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还没开启的主角光环,有


    “叔叔!司机叔叔!”


    工藤新一快步走到驾驶员身旁,却在看清他模样的瞬间,第一时间把毛利兰挡在身后。


    “兰,闭上眼睛,不要看!”


    “呜……”毛利兰怯怯地闭上眼,像小动物一样害怕地呜咽着。


    刚才一刹那她其实已经看到了对方的样子:驾驶员靠着椅背,脑袋朝外微微倾斜,这使得她很容易看到他额头靠近太阳穴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浓稠的血顺着脸颊滴在肩膀上,但他毫无所觉,胸口已没了起伏。


    工藤新一看向右侧挡风玻璃上蛛网般裂痕中心的圆孔,瞳孔收缩。


    这是弹孔,他确定地想,他曾经在夏威夷的夏令营学过如何辨认它们。幼年的侦探脑子里立刻补上了弹道的轨迹,同步模拟了车祸发生前的情景:


    一颗不知哪儿来的子弹穿过玻璃,毫无预兆地射中了驾驶员的额头。他几乎在瞬间死亡。不过那个瞬间,他的脚反射性地踩下了刹车,但方向盘依然顺着他最后一个动作的惯性打转,撞向了其他车辆。


    “我们得赶快下车,不然车子可能会爆炸!”


    小侦探没有太多时间留在现场思考真相,大胆地探身朝前,辨认着方向盘下方各色按钮的图标,果断拍下了其中一个。


    “哧——”伴随着一阵长长的气音,前车门“砰”地弹开。


    工藤新一看了看身后的车厢,大叫一声:“快下车,车子要炸啦!”随即拉着毛利兰的手,匆匆跑了下去——他没有说的是,比起车子爆炸的危险性,他更担心这颗不知哪里来的子弹,那代表着未知的危险。


    小侦探带着小青梅下车,留下车上还清醒的其他乘客,因为他那句“车子要炸”纷纷挣扎着起来。他们混乱的思绪一时间根本没法辨别信息的真伪,被撞得晕乎乎的脑袋出于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地朝打开的车前门冲去。可能因为在经过驾驶座旁时,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惊吓,一个个脚步踉跄几乎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好可怕!死人了啊!”


    “车上还有人昏过去了,快叫救护车!”


    “原来我还活着吗?”


    “啊啊啊好疼!疼死了,我是不是骨折了!”


    还能自行下车的乘客都一幅惊魂未定的模样。事情发生得太快,到现在他们也仍然没搞明白状况,七嘴八舌的声音夹杂着混乱的信息交汇在一起。


    很难想象,现场此刻最先冷静下来的反倒是个半大的孩子。工藤新一摆弄着他的手表,稚嫩的脸蛋一脸严肃。


    这块电子手表是经过邻居阿笠博士改造的,带有手机的通讯功能,内置卫星定位。他在离家出走时因为怕被父母找到,还特意关闭了定位。但眼下等他想要打开它并且拨打报警电话时,才发现手表在刚才的冲击中不知磕到哪里了,摔出了一条深深的裂痕,显然已无法使用。


    “新一……”站在他身旁的毛利兰,几乎立刻就敏锐地注意到了他的焦急,不安地唤着他:“怎么了?”


    男孩的内心并不如表面那么镇定。但他还是按捺住心底的慌乱,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安抚她道:“没事没事,就是手表坏了。我看那边的叔叔阿姨已经打电话报警了,相信很快就会有警察叔叔过来。到时候我们可以搭警车回家。”


    毛利兰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问:“新一,那你不去看发光的湖了吗?”


    “啊咧啊咧,现在还怎么可能去嘛!算了算了,下次吧。”男孩故作轻松地摆摆手,目光却掠至她身后,看向那几辆已经被撞得变形,起火后被浓烟吞没的车辆。


    在事故现场周围,远远地站着几个人影朝这里张望,也不知道是不是逃生的车主。


    小侦探有些紧张地咽了烟口水,隐约有种不妙的预感。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小学生,男孩的这份冷静已经十分难能可贵了。但尚在稚龄的主角目前还无法很好地掩饰真实的心思,微微发白的脸色出卖了他情绪。


    “新一,你在看什么?”毛利兰不解地就要回头。


    工藤新一用力一把拉住她,阻止她的动作:“没什么啦,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车子着火了——”


    他努力不想让女孩担心,谁知话音未落,远处突地炸出几声枪响!


    “啪啪啪”带着振动空气的回音,霎时让在场的车祸幸存者们同时一静。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一名乘客捂着受伤的胳膊,迟疑地问。


    “总不会是——枪吧?”他身边的一个人脸色难看地猜测。


    回答他们的是更加密集的枪声,还有如同嘶吼般引擎的轰鸣。


    一名乘客骤然反应过来,冲着众人大吼:“快跑!”


    人们尖叫着,顿时惊慌失措地四散而逃。


    “这里!到这里来!”


    那名胳臂受伤的乘客注意到了现场的这两个孩子,连忙用那只完好的手,连推带拉地带着他们往街边成排的房屋跑去。


    这里的街巷在夜里十分沉寂,建筑大多是低矮的独栋房屋,顶多只有两层高。房屋的排列没有考虑到光照需要间隙,它们就像一块块镶嵌的积木,靠得十分紧密。再加上亮着灯光的窗户不多,使得这一带显得格外冷清。


    受伤的乘客推着两个孩子躲进了一条只有两人并肩宽的小巷子里,缩在了一处堆满杂物的半敞的塑盖棚下。他示意他们蹲下身,尽量把自己埋进周围环境的阴影中,同时将手指竖起,在昏暗的视野里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工藤新一揽着毛利兰,将身体压低缩小存在感。不过同时,他忍不住强烈的好奇心,扒开前方杂物堆叠的空隙,朝外张望。


    “砰砰砰”的枪声连绵不绝,由远及近。伴随着凶戾的但听不清发音的叫喊,小侦探终于看清了在小巷外制造混乱的人:一群裸/露的手臂、脖子乃至脸上都布满纹身的男人,他一眼就判断出,他们都是日本极道组织成员!


