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许久也没听见熟悉的推门声。


    谢离殊蹙起眉,再次透过窗纱往外望去。


    月色下,目光所及之处已是空无一人。


    他心中微凉,再往远处望去。顾扬和茯雪结伴同行的身影已经化作天边模糊的黑点,即将融入暮色中,消散不见。


    「咔嚓」一声。


    谢离殊咬着牙,掌心下的窗棂不堪重负,裂开道细纹,险些由着自己纵身追去。


    片刻后,他收住脚步,背过身僵硬地转了回来。


    顾扬算什么?他凭什么要为这个人动怒?


    谢离殊茫然地睁着眼眸,轻轻捂住心口,沉寂地闭上眼。


    自从师尊和师姐离开那日起,他便立誓踏上无情道,甚至不惜以琉璃心除情根,只为能登顶巅峰,成为世间的最强者,让曾经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只能仰望他,跪倒在他的脚下。


    可是为何会因为这个人,屡屡搅乱了道心。


    谢离殊沉寂半瞬,直到感受到那颗琉璃心仍在他心中平稳跳动,才稍稍安下心神,重新坐回床榻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男人稍显杂乱的呼吸声。


    谢离殊缓缓睁开眼,水色的眼眸淡然望向门口。


    是顾扬。


    青年兴冲冲地冲进来合上门。


    他指尖轻抬,点了灯火,看见昏黄灯光下,顾扬的额间还沁着细密的汗。


    如此寒夜,这人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顾扬嘴里还喘着热气,他看见谢离殊独自一人坐在床沿,只想谢离殊定是饿极了,抱歉道:“师兄久等了。”


    谢离殊别过眼:“没事。”


    “饿不饿?”


    “不饿。”


    顾扬手里抱着一个食盒,慢步走近,气息尚未平复:“可是我特意做了一大碗好吃的甜豆花,师兄也不尝尝吗?”


    “不吃。”


    “除了豆花,还有黑米粥、小笼包、水晶饺,师兄也不吃么?”顾扬一一数来:“连这些师兄也不要?”


    谢离殊还闷着气,傲然扬起下巴:“不吃。”


    “这个时候你较什么劲,快吃吧,待会就冷了。”


    “呵呵。”


    顾扬并不在意,拿竹筷夹起一个小笼包送到谢离殊面前。


    谢离殊扭过头,见顾扬心意尚诚,终于面色稍霁,垂下眼眸轻轻咬了一口小笼包。


    薄皮瞬间被利齿剖开。


    小笼包皮薄肉实,这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顺着落下,鲜香四溢,勾得人饥肠辘辘。


    “怎么样?好吃么?”顾扬迫不及待地问。


    “尚可。”


    顾扬在心里已经自动给谢离殊的「尚可」换作「极好」二字。


    好在这一晚的成果没有浪费,他颇有成就感地站起身:“这还是我第一次做包子。”


    “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


    顾扬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那当然,这可是茯雪教我的。”


    “茯雪?”谢离殊动作微顿。


    “就是那个雪儿姑娘啊,她教得可仔细了。”


    谢离殊眉心蹙得更紧。


    他仍在兴头上:“师兄不知,这东西做起来多费工夫,我们在厨房忙活了几个时辰……”


    谢离殊莫名觉得心中蒙了层薄薄的雾气,将筷子一撂。


    “你说什么?”


    “我,我说的……很难理解么?”


    谢离殊兴致全无,将食盒一推。


    “不吃了。”


    顾扬微微睁大眼眸:“这就不吃了?我做了好久呢。”


    谢离殊竟然不理他,当即闭上眼就要继续修炼。


    顾扬连着唤了几声,也没听见谢离殊回应他。


    他无趣地收回食盒,独自坐在小叶檀木桌前,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


    还没等到困意席卷来,便呆呆地看向窗外。


    泠泠夜色下,有月光落在掌心。


    此处临近水边,窗外杂草丛生,无数蜉蝣在夜色中翩飞。


    蜉蝣朝生暮死,夏虫不可语冰。


    让他又想起他的小狐狸,灰飞烟灭时,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三百年的时光里,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见过无数飞鸟掠过天际,也看过树木的年轮生长,亲眼见过谢离殊鬓生白发的模样。


    因着鲛人的遗念失去过,他便总想着对谢离殊好一些。


    在这样寂冷的夜里,两人对坐了许久,都没有任何声音。


    直到顾扬故作轻松地打破沉默:“师兄,我想问你个问题。”


    谢离殊阖上眼:“什么问题?”


