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非主审协审官员,此时绝无探视之权,可他身为首辅,朝堂之上人脉盘根错节,这点小事,不过是抬手之间。


    他进门前撂下一句话:“里头杂秽,你便在外面等着吧。”


    龚玉玟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驳。


    狱道幽深,寒气扑面,龚知远被领到谢琅泱的监舍,一看,谢琅泱已然是一副惶惶颓然之姿。


    他衣衫单薄,唇已冻得有些发青,洁净的衣裤也蹭了些许污渍。


    “衡则。”龚知远唤他。


    谢琅泱听到声音,有些不可思议,但转而又觉得意料之中。


    “恩师。”他忙扶着槛栏站起身,行了个礼。


    龚知远点点头,谢琅泱一向有礼有节,极有分寸,与玉玟成婚多年,始终克己复礼,他的眼光没错。


    “时间有限,我不绕弯子,今日之事,你有何头绪吗?”


    此事他在来之前,已与太子党门人反复商议,有人说谢琅泱是故意引八脉入彀,可他当即否决 。


    谢琅泱本就是谢门的嫡系,是既得利益者,怎会与世家为敌。


    更何况,若真想坑害八脉,他又何必把自己搭进去,背上个构陷皇子的罪名。


    龚知远思来想去,问题多半出在皇上身上。


    他虽不如刘荃公公那般能揣摩圣意,但多年<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沉浮,他也算对皇帝的秉性把握得七七八八。


    五殿下本是最该被怀疑的人,可他究竟是如何获得信任的?


    谢琅泱垂着头,声音带着几分苦涩:“或许,是温掌院的手笔吧。”


    龚知远蹙眉:“温琢?不可能,这些日子他都忙着在惠阳门做活招牌,勾得那些画师如痴如醉,从未私自见过陛下,况且他孤臣一个,这么做图什么?”


    谢琅泱缓缓抬眼,看向龚知远那张颧骨突兀的,严肃压抑的脸。


    他心道,上世堂审时,若您能对温琢留一丝情面,保住他最后的尊严,或许他会对您宽容几分,可您偏是如此赶尽杀绝的人啊!


    “具体缘由,学生也说不清。”谢琅泱避开龚知远的目光,“但温掌院方才盘问我时,确实透露了这个意思。”


    “温琢,温琢……”龚知远反复念着这个名字,更是云里雾里。


    温琢到底是要害他们,还是要帮五殿下?


    又或者皇上早就存了动世家的心思,所以给了温琢暗示?


    “今日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会尽快调查。”龚知远定了定神,“如今最要紧的,是你如何面对三日的堂审。”


    他是存了保谢琅泱的心思的,一来谢琅泱是他埋在吏部的暗棋,二来谢琅泱娶了他女儿。


    若谢琅泱出事,构陷皇子的罪名足够满门抄斩,他龚家也难逃牵连。


    谢琅泱也知道,明日是他的难关,只是他如今实在心烦意乱,哪里还能静下心来思量对策。


    龚知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会告诉谢平征,叫他替你认下这个罪。”


    谢琅泱倏地抬眼,瞳孔抽搐着缩紧,他似乎被龚知远的话钳住了心脏,无法呼吸。


    龚知远近乎冷漠地说:“谢平征在南屏使者的名单上,横竖都是没救了,让他多认个罪名,保下你,是应该的,况且你全程未参与谢门之事,最易脱身。”


    龚知远最后悔的便是慌乱之际,他棋差一步,没有在惠阳门就与乌堪谈好条件。


    现在一切都晚了,皇上把他们困在武英殿,令刘荃火速将人带回宫,于清凉殿急审,乌堪竟没怎么挣扎就全招了,名单上的人,他怕是一个也保不住了。


    更让他不解的是,南屏已经得胜了,乌堪拿着全无瑕疵的胜局回南屏不好吗?为何要将一切都供出,搞成两败俱伤的模样?


    见谢琅泱仍是僵在原地,仿佛失了魂魄,龚知远又道:“这事你不必烦忧,我会跟谢平征说,都是为了大局。”


    谢琅泱突然意识到,温琢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所以那并不是提醒他应对堂审,而是又一次将他逼入两难的绝境,一步步斩断他成为纯臣的可能。


    谢琅泱颓然跌坐在草席上,浑身冰冷。


    而此刻,他却悲哀地发现,他无法吐出一个拒绝的字,原来在生死面前,他也是如此怯懦,他的人性和本心也同样经不起考验。


    龚知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掠过一丝不满,这学生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正得有些迂腐。


    为人刚正自然是好事,他也能更放心龚玉玟,可对朝堂斗争来说,实在有些拖后腿。


    你死我活成王败寇的事情,哪里容得下那么多良心。


    “还有,我已联络各朝臣与世家官员,明日会一起向陛下求情,此事本也不涉及朝堂机密,不过几本棋谱罢了,传出去也是有损朝堂颜面,或许皇上会想大事化了,小惩大诫。”


    谢琅泱喃喃道:“恩师是想给陛下施压?”


