碍她一点头附和卫明夷。她道:“不是说笑。”
浪风雅沉默。
不是开玩笑吗?
意识到这点,她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动起来,连血液都往上冲。她深呼吸一口气:“灵脉……可以抵御邪潮的护山大阵,我、我……”她苦笑一声,道,“我出不起那价钱。”
卫明夷微笑:“没关系,可以用它物替代。”
浪风雅一下子就警觉起来,脑中嗡一声响,本能地答道:“我不剖金丹!”
卫明夷:“……”她瞪了浪风雅一眼,她又不是做黑产的。她道,“浪道友,你想哪里去了?丹玉、功数可以用药材相抵,实在是抵不消,也能够赊账。”
浪风雅讪讪一笑,她问:“什么药材?”
卫明夷垂眸望向旁边不言不语的巫崇云,眸光柔和许多。她道:“不夜泉、百岁丹、参成芝以及伏胎草。”
辅师那边已经研究出了还灵丹的丹方。不夜泉能买到,寄风魂仰春台有,这些无需寻找替代品。至于千岁丹,师尊手中那一枚得留着,降格使用百岁丹。
至于解霜花、云山草,前者是复生之力,后者是中和药性,分别找了参成芝和伏胎草做替代。她们自己能够用天功册上的功数去购买,但这么点人,而且不太清楚天道盟的规矩,不如浪风雅她们找得快。
再者,天道盟那边取物都登记在册。那药方是辅师研究出来的,但卫明夷不确定外头是否有人知道。如果那对师尊下毒的人深知药理呢?被人照着线索寻来,反倒是不太妙。
说话的时候,卫明夷手搭在轮椅把手上,蓦地察觉到拂尘前梢落于手背轻轻一拂,她朝着巫崇云望着,正见她微微仰头看向自己,双瞳剪水,流转间炯然神隽,不似先前死灰般的冷寂。卫明夷稍稍抬起手指,指尖夹着拂尘一并拢。极为细微的拉扯力道传来,卫明夷一压一松,悄悄地逗起巫崇云来。
她的视线没有长久停留在巫崇云身上,而是转回看浪风雅,道:“我还有条件,得扬我冲渊宗之名。对了,火行斋中不许天道盟的势力入驻。”天道盟的丹药、法器都是搞垄断的,这怎么能行!
浪风雅本就对世家无好感,哪还会跟天道盟混迹一处?这个条件根本不算什么,她当即一点头,道了声“好”。只是当她准备与卫明夷谈具体价格的时候,卫明夷不说话了,只拿眼神看宿玄镜。
这土地买卖的价格她哪里知道?冲渊宗的账册都是掌教和辅师包管的。她松开拂尘,任由巫崇云将它收了回去,绕到了轮椅背后,她说了声:“师尊乏了。”也不等别人说什么,就推着巫崇云快速地离开。
浪风雅:“……宿掌教。”
宿玄镜揉了揉眉心,认命地接手这些琐事,与浪风雅拟定协议。
这一落到现实的价格,浪风雅的洒脱出尘就消失了。
她愿意相信道友们,但火行斋还是得去看一看的。宿玄镜理解这些,不仅和浪风雅一道前往火行斋,甚至还与她一道清理了邪祟。
实地考察后又是一番讨价还价,直到第二日,卫明夷才从系统那得到通知。
火行斋成功地卖给浪风雅,还跳出了一个成就“第一次卖地”。
一百点资历就像是蚊子腿,但好歹让的卫明夷许久没动的天赋点涨到了十八点。
再看地图上,火行斋并没有消失,而是变得有些虚淡。这意味着卫明夷失去了对它的掌控权,能控制的只有那和仰春台连通的传送阵。卫明夷仔细地阅读火行斋边多出来的文字解释,之所以没消失,是留了一条“卖建筑”的通道。也就是说,从卫明夷这儿脱手的土地,支持商城建筑落地。可商城建筑,冲渊宗自己都没有呢,卫明夷轻呵一声,没再管。
