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的孩子,连他的恶欲都能坦然接受的孩子,又怎么会和那些庸人一样咒骂他呢?


    紫衣宰相的眉心舒展开,脸上重新挂起了端方君子的和煦微笑。


    他揉了揉怀里的小脑袋:“刚才是爹在和你开玩笑。”


    金球里依旧没捕捉到那两缕进入姬长乐体内的煞气,或许是因为袒露心声算不上什么恶欲?


    姬九离再次询问姬长乐想做什么。


    “我想和爹一起玩!”姬长乐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他在最后好好玩一玩,他不想在病床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好。”


    这天,姬九离放下了所有要处理的事,也放下了平时对儿子的拘束,痛痛快快地陪他玩了一天。


    姬长乐疯玩了一天,直接累到在他爹怀里睡着了。


    姬九离将他抱回去,看着怀里孩童满足的睡颜,他唇角的笑意也与平日里有些许不同。


    放好熟睡的孩童,姬九离拿着依旧空无一物的金球走出屋子。


    他收集了一道煞气,将金球放在侍从手中。


    然而这一次,金球中的煞气却并未进入他或者侍从体内。


    为什么?


    为什么煞气只会进入乐儿体内?


    为什么只有乐儿会因为煞气感到心悸,其他人不会?


    姬九离脸上的笑意逐渐敛起,转头望向屋内。


    煞气、心悸……


    翌日。


    姬九离听到异样的呼吸声醒过来,意识到那是姬长乐的声音之后,他骤然清醒,翻身查看。


    滚烫的白发孩童浑身颤抖,发丝已被汗湿,他身体蜷缩成小小一团,一手揪住心口的衣物,脸色苍白,呼吸紊乱。


    姬长乐又发病了。


    但这一次,被叫做小爱哭鬼的他没哭也没闹,即使已经痛到失去意识,他依旧死死咬住下唇避免自己发出呼痛的声音,似乎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发病的事情。


    “乐儿?”姬九离连忙命人去煎药,寸步不离地守在姬长乐身旁。


    没过多久,有侍从将汤药端来,只是在接过的那一瞬,姬九离骤然感到一股杀气。


    他一脚将身前的侍从踢开。


    汤药与托盘摔落在地,翻转的托盘之下赫然露出一把行刺的匕首。


    姬九离目光冷厉。


    正院里贴身伺候的侍从都经过筛选,四大家族也已经被消灭,就算他身边有细作,现在也不是适合背叛的时间点。


    与此同时,府中忽然传来诸多嘈杂的声音。


    叫骂声、碰撞声、短兵交接声……好像一夜之间,府里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姬九离站在门口远望,每个人的表情都格外狰狞,就像被什么控制了一样。


    鹑首甚至向自己亲妹妹举起了长剑,而鹑尾也以水袖勒住了亲哥哥的脖子,兄妹二人俨然不死不休。


    姬九离一个弹指,同时击破鹑尾的水袖和鹑首的长剑,又将他们二人击晕过去。


    是煞气影响他们依照本心恶欲行动?


    不,不对。


    偷窃、殴打、杀人,即使有煞气催动,寻常人的恶欲不可能无缘无故发展到这种地步。


    只可能是——魔。


    煞气化作了阴魔,阴魔在控制他们制造更多的煞气加强自身,也就是俗称的“着魔”。


    府里的人,除了他以外,似乎都中招了。


    乐儿先前因煞气感到心悸,此刻发病,恐怕也是受到了阴魔煞气的影响。


    只是姬九离有一点想不明白。


    为什么煞气会一夜之间突然增多,多到可以化魔的地步?


    姬九离给儿子喂了药,披上一件外衣,提起桃木剑,颀长的身影独自游走在混乱的相府。


    要想阻止阴魔继续制造煞气,就必须找出被阴魔附身的那个人。


    昨日给不少人放了假,今日当值的侍从并不多,姬九离将所有人都击晕了过去,扔到了厅堂里。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当姬九离路过庭院旁的水池,池中的锦鲤纷纷远离,涟漪消散后,他望着自己的倒影,脚步忽然停住。


    或许煞气并不是一夜之间增多,而是某个人身上本来就有很多煞气。


    “爹?”正院,白发孩童揉着眼睛,只穿了一件单衣,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他脸上还有尚未褪去的病态红,说话时口中吐出白色雾气。


    白发孩童望向一盘狼藉的庭院,还有前面厅堂里倒了一地的人,惊愕地张开嘴,看向提剑的姬九离时,眼中多了一抹惊惧。


    “怎么出来了?”姬九离挂起微笑着朝他走来。


    白发孩童怯生生道:“我醒了听到声音就想出来看看,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你做的吗?”


