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知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深深看向谢琅泱:“你想说什么?”


    谢琅泱吃过温琢太多亏,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神色忧虑道:“除非温琢早已知晓我会弹劾他,早已知晓自己会入狱,他提前叮嘱了君定渊和谷微之,让他们万万不可开口。”


    龚知远:“你是说他甘愿牺牲自己一人,也要为五殿下保存力量?”


    谢琅泱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温琢唯一一次束手无策,是因为遭了自己人的背叛,如今他既然能算到今日的弹劾,又怎会坐以待毙?


    可那封《晚山赋》字迹是真,情意是真,证据确凿,他又凭什么翻盘?


    重新站在大理寺狱门外,门轴吱呀一声,吐出股陈年霉味与血腥气息。


    温琢没有想象中那么恐惧,大概因为沈徵的存在,让那些梦魇已淡去大半。


    他深吸一口微凉空气,抬步踏入幽暗廊道。


    薛崇年亲自送他进来,选了间最靠里的牢房,避开了穿堂风。


    地上湿草席已换了新的,上头叠着层厚麻布,踩上去软和不硌。


    渗风的窗棂塞了蓬松棉絮,只留一道细缝透气,烛火稳稳燃着,将不大的牢房照得暖融融的。


    蒙圣上恩赦,温琢可以不戴枷锁,不换囚服,但穿着一品大员的澄红官服总不像回事,薛崇年苦着脸搓手:“我已差人去温府,让柳姑娘送两套厚衣裳来,掌院官袍淋了雪水,刚好换下免得着凉。”


    温琢指尖攥着裘衣边角,轻轻打颤,他跪坐在草席上,将双手凑近烛火取暖,低声道:“多谢。”


    薛崇年唤狱卒端来一碗热水,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道:“掌院,我虽是大理寺卿,但毕竟三法司会审,不能太越距,牢中简陋,却也只能如此了,您还缺什么,我尽量周全。”


    烛火跳跃,映在温琢脸上,描出柔美的眉眼,他笑道:“已经很好了。”


    这是真的很好了,上世沈瞋登基,将谢琅泱任命为首辅,把龚知远撵到大理寺卿的位置,将薛崇年给挤走了。


    他在这牢中受尽折磨,简直生不如死。


    如今能有暖席,热水,还有不熄灭的烛火,他很轻松就可以坚持到底。


    “明日恐怕就要堂审,掌院最好想想,该如何应对。”薛崇年叮嘱道。


    “嗯,我心里有数。”温琢说。


    多亏有薛崇年的通融,温琢刚被冻得打喷嚏,柳绮迎就扛着个半人高的包裹匆匆赶来。


    温琢看着这包巨物一时无言。


    柳绮迎见温琢发梢湿漉漉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大人淋湿了?”


    温琢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柳绮迎立刻瞪他:“不然我这就去想个法子,把老郎中骗进牢中和你住一间,这样还方便,大人尽可随意作践自己的身子!”


    温琢思索片刻,认真道:“也不错,我瞧着老郎中挺禁折腾。”


    柳绮迎不肯罢休,四下打量这方寸的牢房,伸手摸了摸发黑的墙壁,又掀了掀草席,口中满是嫌弃:“墙壁这么黑,沾了什么污秽东西?草席也太硬了,大人往日娇气成那样子,能睡得着吗?还有,来时我就想说了,这是股什么味儿啊,怎么都不通风——”


    “阿柳。”温琢轻声打断她,“别哭了。”


    柳绮迎倏地收声,贝齿紧咬下唇,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我交代你们的事可以做了。”


    柳绮迎挤出鼻音浓重的一声“嗯”。


    温琢将潮湿的裘衣与官袍递给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吧,你何时见我失算过,谢琅泱死期将至。”


    柳绮迎眼圈红得不行,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等殿下从津海回来,我定要向他告状,大人也想想自己什么将至吧。”


    温琢疑惑:“我能什么将至?”