    “新一……怎么办……”毛利兰显然也看到了对方的样子,她极小声地在他耳边说着,只有他听清了她说什么。


    “别担心,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工藤新一同样极小声地回复她。


    虽然听上去像安慰,但他却是这样想的。他已经看明白了,外面恐怕是极道组织火拼——感谢每年学校放假时爸爸会带他参加的神奇夏威夷之旅,总能在一切奇怪的领域拓展他的眼界——但他们弄出这么大动静,他深信警察很快就会被引来的。


    正想着,枪声变得越来越激烈。有人影开始往他们藏身的方向跑来。


    一大两小三个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越跑越近,却丝毫不敢动弹。就在他们担心自己被发现的时候,突然,不知什么黑乎乎的东西被扔到了他们头顶一侧的屋檐上!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棚架地动山摇般震动着。随即,一大片黑暗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倾倒下来。


    飞扬的烟尘模糊了视界。


    好半晌,待到尘烟逐渐散去,巷子里这处杂物棚已经没了形状,只剩下一片无声的废墟。


    同一时间,远在B54基地的医疗室内,躺在床上沉睡的巽夜一,骤然睁开了双眼。


    第72章 自己养的部下,捅的篓子


    “啪嗒……啪嗒……”


    滴管中点滴匀速下落的节奏,像秒针一样精准而机械。


    “嘀嘀——嘀嘀——”


    心率检测仪的提示音,总是恰好慢一拍,拖在点滴之后。


    除了排风口空气流通的嗡嗡声,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是的,听见。他又能听见了,他的听觉恢复了。


    但巽夜一并没有感到多少高兴。


    在他眼里,世界变得很奇怪。就好像,他身处在一台信号接收不良的电视机里,一会儿看到的是安静得没有人气的医疗室,一会儿却是无数流动的红色和蓝色的线条构成的视野。


    “……”


    巽夜一沉默地慢慢坐起身,随手扯掉插在静脉上的针管,带出一串血珠。他盯着洒在手背上的血珠看了两眼,那可能是对他而言现在唯一能确定的真实。


    巽夜一下了床,走进盥洗室,凑近镜子。在正常视野停留的间隙,他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两只眼睛,瞳孔都比平时放大了一圈,仿佛神秘而幽深的黑暗,能吸收一切光线。


    这双眼睛所见之中,世界在物质与熵的状态中切换,没有节奏和规律的频率,好似一种无序的哀鸣。


    因为,世界快要毁灭了。


    巽夜一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场景,他并非第一次见。甚至他曾见过成千上百次,在他还是一个只能按照规定的轨迹活着的“锚点”时,每一次世界诞生失败,在末日来临之际,他都能看到“预兆”。


    ——这并不是他在组织的人体实验中获得能力,却成为当年他在原本不可能成功的实验中活下来的源点,得以开启“乌加特之眼”的关键。


    至于眼下的这个世界,在重启了数百次后,在失去了所有“锚点”之后——连同他已经被剥夺了“锚点”的身份——这一次末日,将会迎来最终的湮灭。


    巽夜一的注视离开镜子,在视野切换成熵之世界的片刻,看向流淌的熵线延伸的无尽虚空。他的双眼都已进入“乌加特之眼”模式。他所能看到的景象,无视了任何物质的阻隔和物理的距离,一眼就找到了那处最耀眼最浓稠的能量之源——未能成长的,尚在胚胎阶段的世界核心。


    没时间了。他就这样穿着睡衣,踩着拖鞋,无声地走出了门。他像一只幽灵在这处地下基地快速穿梭,完美规避了负责他安全的守卫以及监控。


    如果是平日里充作他保镖的安室透见到他此刻的行动,一定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动作灵巧迅捷如同最老辣的顶尖杀手,每一次闪避对时机的把握如同脑袋里安装了电脑般精准的人,会是他认识的那个身手差劲只比普通人好上那么一点的关系户。


    而实际上,巽夜一的脑袋里确实有“电脑”般的存在。


    他作为实验品参与的大脑开发实验,是一项名为“超脑计划”的项目。


    顾名思义,实验的目标是探索大脑的潜能激发到极致会有什么效果。计划的提出者认为,人脑远比计算机复杂,如果能激活全部潜能,一定远超计算机的性能,能实现更多超级计算机都实现不了的事。


    ——这对身体日益衰弱但头脑尚且保持清醒的组织BOSS乌丸莲耶来说,无疑是完全无法拒绝的提议,不可抗拒的诱惑。


    这个项目持续了好几年,在不知道清理了多少脑死亡的活死人之后,才有了“巽夜一”这个意外。项目负责人研究过他的身体数据后,无奈地承认实验并没有成功。他的状况无法复制,且顶多记忆力更强,处理信息能力得到了极大的优化,并且视力出现了特殊的变异,但身体机能却支撑不了大脑运作过程中的能量消耗,这样的结果当然不符合组织BOSS对项目成果的期待。


