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中大床的执念,几乎叫他分分钟就要举手喊报告了。


    泰王:算你狠!


    他不得不亮出最后的底牌:“你难道不想知道,方家为何急着推白币?”


    又来?!


    上当一次是天真,上当两次那就是蠢真了。


    顾劳斯蹭了蹭,将脸埋得更深。


    见他无动于衷,泰王只好再加一码。


    “你二哥暗里推波助澜,难道你也不想知道所图何事?”


    顾劳斯磨了磨牙。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真的很想就地科普什么叫“狼来了”。


    不一会儿,题板过来。


    上头书义三篇,经义五篇,密密麻麻,很是考验学生的视力。


    可怜巡考尽心尽力如乌龟踱步,就怕走快考生来不及抄题。


    哪知最后两排,一个两个的,都在蒙头大睡,巡考官顿时有被冒犯到,恶狠狠给这二位一人记了一大笔。


    Who care?


    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甭管钓鱼失败的泰王如何无能狂怒,顾劳斯这一觉睡得是昏天黑地。


    以至于被监考官亲自敲醒,说你可以润了……


    顾劳斯羞涩地擦了把哈喇子。


    学霸生平头一次交白卷,略略有些羞耻呢。


    出考场,他就被侯在外头的一众小伙伴三堂会审。


    “不是,怎么是你在考场?”


    “不是,你什么时候进的考场?”


    “不是,为什么你进了考场还不考?”


    “因为咱们要把机会留给更需要的人。”


    顾劳斯高深莫测地揉了揉眼屎,转头望向灯火通明的贡院。


    众人:……


    吃了一堑,第二场顾劳斯再不上当。


    泰王绑不着人,竟厚脸皮顶着一张六十岁的老脸,成功冒顶十六岁的考生,混完了第二场和第三场。


    老王爷背四书五经不行,混公文与策问,还算如鱼得水。


    才怪。


    考完他嘚瑟地同安庆府的穷书生们对了一波答案。


    一通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直把人山娃子怼得怀疑人生,无不认定考砸了,此行更是雪耻无望。


    有几个不等放榜,就咬着袖子要回家。


    “顾小恩师,学生不能再留在此处自取其辱!”


    “是啊,今日之耻,吾等留待三年后再战!”


    顾劳斯抄起大扫帚,就把这老祸害扫地出门。


    顶着他的名头,写的什么玩意儿???


    那卷子答的,不仅歪屁股,还蜜汁自信。


    还好低分卷不用公开处刑,否则他定然要敲泰王一笔名誉损失费!


    也幸亏他翘了后两场。


    人方白鹿,第一场过半虽然醒了。


    可一睁眼发现偷鸡不成蚀把米,坑人不成反被设计,他心中激愤可想而知。


    左右错过试题,书、经两门俱废,他干脆提前交了白卷,后两场直接弃考。


    真去了,难不成跟空板凳大眼对小眼吗?


    方白鹿是个聪明人。


    眼下首辅之争正炽,京中他大伯与陈尚书撕咬得紧。


    方徵音才奉命下江汉彻查程先贪腐事,陈尚书就指柳巍赴南直主考,说是偶然,谁信?


    他深知这一场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动笔。


    原想将计就计,借此嫁祸顾悄,未曾想某人身前竟是铜墙铁壁。


    这场他未能得手,是他失策,棋差一招。


    但无碍,他还留有后招。


    离开前,他隐晦地瞥了一眼呼呼大睡的某人,眼中尽是志在必得。


    令人意外的是,他这一走,就此销声匿迹。


    连最忠实的小跟班沈宽,想要告发陆鲲与玉奴,都没有寻到人。


    但方白鹿不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虚虚实实一番谋算,刚好正中顾影朝下怀。


    三场过后,考生解放。


    外帘如火如荼封卷、誊卷,内帘马不停蹄阅卷、评卷。


    柳巍这场,不仅没有作妖,甚至还难得放权。


    除了五经魁须他过目,其他悉遵诸房意见,甚至允诺将草榜交由高邑定夺。


    五经魁便是五经分房阅卷后,各房得出的第一名。


    高邑毕竟年轻,没经历过社会毒打,得令后自是感恩戴德。


    没想到口碑不好的柳大人,其实人怪好的哩!