    龚知远:“八脉根基深厚,皇上想动,也要思量会不会引起朝中震荡,人心不稳,况且我已劳烦太子修书,前往太清别院请太傅出面了。”


    “刘长柏刘太傅!”


    刘长柏曾是顺元帝的老师,后来又辅导太子功课,前些年他身体有恙,自请去太清别院修养,不再过问朝堂之事。


    在外人看来,刘长柏境界颇高,称得上是淡泊名利,虚怀若谷。


    可惜人在俗世,谁能毫无私心?


    上世顺元帝打算废太子时,就是刘长柏出面,极力反对废黜,甚至一头撞死在武英殿上。


    因他的死,险些让温琢的筹谋功亏一篑,虽说最后还是有惊无险,不过差点就让太子有了翻盘的机会。


    谢琅泱的眼睛微微亮了,他揣着忐忑的欣喜:“老太傅出面,皇上自然要给面子的,那我叔父和谢家其他人能否……”


    龚知远沉声:“谢门一脉他是主谋,又有构陷皇子之罪,我只能尽量不使谢家其他人受到牵连。”


    谢琅泱黯然失神。


    如今春台棋会案闹得天翻地覆,连刘长柏出面的时机都提前了,往后的事还不知要如何发展。


    龚知远去见谢平征的时间更短,不过寥寥数语,谢平征似是早就猜到了自己的命运,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沧桑道:“此事我不认,还能是谁认呢,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打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成,则从龙之功,无边富贵,光耀门楣。


    败,则满盘皆输,身首异处,碾作尘泥。


    从大理寺狱出来,月亮边起了雾,朦朦胧胧的,仿佛笼在每个人心上的迷障。


    “父亲,谢郎他如何了?”龚玉玟急着问道。


    龚知远背着手,语气平淡:“一切都安排好了,日后你与他要多为我们龚家出力,加入了太子阵营,就少与那个不成器的女人来往,省的惹人猜疑。”


    龚玉玟微微欠身:“玉玟不会像姐姐那样不识时务,一定为龚家,为大哥和小弟竭尽所能。”


    龚知远走向巷口的轿辇,留下一句:“早知就该把你许给太子殿下的。”


    一片叶从老槐上飘落,坠进脏黑的淤泥里,龚玉玟缓缓抬眼,眼中流淌淤泥般阴暗森冷的水。


    次日大理寺提审。


    薛崇年居于正位,温琢端坐左侧,左手为尊,足见他此次的身份比薛崇年更为贵重。


    八十余人一次塞不下,只得分拨来审。


    昨日大家还是朝堂上平起平坐的同僚,今日却成了主审官与犯人,不少官员仍转不过弯来,在公堂上不卑不亢,百般拖延。


    薛崇年念在往日情谊,还算好言好语,劝他们提早交待,省的受苦,也惹得皇上生气。


    他昨日已听闻风声,八脉与太子,贤王都在暗中活动,怕是要力保这些人。


    那薛崇年就得掂量一下了。


    万一顺元帝扛不住压力,一松口,这些人小惩大诫了,来日他如何与这些个同僚共事呢。


    更何况,按律审案本是刑部的职责,大理寺只负责复核驳正,此次因涉及朝中高官,又证据确凿,才交到大理寺手中。


    薛崇年一向没有用刑的习惯,所以耐着性子,将堂审进度拖得极慢。


    温琢坐在一旁,看了半日,终于不耐烦了。


    他轻摇折扇,漫不经心道:“薛大人,照你这个审法,恐怕三十天我们也审不完吧?”


    薛崇年听出他话里有话,忙拱手笑道:“下官实在不忍对昔日同僚太过严苛,想着他们能惦念圣上的恩典,自赎其罪,谁料这帮人似是屡教不改,不知掌院大人有何高见?”


    温琢用手指摩挲着桌案的纸页,轻描淡写:“既然屡教不改,你大理寺的刑具留着何用,我瞧着那夹棍就不错,文人嘛,谁不爱惜自己的手呢,手骨断了,可就写不了字也下不了棋了。”


    “这,不太妥当吧?”


    “薛大人怕什么。”温琢用扇尖轻敲了敲桌,“主意是我出的,我又是皇上派来的,他们就算心有怨恨,也是先怨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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