    于是作为一个实验失败但多少还有点价值的实验体,他像一根鸡肋被丢在了秘密基地的角落。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大脑几乎达成了项目设计之初对“超脑”定义的一切标准。


    巽夜一按照脑海中规划的路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基地。他用从某个房间摸到的车钥匙,在停车场里打开了一辆不起眼的汽车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朝着地平线尽头万千红线的焦点,那一团仿佛一颗鼓动的心脏般跃动的赤红的能量风暴,疾驶而去。


    *


    地平线尽头,仿佛散发着燃烧的红光。


    不时响起惨叫和喊杀声,在夜的宁静中听起来分外惊悚。


    安室透看着周围的房屋灯光亮起又熄灭,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屋子里的普通居民此时惊恐的表情。他忍耐着胃里好像灌满冰水般的沉冷,面无表情地蹲在一处民居的阳台上,举起望远镜朝目标处望去。


    那是一座看起来只是普通富豪宅邸的日式别墅,是鬼州组总长的居所。一个小时前,在安室透还未来得及执行暗杀任务之前,原本就重病缠身的鬼州组总长旧疾复发,没来得及抢救便突然咽气了。虽然这个意外解决了他是否要动手的烦恼,但接下来原本就安排好的嫁祸给新鲜组的线索,自然被鬼州组的人发现了。


    随即他收到了麦卡伦发来的讯息。


    【新鲜组总长从医院撤离,总参谋鸣户龙次确认死亡。——Macallan】


    鸣户龙次是新鲜组总长的心腹,新鲜组的三大干部之一。在收到这条消息时,安室透明白任务已经提前完成了。短短一个小时后,鬼州组总长宅邸就陷入了火海之中。


    宅邸冲出了几辆汽车,疯狂撞向了围攻宅邸的新鲜组人马。


    后方前来解围的鬼州组人员骑着摩托车,手持长刀,凶狠地一路杀进人群。


    安室透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他第一次见识到如此赤/裸/裸的搏杀,见识到这么野蛮血腥的场面。即便他作为卧底加入组织,做好了直面黑暗的准备,即便是……杀人,也都是一枪毙命。组织行事讲究效率和隐匿性,装备都是先进的现代科技产物,他从未遇到这种残暴而原始的冷兵器对抗。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安室透双手搓着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鬼州组总长已死,新鲜组总长重伤昏迷,心腹死亡,两大极道势力失去首领制约的火并,很可能最终失去控制。


    他无法想象,两头失控的猛兽会造成多大危害。刚才他已经看到不止一个躲避不及的路人被车撞伤!还有一辆车甚至一头栽进了路边尚未关门的店铺!


    同样的场景,此时一定在各处上演。他可以不在乎这些社会毒瘤的存亡,但他无法忽视无辜的市民因此出现伤亡!


    ——就算被发现,也必须把消息传出去!得有人来阻止他们!


    安室透心中已有决定,拿起手机,正在这时,又一条消息突然出现在屏幕上:


    【上次B10017任务的情报有备份吗?再发我一次,急用。——Rum】


    第73章 代号成员们在加班


    “Rum”,朗姆酒,是一个安室透可以说熟悉又不熟悉的代号。


    说熟悉是因为最近一段时间,朗姆经常通过邮件联系他。联系他的理由十分正当,他之前密集执行的任务有不少情报收集工作,包括不少朗姆本人发布的任务,对方希望了解一些更多的细节而找上了任务的执行者。


    安室透自然察觉到了其中的试探之意,朗姆似乎对他很感兴趣。


    说不熟悉是他从来没见过朗姆本人。不过他从别的成员那里旁敲侧击,以及组织内网中一些蛛丝马迹中做的判断,至少可以确定这瓶神秘的朗姆酒,和琴酒一样是一位干部级别的人物。


    但他不免猜测,可能他们的关系并没那么融洽,不然朗姆何必拐弯抹角打着了解任务情况的名义,一再私下接触他?目前他还只是隶属琴酒麾下的考察期成员,直接听命于琴酒,所以当空降的威士忌作为琴酒的临时代理人给他们分派了那么多任务时,他们也只有接受的份。


    如果朗姆和琴酒关系不错的话,朗姆若对他有兴趣大可直接问后者要人,而不是这种犹如挖墙脚的背后操作。


    只不过这一次,安室透盯着屏幕上的讯息半晌,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好机会。


    【任务中,结束后给您。——Bourbon】


    发出去的消息几乎没到一分钟,就收到了回复。


    【急用!你在哪儿?我派人援助你,尽快结束任务。——Rum】


    安室透神色微妙地注视着手机。他曾听人说朗姆是个急性子,这一点他在之前几次对方主动联系的过程中,已经感受到了。


    但这绝不代表朗姆心思直接没有城府——开玩笑,没有城府的人怎么可能在组织内身居高位?只是眼下这么简单粗暴的试探,却令他不免犹疑起来。


    ——为什么朗姆毫不掩饰地打探他的位置和任务情况,一点没有避嫌的意思?是因为以他的地位并不需要顾忌威士忌?还是他不认为我会报告给威士忌?


    ——又或者他是故意的,他的目标其实不是我?


    安室透感到奇怪的是,出发前他们登录组织内网确认接收了各自的任务。朗姆如果想要知道他们的任务情况,总不见得没有查看权限吧?


    不,等等,还有种可能……安室透心中升起一种奇妙的预感,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假如朗姆真的没有查看权限呢?