火行斋中。
浪风雅与一众道友在清理区域中的邪祟。
并非所有相识的人都能理解她,也不是谁都愿意跟她一起留在火行斋。
“何道友昨夜还是离开了,她宁愿前往无生陆。”一道浅浅的叹息响起,以她们的出身,未来并不好走。没有宗门可以倚靠,又不愿意加入世家成为上流修士的盘中餐,就只能在夹缝中喘息。何道友这一走,未来不会再相见了。
“还有人去寻找安全之地了。”沉默数息,又有人道,“这护山大阵和灵脉并非天然而成的,过去来到这儿怎什么都没有?能够开辟出这一地界,会是寻常人吗?是哪个世家的?浪师姐,你与我们说实话吧,是不是出卖自己的金丹了?或者说,许出了未来的元婴?”当功数和丹玉都不足以支付的时候,道人就只能出卖自己的潜力,出卖自己的道体。
“我要是出卖金丹,那就到无生陆做人上人了。”浪风雅斜了说话的道人一眼,她道,“是冲渊宗。”
“冲渊宗?先前卖我们丹药的?可在此之前,我等从没听过这一名号。”说到师徒一脉,众人心中浮现的只会是玉皇宗、纯净派以及天元宗而已。难不成这神秘的冲渊宗要一跃成为第四宗派?可在世家的打压下,师徒一脉根本不可能有大宗诞生。
浪风雅也说不清,迟疑片刻,她轻轻道:“或许是个隐世的宗派呢,要允许天地间出现变数。”
“变数?像慈剑那样的变数吗?可最后……”话说了一半,就没继续下去。慈剑杀戮世家道人,扬散修的志气,然而后来还是为世家所逼迫,落了个生死不明的结局。
数千年的惨痛事件证实了,与世家作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能得的只是一时快意而已。
浪风雅朝着沮丧的道友丢了个栗子,她道:“别说丧气话了,先活着吧。”
“浪师姐这话就不丧气了?”道人笑了声,又说,“哎呀,师姐还欠了一身债呢。”
浪风雅:“不是我,是我们的。”
“如果活下来的话。”-
无生钟响了一个月,便戛然而止。
深入荒域的道人,如果在听到钟声时候,第一时间返回,还是有希望抵达无生陆驻地的。可要是依照过去的经验,稍微做些停留,想要抵达便有些艰难了。其中一部分人距离无生陆已经近了,但天道盟的铁律不允许旁人撼动,一旦钟声停下,那最后一道门户也就牢牢关闭。
没有来得及赶回无生陆的人,只能够自己想办法谋求一线生机。在这时候,就算是纸糊的驻地,也比暴露荒野强一些。
仰春台外,消失的钟声让四野宁静了,但随之诞生的是另一种声响。
各种来叩山门的人多起来,荒野上的人试图寻找庇护。
“开山门么?”宿玄镜不得不为此召开了一个会议。
华宵烛神色踌躇,她是医者,有救死扶伤的怜悯之心。可冲渊宗到底如何,她比外头的人清楚。在救助旁人前,得为宗中的人负责。
巫崇云向来极少参与论事,此刻不得宿玄镜专门问她,便倦倦抬眸,懒声道:“不开。”
卫明夷本也在迟疑,就算真的放进来一些恶贯满盈的,也能一键将人请出去。但师尊都这么说了,依照她的话准没错。卫明夷思考片刻,道:“师尊的意思是,如果今日能放那些人,为何之前不能容浪道友的一众同道,而非得将火行斋卖给她们呢?”
