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足球场见方的露天大场院,平日里做府学御射习所, 考试期间,分天地玄黄四排,按一到百序号, 搭好临时号棚,考生凭浮票号码入座。


    院子三面高墙耸立,正前方一座三层谯楼,供主考官、提学使居高临下监场。


    下方三个洞门,正门供提学下马, 左门供其他考务人员进场,最后一道门, 则是考生搜身进场通道。


    整体流程大致与县试相类,但氛围比县试不知严肃多少。


    排队进场时除了黄五一身嘻哈破洞装, 再看不到迷信荟萃,顾劳斯还小小失落了一把。


    原疏这次,似乎蛋定了一些,冷汗没了,就是面部肌肉有点不听使唤。


    他面无表情笑话黄五,“素律兄,你不是陪考吗?这一身烟熏火燎,是替琰之烤的,还是替我和子初烤的?”


    黄五不以为意,抻了抻衣摆,“昨夜焚香,以敬孔圣,这一身痕迹,乃圣人点拨,干卿何事?”


    原疏继续面无表情地大惊失色,“素律兄竟敢连琰之饭碗都抢,不知谢大人知否?”


    北疆香梨想到朱衣神&鬼君的谣传,脸色一僵。


    他爷爷的,撞梗了。


    顾影朝默默挪开两步:我还是离他们远一些吧。


    这处一派“祥和”,也有因结状结仇的那几人,阴恻恻蹲在不远角落里种蘑菇。


    他们早先扬言要叫顾悄进不了考场,可想想知府,再想想他爹、他妹夫,只得咬着衣摆含泪作罢。


    但是人前怂不耽误他们人后画圈圈,用意念诅咒顾劳斯名落孙山。


    客栈里,花生苗们吭哧吭哧撕下客房贴了满门的“落第有喜”,“诸事不宜”,小大人似的摇了摇头。


    遇上顾劳斯,大丈夫只能屈不能伸。


    这些呆书生,咋就领悟不了求生真谛呢?


    府试不许带浮票以外的任何物品进场,搜身反倒变得简单。


    临时征用来的卫所兵哥,手脚利索地摸发髻、摸怀藏、摸袖口、摸……裤.裆,最后一路向下,顺完裤管再脱鞋袜,一两分钟一个,十分高效。


    就是……额,些微有点叫现代人满屏尴尬。


    顾劳斯涨红着脸过检,还被那满脸大胡子的糙汉鄙夷了一把,“抬头!挺胸!不许害臊!牝马都比你有男子气概!你要是在我旗下,我定要全营都来摸你一遍,专治你脸红害臊的臭毛病!”


    此时心大的总旗乔五还不知道,这“小娘子”背后,有个不讲理的老攻。


    府试结束他回新安卫后不多久,就被调任到直隶滁州太仆寺,专司牝马保种生育。


    多年后,顾劳斯有幸同他再见。


    大胡子“小乔”正跪在马厩里,头顶干草,脚踩马粪,语气里满是羞涩与兴奋,柔情蜜意对着一匹通体枣红的新生大宛名驹轻唤,“心肝,宝贝,站起来!”


    见着顾悄,他反倒红脸,小媳妇儿一样扭捏,“我培育的第一匹汗血宝马,正要送给监学聊表谢意!”


    彼时再回想初见,顾劳斯顿觉,命运十分奇妙。


    但眼前顾劳斯还不知后续。


    在众人耻笑中,他夹着尾巴窜进场,眼疾脚快寻到位子坐下,袖子盖脸,生无可恋。


    等到黄五颠着日益稀薄的肉肉、原疏同手同脚落座,开考鼓声终于响起。


    顾劳斯藏头露尾半晌,这才揭下袖子。


    府试将各县考生悉数打散,他环顾四周,很好,前后左右都不认识。


    府试三场,要考整两天。


    头一天第一场,上午考四书义理一篇,下午考五经本经义理一篇。第二天上午第二场,考礼乐论一道,下午第三场,考经史实务策三道。


    第一天开考鼓声响后,府试直接锁院,第二天结束鼓响,大门才会起钥。


    也就是说,从学生到考官,必须完成三场,才许离开。


    其间,吃喝拉撒睡,都得在座位上。


    府试考棚跟乡试贡院号房又有不同,条件更为简陋。


    其他倒还好克服,就是睡有些难为人。


    考棚一个顶盖,四壁漏风;一条长板凳,还不给自带寝具,只有一条统一下发的脏薄被,也不知道多久没见天日,沉似硬铁、冷若寒冰。


    以顾悄这破铜烂铁般的身体,睡一宿明早可以直接抬出去火化了。


    可怜叽叽的顾劳斯,不得不做了还没开写就摇铃的第一个刺头。


    他弱弱举手,小心翼翼以尽量不太嚣张的措辞跟主考打商量,“学生体弱,禁不住考棚寒夜,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大人将明日考题一并出来,我……我今日囫囵答完,姑且先放我出去……”