    当姬九离走到跟前,白发孩童上前一步,惊慌地想要揪住紫袍的男人质问。


    下一瞬,姬九离却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


    “咣当——”


    一柄匕首从白发孩童手中滑落。


    姬九离微笑着,语气却冷冽刺骨。


    “阴魔,从我儿子身上滚出来!”


    白发孩童的神情变得扭曲:“你是怎么发现的?”


    姬九离想起什么,轻笑着说:“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


    朝云山,玲珑宝塔。


    卫矛已经在这里待了好些天,他开始后悔当初闹着要跟着下来。


    无他,实在是太无聊了。


    他师兄前些天带着杏林谷的医修师姐和坤灵派的女修去收灵石了,小世界灵矿开采的灵石会趁着升仙大会的时候一起带回去。


    升仙大会这边也留了三个人坐镇。


    杏林谷的医修师妹似乎对他很有偏见,这几天里根本不搭理他。


    而那个坤灵派叫做商秋的男修就更古怪了,居然一天到晚都在埋头做饭。


    虽然有三个人在,但没有人一个人愿意和他说话,卫矛快被憋死了。


    他估算了一下日子,今天应该是升仙大会第五天,第二关的考验已经开始了。


    他记得第二关的考验是收集煞气,勉强可以解解闷,看看这些凡人到底有些什么恶欲。


    这样想着,卫矛结束运功,起身御剑,朝着雀京飞去。


    刚一入城,卫矛就感受到了若有若无的特殊煞气。


    身为扶光宗弟子,曾参与过除魔卫道任务的他马上就反应过来。


    这是……阴魔?


    他惊讶挑眉,没想到这种没什么灵气的破地方还能形成阴魔。


    凡人对付一点煞气就差不多了,要对付阴魔根本没有胜算。


    卫矛御剑飞向阴魔所在之地。


    他倒不是想救场,师兄都说了,他们不能插手考验,出现阴魔也只能说是这群凡人运气不好。如过师兄觉得有必要,等升仙大会结束之后他们会出手的。


    他只是好奇这群凡人会如何对付阴魔,终于有点意思了。


    卫矛来到靠近皇宫的一座府邸上空,这座精美的府邸一眼望去却瞧不见几个人,显得死气沉沉。


    该不会是死完了吧?


    他四下张望着,寻找着阴魔的身影。


    终于,他看到一个提剑的墨发男人,以及……


    一个白发孩童。


    第18章 啾啾


    “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呢?”


    半梦半醒间,姬长乐依旧感觉心脏在抽痛,同时他好像听到了他爹的声音。


    他爹在和谁说话?


    “桀桀桀,你若是能把倒在那边的人都杀了,我就从他身上离开怎么样?”


    姬长乐疑惑,这好像是自己的声音,是自己在说话吗?


    “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他爹冷冷道,语气好凶。


    “桀桀桀,不配合也无妨,你身上的煞气也很美味。等我用这小子的身体杀了你,再去杀其他人。”


    那道和自己一样的声音说着恶心的话,“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这孩子的煞气一定会变得更多,源源不断地提供给我。”


    姬长乐在意识中甩甩头。


    他才不会说这种话!


    可他心中却冒出了无数道声音,宛如蛊惑一般在对他说。


    杀了他!杀了他!


    吃了他!吃了他!


    心脏处不断传来难以忍耐的疼痛,似有冰锥穿刺,姬长乐心中不妙的预感陡然增强,他隐约间好像看到了他爹提剑站在他面前。


    而“他”向那墨发披肩的男人走近了一步,仿佛他的身体在遵照那古怪的声音行动。


    不!不可以!


    不可以伤害爹爹!


    姬长乐骤然睁眼,日出照在相府屋檐上,淡淡的金辉映入眼帘。他却看到了一幅奇异的水墨画,一道黑色雾气从他身上甩出,在空中形成一道弧,如同张开下颚吞食猎物的蟒蛇,冲向面前的紫袍男人。


    “爹!”姬长乐双目瞪圆,他刚刚掌控身体,就看到他爹被瀑布般的黑雾淹没。


    那黑雾仿佛有意识,像一个蠕动着的巨大墨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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