巫崇云瞥了卫明夷一眼,垂下了眼睑,又道:“烦。”
卫明夷:“师尊说,冲渊宗未来是九州第一,但在此之前,得保持低调神秘,远离危险。火行斋足够大,也不算远,能容得下无处可去的浪人。”
巫崇云:“……”
宿玄镜颔首,温声道:“有理。”
仰春台没有回应,道人们不可能一直在山门外等待着,而是另寻它处。在这时候,火行斋自然而然地暴露在了众人的眼中。
浪风雅与卫明夷她们保持通讯,第一时间知道此事。浪风雅是在荒域中挣扎求生的,她知道生存不易,也愿意施以援手。当然,这儿有个前提,她已经百分比掌控了火行斋。要不然,来些修为比她高的,对方起意要占据火行斋,那怎么办?
卫明夷从浪风雅那收到消息已是几日后了。
她兴致勃勃地跟巫崇云转述:“那些来不及回返的道人中有元婴的,在荒域这种野蛮之地,向来靠实力说话,那元婴道人想要占据火行斋,并居高临下地开口,愿意施舍一个恩典,收浪道友为徒。师尊,你猜怎么着?”
巫崇云不理她,在卫明夷说话的时候,她不停地从她手中捞回自己的发丝。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道:“头发。”
“噢。”卫明夷手一松,舔了舔唇,继续道,“浪道友掌控着大阵,直接将那不可一世的元婴真君给踹出去了,就看那真君能在邪潮中支持多久了。”
虽然不是自身经历,可卫明夷说起来,仿佛身临其境般兴高采烈的,甚至产生了“钓鱼执法”的念头,也放些人进仰春台玩玩。
她手中没捏个东西,有些不大习惯,没说两句又去拨弄巫崇云的长发。巫崇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说话,最后取了拂尘塞到卫明夷手中。
卫明夷眨眼。
从浪风雅那听来的故事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她凝眸看巫崇云泛着绯色的眼尾,用拂尘在她脸上轻轻一拨。
巫崇云微恼:“卫明夷!”
“嗯?师尊怎么了?”卫明夷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巫崇云语塞。
只是气闷地摇着轮椅转身。
卫明夷扬眉,快步地追上巫崇云。
“师尊不喜欢听那些吗?那我以后就不说了。”
“对了,我记得师尊说过,您也知道‘灵山四绝’的事,那请师尊讲给我听?”
卫明夷张嘴叭叭叭,而轮椅离开的速度越来越快。一直到华宵烛出现,巫崇云才停了下来,一副恬淡平静的模样。
“辅师。”追上来的卫明夷与华宵烛见礼,她问道,“还灵丹炼制成功了吗?”在做了交易后,浪风雅那筹了些草药过来。她那帮道友们身上本就携带一些,不需去丹鼎阁那儿用功数购买。
华宵烛道:“成了一炉。”她的神色略有些疲倦,炼制成功后便来到了仰春台。她取两个精致小巧的玉瓶,递给卫明夷,吩咐道,“先服用紫瓶中的丹药,待到三日后,再服用还灵丹。”
卫明夷忙接过玉瓶,认真点头。
“服了这药后,师尊便能站起来了么?”
华宵烛:“……本来就能自己起身。”
卫明夷假装没听到,又问:“还会疼吗?”
华宵烛闻言眉头一皱:“止痛的丹丸失效了?”
卫明夷也不大确定那丹药是不是失效,她打自己一巴掌服用丹丸,确实能够止痛的。
不等她开口,巫崇云的声音响了起来:“没有。”
华宵烛一颔首,这才放下心来。也是,如果失效了,巫崇云也不会维持这样的平和。
卫明夷:“?”
那夜半呓语其实是她的梦吗?
卫明夷困惑地凝视着巫崇云,直到华宵烛匆忙离去,她才跟着沉默不语的巫崇云回去。
她这师尊怎么比《百年孤独》还要难读啊?
卫明夷:“师尊,不疼么?”
巫崇云答得淡然平和:“不疼。”
“那我之前听见的——”
不等卫明夷说完,巫崇云便打断她:“听错了。”
卫明夷:“……”她走到巫崇云跟前,与她的视线齐平。面对巫崇云的时候,卫明夷很能耐下性子。她柔声问道,“师尊,是不是心里疼啊?”
