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看来,《晚山赋》的真假早已不重要,温琢不过是被卷入这局中的一枚棋子,有人其心歹毒,竟将手伸到了龙座之上!


    “来人!”顺元帝两腮深凹,面色狰狞,眼底爬满猩红血丝,声音因盛怒而嘶哑。


    龚知远抖若筛糠,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口舌生涩,语无伦次:“皇上!此事另有隐情!定另有隐情啊!”


    顺元帝全然不理,目光扫过殿中,字字沉如重锤:“龚知远构陷五皇子,搅乱朝纲,着即拿下,打入天牢,令薛崇年严加勘审,牵连者一并治罪!谢琅泱蓄谋已久,伪造《晚山赋》污蔑翰林院温琢清名,更暗煽流言,伪造民意,毁朕名誉!命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将实情布告天下,以靖流言!”


    龚知远如被抽去了全身筋骨,霎时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沈徵曲下单膝,沉声:“儿臣遵旨!”


    禁卫军应声涌上,铁钳般的大手扣住龚知远,拖拽着将他拉出殿外。


    卜章仪也被专人带离看管,太医挎着药箱匆匆赶来,跪伏在御座前为顺元帝号脉查体。


    沈徵退至门外,心急如焚,顺元帝现在进气长出气短,他无法擅自离开,可他心里只想早点审结此案,去大理寺狱将温琢接出来。


    他刚站定,就见刘荃跟了出来。


    刘荃双手笼在蟒袍袖中,微微颔首,面带薄笑,语气平缓道:“奴婢有一言叮嘱殿下,此事虽荒诞不经,终究是朝堂与皇家的隐患。皇上的心思,此案只能是构陷,唯有皇上与温掌院皆清清白白,那些居心叵测之徒认罪伏法,坊间的谣言才能不攻自破。”


    沈徵深深望了刘荃一眼:“我明白。”


    “殿下聪慧。”刘荃躬身退了回去。


    时至黄昏,天色忽显晴意,琉璃碧瓦间落满霞辉,漫天的和煦被高高挑了起来,连日来的沉郁阴霾尽数散去。


    大理寺公堂之上,因主审龚知远突然被带走,满堂噤若寒蝉,无人敢擅动分毫,只屏息静候宫中传音。


    可谁也未曾想到,一个时辰后等来的旨意,竟是震彻全场的暴击——


    “皇上有旨,谢琅泱涉嫌构陷翰林院掌院温琢,织构谣言,伪造民意,着五皇子沈徵主审此案,从速勘断!”


    洛明浦怔怔望着传旨太监,几乎要以为自己幻听,杵在协审之位动弹不得。


    谢琅泱如遭重锤,心跳在那一瞬骤然悬停,四肢都失去了知觉。


    “构陷从何而来!构陷从何而来!” 他猛地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嘶吼着质问传旨太监,颤抖的双手想去抓对方的衣角,却连半分力气都聚不起,只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传旨太监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对他的歇斯底里置若罔闻。


    谢琅泱状若癫狂,竟在堂下踉跄跨步,对着满殿之人咆哮:“构陷从何而来!我所言皆是实情!何来构陷!”


    一众教坊女子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连连后退,廖宗磬也慌了神,嘴唇哆嗦着,只反复念着:“那……那赋是……”


    谢琅泱突然扑上前,死死抓住廖宗磬的衣袖,仿若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声泣血:“你知道的,那篇《晚山赋》是真的!你跟我去面见皇上!你跟他说,那是温琢的亲笔!是真的!”


    廖宗磬本就年迈,经不住这般剧烈拉扯与惊吓,喉咙中挤出几声微弱的呜咽,眼前一黑,便软着身子滑了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悲怆的嘶吼在公堂中回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又反弹回来,狠狠砸在谢琅泱自己脸上。


    他涕泗横流,声音破碎:“我说的是实话!我已竭尽全力!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输!”


    他心底不愿承认,他好像,又一次中了温琢的计策,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温琢方才从梦魇中解脱,青丝依旧凌乱地绕在面颊,指尖仍带未干的血痕,可当他瞧见谢琅泱这副癫狂崩溃的模样,唇角竟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起初只是压抑不住的低低轻笑,到后来,竟化作极为畅快的大笑。


    那笑声清冽爽朗,那双刚从惊惧与痛苦中挣脱的眸子,此刻也神采逼人。


    如此疏狂放浪的模样,非但不让人觉得怪异,反倒如月上神祗坠落凡尘,沾了人间烟火,有了一丝为人、乃至为妖的活色生香。


    他抬手提起腕间的杻锁,磨破的手腕还在缓缓渗着血珠,可他却浑无知觉,一步步朝着谢琅泱走去。


    行至近前,他弯起一双潋滟眸子,饶有兴致地俯身,对着谢琅泱低声道:“我早就说过,你不配跟我斗,凡你能想到的计策,皆是我计中之计。你若老实呆着,或许能活得久一些,可你非要自作聪明,以卵击石。”


    他的声音极轻,如絮雪扬空:“怎么,想破脑袋都不明白,自己是何时上套的,又为何沦落到这步田地吧?明明你说的都是真的,明明快要将我逼至绝境,怎么皇上突然就不信你了,还要拿你归案?”