    安室透这么想着,手下不停地在手机上编辑信息。


    【在鬼州组大本营。这是Whiskey大人交代的重要任务,我自己能解决。——Bourbon】


    看起来有点生硬的语气,仿佛塑造了一个心高气傲急于证明自己的新人,因为还不了解组织内部的复杂关系,不经意泄露了不该泄露的信息。


    虽然全都是猜测,但安室透心想,他总得试一试,就算他猜错了,这条消息也不能说明什么。而倘若猜对了……说不定,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


    今晚被火焰撕裂的夜幕不止一处。


    田纳西靠着粗砺的石墙,嘴角咬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注视着不远处起火的小洋楼。火焰越烧越旺,逐渐向外围的房屋绵延。诡异的是,这么大的火在夜色下如此醒目,以他站的位置都闻到了空气中的焦味,四周却偏偏不见任何前来救火的人影。


    因为那里已然成了厮杀的修罗场,隐隐的喊杀声在被高温扭曲的空气里,形成模糊又惊悚的音波。周围的普通市民知道这里是极道的地盘,就算着火了,平时躲都来不及,此刻当然更不敢轻易靠近。


    “你那边怎么样?”挂在耳朵上的黑色耳麦传来了艾莱的声音。


    田纳西用手指稍稍调整了一下耳机的位置,低声回答:“很顺利。”


    正如他视线尽头燃烧的火焰,代表着两大极道势力不死不休的仇恨之火,终于被彻底点燃了。今日之后,至少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不会有共存的可能。


    “你盯着的人呢?”


    “Scotch?”田纳西用鼻音轻哼一声,“一个很谨慎的人,让人抓不到把柄。但如果他的谨慎不是表演而是他的本性,那我只能说,太过谨慎的家伙都没有太大价值,可能写字楼的办公桌更适合他。”


    田纳西看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当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今晚协作并监视的“同伴”苏格兰威士忌,就躲藏在那个方向某处隐匿的角落——在对方成功狙击了任务对象后,便迅速过来与他汇合。


    “做得不错,Scotch,我会如实向Whiskey大人汇报你今晚的表现。相信经过这次,你很快能提前渡过新人考察期。”


    当时,在田纳西接应他的观察对象撤退时,一见面就毫不吝啬地夸奖了对方。还用手机把他后方火舌飞舞、黑烟翻腾的大场面录下了视频。


    “你该回头看看,今夜多少人因为你,决定了自己最终的命运!整个极道势力是经由你这双手改变了——想一想,这是多么令人骄傲的成就!”


    田纳西挥舞着手,动作有些夸张地表达了他的感叹。可惜不知是否背着光的关系,他看不出苏格兰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结果对方只是在沉默后表达了感谢,然后就找地方藏了起来,等待确认任务完成。


    “那么你那边呢?”田纳西回过神,问通讯另一头的同伴。


    “Rye的枪法干净利落,他是个聪明人。”艾莱的声音顿了一下,“但如果是我,绝不会选他作为任务搭档。这个人心思藏得太深,我没法信任他。”


    “但他是难得狙击天才。”


    “所以更可疑,不是吗?”


    田纳西无声地勾出一丝笑意,“老大也这么说。不过这三个新人里,老大最关注的还是Bourbon,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是金发。”


    可惜艾莱并没有对他的冷笑话做出反应:“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让Macallan去和那个Bourbon配合?老大不是评价Bourbon多疑狡诈,Macallan这种单细胞能应付吗?”


    “要相信Macallan的直觉。何况你和Macallan搭档这么久,被他偷喝过的酒至少都有数百万美元了,也没见你用扑克牌割开他的喉咙——难道不是因为他是个单细胞么?”田纳西发出了善意的嘲讽。


    耳机里震动着艾莱不屑的冷哼声。


    “不过我们只盯着三个新人,另外那些人就一定没问题吗?”


    “那些人都是在组织呆了好几年的,能力不一定出众,忠诚该没问题。就算真有问题——”


    一弯残月揭开了夜幕的一角,浅淡的光线下,照出了田纳西狰狞如恶鬼的表情。


    “那就全杀掉好了。”


    第74章 核心成员们在搞事(改b


    威士忌坐在车内,半躺在放倒的驾驶座,双手枕在脑后,修长的双腿架在方向盘上。


    “于是我就问:先生,您为什么顶着一个红色水盆站在这里呢?那位先生一开始并没回答我,直到我问了第三遍,才听到他开口……”


    一个柔和中带着一点沙哑的女声,从车载收音机的喇叭中传出,流淌在安静的车厢内。此时收音机的频道正播放着午夜电台的情感节目,都市的痴男怨女和擅长伪装的变态,都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电话到电台,倾诉白天无人聆听的衷肠。


    但这些声音并没有传入威士忌的耳中,它们更像是一种用于布置伪装现场的元素。而他的耳朵佩戴着造型更为隐匿的耳麦,正接收着来自不同人员交错发来的任务汇报。随着这些信息的不断更新,他的脑海里仿佛映现了那幅投影在墙上的日本极道势力地图,代表不同势力的地域颜色一块块转为宛如哀悼的灰色:


    鬼州组大本营被新鲜组攻陷,双方均损失惨重。


    相乐联盟总长遭遇背刺,山王会试图取代相乐联盟,被联盟旗下北彰会会长带人反杀。


    还有东城会、近江联合、九头龙情况不明。


    想到刚才实时传回的情报,威士忌低哼一声,“废物。”


    单单这三家的势力就几乎占据了日本极道半壁江山,尤其东城会的势力范围覆盖了米花市,如果执行任务的代号成员不能在规定时间内达成目标,那么后续的计划都可能功亏一篑。没想到需要考虑路程时间的关西行动计划都提前完成了,关东这里反倒卡住了进度。