巫崇云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强调道:“我才不疼。”
卫明夷凑近巫崇云,又道:“等我结丹了,师尊会与我说前事吗?”
巫崇云垂眼:“不够。”停顿片刻,她漠然的语调多了几分倦怠,“我没有仇要报。”
也没有恩要还了。
第30章
巫崇云的话,卫明夷只信了三分。
她这师尊向来寡言少语,什么事情都深深藏在心中。既然与她相伴,要解她身上的毒素,那也要拿出百分百的耐心,在师尊愿意的时候,一点点地解锁她的往昔故事。
在说完那句话后,巫崇云垂眸不言。她的神色寂寂然,眼神再度变得空茫。
卫明夷凝视着她,心中不免充满怜意。她顺着巫崇云的话,柔声道:“好好好,师尊不疼,师尊没有仇人。”
这哄小孩子似的语调,惹来了巫崇云不满的瞪视。可这微微的恼怒,让那空寂的目光再度生动起来,卫明夷唇角又噙上了欢快的笑容。
仰春台外,天地惨淡。无生钟停止后,整个荒域仿佛活过来的凶煞野兽,带来了凄厉的吼声。天穹如同铅块,沉甸甸地往下坠,好似要整个塌了一般。那浓云惨淡、飓风呼啸的景象,远非人为使出来的小邪潮可比。
在道场中,放眼能够看到外头挪动的邪祟。一开始还能够看清邪祟的轮廓,可慢慢的,所有邪祟都互相趋近,它们堆叠在一起,宛如一只奇形怪状的狰狞巨兽。成群的邪祟奔腾时,大地剧烈震颤起来,轰隆隆的爆响连绵不绝,仿佛邪祟经行之处,要留下一道巨大的沟壑。
冲渊宗与隐月门的道人们没有留在仰春台,此刻的邪祟好似熔铸在一块,根本无法单独圈出一片地用来修行,而那用来驱散邪祟的灵香,面对浩荡的邪潮时候,俨然不再生效。任谁在荒域中,都得避邪祟锋芒。
卫明夷和巫崇云也没在荒域中久留,返回到冲渊宗,立马觉得空气变得清新美妙起来。一来是其中没有压抑的混沌之气,二来灵脉提升到玄阶,比往昔更为精纯。在同门们潜心修行的时候,卫明夷却没有开始打坐修持,她记着华宵烛的话,喂巫崇云服用灵丹。
前三日都是引子,到了第四日,总算能够真正服用还灵丹了。九转还灵丹能够解“枯荣”之毒,小还灵丹虽然没那么厉害,但至少能让巫崇云从痛楚中走出来。它比先前的丹药更为对症,这意味着“枯荣”的彻底爆发会被推迟。
院子中,终年长开不败的梨花被山风吹起。
巫崇云从卫明夷手中接过一丸灵丹服用,她的神色平静,似是没有半点期待。她来冲渊宗中数年,华宵烛一直在想办法医治好她,丹方换了一茬又一茬,起初华宵烛还满怀希冀,可在一次次失败后,华宵烛便趋向平和。
不过——
巫崇云不动声色地觑着前方眼角眉梢都藏着期待的卫明夷。
她这便宜徒儿取代了华宵烛昔日的角色。
可万一丹丸并不如她们想象得那般有效呢?
巫崇云心想着,她喃了喃唇,想要给卫明夷泼一盆冷水,但还未说出口,便又恹恹地合上双眸。朝夕相处,她对卫明夷有了些了解。
她不会因为一点挫折就失望或者绝望的,她有自己的大道理。
可能一开口,等来的就是喋喋不休的念叨,光是想想,耳畔就浮现一串嗡嗡声。
巫崇云的心思浮动,无意识地做出一个遮耳的动作。
卫明夷自巫崇云服用丹药后,便一直观察着她。见她忽地抬起手,心中蓦地一动。她忙上前一步,垂眸凝望巫崇云,关怀的声音带上些许急切:“师尊,怎么样了?有哪里不适吗?”
