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琢抬眼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箱子,语气散漫,似有几分失望:“这就是温家十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


    温应敬:“正是。”


    温琢:“瞧着也不多嘛,真叫本院好生失望。”


    温应敬皮笑肉不笑,答道:“温某向来诚信做事,兢兢业业,虽利润微薄,却也赚得坦荡,睡得安稳。”


    温泽在一旁听着,心中对父亲佩服得五体投地。


    越是在这般境地,越是要气定神闲,不躁不怒,才不至于乱了方寸,露出破绽。


    温琢也不与他置气,甚至懒得再追问,只是抬手唤人:“柳绮迎,清点一下这些财物,后续粮商凭票前来兑付银钱,就由你负责。”


    “是!”柳绮迎应了一声,临走时,目光如凉刀子,狠狠剜向温泽,仿佛没有大乾律拦着,她现在就要将温泽活剥了皮。


    当年她流亡至泊州,被温琢保护起来,终于免于逃命。


    可胸前被曹芳正烙上的耻辱印记,却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也磨灭不去。


    她纵然性子坚韧,耐力极强,终究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那道疤令她夜不能寐,恨从心生。


    她曾狠下心抄起短刀,想将这块皮肉剜去,却因下手不稳,险些丢了性命。


    温琢得知后,坐在她的床边,手中端着一杯松萝茶,呷了一口,淡淡问道:“为何寻死?”


    柳绮迎虚弱地闭上眼,声音里满是愤恨:“我不是寻死!我只是想把这块耻辱剜掉!”


    温琢望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庞,缓缓道:“剜去烙印,留下一个血洞,有何区别?”


    柳绮迎咬着唇,执拗道:“就是有区别。”


    “不过是一块痕迹罢了,你若视它为花绣,它便成了花绣,你若认它作耻辱,它便永远是耻辱。” 温琢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连劝慰都显得不怎么尽心。


    柳绮迎抬手捂住眼,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滚落:“大人又怎会懂我的处境!”


    温琢静静望着她,然后说:“我懂。”


    就是那时,柳绮迎知晓了温琢的秘密。


    知晓那残忍而耻辱的烫疤从何而来,知晓温琢也曾走过责怪自己,伤害自己,最终放过自己的路。


    他不是不能感同身受,他只是比任何人都要顽强,仿佛凌冬不凋的不死草。


    温泽被她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心头满是疑惑,他何时得罪了温琢身边的侍女?


    柳绮迎退下后,温琢便不再理会温家父子,转而向差役问道:“宋巡检可回来了?”


    “小的这就去瞧瞧!” 差役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温应敬再次拱手,欲寻个机会告辞:“若总督大人暂无他事,那温某便先——”


    可温琢恍若未闻,径直起身绕去屏风后了。


    温应敬:“……”


    到了后面,温琢沉声说:“容他们先行赈灾,殿下随我去视察此地田亩,我倒要瞧瞧,粮田被这帮香商占成什么样了。”


    沈徵点头,趁机塞给他一块甜粿:“好。”


    温琢发觉沈徵如今做这些亲昵小动作越发娴熟,他一面以袖遮唇,吃得眉眼弯弯,一面暗忖下回应当收敛些。


    沈徵忽道:“咱们要不要设法确认一下,温应敬是否交全了?”


    温琢说:“不用确认,他一定没全交。”


    沈徵微怔:“你知道?”


    “我太了解他了,此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温琢说着,从袖中探出一手,掌心张开轻轻掂了掂。


    沈徵低头瞥见,笑着又往他掌心塞了块甜粿。


    只是沈徵隐约觉得,温琢似乎很盼着温应敬偷奸耍滑,私藏财产。


    得不到温琢的许可,温应敬与温泽只得尴尬地候在前衙。


    这地方也叫大堂,是楼昌随公开审案之处,正中悬挂一道“明镜高悬”的匾额,往日不觉得如何,今日却瞧着格外刺眼。


    不多时,宋巡检提着官袍,挎着腰刀匆匆赶回,他无暇与温应敬寒暄半句,语气里满是喜色:“总督大人!今日绵州港到了十三艘粮船,满载五千石粮食!他们都是听说绵州高价收粮,特意赶过来的,就等着您和五殿下定个价呢!”


    这也多亏沈徵棋圣之名远扬,再加上皇子身份作保,更添信赖,所以黄亭在荥泾一番奔走宣传,就有不少粮商愿意前来赌一把。


    温应敬与温泽听得这话,脸色霎时剧变。


    五千石,今天?!这怎么可能!


    温琢收粮的消息,分明是香会上才公布的,这些粮商怎会消息如此灵通,来得这般迅速?