    “我若是死了,你会难过吗?”


    谢离殊并未当真,只道顾扬还在逗自己,想起刚才的事,心中还生着气:“你若走了,倒是少个累赘。”


    意料之中的回答,谢离殊从不曾在意过他。


    但顾扬早已习惯用不在乎来掩饰真心,尤其是如此难堪的时候。


    这个时候装作不在意,才是全身而退最好的方法。


    他当即笑道:“好啊,那我要是死了,就化作最凶的厉鬼,日日夜夜跟着你,搅得你寝食难安,片刻不得安生。这样的话,师兄还是盼着我长命百岁比较好。”


    他仿若真没把刚刚那句话当回事。


    谢离殊原本生出的那一点极淡的悔意,也在看见顾扬浑不在意的模样后烟消云散了。


    他只当顾扬在胡言乱语,并未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超级可爱超级好看的小顾和小谢的同人图放在微-博啦,是超级超级超级会画画的仓鼠皇帝画的【星星眼】大家快去看看,小图在人设卡,大图在wb,别逼我求你们去看。


    我求你们了求你们了求你们了(爆哭)


    wb名字见专栏【狗头】说不定我以后会掉落什么读者写的健康东西——


    第49章 酒浴


    顾扬在房里待了许久,直到月上中天,谢离殊才终于结束修炼,准备歇息。


    他今天倒是扭捏了些许,踌躇半天,迟迟不敢摸上床。


    悄然的,烛火被风吹灭了,屋内陷入黑暗。


    四周寂静无声,顾扬琥珀色的眸子在夜里燃起微弱的光亮,偷偷看向谢离殊的方向。


    “师兄,可以吗?”他试探着问道。


    谢离殊静了半晌,才低声回应:“什么可不可以?”


    他不自在地往床铺里面缩了缩,将褥子蒙在耳上,似乎想逃避现实。


    顾扬今晚装什么纯情?若是往日早就上来了,何须多此一问?难道想让自己邀请他上来吗?


    做梦,门都没有!


    “没事了。”顾扬失望地回道。


    谢离殊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一阵声响,他背对着顾扬,不知道那人在做什么,心里又升起一点微弱的好奇,却强行克制自己不转身。


    这里实在太静了。


    静得连他们之间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谢离殊先前调息时,已经注意到身体里的寒气游走,戾气又开始横冲直撞。


    算算日子,他的心魔又要发作了。


    与顾扬说的七日之约,是不是……也快到了。


    罢了,顾扬定是胡乱说的,他,他怎么可能当真。


    水色的眼眸忽隐忽现,谢离殊耳根发烫,将脸掩藏在被褥下,闻到褥子的陈旧气息,心房里涌上几分潮湿的悸动。


    今夜不知怎么回事,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几次情事。


    顾扬总喜欢在他身上留下些青紫的咬痕,像路边的犬类,遇到喜欢的东西就爱叼在唇边啃咬,反复确认。


    他自认对男人没有任何绮念,即便遭遇了几次那样的事,也始终控制得很好。


    可今夜,却在这悄声的寂静中,他清楚地感受到心底的一抹酥麻,幻境之中,顾扬与他的那些缠绵……


    谢离殊阖上眼,手腕上血红的浮生花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眼前忽地闪过一段虚影——


    顾扬在他面前蹙起眉,似乎很是痛苦,他的眸中盛满血红,脸侧浮现诡异的红纹,顺着脖颈攀爬而上。


    鬼丝缠?


    画面一闪而过。


    紧接着,又有一个蒙着面的红衣男人戏谑道:“你自废双臂,我便将他放了。”


    竟然又是那场预知梦……


    “师兄,那我先走了。”


    “等等……你去哪?”


    “我去隔壁房间收拾收拾,对付一晚。”


    谢离殊犹豫着。


    他还在自我安慰,答应顾扬只是为了变强。仅此而已,只要能灭除心魔,就再也不会承受破境之苦。


    于是做好心理准备后,他闷闷开口:“你过来。”


    谢离殊自认已经暗示得够明显了,顾扬不该听不懂,谁知那人却还傻傻地问:“师兄,怎么了?”


    “反正其他房间还没收拾出来,现下都已经大半夜了,你就留在这里……”


    话一说完,谢离殊便后悔了,他又急忙改口:“不对,不对……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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