巫崇云这才从恍惚中回转,她定定地与卫明夷对视刹那,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
“辅师也没说这丹丸什么时候见效。”卫明夷自言自语道,片刻后,她又灼灼地望着巫崇云,“师尊,你感觉怎么样?周身还疼么?元婴上头还被死气缠绕着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珠串似的。巫崇云又开始揉耳朵,轻哼了声:“你好吵。”
卫明夷不服气,她哪里吵了。可一看巫崇云的神色,又软化了下来。她笑吟吟道:“那就请师尊担待些。”
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和迫切,巫崇云本不想理会她,可此刻,内心深处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是选择了内视元婴。冲渊宗的道友们一直很殷勤,但巫崇云知道,那些努力是没什么效用的,如不是华宵烛郑重其事地询问她,她都懒得关注自身情况,回答也都是敷衍而已。
没有用的。
这四个字好像深深地烙在她神魂深处了。
然而此刻内视,巫崇云的眼神忽地一凝。原先被“枯荣”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元婴上浮动着一抹淡淡的青气,它跟毒素相比,显得微不足道,但它蕴藏着一股极为强烈的生机,正一寸一寸地前进,修复元婴上的累累伤痕。
巫崇云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只是华宵烛先前留下的“锁”还钉在她的身躯上,引动法力只是徒劳。思忖片刻,巫崇云将右手递给卫明夷,她腕上出现了一圈红色的手链,正是那一枚锁住她法力的飞梭所幻化。“解开。”她对着卫明夷说。
卫明夷握住了巫崇云递来的右手,指腹轻轻地从那链子上拂过。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栽倒两次。卫明夷暗想着,她假装没听见巫崇云的话,望着她道:“师尊要站起来吗?”
巫崇云抿唇。
她深深地望了卫明夷一眼,便拂开她的手。
她没有坚持解开那道束缚,而是如卫明夷所期待的那般站起身。
往常都坐在轮椅上,极少自己下地行走。在双脚触碰到坚实的土地时,身体免不了微微打晃。这一步还没走出,巫崇云整个人就被卫明夷搂住了。她仰起头,卫明夷吹落在她肩窝的头发,蹭到了面部以及脖颈的肌肤,带来微微的麻痒。
“做什么?”巫崇云小幅度地晃了晃脑袋,她双手扶着卫明夷,懒得抬手将那发丝拨开。
“怕师尊跌倒。”卫明夷实话实话。一看巫崇云身体打晃,她便忍不住伸手将人接到怀中。
巫崇云淡淡道:“又不是小儿蹒跚学步。”
卫明夷眨眼:“那我松手?”
可巫崇云又不应了,双手落在她的腰间不动,脑袋微微一偏,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她怀中。兴许起身的时候是想要走动几步,而现在则是沉浸在一个温暖的拥抱里了。卫明夷垂着眼睫,任由巫崇云靠着。
师尊一向冷淡,但从她的行为中,是能看出她对亲昵拥抱的渴望的。
如师尊真如她猜测那般出身于大族,那大族怕是也不能给师尊相应的关怀吧?
巫崇云抱了一会儿便松手了。
她不提走动的事,回坐到了轮椅中。她的面上有一抹淡淡的红晕,眼神克制而矜持。
“不走了么?”卫明夷捋平衣上的褶皱,轻声问了句。
巫崇云也假装耳聋,她道:“修行怎么样了?那《六经开卷》学会了吗?”
卫明夷:“……”不是她不想努力,是与那《六经开卷》没缘分,看来得等天赋点足用的时候再强取了。话说为什么叫《六经开卷》啊?这是不是一本假书?