    看来他得提前过去一趟。


    威士忌开始认真思考要将他的哪个直属部下先调派过去,这时手机陡然发出的振动提示,打断了他的思路。屏幕亮起微微泛蓝的光亮,将他的身影打出一层深深的轮廓。


    【你做了什么?鱼塘都炸了。——Bitters】


    威士忌目光扫到消息的发信人,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放下腿坐起身,拿过手机。


    Bitters,比特酒,也被称为苦酒。显而易见,会出现在他的手机里通常代表了组织的成员代号——只不过,比特不是普通的成员,而是和他一样的核心成员。


    但这位向来神龙见尾不见首。别说见过他的人,组织里连知道他存在的人都十分有限。比特同玛格丽特在组织的地位相当,常年把自己埋在某个不见天日的秘密基地,搞着威士忌永远搞不明白的各种奇奇怪怪的科研项目,在组织中像幽灵一样隐形。


    而对威士忌这些认识他的人来说,他的存在感在另一种层面却是截然相反的。


    【上钩的鱼很多?——Whiskey】


    【不少。最有价值的两条,一个消息发送给了那位,另一条消息的接收者是一名CIA的特工。——Bitters】


    “那位”是组织原本的BOSS,现在明面上依然是最高掌控者的乌丸莲耶。至于CIA……他倒也不怎么意外。虽然在北美一直给他找麻烦的是FBI居多,但CIA负责对外的安全事务,出了美国的国境线跑到日本安插卧底,从CIA的角度叫“尽责”。


    ——而从威士忌的角度,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越界”。


    威士忌并不像琴酒,对待卧底的态度,偏执得如同一个遇到阴沟里冒出老鼠的晚期洁癖。他对他们向来没什么额外看法,发现了要么干掉,要么利用一下。只要对方身上有足够的价值,他有时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甚至可以大方地放任卧底在他眼皮子底下搜集情报并且向外传递消息。


    唯有一点,他绝不容许日本这里出现任何卧底。


    【是谁?BOSS身边的?——Whiskey】


    他首先怀疑的对象,就是那三个顶着威士忌酒名的新成员。


    【Underberg。——Bitters】


    回复消息的人显然知道他问的是哪一个。几乎在回复他的瞬间,手机邮箱的提示音同步响起,一封代号成员档案被发送到了他的电子邮箱里。


    威士忌点开档案。


    出现在档案上的照片,并不是他猜测的那三人之一,而是一张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的面孔。


    [Underberg安德卜格,代号成员,加入组织11年。原名伊森·坪内,日裔美国人。少年时父母离异,跟随父亲去了美国。成年后加入军队,后因打伤队友被开除。做过非洲战场的雇佣兵,情报贩子和走私犯。回日本后加入组织,三年后取得代号。任务完成率87%,综合评价B级。]


    威士忌几秒就看完了照片下的档案简述,又在“伊森·坪内”这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才发消息给不知猫在哪个角落的同僚。


    【伊森·坪内是真名?——Whiskey】


    【不是。真名伊森·本堂。在接收消息的CIA特工电脑里找到了他的真实信息,他是隶属CIA的情报特工,24年前军校毕业后就加入了CIA。——Bitters】


    仿佛知道他关心什么,在他再度回复之前,对方又接连发来了消息。


    【Underberg虽然资历深,但表现的能力有限,至今只是代号成员。加入组织后应该没有机会和BOSS正面接触过。——Bitters】


    【这只是你的推测,不能说服我,我需要排除一切可能性。——Whiskey】


    【好吧,三天后给你答复。——Bitters】


    【至于给那位发消息的,是Rum。——Bitters】


    【当然,Rum给那位的消息,已经做了过滤处理再放行。——Bitters】


    相比对方犹如话痨式的一连三条消息,威士忌的消息则连掩盖自己的走神都不怎么走心。


    【那位的通信屏障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最晚两天,我必须要知道Underberg是否接触过BOSS的信息。——Whiskey】


    【别命令我。何况就算我两天后给你,你能确定那时候你还有资格接收我提供的情报?——Bitters】


    对方等不及他回复,紧跟着又发来一条:


    【“大清洗计划”,根本是瞒着BOSS擅自制定的吧?Gin就是因为这一点被发配美国,有前车之鉴,你觉得你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Bitters】


    手机的外壳发出一丝异样的声音。


    威士忌冷笑着在手机被捏碎前松开手,快速敲击着手机键盘,打出这样一串回复:


    【但你会支持我的,不是吗?毕竟你对这个计划可是乐见其成的,我不信你到现在才发现我在做的事。能实现你多年来的夙愿,难道不该感谢我吗?——Whiskey】


    第75章 能干的部下各有各的想法


    远在世界的另一端,一间不知道位置何处的房间里,无数电子指示灯的光线把昏暗如夜的空间,点缀得宛若星空。


    在“星星”包围的中心,一个男人坐在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上来自威士忌的消息,“嘁”地一声发出冷笑。


    男人面容有些削瘦,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虽然他有一头有些许变异的北欧血统基因带来的深红色头发,但他的面孔和身材,却是典型的东方人特征。他的五官温和得近乎秀气,看起来还流露了几分刚出校门的学生气,仿佛天真而无辜。


    不过倘若近距离观察他,男人身上那种典型的,常年累月加班提炼出来的成熟社会人特有的气息,却不会让人真的将他看作才出象牙塔的菜鸟。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而轻巧地跳跃着,回复威士忌挑衅式的试探。


    【我没有权力干预你。如果BOSS问起来,我不会替你隐瞒。——Bitters】


    【足够了。——Whiskey】


    屏幕上几乎瞬间就跳出威士忌的回复,似乎对方早就等待着他的这句承诺。


    男人就知道威士忌会满意这个回答,毕竟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加入的可能。他的立场只忠于BOSS,不主动报告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不过……没人喜欢被人揭伤疤。


    脑中闪过某个被锁在意识深处的血腥片段,男人闭了下眼,再睁开,眼底满是霜一样的冷色。


    【你不会不知道后果,为什么要这么做?有必要吗?——Bitters】


    这一次,回复他的是对方直接接入的电话。


    “你怎么不去问BOSS,为什么要坚持留在日本?”


