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软的绒毛扫过成年人的手心,引起细微的痒意,带着心跳的小身体更是传来令人无法忽视的温度。


    姬九离垂眸看着手心的儿子,另一只手在半空中停顿一下,还是缓缓覆了上去,从脑袋顶抚向尾翎,将他拢进手心搭建的小窝里。


    没想到他儿子竟然是个小妖怪。


    怪不得平日里乐儿喜爱吃鲜果、鱼类、谷物,不怎么吃禽类。


    他曾翻阅过皇室有关修真界的记载,其中曾提到过上古时期妖怪横行。只是如今属于妖怪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加之灵气稀薄,许多妖怪无法开启灵智,更无法修炼,妖怪的数量已经所剩无几。


    姬九离自己并非妖怪,但他也不是什么正常人,所以有个妖怪儿子似乎也不……


    不,怎么想都很奇怪。


    他脑中冒出众多纷杂的思绪,却都因外面的脚步声暂且压了下去。


    “主子,太医带到了。”


    鹑尾走了进来,还带着气喘吁吁的太医。


    姬九离没有转身,背对着他们,高深莫测地吩咐道:“有劳太医深夜出诊,鹑尾,带太医去厅堂稍作休息。”


    “不要紧,老夫现在就……”


    “鹑尾。”


    “喏。”


    被强行请去休息的太医吹胡子瞪眼,搞不清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有病还不看了呢?


    但又想到姬九离行事本就诡谲,以前也会把自己叫来给犯人吊命,现在说不定又是在折磨人。


    太医老实了。


    等人退去,风评被害的姬九离低头看着掌心云絮般的白团子,泛出无奈之色。


    “乐儿,太医来了,先变回来让太医看病好不好?”


    鸟团子病恹恹的,爪趾蜷缩,尾翎也摊散着,连啁啾都轻微至极。


    既没养过儿子,也没养过鸟的姬九离头疼起来。


    莫不是要再请个专看禽鸟的大夫来?


    幸好这时梨汁蜜水煮好了,姬九离挥退送水的侍从,用小勺子舀了一点金色蜜水,递到鸟团子喙旁。


    小喙张张合合,在勺中啄出一道道涟漪,蜜水滑落到绒毛上像滚落的金豆子,很快被姬九离以指腹抹去。


    手中的幼禽就像被灌溉后复苏的嫩芽,纤弱的身躯渐渐有了些力气,翅膀扑棱了几下,瘫软的团子重新鼓囊起来,像一株蒲公英,仿佛就要振翅而去。


    姬九离下意识屈起五指,将幼禽困在掌心。


    然而幼禽并未挣扎飞走,只是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任由他掌控,仰起头,细弱的喉管传来几声悦耳的啁啾。


    “啾,啾啾。”


    姬九离感觉热乎乎的小绒球好像在心间也滚了那么一下。


    直到发现幼禽依旧在轻颤,他才回过神来,再次劝说:“乐儿,你能变回来吗?”


    幼禽点了下头,下一瞬,姬九离眼疾手快,捞住快从自己身上滑下去的孩童。


    怀里的孩子脸上泛着病态的红,迷迷糊糊地靠在他肩上,像块烧红的炭。


    “乐儿,你刚才那是……”姬九离把孩童放回被窝里。


    “每次没力气了就会变回去。”姬长乐困扰道,“爹你会不会也这样呀?”


    他眨巴着眼睛,还颇为期待看到姬九离的鸟型,一定比自己大很多。


    姬长乐和其他人接触不深,在他看来,自己是鸟,那他爹当然也是鸟,这世界上的所有人说不定都是不一样的鸟。


    姬九离笑了笑,只摸着他的脑袋说:“等你长大就好了。先别乱动,我让太医来给你看看。”


    太医提着药箱从厅堂赶了过来,发现姬长乐没被审讯得血肉模糊,还颇为惊讶。


    什么?居然真的只是普通的小儿高热,不是借口?姬相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太医还颇为稀奇,却也不敢多问,当即开始望闻问切。


    然而他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不仅再三诊脉,眉头也愈发紧锁。


    良久,他才开口:“小公子此番确实是偶感风寒,稍后待老夫拟一帖药方,吃上几日便能痊愈。只是除此之外,小公子脉象奇异……老夫才学疏浅,不敢妄断,还需回太医院翻阅典籍遍查一番。”


    姬九离没说什么,只让鹑尾立刻带老太医去写下药方,他怕时间久了,儿子又要变回鸟了。


    至于脉象奇异,想到方才的软白团子,姬九离觉得,大抵是妖怪的脉象本与于凡人不同。


    一如太医所说,在喝了几日药后,姬长乐逐渐病愈。


    听着隔壁院落中传来鲜活的欢声笑语,姬九离唇角轻扬。


    姬九离眼见着儿子从病恹恹的模样养得活蹦乱跳,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成就感。


    这个变化是因为他的主导产生,想来也算是做到了“父亲”应做的事情?