巫崇云轻笑了一声:“倒也不必急于一时,修持道典,也看缘分。”
卫明夷点头称是。
冲渊宗中,一切向好,一派和乐融融。
但在荒域,就是一片愁云惨淡了。
邪潮汹涌,密密麻麻的邪祟涌动着,一眼看不到边际。它们的动静极大,仿佛雷霆霹雳砸落,所到之处,混沌之气越发浓郁,使得来不及离开的修道人宛如身负大山,连喘息都变得困难。
火行斋中。
浪风雅的脸色颇为凝重。
这个地点处于肆虐邪潮经行路线,她处在中心,都能够听到遥远处禁阵上传来一波又一波的震动。奔涌的邪祟是不知道闪避的,它们前仆后继,不顾一切地往前横推,直到眼前的障碍彻底灰飞烟灭。以往的驻地就算有宝器护持,也支撑不了多久,在邪祟不知疲倦的冲击中被踏平。火行斋的护山大阵已经支撑了三日三夜,她不知道能撑到几时,只将卫明夷的话当作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抓住。
毕竟除了躲在火行斋中,她们根本就没有其余选择。
过去几次幸存下来,不是她自己本身如何了得,而是看天意,是命运的恩赐。
浪风雅还能够稳坐火行斋,可有些在禁阵中的人,却被外头一波又一波的邪祟吓住了。那诡异的邪祟在瞳孔中无限放大,莫大的恐惧滋生,心魔便缠了上来。在邪祟的冲击流稍微小些的时候,便有人疯了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外头飞掠,想要趁着此时离开岌岌可危的火行斋,找到一个避开邪潮的安全之地。
浪风雅知情后,也只是一声叹息。
她能放人进来,却拦不住一心要走的人。
“浪师姐,这大阵真的能支撑住吗?”与浪风雅亲近的同道,同样提心吊胆,生怕邪祟冲垮山门,到时候她们会一并死在邪潮里。
浪风雅眸光深沉:“至少有个屏障,至少能有一线生机。”
道人勉强地笑了一声,强迫自己往好处想。她又说道:“要是撑住了……”话说了一半,就戛然而止。邪潮结束后,天道盟的道人会出来巡查,收敛散落在外地的尸骸。如果天道盟知道有火行斋这么个地方,他们会放过吗?
“如果连邪潮都能抵挡住,那我不许天道盟一众入内,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浪风雅微微一笑。
道人思考一阵,认真说:“在天功册兑换的时候拖我们一拖,天道盟的丹药、法器也都不卖我们。”话音一落,她自己便笑了声。在荒域中,只要愿意出足够的功数,也能和同道交换,未必得去无生陆中。
邪祟如那被飓风掀动的海潮,一路上横冲直撞,但凡有血肉和生机凝聚之处,邪祟更为密集浩荡。来不及回到安全地带的道人,管你是金丹还是元婴,都被涌动的邪祟撕扯得粉碎。要么就是放任自身被秽气侵蚀,变作了邪祟中的一员。
火行斋不住地遭到邪祟冲击,但要说邪潮最为酷烈的,还是无生陆。对邪祟来说,那是无数生机和血肉堆积的地方,宛如一轮璀璨的大日,根本忽视不得。不管从哪个方向涌出的邪祟,最终都只有一个目的地,那就是无生陆。
无生陆,天道盟驻地。
此处禁阵是昔日洞天道人出手炼成的,但它遭受了最为猛烈的邪潮冲击,一次又一次,不停得被磨损。而一旦有缺漏,修道人便会及时出手弥补。
然而问题也就出现在了这里,禁阵经由不同的人修补,充斥着不同的道法和法力,等到天道盟发觉的时候,护持的禁阵本身也变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怪异了。它看似坚不可摧,守御着无生陆,可实际上摇摇欲坠。
天道盟中,四大世家不止一次将禁阵的事提出来,可始终没能拿定主意。有人认为还没崩塌,继续维护就好了,也有人建议彻底重塑,但就重塑禁阵出的资源上,又争执不休。于是,这道禁阵就的保持着原样。
在邪潮奔涌来的时候,各个关键的节点都有道人镇守。如果碰撞太猛烈,禁阵有崩溃危险的时候,镇守的道人必须出手将邪祟斩杀。无生陆驻地,是阵和人一道发挥力量的。
东南方向。
师徒一脉的道人领了职责镇守一角。
计天和只有筑基道行,原是不必出来的。可她也与师徒一脉其余人一样,来到了禁阵边缘。抬头望去,空气像是煮沸了一般,能够看到气流翻滚跳动。阴云如铅铁,惨淡的雾色弥漫。在前方一望无垠的旷野中,呼啸声惊天动地,仿佛千万大鼓在同一时刻擂响。禁阵不停地被邪祟冲击,上头的符箓显现了出来,宛如千万盏灯火点缀,在强悍的冲击中,符箓光芒闪烁不定。
汇聚的邪祟带来了压山催海之势,计天和面色凝重,她道:“真人,外头建设的驻地,难道一个都存留不下来么?过去数年的努力,最后都白费了吗?”
