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鹤只是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起码等老友身体不错了再通知那孩子。


    但是就在今日——


    “华秉出事了吧。”


    宋峥国在病床上看书,语气很是平淡。


    陈开鹤:“……”


    “我儿子是个不中用的,我早就知道。”


    高级病房里很是安静,仿佛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宋峥国的长相比较硬朗,骨头撑着皮,早年就得文工团的女兵的青睐,现在老了,也丝毫不影响周身的气质。


    “小郁到底怎么了?”


    “连你也不说。”


    宋峥国抬眼看了过来,直接问了。


    陈开鹤其实额头都冒汗了,他真担心老友嘎嘣一下又躺回去。


    不是不说。


    而是缓说、慢说,有系统的说……


    “我不会有事的。”


    “你放心。”


    宋峥国很习惯地用在战场上的经验观察人,很容易就看出来了老友的顾虑。


    “这个……你别逼我了,过几天过几天。”


    陈开鹤实在是顶不住那个目光,摆了摆手。


    但是病房里还是一片死寂。


    “把小郁的电话给我。”


    -


    宋峥国面色不算很好,但在准备拨电话的时候又温和了起来。


    问了问陈开鹤:


    “小郁这个时候睡着了么?”


    “你平常什么时候给他打电话的?”


    陈开鹤闭了闭眼,实在是管不了了,打电话……应该没事吧?


    宋郁那孩子不会让他爷爷担心的。


    “都行,这孩子一般都接。”


    但就在这时。


    宋峥国蹙眉:“那他睡得肯定不好。”


    “……”


    最后还是拨了号码。


    嘟——


    嘟——


    没有立即接。


    宋峥国其实是蹙了蹙眉的,有些担心。


    陈开鹤则是单纯地纳闷,因为宋郁以前都接得很快的,这回很忙么?


    “估计是手机没在身边,待会你再——”


    陈开鹤安慰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通了。


    宋峥国眉毛一下子松开,很温和地道:


    “小郁,是爷爷。”


    但是那头却是一阵沉默。


    “小郁?”


    与此同时,锦园。


    卧室的地板早已修好了,还铺上了一层羊毛的地毯,庞然大物的鸟就在黑暗里不知所措。


    不对,还有在地板上亮着屏幕的手机。


    鸟的爪子还悬空在上方……


    白粼粼其实是想要关掉的,顺便试验一下子自己对变大之后的力量控制。


    结果。


    不小心接通了。


    “小郁,睡着了?”


    白粼粼:“……”


    是的,在我身上。


    翅膀还盖着那种。


    第22章


    宋郁额发垂着,身子倚靠着鸟的胸膛,他朦朦胧胧地听到了点声音,睁开了眼睛。


    巨大的翅膀还这么拢着,有手机的屏幕光透过来,少年的脸上有明暗交错的光影。


    “怎么了?”


    宋郁撑着身子起来了,但刚问完这句话才发现地上的手机。


    是通话状态。


    他不由得抬眼看了下鸟。


    白粼粼察觉到视线立马偏了下鸟头,目移……


    宋郁起身把手机捞了过来,看到显示的信息后才放到耳边,不过又想起来什么。


    拿下来开了免提。


    “喂,陈爷爷?”


    宋郁很有礼貌地道,他对于陈开鹤是十分尊敬的。


    当时出事的时候,他的护照都被宋启明给扣了,如果不是陈开鹤去了S州,他连S州的位置都不知道。


    “我刚刚睡着了,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宋郁又问了一句,他的手都在无意识地攥着鸟的羽毛,动作很轻。


    但就在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句久违的声音:


    “小郁,听不出来是爷爷了?”


    昏暗光线里的少年愣住了,面色都变得茫然,像是在沙漠里独行太久,看到了沼泽也迟疑不定。


    是真的么?


    还是幻听?


    宋郁在那停顿的几秒里反复“撕扯”自己,他病好了的,好了的,医生说了不会在午夜听到家人声音了。


    他没病。


    这是陈、陈爷爷的电话……他们在S州。


    信息连了起来。


    宋郁张了张口,突然发现干涩得很,他甚至说不出来话。


    就在这时,非常宽厚的翅膀搭了过来。


    沉甸甸的。


    “小郁?”