    扬声器里威士忌发出的声音,慵懒中透着深深的不满:


    “你也知道上次BOSS差点遭遇车祸的意外,正因为完全是意外,那里更不安全。日本的极道势力多得像臭虫,不灭掉一半,我没法安心。何况组织在日本的力量还是太薄弱了,Gin就是个死脑筋。这次要是抹掉几个极道帮派,还能借势扩大组织在日本控制区域,不是一举两得么?”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男人不为所动。


    对面这位被北美地下世界称为“暴君”的同仁,人们往往只注意到他的暴戾,却忽视了他作为“君”的属性——作为组织北美分部的首领,这位向来深谙如何从目标的利益角度说服目标改变观念,进而达成目的的语言魔法。


    “我相信你没撒谎。我也相信,你没完全说实话。”男人的声音和他的外表相似,是一种内敛的性格也掩盖不住年轻活力的清亮——但不知是否是错觉,又似乎隐约渗着一丝丝挥之不去的阴冷。


    通讯那一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脑屏幕上,一个带着警示标记的对话框弹出。


    [拦截到新消息1条,来自重点标记人物A!]


    红色警示文字在屏幕上出现又消失,随即一条文字讯息填入了对话框中,信息落款和收件人显示,这是由组织名义BOSS乌丸莲耶回复给朗姆的消息。


    男人不急不徐地编辑了一条新的信息,替换掉原本这条,再发送至远在日本的朗姆的手机中。做完这个工作,他也没有催促威士忌。他很有耐心。


    因为,想要他保持沉默,当然是有代价的。


    终于,扬声器再度响起:


    “好吧,我承认。我有那么一点私心,或者说一点好奇心。”


    他听着声音甚至能想象,威士忌那似乎满不在乎的、轻快的表情。


    骗子。他想,在他面前浪费演技给谁看?


    “一直以来我不明白的是,BOSS他为什么……不会生气?”


    男人无语,很没形象地朝上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停药很久了?你确定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毫不客气地嘲讽。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那边的威士忌像是被某个敏感词扎到了痛脚,也可能是终于意识到和男人说话套着假惺惺的面具没有意义,语气带出一丝不知针对谁的恼火。


    “收起你的虚伪,我不信你没有过疑问!”


    “但我不会每个疑问都想要答案。”屏幕的光亮在男人的眼底映出两点冷光。


    “我不这么认为。这个问题让我感到危险。”威士忌的声音迅速又恢复了冷静,“愤怒是七罪,是人的欲望反应。人会因贪婪而愤怒,因嫉妒而愤怒,因傲慢而愤怒——但与此同时,也会因爱而愤怒,因善良而愤怒,因信任而愤怒。”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内,和着车载收音机里发出的电台女主持略带沙哑的性感音色,有股说不出布道般的魔力。


    “愤怒源于内心的在意。在意金钱,会因为物质损失而愤怒。在意公义,会因为世间不公而愤怒。在意自尊,会因为遭遇轻视而愤怒。


    “我们都知道说什么会让彼此愤怒,因为你我很了解对方,我在意什么,你在意什么——可是,什么又是BOSS内心真正在意的呢?我从来没看明白。


    “不,这个说法或许不准确。应该说,他确实会生气,但从来没有真的愤怒过。这难道不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吗?”


    “……所以,你因为BOSS没有愤怒而愤怒,明知道BOSS一定会惩罚你还故意试探?”男人下意识地捂住胃,仿佛那里又在隐隐作痛。他慢慢地,慢慢地吐掉一口浊气,才轻声道:“你的脑子是忘在纽约的下水道了,还是组织在北美快要统治白宫了,所以才闲得浑身发痒?”


    “我认真的。”威士忌没有对他的毒舌表达不满,反而强调道:“我只是想知道,BOSS到底想要什么?对于他自己,而不是对于组织。”


    “那重要吗?”


    “你不好奇么?”


    “我好奇,但就算不知道,那重要吗?既然——他满足了我想要的东西,那么我献出我的忠诚直到死亡。”


    “听着,你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Margarita的说法根本不可靠。你,你们都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


    男人的声音无比冷静。而对方却突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只有隐约的电台女声还在沙沙发声。


    “可在我看来,他每过一天就赚一天,想做什么,只要是他下命令我就执行。就这么简单。这是我们唯一能掌握的东西,其他的,又何必想那么多?”


    他无情的论调被对方无情地,毫无预兆地挂断了。


    对同僚这种没礼貌的态度,男人眉梢都没动一下,显然早就习以为常。


    “因贪婪而愤怒,人类总是学不会知足。”他模仿着威士忌的语气,轻声自语。


    男人的目光落在桌上被推到角落的一个木头相架,里面夹着一张当中一人被抠成空白的全家福。照片背景在一座宅邸的门口,虽然有些模糊,但能看出大门边上的门牌刻着日文汉字:入江。


    “还能在意所在意的,所在意的还存于人世,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但又何尝不是我的不幸?