    而同考们身经百战,面面相觑,都嗅到了一丝危险。


    通常这种情况,都是在释放一个信号——


    这次乡试,怕是大有问题。


    主考不作为,意在摘出自己,初出茅庐的副主,就是他精挑细选的背锅侠。


    同考们哭丧着脸,十九年两直特大舞弊案,惨绝人寰的屠戮还历历在目,他们是造了什么孽,又要再来一次?


    于是,脑筋转得快的同考们纷纷跟着摆烂。


    只剩利欲熏心的那几个,鞍前马后围着高邑,七哄八逗地定下草榜。


    其实里头乾坤不大,也就几个人名次有鬼。


    混在一众凭本事上榜的人中间,叫高邑一时也没看出不对。


    十几天后,草榜就这样送达柳巍跟前。


    柳大人瞅着案上五沓子答题卡,信手一翻。


    他阅得甚是细致,纸页拈起放下,发出细碎声响。


    这声音落在有心人耳中,被无端放大,堪称一惊一乍。


    良久,他放下卷子,问道,“高大人认为,哪份可当第一?”


    高邑傻不愣登据实以告。


    “这五份卷子,无不文思敏捷,才学出众,书经义理难分高下,非要排个先后,下官以为,当以论取之。”


    柳巍微笑,轻轻敲着桌子,“继续。”


    “下官斗胆。”高邑拱手。


    “大人所出论题,唯有一道最见功底,便是这第三问。”


    这道题正是柳巍最自得的题目。


    问三代而下,人主能服四夷者,唯汉武帝焉、唐太宗焉……抑守成之君,武事不可废欤?


    这题说穿了,就是专为拍神宗马屁出的。


    毕竟与鞑靼一战,神宗想打,可国库和民生不让打。


    老皇帝憋屈,他这个兵部尚书可不得在马屁上多多找补?


    此题倾向也很明显,主战比守成,要更得主考青睐。


    见柳巍神色微动,高邑继续道。


    “此问虽是问史,却最能看出考生对政事的把握,也最能看出考生是否有安邦定国之能。


    通读五经魁答卷,吾以为春秋一房此篇,言之最为犀利切中。”


    柳巍一瞅,好家伙,通篇论的都是攻守相悖,以攻为守才是上上守。


    文中还隐晦对边境战事表达不满,认为苏青青挂帅后,优柔寡断,与鞑靼对峙半年,守而不攻,有耗空军饷、贻误战机之嫌,对策里也十分激进地建议朝廷,要废老将女将,启用真正有血性的悍将,一鼓作气拿下北境。


    柳巍饶有兴趣地念出声来。


    他越往后读,同考们头垂得越低。


    这特么也太想当然了,哪个人才写的?


    鞑靼的铁蹄若是那么好对付,何须用兵将,书生们用笔杆子怒戳就好了……


    可他们谁也不敢提反对意见。


    如果顾劳斯在场,必然会扶额黑线,这不就是泰王那胡说八道的答卷嘛?


    “略显激进,可文辞大气,有王侯将相之雄势,在一众文生中倒也难得。”


    既有卮言先生一句“秉公阅卷”在先,柳巍不作他想,顺水推舟就点了这卷作解元。


    哪知放榜之后,南直隶直接炸了。


    秋风渐凉。


    放榜这日天不亮,直隶学子们就熬着大夜蹲守在贡院。


    两千人众大气都不敢喘,更没心思说笑。


    那紧张的模样,不亚于产房外油煎火烤的准爸爸。


    内院下锁时,一群人腾得站起。


    一双双眼睛如狼似虎,恨不得灼穿官差手里的黄娟。


    张榜的四条八尺大汉,都忍不住抱臂抖了三抖。


    不光是考生,外围还堵着诸多彩民。


    能不能一夜暴富,就看此时,空气里满是躁动的因子。


    一位彩民激动过甚,嘶拉一声,不小心把手里的票子扯成两节。


    他登时醒神,跳起脚来,条件反射就一推旁人,“喂,挤什么挤,给我彩票都挤坏了,你怎么赔?”


    旁边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嘁他一声,“那也要你能中再说!”


    “怎么不能中?我押的可是大热的方家公子!”


    他抖了抖手中废票,扯住那人袖子,“再不济也值个五十文,你可别想跑。”


    “呵,你们村是不是没通路?


    不知道方公子遇着黑赌坊,后两场直接弃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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