    “爹!” 温泽低唤一声,声音里已有些惊慌。


    温应敬缄默不语,脸色却难看至极,在这稍冷的白日里,他鬓发间竟也渗出了冷汗。


    他明白温琢要做什么了!今日若五千石粮食尽数被温琢以远超市价收购,来日闻讯赶来的粮商只会更多。


    消息一旦传开,便再难扼制,到最后粮食定然供过于求,价格暴跌如白菜。


    届时温琢只需设下一道关卡,令粮商返程艰难,便可趁机狠压价格,大肆收购,将前期投入的亏空尽数赚回,甚至大获其利。


    此招无可解,只因此刻被贪婪驱使的粮商们别无选择,人人都觉得自己不会是那倒霉的接盘者,只会一窝蜂涌向利益最丰厚之地,最终难免落得互相挤兑的下场。


    可温应敬唯一想不通的便是时间!


    温琢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筹划这一切的?莫非温家早已是他网中之鱼?!


    他不由心惊胆战,被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心脏。


    恰在此时,温琢缓步从屏风后走出:“好!传我命令,今日粮价五两一石,但凡验过的上好粮食,本院照单全收,绝不拖欠!”


    “遵命!” 宋巡检转身就去传令。


    蝗灾之前,绵州粮价不过一千二百文一石,温琢竟开口给到五两一石!


    温泽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不是他的钱,花起来当真不心疼!”


    温琢缓缓偏过头,目光扫过他们父子,诧异道:“你们还在此处做甚?”


    “五两你——”温泽急火攻心,刚蹦出三字,手腕便被温应敬一把按住。


    温应敬面色沉凝,不发一语,徐徐退了出去。


    甫一踏出府衙大门,温泽便挣脱父亲的手,慌声道:“爹!他当真有粮可买?”


    温应敬望着天空嘶鸣而过的秃鹫,喃喃道:“此招虽狠,却有一处致命破绽,若温琢手中余银不足以撑到粮食挤兑之时,便是满盘皆输。”


    “那就好……那就好!”温泽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可温应敬眉头却并未舒展。


    他原先笃定温琢无粮可购,钱攥在手中也花不出去,可眼下粮船络绎不绝,银钱却有定数,若某日温琢囊中告罄,又会怎样?


    温琢会因英娘的情分,对那半份家产手下留情吗?


    温应敬忽然惊觉,将逆风翻盘的希望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是何等愚蠢!


    这一日,绵州府衙斥巨资购下四千九百石粮食,粮船未入城中,便径直从海路分拨,运往沿海各处乡县。


    百姓们在温琢宣布赈灾的第五日清晨,终于喝到了半年来第一口米粒饱满的热粥。


    苟延残喘的流民们颤巍巍捧着粗瓷碗,望着蒸腾的热气,嗅着浓郁的米香,浑浊的眼中渐渐亮起光来。


    他们知道,自己终于能活下来了。


    又过一日,更多粮船云集港口,运来三千四百石粮食,温琢依旧拍板,定价五两一石。


    粮商们赚得盆满钵满,个个眉开眼笑,这大张旗鼓,一掷千金的赈灾之举震惊四野,消息如插翅般,顺风飘向数里之外。


    这天,粮食开始往远离海岸的内陆乡县运送,领了粥的流民与家人相拥而泣,滚烫的泪水簌簌淌进碗里,与米粥混在一起,萌生出甘涩的希望来。


    七日之约的最后一日,港口再到四千三百石粮食,温琢这次定价四两一石。


    四两依旧是远超市价的高价,后到的粮商虽遗憾没能赶上最好的时候,却也心满意足。


    同日,那些仍在海崖边冒死寻觅龙涎香的百姓也得了消息,半信半疑地折返家中。


    待瞧见锅中冒着热气的米粥,听闻欠温家的粮食一律作废,洞崖子的孩童尽数送归本家,众人无不感动落泪,纷纷跪倒在地,叩谢再造之恩。


    短短三日,温琢便购粮一万两千六百石,耗银五万八千七百两。


    柳绮迎捧着账册,快步走入内堂:“大人,眼下尚有三百两票子未曾兑付,府中余银已然见底。若再按此价收购,咱们撑不了两日,一旦开始赊欠,商人间消息最是灵通,不出几日,便不会再有粮船来了!”


    温琢气定神闲,摆弄着案几上的墨笔,问道:“距香会已过几日?”


    柳绮迎答:“今日是第八日了。”


    “还有几处乡县未曾惠及?”


    “尚有七个乡县。不是咱们无粮,实在是这几处山路崎岖,差役人手不足,运送粮食需绕远路,耗时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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