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昀堪堪接住,瘦弱胳膊沉沉一痛。


    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哪儿来的好酒?”


    老头左右张望一眼,比了个噤声动作。


    “啧,谢锡那老混蛋拿来哄我家傻小子的,我顺了两坛,可不能叫他知道!”


    拎着同款酒的顾悄:……


    老夫子显然也望见一众小学生,“嗬,老夫一人可喝不过你们一群。”


    顾准闻声回头,就见族学小子们齐齐整整,酒也是标配,人手一坛。


    “哈哈哈哈,走,咱们顾家军今日宴师,不醉不休!”


    久雪后晴,月色澄明,空气里一缕梅香清冽。


    两个老头渐渐落于小辈身后。


    秦昀轻轻同顾准碰了碰坛。


    “谢你做局,否则……”


    否则这次翻案不会如此顺利。


    他豁然开朗,原来盟友早已将他牵系也算进环环之内。


    顾准却故意撤开坛子躲他。


    “再说就见外了不是?”


    秦昀无奈笑笑,“若衡,辛苦了。”


    顾准抖了抖,怎么一个两个老鬼,山穷水尽疑无话,都爱捏起袖子乱煽情?


    他瞅了眼前方一溜排新苗子,越看越满意。


    捅了捅老伙计,他美滋滋,“喏,这群小傻子,像不像咱们刚上京的时候?土包子进城,吆五喝六,做了靶子都不自知,最后总被景家那群旧世家压着打?”


    秦昀不由也回想起那些时光,眼角微微濡湿。


    “他们可比我们当年强多了。听说不惑楼里舞文弄墨,他们从没输过。”


    片刻后,老夫子清清嗓子,“咳,就是这楼老亏本,委实丢咱徽商脸面。


    这番我回乡执教,必将数术从娃娃抓起。”


    前排顾悄一个趔趄。


    手上端的老坛子酒都不香了。


    “就不知这科,这群小子考得如何。”


    “考差了,别说是咱们小辈就成……”


    ……


    会试放榜日。


    杏榜外人山人海。


    橘子们来得时候多兴奋,揭完榜后就有多萎靡。


    实在是估分误差太大。


    叫他们十分怀疑人生。


    以为考得好的,几乎都落了榜。


    那些纯纯打酱油,成绩都懒查的,竟好些登了第。


    “这……我考不上就算了,但咱们江西的解元呢?”


    “别说了,浙江不止解元,五经魁也都落榜了!”


    “湖建也无。”


    “算咱们四川一个。”


    “福南在此,比你们略好,经魁好歹中了一个。”


    “咳,南直经魁全军覆没,吊车尾的倒是考进三个准进士……”


    ……


    “这么说,我这种乡试中流水平,没考上也还行?”


    “不是,兄弟你想过没,我没考上,你没考上,各地解元也没考上,那上榜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语点醒梦中人。


    已经有聪明的小伙伴开始统计南北榜各自人头了。


    数下来,大家更沉默。


    北榜也在劫难逃。


    排位靠前的种子选手,大都落选,反倒是屡次落榜,考了数回的老大难人手一个取中名额。


    众学子:真的好想大喊舞弊啦——


    委屈实在没证据。


    一众举子,嘴里大约都含着一句话,将吐未吐。


    别问顾劳斯怎么知道的,因为他嘴里也有一句mmp正酝酿着风暴。


    他的包过班,竟倒了一大片。


    唯一的一根独苗苗,原疏也风中凌乱。


    就离谱。


    眼见着小伙伴们蔫头耷脑,梦想破灭的声音此起彼伏,顾劳斯梗着头,坚决不认这结果。


    “莫方,这一定主考方在跟我们开玩笑。”


    “你们别不信啊,真的,这结果跟玩儿似的。”


    “喂喂喂……”


    宋如松笑着摸了摸他头,“没事,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开心了。”


    说完转身就走,徒留一个萧索背影,任顾劳斯艰难消化。


    黄五径自嘤嘤嘤。


    “琰之兄弟,我脏了,我这个落榜生再也配不上你探花及第的二哥了。”


    顾劳斯看着袖口上的几滴马尿,嘴角抽了抽。


    顾影朝也蹙紧眉头,满脸歉意。


    “对不起,叔公,我令你失望了。”


    后面还有小猪、二虎、安庆府……


    顾悄赶忙捂住耳朵:啊啊啊,打住,我不听我不听。


    “呵呵,我们考场失意,你倒是赌场得意了。


    这把闱彩,扭亏为盈不在话下,就不知族叔进账多少?”