    第76章 BOSS:真相只有一个


    “啪嗒,啪嗒……”


    巽夜一穿着拖鞋走在坚硬的马路上,开裂的路面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地震。但怪异的是,和地震的裂纹不同,这些裂缝更窄更细,在灯光不怎么明亮的夜晚,并不容易让人察觉到变化。


    而变化确实在发生。每时每刻,有更多蛛丝一样的细缝,从路的尽头蔓延过来。


    “啪嗒,啪嗒……”


    夏日的夜风吹入有些单薄的睡衣,温柔地抚触着他的皮肤,带走本就不高的体温。


    如果有人注意到他,一定会感到奇怪,他的步伐虽然在前进,却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像S形的走位,有时会倒退两步再前进两步,有时他会突然刻意绕着一根电线杆,有时又缩在某户房屋的屋檐下静止数秒。


    他走路的样子好像在舞蹈,带着某种奇妙的韵律,但仔细看又毫无章法,好似小孩子胡乱的嬉闹——只是放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会让旁观者忍不住想拨打精神病院的电话。


    然而,并没有旁观者。


    这么说也不准确。这条路并非空无一人,实际上它相当热闹。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吼声笑声,乱哄哄地混合在一起,难听得令人诧异那是人类能够发出的音波。


    这片区域已经沦为了野蛮的原始的战场,还留在大街上的当然都不是普通市民,而是生存于黑暗的极道势力成员。夜色掩盖了人性d禁锢被解除的时刻,唯有鲜血才能满足荷尔蒙激起的体内亟待被满足的渴望。他们几乎刻满全身的纹身,在血液的浸润下如同夜行的恶鬼,于昏暗的光影里呼之欲出。


    巽夜一倏地停下脚步,侧身闪到一座变电箱的阴影里。两秒之后,一个肩膀被劈了一条血口的男人捂着伤口,一路滴着血踉跄地从变电箱旁跑过,紧接着另一个男人举着带血的长刀大叫着追了过去。


    没人有注意到他。


    他就像一个登录游戏世界的玩家,只要不主动上前,就不会有NPC注意。


    这一切只不过是他高速运转的大脑计算的每一个安全的节点。循着节点,他就能用最快的速度到达目的地。


    00:19:52。


    一行精准到秒的倒计时数字,在他的意识中高挂着。


    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从变电箱后转出来,继续前行。


    他得快点,他想,心里却毫无波动。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这个世界单调得极度无趣。


    万物都是红色的线条,不论是物质还是生命,在他眼里都丧失了真实感。


    “没有真实感,对我来说,这是最让人困扰的问题。就好比,人对着自己的镜像说话叫自言自语,对着自己的影子说话只会被当作精神病患者。这些世界都只是投影而已,对我来说就是不同的影子——但对你,可能并非如此。”


    又一段被掩盖的记忆,在破碎的黑暗中无声揭开。


    “我曾经犹豫过,你需要留下过去的记忆吗?毕竟你不是我,面对同一张面孔同一个名字同一背景的人,哪怕再三告诉你,那不是同一个人,你也很难控制记忆带来的移情作用吧?后来我仔细考虑了一下,或许你是需要的。即便那仅仅只是一个可能,可能让你在未来的某一天产生犹豫,那就足够了。”


    还是那个他记不得长相也记不得到底是谁的人影,只存活在他被人遮遮掩掩的记忆深处。


    “所以,不要太着急,等到你想起一切的时候,再做决定吧——现在不行。”


    所以,他讨厌神秘主义者,很容易让他想起这些不愉快的记忆片段。


    巽夜一停下脚步,站在了一条窄巷深处的废墟之前。


    半片被炸毁的墙面下,瓦砾和钢筋的碎块掩盖住了下面半截断裂的横梁,在几乎不见光的视野里,没人会发现下面还有幸存者。


    但巽夜一看得见。他的眼睛不需要光,就能看见下面的真相。那浓稠得宛如滴血的红,凝结成巨大的一团,没有任何事物能掩盖它的存在。


    巽夜一捂住胸口,蹲下身。


    心率127,他计算着。预估时间错误,更正,还有九分钟。


    他看着钢筋水泥的碎块、瓦砾和杂物构建的废墟,伸出手,慢吞吞地握住一根突出的钢筋,轻轻地,仿佛根本没用力气似地往上一提。


    ——在他的视野里,那是无数能量结团中最脆弱的衔接点。


    “哗啦啦”一连串物体摩擦滑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巷中响起。堆叠的废墟从中间向两边进一步垮塌,飞扬的尘土下逐渐露出一大两小紧紧蜷缩着环抱在一起的身影。


    巷口的灯光顺着两边的墙沿照射进来,透过巽夜一的背影,照进了废墟下露出的,一小块由断裂的横梁与地面构成的小小的三角安全区。


    但那根横梁并不牢靠,如果再晚一些,恐怕二次坍塌后就会砸落在幸存者们身上,在提供短暂的保护后,给予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喂,没事吧?还能动吗?”


