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关心他的安危啊。


    纷杂的思绪一时间平复了下来。


    姬长乐还在用激将法挽留他:“听到了吗?我可不会伤心哦,说不定我还会嘲笑你呢!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他对于自己和兄长之前的关系只模模糊糊知道个大概。


    月德扯了扯嘴角:“哎呀,可我死都死了,你能怎么办呢?”


    “我——”姬长乐憋红了脸,总算想出来一个招数,他抬起下巴说,“我就去你坟头嘲笑你,我要把你的祭品全都吃掉,还要把你墓碑上的字全都改掉,让大家都嘲笑你!”


    他单手叉腰,一脸“你怕了吗”的表情。


    月德叹息:“哎,我本来还想和弟弟你生死共进退,带你一起去主家找人呢。没想到弟弟只想给我收尸啊。”


    姬长乐瞪圆了眼睛,手指攥得更加用力。


    “我要去!”他脱口而出。


    在对上月德揶揄的目光时,姬长乐嘴硬道:“我只是想去见见主家长什么样而已,而且哥哥是个大笨蛋,万一又被罚跪,连怎么偷懒都不会。”


    月德拍了拍他的脑袋,带着他一起去了主家。


    此时此刻,还是把人带在身边他比较安心。


    族长对他们的到来并不惊讶,月德猜测,要是族长算到了,要么就是那些打手当时已经察觉到了他弟弟在偷看的事情。


    这也是他必须来的原因,他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弟弟就被以封口为由杀害。


    族长坦然道:“我可以答复你的问题,但你弟弟不能旁听,放心,我不会对他动手。”


    在姬长乐不满的眼神中,他被留在了门外。


    族长和月德步入楼阁之中,这里是历代族长的修炼室,名为观星阁,地上刻绘着八卦阵图,中心摆着巨大的金色浑天仪,穹顶则用了可开合的机关术,可让室内之人也能观测到天象变化。


    刚一入座,月德就单刀直入:“为何要杀我父母?”


    族长则侧头看着缓缓转动的浑天仪,悠悠道:“坎儿,你可还记得族内选拔之后,你算出的结果?”


    月德他当然记得,他算出他父母会死在今日。


    可他万万没想到,动手的人竟然是主家。


    修真界有断尘缘的说法,可大多数断尘缘只是了却因果,再无往来。只有魔修收徒才会将弟子全家都杀了,以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断尘缘。


    “我记得,但那又如何?这和你派人杀害我父母有关吗?”说到这里,月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颤抖,“难道……”


    族长坦然道:“这就是他们的命数,他们注定在今日死去,我只是做了顺应天命的事情。”


    月德感到不可思议,他甚至没能理解族长在说什么。


    他声音颤抖起来:“难道就因为我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所以他们要死?我那明明是算错了!”


    族长却骤然变了语气,鹰一般锐利的目光注视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你不会算错的。你是我们北氏一族天赋最出众的神算子,你绝不会有错。”


    他的语气那样笃定,以至于月德分不清,他到底是对“神算子”料事如神这一点的深信不疑,还是想要打造一个料事如神,毫无瑕疵的“神算子”。


    月德身形一晃,喃喃道:“所以,是我害死了父母?”


    若不是他算出了那样的结果,族长也不会去杀他父母。


    “不,你还是错了。”族长起身,他站在浑天仪正前方,仰头看向天空,仿佛在感受某种强大的力量,“这一切都是天命。天注定他们要死,而你只是看到了这一点罢了。”


    月德反驳:“可我若是不说出来,你就不会派人动手。”


    族长负手摇头,说道:“你说与不说,都是天命安排好的一部分。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天命,因为你所做的一切,同样也是天命驱使。”


    “庸碌的卜师只会看到错误的天命,所以误以为天命可改,殊不知,他们改命的行为也是天命的一环。但坎儿你不一样,你能看到真正的天命,你所看到的命数是不可更改的。”


    他语重心长道:“坎儿,你算了这么多,难道次次都说出来了?难道没有说出来事情的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吗?”