    顾云斐阴阳怪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众人闻言,恨不得套麻袋将他捶一顿。


    呵,几个破钱能买我青春吗?!


    只有李玉不颓不丧,得之泰然,失之亦泰然。


    “大不了下场再来,不碍事的。”


    顾劳斯暗自点头,果然只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人,才最沉稳可靠!


    贡院里,也很热闹。


    按制,杏榜一样要先呈皇帝御览。


    这报喜的好差事,历来都是主考亲自出马。


    柳巍很是跃跃欲试。


    他已经急不可耐想要向神宗汇报他“积极稳妥推进科考综合改革成效做法”之123了。


    黄榜才誊出,他就志得意满等着提调下内帘大锁。


    “吱嘎”一声,厚重红木大门应声而开。


    迎面而来的却并非恭喜贺喜,而是锦衣卫铁面无私一副玄铁镣铐。


    重大数十斤、用来折磨要犯的那种。


    柳大人完全愣住。


    他本能后退一步,向着人群后头的卫英问道,“指挥使这是什么意思?”


    卫英向来看不上他。


    对他没本事还蔫坏、靠坑蒙拐骗上位的小手段很是鄙夷。


    闻言理也不理,只抽身到他身后,一脚揣上他膝盖。


    柳尚书应声跪地。


    两名卫士眼疾手快料理好他,一左一右夹着他回去复命。


    可怜柳大人直到被投进天牢,依旧满脸懵圈。


    许久后,幽暗阴冷的地牢才响起一阵木轮滚过地面的钝响。


    青年端坐轮椅之上,一个高个子铁憨憨小心推着他走近。


    牢内黑沉,柳巍甫一看见青年激动的心,在看清铁憨憨样貌时蓦得一沉。


    眼神也从震惊变为惊恐。


    “乔定,你竟然没死?”


    他一早就杀了乔定,顺带拿这莽夫的命拿捏乔宇,这么多年都不曾出过纰漏……


    原来这货竟是诈死。


    不止诈死,恐还偷了他敌方。


    片刻后,柳巍好似想通,嗤笑一声。


    “可叹我常年打雁,却被雁啄眼,但就凭你二人,又能耐我何?只要我……”


    青年听着听着,低低笑了起来。


    “柳巍,只要你什么?”


    “只要你同夫人通上消息?只要你亲信闻讯前来救你?还是只要什么?”


    他越问,柳巍心就越沉一分。


    “别只要了,你什么都等不到。”


    青年敛起笑,露出一个恶意的表情,“你只会等到你的无间地狱。”


    柳巍愤怒地抓紧木栅栏,“你在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明天就见分晓。”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那方家小子是自己躲了起来。可我大哥一去衙门指认,说受你挟制才绑的他,高大人立马就信了。”


    青年故意刺激他,“说起来,我还蛮羡慕你的,神宗亲批了你凌迟,可你还天真地等着赦免。所以说,活得明白不如死得糊涂,是不是啊哥哥?”


    若顾悄在场,必定会认出,这哥哥不是别人,正是休宁旧时,考场搜身时嘲他“小娘子”的大个子卫兵。


    被整去养马的那个。


    乔定点点头,“听说凌迟明日行刑,大人今日最后一顿饱饭,可要吃好。”


    “已经做了个糊涂鬼,就不能再做个饿死鬼了。”


    说罢,他推着青年就往外走。


    “二子,你这腿不能在湿冷的地方久呆,咱们回吧。”


    柳巍:……


    随着木轮滚远,牢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心中恐慌越来越大。


    入狱前锦衣卫的态度,入狱后至今不见夫人亲信,似乎处处都在印证青年说法。


    怖极生怒,他指甲扣进木屑,额上青筋隆起。


    他突然暴起,冲着牢门方向大吼,“乔宇,你这等贱民也敢背叛我?”


    “乔宇,你给我回来!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陛下,我要求见陛下!”


    “想屁吃呢?都进死牢了还想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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