    “你以为我明知你手中有《晚山赋》,明知你是个虚伪迂腐、道貌岸然的畜生,会一点准备都不做吗?” 温琢看他的目光毫无悲悯,唯有奚落,“这二十余日的寒牢之苦,确实难熬,可一想到能令你谢家抄家灭门,让你死无葬身之地,这点苦,我就又能受了。”


    谢琅泱周身剧烈发抖,望着眼前的温琢,心底再无半分往日的爱意,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般样貌,这般智计,竟还能在死后重活一世,这哪里是人有的本事?只有妖孽,唯有妖孽!


    “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谢琅泱见温琢步步逼近,那张素来端庄的脸扭曲变形,脚步不住往后缩,慌乱中被青砖缝隙一绊,重重跌倒在地。


    温琢抬手拨开贴在眼前的青丝,指尖的血色无意间划在眼角,晕开一抹妖异的红。


    他缓缓蹲下身,恍若阎罗临世,无情道:“皇上再也不会听你说了,还记得除夕之夜吗?我温琢所立之誓,必定成谶!”


    第111章


    直到掌灯时分,顺元帝的身体总算稳定下来,沈徵才得以告退。


    这段时间他并没有闲着,他开始思考整个事件。


    乾史上,温琢与谢琅泱似乎是一种敌对状态,他的贪婪,揽权,心狠手辣,与谢琅泱的清廉,仁慈,刚正不阿形成对比,二人也因此成了后世话本戏曲的热门题材。


    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相似了,同样出身富贵人家,一为状元,一为榜眼,入仕后皆官途顺遂,没有波折,却偏偏走出了截然相反的人生轨迹。


    坊间素有‘状元才貌兼具,榜眼才优貌逊’的说法,后世演绎中,谢琅泱向来是核心主角,由最帅的演员来担当,而温琢的形象却始终模糊,因为乾史上并没有细致的描写。


    后来根据盛德帝的手记,学者们才得知,这二人对比惨烈的结局,是因为辅佐了不同的皇子。


    温琢选择了沈颋,而谢琅泱选择了沈瞋。


    谢琅泱晚年那句“未扶晚山出泞途”似乎也佐证了这种说法,且让他个人形象更加仁慈和光辉。


    真正来到大乾之后,沈徵发现一切与乾史所述大相径庭。


    温琢龙章凤姿,妖颜若玉,容貌举世罕见,更兼智计无双,冠绝当朝,每每令人叹服。


    沈瞋不过是个外示谨细、内怀阴诡的宵小,根本担不起明君之范。


    而谢琅泱也远没有史笔所记那般颖悟机敏,反倒遇事迟滞,屡遭蹉跌,次次被温琢耍得团团转。


    若温琢当真辅佐过背靠赫连家、在朝中颇有声势的沈颋,凭他的智计,一定不会输给沈瞋与谢琅泱的组合。


    史书对这场七子夺嫡记载虽详细,却藏了诸多说不清的细节。


    诸位皇子斗得你死我活,可每次风波过后,得利的皆是沈瞋。


    他看似从未沾手任何阴暗之事,却偏偏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好处。


    逻辑上说不通后,学者们便分为两派,一派称沈瞋是天选之人,运气卓绝,或是顺元帝早就属意他。


    另一派则认为只有小说才需要逻辑,真实的历史本就没有逻辑可言。


    但却从没有人怀疑过,这当中是否有一个人被悄然抹去了痕迹。


    那些阴暗之事,那些为了夺嫡不择手段之事,是否有人替沈瞋一力承担。


    沈徵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历史上,温琢辅佐的人,其实是沈瞋。


    只是沈瞋登基之后,为了塑造自己光辉的帝王形象,为了让继位显得天命所归、名正言顺,而非从阴诡争斗中脱颖而出,便将温琢的所有功绩尽数抹去,甚至刻意抹黑。


    若那篇《晚山赋》为真,就说明温琢与谢琅泱入仕前已经私交甚笃,他们根本曾是同路之人。


    只是不知因何缘故,不知从何时起,二人彻底反目,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谢琅泱始终对温琢纠缠不休,而温琢宁可以身入局,也要让谢琅泱死无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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