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仅仅是因为存在就招你们厌恶……


    “就你这种只会碍事的小杂种,怎么当初不干脆死了得了呢!”


    “啪!”


    木棍沉沉一下,砸得江砚舟猛的一颤。


    他抽着气,颤抖到,是啊,当初为什么不死了干净呢,为什么,要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呢?


    他从没得到过关怀,只能从旁边观察他人的爱是什么样,他谨小慎微,可依然在哪儿都很多余。


    可是,可是他来都来了啊。


    童年的他抱着委屈,但骨子里,也是生出了几分倔强与不甘的。


    那份不甘后来几乎被消磨殆尽,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来一趟,为什么不能好好活?他们说他不配,所以长大的他也逐渐觉得自己不配吗?


    江砚舟在梦中重新审视,好像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长成这样。


    活着很疼,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真的都很疼,但就这么死了,这些人可能会嘲弄地笑笑,更可能会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淡然“哦”一下,哦完,该干嘛干嘛。


    他们一道道给自己砸下伤口,自己对他们却无足轻重,死亡除了会伤害自己,没有任何别的作用。


    而且死了就看不到路边偶尔开出的小花,就看不到自己最喜欢的史书,不会有机会徜徉在璀璨的文明中,不会看到武帝勾下的丹青,也不会……


    遇见萧云琅。


    是了,他遇见了萧云琅。


    江砚舟忽然抬手,修长的手指跟幼小的指节重合在一起,在那根木棍被打断之前,一把夺过来,扔了出去。


    他明明看不到面前人的脸,却知道他正惊讶着。


    记忆力庞大如山的阴影,站在如今的他面前,其实没有想象中高大慑人。


    江砚舟红着眼眶,不再需要抬头仰视他,他轻声道:“我没错。”


    “我从来也没想成为谁的麻烦,我不是自愿来到世上的,可我已经来了,我也已经很努力了,我……”梦里的江砚舟哽咽了下,继而慢慢压住声音,“我没错。”


    他活得那样小心翼翼,是因为身边的环境只能让他遍体鳞伤。


    但现在不同了。


    有人在乎他,有人从不觉得他是麻烦,甚至就等着他开口,朝他索取点什么。


    他抬手,那人眼中就会有笑。


    记忆中的谩骂指责,在那人温暖的怀里都渐渐开始褪去了。


    这些伤口,江砚舟用力擦了擦他的手心,这些伤口,他不想要。


    他如今有了能回去的地方。


    江砚舟转身,想从这里逃走,可是小小的屋子变得弯弯绕绕,他好不容易找到一扇门,拉开后往前跑,却是一脚踏空——


    江砚舟心口猛地一跳,从梦中惊醒。


    他微微喘息,刺目的光亮乍起,让刚从晦暗梦中逃出来的他忍不住伸手挡了挡。


    等他慢慢放下,睁开眼后,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


    江砚舟听着耳膜边心脏不安的鼓噪,失神地盯着床顶。


    有些东西如跗骨之俎,烙在他骨子里,时不时就要窜上来啃他一口。


    因为他尝试改变,所以它们又出来了?


    但他都下定决心了……江砚舟死死攥紧了被子,酸疼地抽了一口气,喑哑的嗓子咽下了一声委屈。


    他红了红眼尾。


    ——他不想输。


    江砚舟唯独不想输给从未善待过他的人,给他留下的那些痕迹。


    萧云琅、柳鹤轩、小神医,还有这座太子府里很多的人,给他打开了窗,朝他伸出了手。


    明明真诚的好意是最不必怕的东西,他不怕恶念,却在善意面前害怕起来,白白让对他好的人难过。


    若不想让他们失望伤心,他……也得自己学会挣脱牢笼,走到他们身边去。


    第52章 接踵而至


    江砚舟在床榻上又静静躺了一会儿,平复了下心悸。


    窗外传来鸟雀的啾鸣,声音很是快活。


    江砚舟慢慢呼吸着起身,忽的顿了顿。


    院子里常见的麻雀叫声都差不多,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天的欢快声里,好像总有那么一声听着很耳熟。


    不会吧……


    江砚舟升起股奇异的跃动,他知道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但是这瞬间,他翻涌的心绪根本不受控制。


    江砚舟下床,给自己披了件衣服,然后快速来到窗边。


    五月的天,即便他还有些畏寒,披一件衣服也够了,他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院中侍从们都在,但为了不打扰江砚舟休息,都没出声,此刻见江砚舟推开窗户,安静的院子一下热闹,他们迫不及待的大呼小叫——


    “公子醒了!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公子看呀,快看!”