    这话一出,四下杂音叠起。


    惊叹的,艳羡的,质疑的,还有不明所以瞎起哄,听到声音就问“咋了咋了”的。


    谯楼上监临官见状,击小鼓镇场,考场内巡监官拿着“话戳子”给碎嘴说话、交头接耳的考生卷上逐一盖章。


    除了“话戳子”,监考手里还有“屎戳子”“移席戳”“扰邻戳”等各种各样十枚印章。


    一张卷子戳子盖多了,阅卷官印象分就极低,甚至可以不须阅卷,直接淘汰。


    大印出场,非同凡响,考生们立马安静下来。


    吴遇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要求,他同苏训商量片刻,达成共识,准了。


    一方面,虽无先例,但题目早给他晚给他,他都比别人少一天作答时间,不影响公平;更重要的是,整个徽州府,还有谁不知道这小公子脆如琉璃、朝不保夕?


    真在府试考场一命呜呼,谁敢给顾准夫妇那对儿子奴报丧?


    场上其他考生倒也没有异议。


    考前,顾悄替几个学子深山斗匪寻回保结,又仗义出手,帮结状损毁的查平二人重新作保,这事他们略有耳闻,本就对顾悄存了一丝好感。


    何况提前交卷也不影响他们考试,他们自然乐得少管闲事。


    顾劳斯好事多磨惯了,今日全程顺风顺水,没人跳出来为难他,一时还有些不太习惯。


    第一场两道题,由巡场官举木牌全场巡回,考生自行查看。二三场题由主考写在纸上,单独送过来。


    为了防止泄题,叫其他考生提前知晓,有损公正,吴遇特意安排一个候补监考,一对一盯着顾悄。


    顾劳斯同那位监考大眼瞪小眼:一时有点紧张怎么破?


    监考冷漠脸:紧张的是你吗?紧张的是我好吗!


    两篇八股,四书题出自《中庸》:“及其广大,草木生之”。


    而五经,惯例是一本出一题。


    为了图省,原疏、黄五本经都选了《诗经》,题目不出顾劳斯所料,出自小雅·甫田,“我田既臧,农夫之庆。”


    顾劳斯松了口气。


    考前,这两句顾劳斯都作为案列点到过,也同铁三角摆明过思路。无论吴遇选什么题,破题一定要顺着他的三把火切。


    两人各自做了一篇习作,顾悄甚至没有大改。


    《中庸》篇目,原本论的是“诚无止息”,以大山孕万物谈诚之悠远广博。


    但这题出自吴遇之手,就要从实用主义角度分析,往搞农业提税收、搞科举选人才上靠。


    原疏破题一贯中规中矩,“除弊开山,正田亩以荫万民生息”。


    说的是山区一样搞田搞地搞生产!


    黄五的破题向来屁股歪得没边,“圣人招贤纳才惜时而已矣,谋而后动,禾稼不生草木兴焉”。


    主打就是一个逆向思维。


    考题字面解意,说的是等到大山广袤足够孕育万物时,草木自然兴盛。


    他故意将草木与稼穑对立,说的是谋事要趁早,莫要等到荒地长草,延误大兴稼穑的时机。


    另一道《诗》题,也差不多路数。


    第二场礼乐论一道,这对被敲开天灵盖,硬塞进整套公文模板的两人来说,就是送分题。


    至于第三场策论三道,顾劳斯匆匆瞄过,简直要笑出来。


    一道问徽州行商如何抗衡湖州;二道问春寒冻灾对徽州影响及对策;三道问徽州连年完成不了朝廷下达税收任务,何如破解。


    稳了稳了。


    饭都喂到嘴里,这把原疏黄五要考不上,顾劳斯就安心回去做纨绔,再不折腾科举。


    操心完好基友,时间已经过了一刻。


    眼瞅着点对点过来重点盯梢的监考眼中鄙夷愈盛,顾劳斯羞涩一笑,笔走龙蛇。


    头一次上考场的监考官,头一次见识到——


    什么叫吹牛不打草稿。


    少年甚至不需要思考,落笔即成章,也不需誊真,通篇下来不涂不改,一笔不错。


    在监考瞠目结舌中,不到午饭时间,顾劳斯毛笔一撂,转了转使用过度有些酸胀的腕子,笑眯眯提醒道,“大人,交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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