    宋郁这才回了回神,眼眶泛红地拿起来了手机,贴在自己的耳侧,急促地道:


    “爷爷,我在,我在的。”


    “您醒了?”


    “医生怎么说?有、有后遗症吗?”


    “宋启……爸爸去了吗?您那边有人照顾吗?”


    几乎一连串的话砸了过去,少年拿着手机的手还在生理性地抖。


    没有办法,宋郁六岁父母离婚,七岁奶奶离世,他是在冰棺里被宋峥国发现的。


    幼小的孩童不明白,为什么他喜欢的人一个个都不出现了。


    妈妈,爸爸,奶奶……


    宋郁渐渐地长大,也明白了什么,只是越来越孤僻,被宋峥国抱着也不大说话,只是牢牢地用手圈着爷爷的脖子。


    最后一个。


    后来还是出事了,宋峥国被宣布植物人没多久,宋启明就结婚了,还堂而皇之地带出来了那个私生子……


    甚至还试图住到锦园。


    在书房里谈论财产分割,那些人好似都觉得他爷爷已经去世了。


    宋郁想过去找江芮,但是他的妈妈怀孕了……又怀孕了。


    他的精神高度崩溃,最后犹如拉紧的弦,硬生生扯断了。


    “你一下子问这么多,爷爷怎么回答啊?”


    电话那里传来宽厚的声线,说话的人似乎心情不错。


    宋郁其实有些情绪不稳,他垂着眼眸刚想再说些什么。


    但就在这时。


    啪嗒——


    卧室灯被打开了,鸟不知道何时挪走了,用翅膀一按,然后再像企鹅一样走了过来。


    很伟岸地站在人对面。


    宋郁怔怔地望了过去,此刻电话那里也传来了声音:


    “小郁,你陈爷爷说你养了小鸟。”


    “这会儿困不困?让我也见见世面?”


    ……


    卧室里安静的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到。


    宋郁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了,眼眶的红都褪了不少,微微坐直了身子。


    鸟也惶恐,收了收翅膀,爪子都在地毯上紧了紧。


    “是鹦鹉吗?那你教它说话了吗?”


    电话那里还在问,并且传来了另外一道比较模糊的声音:


    “哎,这肯定的呀,我给小郁送过书,那鹦鹉又不笨,肯定学会不少了!”


    是陈开鹤在聊天。


    宋郁其实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口,试图组织语言。


    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抬头看鸟……


    伟岸。


    宽广。


    毛绒绒的躯体甚至挡住了吊灯的光线,人就处在那个阴影里,需要仰视看鸟。


    “它……不太方便。”


    宋郁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白粼粼:“……”


    这样说会不会怪怪的?


    电话那头也是一愣,大抵是没有想到鸟有什么不方便的。


    “是爷爷打扰你睡觉了是不是?”


    宋峥国很是和蔼可亲地道,觉得孩子还是长大了,有不愿意分享的事了。


    但就在这时。


    “不是爷爷。”


    “真的不是。”


    宋郁在卧室里站了起来,面色很认真,不过就是在思考用什么借口……


    鸟就在旁边,微微抬了下翅根。


    刚想歪头梳理下羽毛,就听到——


    “它在孵蛋。”


    白粼粼:“……”


    人,你放肆了。


    -


    S州这边。


    宋峥国挂了电话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交流的时候还是温和可亲的,但是挂了之后面色就沉了。


    “瘦了。”


    陈开鹤一听就没辙了,拿回来自己的手机道:


    “得了吧,这电话里的视频功能又不怎么好,顶多就是镜头扭曲了。”


    宋峥国没说什么,但其实心里还是隐隐的担忧,这孩子从小就心思细腻,自己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怎么生活的……


    “小郁没来过S州?”


    陈开鹤闻言动作都停了下,最后没办法,如实说了:


    “他爸爸先前扣了他的护照,说是来了也没用,还不如留在南市读书。”


    “我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快高考了,思来想去也没告诉位置……”


    宋峥国蹙了蹙眉,沉声道:“我明白,但是我要是醒不过来了,也不让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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