    “小山雀回来了——!”


    连近卫们也从屋顶墙头探出脑袋凑热闹,众人纷纷看稀奇:小东西居然真回来了!


    小山雀跟一般麻雀可长得不一样,那小短腿和松软的羽,圆滚滚的肚子和白羽脸颊,还有背上色彩形成的跟花瓣一样的独特小花纹,是他们那只山雀没错了。


    那么丁点大,一旦没入天地就再也找不着,谁能想它还能再度出现。


    怎样奇妙的缘分啊。


    小山雀嘴里还叼了东西,在树枝上搭窝,明显是这次回来就不打算走了。


    江砚舟愣愣瞧着,小东西发现了他,嘴里还叼着根小树枝就飞了过来,落到江砚舟窗前。


    它小脑袋一点,松开树枝,也不知道它是临时把树枝放一放,还是要送给江砚舟,张开翅膀,欢快地对江砚舟叫起来。


    “啾啾!”


    江砚舟如梦初醒,不可思议地伸出手指,试着抚过小山雀,胸口的绒毛还是温热的。


    梦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梦外却阳光明媚,江砚舟像是想确认不是梦,又揉了好几遍。


    小山雀享受地抖抖翅膀。


    ……真回来了。


    江砚舟感受着团子的温热,思绪也跟着暖洋洋流淌。


    燕归轩,燕归,小山雀,你也把这里当成家了吗?


    小山雀的回归受到了阖府上下热烈欢迎,萧云琅过来后,也稀奇地盯着小东西,挠了挠它的羽毛。


    他从北苑来,跟江砚舟坐在院内石桌旁,小山雀不是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只鸟回来的。


    是的,它出息了,是带着伴儿比翼双飞飞回来的。


    它的伴儿显然警惕性要高些,站在树枝上搭了一点的窝旁边,歪头注视着人类,谨慎地没有靠近。


    江砚舟时不时抬眼,看树上那只鸟一眼,小山雀正蹦哒在江砚舟掌间,萧云琅见状,就从旁边抓了点坚果,放在江砚舟手心。


    小山雀拍着翅膀愉快用餐,还回身对树上的伴儿啾啾,没一会儿,它的伴侣也拜倒在美食之下,扑着翅膀也落到了江砚舟掌心。


    看来也没谨慎到哪儿去,给吃就认人。


    江砚舟捧着两只小团子,眼神微亮。


    萧云琅:“要是啄得你疼了,就放下,别伤着手。”


    江砚舟点点头,又摇摇头。


    ——好的,不过不疼。


    两只鸟的喙都很钝,力道也不重,不仅不疼,还挺舒服。


    不过一直举着手也挺累,江砚舟心满意足了,就把它俩放在了桌上。


    那头近卫们找了不少草枝和绒毛之类的东西,开始帮小山雀搭鸟窝。


    萧云琅打量山雀:“出去这么久,也没见瘦啊。”还是圆滚滚一团,真是在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倒是你瘦了。”


    别的不说,但江砚舟觉得跟刚受伤那两天比起来,他肯定是涨回了一点。


    古代人其实也会称体重,通常在立夏和立秋的时候,秤悬梁上,人们坐上去,取意身体康健。


    但江砚舟无论称出来多重,萧云琅肯定都会觉得他瘦弱,还得补。


    两只小团子吃饱了,在石桌上依偎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啄羽梳毛,萧云琅:“它的动作倒是快,这就找到伴儿了。”


    江砚舟眼珠动了动。


    他现在脖子慢慢侧动也无伤大雅,他微微侧头,发间明珠晃了晃,轻轻看向萧云琅。


    萧云琅好整以暇,支颐着脸,他无须太多神情,自有飞扬的气质。


    “我其实一点儿都不担心你会给我什么答复,”萧云琅说,“不信你问问自己。”


    那颗心就当真半点没为我跳过?


    江砚舟看出他未尽的话,默默想:有的,但那些心动也不能算,吧?


    “……”


    真不能算吗?


    很久之前的肯定不算,但在跨过史书,越过武帝太子等头衔,开始逐步认知萧云琅这个活生生的人后……


    江砚舟在他面前慢慢的放松、到喜欢上雪松的味道,再到熟悉他掌心的温度。


    没有哪一次仅仅是因为后人写下的几段文字。


    每次被深深吸引,都是因为萧云琅本身。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