“也未必。”玉皇宗的道人摇了摇头,她面无表情道,“有的人很是幸运,而有的则是得了庇护,或者能掌握通天手段,但这类存在,终究是少数。”
这次邪潮很反常,强度比以往几次要高,根据天演山的推演,或许会持续几个月。别说外头散落的驻地里,恐怕无生陆的净土都会被迫后缩几丈。
“计道友难道以为那仰春台还能幸存么?”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计天和循声望去,发觉是纯净派的道人晏洛。她愣了一愣,自己压根没有提到仰春台。不过看着晏洛那双满是愤恨的眼睛,计天和顿时明白过来了。晏洛在仰春台外吃了一巴掌,就将这事死死地记在心中。连邪祟肆虐之际,她想得也是仰春台覆灭,能够大仇得报。
没救了。
计天和心想着,懒得理会晏洛。
看着外头,她的心情略有些沉重。
如果再快一步呢?或许就能将冲渊宗的道人接到无生陆中。
可现在,她们大概率还在外头,生存的可能,微乎其微了。
邪潮压城,无生陆的禁阵得靠人来守御,一连几月下来,当然免不了出现伤亡,更别说其中还有因各种仇恨伺机下手的了。到了十二月的时候,邪祟们仿佛失去了动力,奔腾的动作一下子变得迟缓了起来,也不再朝着无生陆冲击了。
邪祟们行动变得散漫,而无生陆中的道人也抓紧了这个机会,在城门大开的刹那,掠出去猎杀邪祟,赚取功数。邪祟要杀、损失要清点,散落在外的道人遗骸自然也是能收就收,在这个时候,修道人不敢走太远,生怕会出现一波小邪潮,但仰春台和火行斋都不算是极远处,很快就有人发现了这两个如孤峰兀立的完好驻地!
邪潮铺天盖地,连无生陆的净土都往后缩了,怎么还有庞大的驻地能够在邪潮中无损?乍一看到这一幕的道人还以为是幻景!用力地掐了把同伴,听到了惊呼声后,一颗噗通噗通乱跳的心还是没能缓和过来。
难道是天命在身,邪祟绕过了这边?但从附近留下的混沌之气以及邪祟尸骸上可以判断,这边同样是邪潮的经行路线!遭到巨大冲击的道人,一方面给同道传消息,一方面想着进入仰春台和火行斋。
但仰春台里人去楼空,没有任何回应。
火行斋里倒是能够看到走动的道人身影,但对方的神色有异,像是沉浸在泼天的喜悦中,疯了似地走走跳跳,时不时发出一声古怪的大叫。
火行斋中的道人哪能不狂喜?