    虽然是陌生的职位,但他依旧能轻松掌控。


    “爹!”


    没过多久,白发孩童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手中扯着一个燕子纸鸢眉飞色舞地扒在他的书桌旁。


    “爹,等你忙完我们一起去放纸鸢吧!”


    每次姬九离忙于公务时,他就会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候。


    姬九离看他肤白如瓷的脸上冒出细汗,拧起眉,取下一件绛红的披风裹住他。


    “日渐天寒,你身子弱,仔细受了风,又心悸难受,待春日再玩。”


    “啊……”


    姬长乐鼓起脸,发出不情愿的声音,黑曜石般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可是我听说别人家孩子都可以在秋日放纸鸢的。上次我还看到隔壁张大人家飞起纸鸢了,我爹比他爹厉害,我的纸鸢一定能飞得比他高,对不对呀?”


    难道自己还比不上隔壁人家?


    姬九离神色不悦,他叹了口气:“也罢,就允你这么一次。但只能侍从放,你在旁边看着。”


    “我就知道爹最好了!比张大人还好!”姬长乐眉开眼笑。


    嘿嘿,他爹就是好骗。


    姬九离捏了捏他的脸颊,前些日子刚来府上养出的肉,病了一遭又消瘦下去了。


    “怎么还是这般瘦弱?”


    若是当野孩子和认爹后一个样,不就显得他这个爹毫无用处吗?


    “可是我长高了呢!”姬长乐信誓旦旦道。


    “哪高了?”姬九离上上下下打量他,小小一个,就算团在手心也才那么点。


    “反正就是高了!”姬长乐跑向门柱,比划着说,“上次我到这,现在我到这了!马上我就能长得像爹一样高。”


    姬九离嗤笑一声。


    门柱上光秃秃的,能看出来才怪。


    “那就给你记记。”姬九离朝他走去。


    姬长乐感觉在他好像在自己脑袋上干什么,好奇地仰起头想看个究竟。


    “别动。”他爹的声音从脑袋顶上传来,大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过了一会儿,他爹说:“好了。”


    姬长乐转身查看,发现门柱上被刻了一道痕迹,他爹提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


    “爹你写得是什么呀?”小文盲姬长乐发问。


    “是你的年岁。”


    姬九离搁了笔,看向他之后若有所思起来。


    病已经养好了,那么教学方面也该开始了。


    “想学认字吗?”


    “想!”


    自信满满说出这句话的姬长乐全然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


    直到半个时辰后。


    “……审定有无与其实虚,随其嗜欲以见其志意,微排其——”姬九离正念着《捭阖策》给儿子开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


    坐在他怀里的孩童昏昏欲睡地垂着脑袋,磕到了面前的案几上。


    紧接着,他怀中突然一空。


    “乐儿?”姬九离低头看去,怀里仰着一只晕乎乎的软白团子。


    他把幼禽摇醒了,小团子颤颤巍巍地支起身体,一仰头,看到密密麻麻的墨字,又啪叽晕了过去。


    姬九离:……


    数日之后,姬九离焦头烂额地看着儿子鸟爪般的字,又看了看一上课就睡得极香的孩童,觉得有些不对。


    这和他想象中的差距好像有点太大了。


    屡屡教子失败,姬九离不免挫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连一向忠心沉默的鹑尾都忍不住委婉提醒:“奴婢觉得,可能是小公子年纪尚幼,或许需要先开蒙。主子不如问问别家公子进度?”


    哪有上来就教孩子<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策略的。


    姬九离欲言又止,没把自己确实是在开蒙说出来。


    不用《捭阖策》开蒙?难道用《通鉴》?


    他思来想去,还是采纳了鹑尾的意见,写了几封讨教养孩儿方法的信,送往有同龄稚子的士大夫家。


    也算是为儿子打探敌情,免得儿子落于人后。


    皇帝家虽然也有同龄孩子,但姬九离想也没想就略过去了。


    被自己的儿子嫌弃无能,儿子还当跑出去另外找爹,这样的皇帝完全是反面案例。


    他可不能做这样无能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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