    月德沉默了。


    “你是我族的神算子、窥天者,也是我族唯一的希望,你肩负着振兴家族的使命。”


    他重新坐下,像一个慈祥的长者那样对月德寄予厚望。


    “四大隐世家族延绵了千百年,已经迎来了衰落。就在你出生前不久,西家已经彻底消失;东家选择入世,加入杏林谷;南家也早在暗中筹谋着什么。”


    月德冷笑:“既然衰落是天命,又何必挣扎?”


    族长并未呵斥他的不敬,反而灼灼地看着他。


    “我的挣扎也是天命的一部分,我原本也以为衰落就是我族的宿命,但你出现了。你的天赋远超众人,你是天道给我族的希望。”


    月德还是冷冷道:“我不过是个卜师,又能做什么?”


    “千年之前,先辈曾留下预言,修真界千年之后会迎来一场天地大劫,只有天命者可以瓦解这场危机。”


    族长笑眯眯道,“毁灭之后必是新生,也是新的机遇。就像千年前的风阙仙人开创了一个道长魔消的时代一样,天命者有着改变时代的力量,只要你能找出天命者,与之结盟,我族就能继续延续下去。”


    当月德走出观星阁的时候,他无比沉默,也无比茫然。


    他无法反驳族长关于天命的说法,甚至心生一种绝望之感。


    如果连挣扎都是预设好的命运,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结局,那么存在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能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真相,正因如此,他才感到绝望。


    他牵着弟弟回屋,一路上姬长乐唤了好几次,他才浑浑噩噩地回应。


    “哥哥,族长和你说了什么?”


    月德停顿许久,说道:“接下来我会继续留在族长那里修炼。”


    姬长乐惊讶:“为什么?”


    “要想从家族中逃出去,躲避族人的搜寻,必须要用到一项屏蔽天机的秘术,这项秘术需要一定的修为和地位才能学到。”


    姬长乐恍然:“那他们会伤害哥哥吗?”


    “不,”月德略带讽刺地说道,“我可是家族的神算子,他们还需要我,所以不会对我做什么。”


    姬长乐这才放下心。


    哎,他一个人拉扯哥哥,真是太操心了。


    在办完父母的丧事和月德成为少族长的仪式之后,兄弟二人住进了主家最好的院子里。


    姬长乐打量着新房间的装扮,不愧是主家,连一面镜子都比分家的清晰精致,毫发毕现。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哥哥一模一样。


    他挑了挑眉,又拉了拉嘴角,控制着自己五官做出各种奇怪的表情。


    从外面进来的月德正好瞧见这一幕,疑惑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姬长乐嘟囔道:“总感觉我好像不该长这样。”


    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他都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却又说不上来。


    他透过镜子,看到身后的素色帷帐,若有所感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


    “我的发色好像也不是这样。”


    月德骤然按倒镜子,把姬长乐吓了一跳。


    “哥哥?”


    月德紧握着他的手腕,就像父母离世时那样。


    他望着面前弟弟,心中忍不住生出恐慌。


    他最初以为弟弟接近自己是在做戏,他甚至觉得,如果对方能一直这样做戏下去,他就算中一次对方的陷阱也无妨。


    可相处的越久,他就越是感觉到,眼前的人绝对不是他那个双生子弟弟。


    性格、神情、喜好……除了样貌,他们没有一处相似。


    直至那一日,他算了亲弟弟的命数,果不其然地发现对方早已溺亡。


    一直陪伴着他的这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弟弟,要么是拙劣的细作,要么是借尸还魂,并且大概率是后者。


    尽管知道这些,但他还是选择保持沉默,没有戳破这一切。


    如果父母还在,或许有一天在他得到父母的改观之后,会觉得他曾经渴求的亲情不过如此,觉得过去执着于此的自己显得十分可笑。


    可父母的猝然长逝让他的渴望再也找不到方向,让他不断去念想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愈发执念。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弟弟,却给了他想要的一切。


    如梦幻般的兄弟关系让他在面对绝望时感到了一丝力量。


    他不必去思考存在意义是什么,因为弟弟还需要他,这就是他的意义。


    这层关系就像一条纽带,牢牢系住了他。


    他看出来了,他的弟弟是个爱撒娇的任性孩子,没什么心眼,在这人均八百个心眼的家族之中,若是没有自己遮掩,他弟弟恐怕讨不到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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