一开始,以为这驻地三四天就要完蛋了,可它硬生生挺过了一旬。一旬后,里头的道人仍旧提心吊胆,认为一个月后肯定没了,谁知道护山大阵仍旧坚挺。就这样,心里头忽喜忽悲,情绪因在生死之间游走而起落,直到最后整个人都麻木了,宛如行尸走肉般瘫着,不去思考自身的生死。
就这样,邪潮退却了。
不知道是谁发出了第一声惊呼,火行斋中道人被封镇的情绪刹那间如同火山爆发,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人是来不及赶回无生陆,有些人是回了无生陆也没容身之地,可现在有个火行斋,有个能够抵御邪潮的落脚地,这怎么能不狂喜?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啊!
抵达火行斋的时候,道人们便知道这是从冲渊宗修士手中买来的地,情绪如烈火燃烧着,最后所有人的喊声,都变成了“冲渊”两个字,声音震天,使得外头的道人都能清楚听见。
冲渊?那是什么?
出来查探消息的道人们将仰春台和火行斋的事带回到了无生陆。
素来倨傲、自诩人上人的天道盟不免心神震动。
连无生陆都艰难抵御邪潮,怎么可能有两个平平无奇的驻地留存?
冲渊宗……那是师徒一脉的宗派吗?可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天道盟道人震谔的同时觉得恐怖,而师徒一脉中,三大宗派互相看不顺眼的道人难得聚集在一处。玉皇宗的长老面色变了又变,回忆起计天和提的“冲渊”,要她将冲渊宗的相关事情仔细说来。
计天和无言,她都没进入过仰春台,哪知道什么东西?只知晓仰春台里有个自称九州冲渊宗的宗派。
至于晏洛,脸色难看得仿若锅底。她先前被仰春台的道人所侮辱,她没跟金山燕氏那样做什么,可心中衔恨,巴不得仰春台被邪潮推平。
可现在,仰春台成了奇迹?!
那一点名声的小宗派怎么可能做到这点?都是假的!
一时间,人人都在问冲渊宗,可谁都不知道冲渊宗。
“冲渊宗”三个字,在无生陆成了一个传说。
冲渊宗中。
卫明夷发现又跳了一个成就,她“哎”了一声,看着“略有声名”四个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在占据苍梧城后,就拿到“略有声名”这一成就徽章了吗?
她仔细地看了看成就的解释,后知后觉,是冲渊宗在荒域扬名了,因为目前只是四流世家声望,所以成就也只是“略有声名”。可在邪潮来临时候,她们不是什么都没做吗?
卫明夷想不明白,索性不去思考了。至于这成就名字,管它略有声名还是万古流芳,目前看来,成就都只加一百点资历。
区区一百,哪能比得上每个月自然结算?从八月到现在,五个月的基本工资让她再度阔绰起来,加上最新的一百点,她已是拥有七千九百点的大户,天赋点也囤到了十九。
可惜她修行的速度不如资历点涨得快,几个月竟然只推开了两条气脉,连二十大关都没能迈过。
《道门真言》停留在略知皮毛阶段,至于《六经开卷》,压根没有学会。
“不急不急,有的人可能连十九条都推不开。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卫明夷安抚自己,很快就将那点迫切心思给压下去了。
视线从面板上挪开,卫明夷望向梨花树下的巫崇云。
还灵丹起效了,师尊的精气神都恢复些,整个人不再单薄苍白。
可师尊似乎更喜欢窝在轮椅中,明明能够自己走动,却也极少离开轮椅。甚至夜里睡觉的时候,都需要她抱到榻上。
卫明夷自然喜欢跟巫崇云肢体接触,可这么持续下去,她总觉得师尊其实一点都没好,她所见的精神,是师尊刻意展露出来迷惑人的。
“师尊,要不要下山去苍梧城中走走。”卫明夷走到巫崇云跟前道。
巫崇云垂着眼,懒懒道:“不要。”
卫明夷充耳不闻,微微一笑:“师尊想去的话,现在便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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