    待目送柳绮迎离开,狱中复又沉静下来,温琢再也支撑不住,喉间一阵发痒,接连咳嗽起来。


    寻常人这般咳,早该面红耳赤,他却面色惨白如纸。


    方才在雨雪中走了一路,湿衣裹身太久,果然寒症如期发作。


    后背沉得像压了块重石,浑身软无力气,温琢蜷缩着歪倒在草席上。


    牢中不会有厚棉被,炭火盆和老郎中的针灸,他唯有咬着牙硬熬。


    温琢牙关轻轻打颤,脑袋死死抵在厚麻布上,双手下意识往怀中缩。


    忽然,掌心摸到两片硬邦邦的东西。


    他轻轻抬眼,疑惑地将东西掏出,借着火光一瞧,才恍然想起,是沈徵临走前特意为他制的‘暖宝宝’。


    心头一动,他挣扎着撑起身,伸手掀开身下的草席,赫然瞧见席下垫着厚厚一沓。


    怪不得柳绮迎在这儿掀来掀去,原来是给他藏这个。


    温琢回忆沈徵的话,将信将疑地撕开纸包,松开衣带,小心翼翼将暖宝宝贴在亵衣之上。


    这点动作已耗尽他残存的气力,他很快又重重躺了下去。


    原没抱什么指望,谁知片刻之后,小腹处竟渐渐透出一丝暖意。


    初时似星火点点,渐渐便成了一团暖流,顺着经脉蔓延开来,将湿雪带来的寒意一寸寸驱散。


    身上的酸痛也消解了大半,温琢下意识弓起脊背,缩起双腿,将‘暖宝宝’拢得更紧,仿佛蜷缩在沈徵怀中一般。


    他眸中漾起一丝柔暖,喃喃轻语:“殿下,原来铁……真的会发热啊。”


    第106章


    雪终于停了,夜色渐深,未眠的人却格外多。


    温琢入狱的消息一经传出,君定渊即刻披甲升帐,密令三大营扼断京城通往津海的官道,往来客商走卒,需经三层盘查方可通行。


    卯子街乃是京城书坊云集之地,许多店家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却多有售卖野史小册,这类小册专捡宫廷秘辛、官员丑闻编撰,经由摊贩夜间穿梭散布,不出三五日便能传遍街头巷尾,历来屡禁不止。


    好些谬悠之谈传着传着,就被人当作真事,就连帝王也难逃其害。


    柳绮迎趁夜阑人静,悄悄潜入鬼市,将两份秘闻抄本按每份一两银脱手,并一早言明:“此辛秘非独家,你们谁雕印得快,谁便赚得盆满钵满,落在后头的只能喝汤。”


    由于她开价远低于市价,众伙计见有利可图,个个斗志昂扬,连夜赶回书坊,灯火通明地赶工雕印。


    刘国公趁夜邀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来府中一叙,畅饮过后,他对这位昔日部下提出个要求:”近日京城里的民间小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必细查。”


    部下点头应允。


    温府之内,江蛮女在温琢枕下摸出早已备好的纸卷,小心塞进信筒,送出第一封回信。


    这封回信是温琢看过沈徵的来信后写的,毫无破绽。


    刑部衙门灯火通明,洛明浦连夜点齐精锐差役,如狼似虎般扑向京城各教坊,凡与温琢有过一面之缘的伶人,尽数被锁拿归案。


    只是他不明白,谢琅泱为何肯定这些女子与温琢未有温存,毕竟这世上男女兼可之人也不在少数。


    谢琅泱乘轿归府,一路魂不守舍,形同槁木,轿帘掀开,他刚踏进门,龚玉玟便如乳燕投怀,扑入他怀中,眼波流转,满是怜惜:“谢郎,我知你心中痛,今日朝堂之上辛苦了。”


    谢琅泱低头望着她,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才觉今日彻骨寒凉,双手早已冻得麻木。


    他抬手紧紧抱住她,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心中那片荒芜之地总算廖有慰藉。


    他将头埋在龚玉玟发间,滚烫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淌落,声音嘶哑:“我是无可奈何的……”


    这话说给龚玉玟听,也说给自己听,妄图减轻沉甸甸的负罪。


    龚玉玟心中默默翻个白眼,面上却愈发柔情:“都是我的错,若我那日不去温府理论,谢郎也不必这般左右为难,受尽煎熬。”


    谢琅泱痛恸低泣,将积压的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直至泪水流干,才抬起一张泪痕斑驳、狼狈不堪的脸,眼神茫然却又带着几分决绝:“我曾对不起他,但如今,我不欠他了。”


    与此同时,龚妗妗冒着风险,再次买通司礼监太监,到后罩房给沈瞋传信。


    沈瞋囚于此地也有一月,已经被沈颋折磨得瘦脱了形,乍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活像只发瘟的衰鸽。


    他每日仅凭夺嫡意念吊着,今日听得龚妗妗带来的消息,他眼中迸发狂喜,两颗酒窝复又神采奕奕:“如此甚好!没了温琢,沈徵便如折去臂膀,你速派人赶往津海,将这份‘大礼’送给他!”


    龚妗妗压低声音:“谢尚书让我转告殿下,温琢恐怕早料到他会拿出《晚山赋》,是以御殿之上,无一人求情,想来津海那边,他也早有安排,咱们的计策未必能如愿。”


    沈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你是说,温琢早告知沈徵,无论如何不可因他回京?”


    龚妗妗点头,忽然想起沈瞋看不见,连忙补充:“是,谢尚书还说,即便温琢未曾叮嘱,沈徵也未必会回来。未来皇位与一个谋臣,孰轻孰重,沈徵还是分得清的,他断无可能为了温琢搅进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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