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崇年心头猛地一跳,难以置信道:“温大人的意思是……”


    温琢说:“皇上此刻犹豫,并非舍不得太子。贤王素来贤名在外,朝野上下声望颇隆,他能借曹党一案,将太子逼到这般境地,名正言顺地动摇东宫根基,还不足以令皇上忌惮吗?若太子被废,明日卜章仪,唐光志便会发动群臣上书,拥护贤王为太子,到时皇上又会陷入两难。”


    薛崇年张着大口,静立原位久久不动,但思绪飞转,仿佛醍醐灌顶,瞬间清晰。


    皇上暂且不废太子,不是还对太子存着希望,而是不想贤王借机上位,失去控制。


    换言之,太子与贤王,此刻都已不是皇上心中的储君人选。


    既然如此,他也不必担心得罪太子了。


    薛崇年心中巨石轰然落地,脸上的愁苦一扫而空,他对着温琢再次深鞠一躬,语气激动:“多谢温大人点醒,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罢,他挺直腰杆,满面红光的走了。


    龚知远步履沉重地踏入府中,管家迎上来躬身问安,他却置若罔闻。


    他心知此时已至生死存亡之际,但他实在毫无头绪。


    原本太子邀他们往文华殿商量对策,可他听着太子 “这可如何是好” 的惶急念叨,只觉心烦意乱,只想静静。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再请老太傅刘长柏出面。


    刘长柏德高望重,若能豁出性命保下太子,皇上就算再愤怒,也会给几分薄面。


    管家见他魂不守舍,不得不拔高了音量:“老爷!侍郎府的丫鬟说有要事禀报!”


    龚知远这才回神,空了空脑子,眼中闪过丝意外:“谢琅泱?”


    片刻后,那丫鬟被引至书房。


    她面色凝重,压低声音,将在谢侍郎房外偷听到的话尽数告知龚知远。


    “你说什么?” 龚知远霍然起身,眼中满是惊色,“此言当真?”


    丫鬟点头:“谢侍郎亲口跟小姐说的,他辨得出墨家人的特征,还要小姐切莫外传。”


    “哈!”龚知远先是低低一声笑,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随后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他抚掌大笑,声震屋瓦,“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猛地攥住管家的衣襟,急声吩咐:“快,你现在就去神木厂,确认是否有这个人,切忌打草惊蛇!”


    管家不敢耽搁,转身如疾风般冲出府门。


    一个时辰之后,管家满头大汗地奔回书房:“老爷,确实有这个人,化名李平,说是君定渊将军介绍来的,而且此时贤王那边尚不知情!”


    “太好了,太好了!”龚知远一时兴奋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在屋中腾挪踱步几圈,先前被斩断的思绪豁然贯通,无数计谋如泉涌上心头。


    他猛地停步,神情阴鸷:“三法司尚未开审,你即刻动身,去见洛明浦大人,让他速传消息给曹国丈,堂审时让他当众检举揭发君定渊,戴罪立功!”


    管家刚要走,又被他叫住:“再派人,去请刘太傅参加今晚的庆功宴,君定渊身负赫赫战功,寻常人弹劾不动他,老太傅学贯古今,资历深厚,由他出面弹劾最为合适!”


    交代完管家,龚知远衣服不得换,汗也不得擦,急匆匆进宫见太子。


    文华殿中,太子正瘫倒在地,顿足捶胸,崩溃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大他赢了,我该如何是好!”


    龚知远深吸气,躬下老腰,费力拉扯着太子:“殿下!殿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快振作起来!”


    沈帧一张脸涨成猪头,哽咽着问:“首辅还有何良策?”


    “贪墨三百万两赈灾款,看似惊天动地,可比起君定渊窝藏墨家逆党,又算得了什么?” 龚知远狠心道。


    “逆……逆党?”


    龚知远胸有成竹一笑:“昔日墨家灵隐教私造兵器,触犯国法,被判了满门抄斩,君定渊居然将其中一个逆党藏了起来,还带回了京城,塞进神木厂,企图瞒天过海。”


    “神木厂?”信息量过大,太子有些跟不上。


    龚知远兀自兴奋,眼中闪烁着阴狠,滔滔不绝道:“更妙的是,神木厂属工部,工部都是偏向贤王的人,君定渊将人藏在这儿,陛下必然怀疑他与贤王关系甚笃,到那时,这案子便不是贪墨案那么简单了。”


    “首辅是说,此事能将贤王也牵扯进来?”太子揩了一把鼻涕,肿眼泡锃亮。


    “君定渊手握数十万精兵,威名响彻南境,若他支持贤王,怎能不令陛下忌惮?”龚知远也不禁为自己的思虑周密而折服,这等惊世良策,恐怕只有他能想得出来。


    “只要曹国丈在堂审时检举此事,再由老太傅出面弹劾君定渊,暗指贤王与君定渊勾结,私藏逆党,意图谋夺东宫,到时候,皇上要查逆党,要忌惮贤王,那与贤王抗衡的您,自然化险为夷,安然无事。”


    “我们翻盘的时候到了!”龚知远话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及至黄昏,奉天殿已是一片张灯结彩。


    朱红檐脊挂满灯笼红绸,鎏金灯盏里松油燃得正旺,橘黄灯火如星河点点,将殿宇照得亮如白昼。


    内监宫婢们往来穿梭,忙得脚不沾地,偶有不慎撞个人仰马翻,也得匆忙爬起来,干完手上的活计。


    司礼监三位秉笔太监亲自督阵,总算在暮色退却之际,将奉天殿布置得妥妥帖帖。


    橙黄的蒲团搁在长桌之后,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佳肴珍馐,果子点缀着珠水,银壶飘散着酒香,教坊司的歌舞一飘,很有点东京梦华‘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意思。


    文武百官陆续入场,一片窸窣声中,君定渊身着白袍,腰束玉带,卸去铠甲,带上银冠,敛去眉宇间杀伐之气,倒真有世家公子意气风发的姿仪。


    他于群臣首列落座,从容不迫,俨然已是大乾武将之首。


    殿中夸赞声不绝,永宁侯身旁几位致仕的老臣低声向他道贺,语气中满是羡慕:“永宁侯好福气,生子如此,不辱祖上英名。”


    永宁侯面带微笑,拱手谦逊:“多谢多谢。”


    君定渊麾下还有十余位将士,都是平民出身,今日也得皇上恩典,入奉天殿吃宴,他们一个个激动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亏得君定渊沉声一咳,方才规矩起来。


    顺元帝在后宫调息了一下午,胸口的郁气渐散,面上难得带了些许红润。


    他目光扫过殿中,最终落在君定渊身上:“今日设宴,一是为怀深及众将庆功,二是与诸位爱卿共贺家国安宁。古时汉武帝有卫青,霍去病驰骋沙场,保家卫国,今朕有君定渊,平定边患,护我大乾河山,从此不必羡慕前人!”


    话音刚落,满殿附和,高呼“陛下英明,将军威武”。


    桌案上又是一模一样的葡萄,沈徵漫不经心地拈起一颗,光明正大往口中送。


    越是盛大的宫宴,流程越是繁琐,最后满桌佳肴放得凉了也吃不了几口。


    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影,望向对面的温琢,见温琢低着头,手指在宽大的衣袖里捣鼓不休,偷偷摸摸。


    沈徵忍不住勾起唇角,真想看看小猫又在袍袖里面藏了什么。


    沈瞋突然没眼色地打断他的遐思:“五哥,我这儿的葡萄,你还吃吗?”


    沈徵斜眼扫去,见他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辜甜笑,真想一拳揍过去。


    沈瞋不依不饶,压低声音:“五哥,我可真怀念你那神之一手,不知道今日还有没有机会见。”


    “有,怎么没有。”沈徵手肘斜拄桌案,拧下一颗葡萄,微笑,“一会儿你记得看啊。”


    沈瞋心道,装腔作势。


    宴会上一派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涌动。


    贤王党端坐席间,心却早已飞到了大理寺,也不知三法司会审如何,曹有为是否扛不住刑罚供出太子。


    若太子被废,贤王便是众望所归,这种干系日后前途的大事,谁又能真正安心饮酒?


    另一边,龚知远则频频与太子,刘长柏,刘谌茗交换眼色。


    想必此时洛明浦已经在神木厂中抓到了那个墨家人。


    所有筹谋早已妥当,只待亥时一到,便要利剑出鞘,天翻地覆。


    龚知远冷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君定渊怎知今日这场庆功宴,终将成为他的鸿门宴!


    沈瞋讥诮了沈徵,偷眼打量龚知远和太子的神色,果然见他们没有上午那般面如灰土。


    今日他就做好这个局外人,看戏人,让太子,贤王,沈徵撕咬了鲜血淋漓,一片狼藉,而他兵不血刃,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酒过三巡,歌舞杂耍戏了几轮,一位文臣喝得酩酊大醉,猛地站起身来要向皇帝敬酒,谁想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扑在地上,姿态滑稽至极。


    殿内顿时爆出哄堂大笑,就连一直面色不善的顺元帝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笑得轻咳,随意偏过头,却恰好看到良妃垂眸浅浅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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