    巽夜一朝露出的空隙探头,准确地向睁着眼的工藤新一伸出手。


    三个人保持的姿势很有意思。男孩使劲抱着女孩,试图以自己不大的身躯挡住她。唯一的大人则呈现着一种保护的姿势,弯着背脊,似乎想要用自己不怎么结实的怀抱裹住两个孩子。


    不,也不能说是“大人”。巽夜一扫过对方露出的闭着眼睛的半边侧脸,那也只是一个看起来没到成年的少年人。


    他当然不认得他,但熵的异常骚动给了他剧透般的提示。


    少年人昏迷着,失血的脸色看起来受伤不清,但从还算平稳的呼吸判断,应该不至于有生命危险。而三人之中完全没有受伤的就是年幼的毛利兰了,虽然她昏了过去,但被保护得很好,想必只要醒过来就没事了。倒是工藤新一……


    巽夜一的目光落在未来的名侦探那血糊糊的脑袋上。瞧起来挺严重,不过作为世界核心总有些不显眼的金手指,比如惊人的但从未让周围人感到过惊人的恢复力。


    “小朋友,听得见我说话吗?”


    巽夜一对着还没回过神的小侦探,露出安抚的笑容。


    因为背着光的关系,工藤新一其实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睁大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投影在他们身上的巨大黑影,所有的光从他的背后涌来,冲散了眼前一度让他绝望的黑暗。


    得救了!


    当他反应慢半拍似地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时,激动得眼眶一热。


    十一岁的小男孩忍不住哽咽起来。


    第77章 改三十遍稿的打工人:你


    “好了,别哭,你们得救了。”


    巽夜一俯下身,从男孩的怀中把昏迷的小女孩率先抱了出来。


    “别担心,她应该没什么事。”


    他把毛利兰轻轻放在地上,让她背靠着墙面,转头安慰试图自己爬出来的工藤新一。虽然宽慰对方的话只是推测,但他的语气却是无比确定的。


    “倒是你,小勇士,你看起来更需要医生。”


    巽夜一伸手托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出了废墟,扶着他在毛利兰身边坐好。男孩身上、头发和脸上布满了尘土,被方才的眼泪在脸蛋上冲刷出两条黑乎乎的痕迹,瞧着有些喜感。


    “我没事……”小侦探嘟哝着,尽管实际上他的小脑袋此刻正一抽一抽地疼,到底不愿在外人面前示弱。他吸了吸鼻子,很快收住了片刻前险些决堤的泪意——在这么小的年纪就懂得克制情绪,看得出来他的家庭教育非同一般。


    “还有那个人!那个大哥哥,房子塌下来时是他保护了我们!”


    工藤新一整理好情绪,扯着巽夜一的衣角,催促着央求他把在废墟中最后一个幸存者救出来。


    巽夜一挨在废墟边上朝里面看了看,借着昏暗的光审视着少年人没有知觉的苍白面孔,半晌摇了摇头。


    工藤新一心头一紧,连忙问道:“怎么了?那个大哥哥、大哥哥还活着吗?”他打结的舌头显然慌张起来。


    “还活着。但他看起来伤得挺重的,我不敢随便动他,得叫救护车。”巽夜一解释道。尽管他的眼睛能看到这个少年人身上的红色的熵线开始转变,确定对方死不了,但那不是能说出口的理由。


    他拍了拍衣服上蹭到的灰尘,蹲下身看向男孩,反过来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所以工藤小朋友,你爸爸呢?其他家里的大人呢?这个大哥哥你认识吗?这么晚了你们几个小孩子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对待爱提问的“问题”儿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把问题抢先抛给他。


    工藤小朋友对被叫出姓氏并没有露出吃惊之色。“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改了三十遍稿的设计师叔叔!”


    当他被巽夜一救出来得以看清对方的脸时,就想起了不算太久之前和爸爸出去吃饭的那一晚,在高档日料店碰到的一起看起来像谋杀结果却是意外致死的案件。而巽夜一就是当时在场的目击者之一,因为改了三十遍稿子而给他留下印象的倒霉设计师。


    “我叫巽夜一,不是‘改了三十遍稿的叔叔’。”巽夜一微笑。


    “那我叫工藤新一,不叫‘工藤小朋友’。”小侦探鼓了鼓脸。


    ——货真价实的小孩子往往并不喜欢被当作小孩子,反之伪小孩们总希望旁人都能把自己当成真小孩对待。


    “好的,工藤新一小朋友,”人设上只对成年人社恐对未成年还能维持一定社交水准的设计师先生,从善如流地更改了称呼,“你还没回答我,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家里的大人呢?”他并没有忘记一开始提问的目的,将险些歪掉的话题又拉了回来。


    “我——我们不小心走散了,结果坐公交时发生了车祸。那个大哥哥当时也在公交车上。”小侦探说。他心里是有一点心虚的,不过他自认并没有说谎。只是他不好意思跟不熟悉的大人坦白自己离家出走的真相,用故意模糊细节的说辞,希望快速把这个话题蒙混过去。


    这一招对付除自己父母以外的大人,向来百试百灵。幼崽版本的工藤新一这个年龄已经很明白以自己的长相以及年纪优势,再配合一点恰到好处的语调——这一点来自他对母亲的日常观察——想要取信大人其实十分容易。


    “……然后我们下车,有人受伤了,大家在打电话叫救护车,周围突然冒出来很多人,他们在……打架。”男孩表情犹豫,似乎觉得“打架”这个词,并不能准确描述他看到的真实情形。“那些人有枪,还有刀,于是我们就逃了。这个大哥哥带着我们躲到这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我们头顶上炸了,我们就被埋在了下面。”


    “原来如此,怪不得前面我在路上也看到了不少极道组织的人,以为又发生极道火并了。不过就算不是,和这些人待在一起也太危险了……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能来,但你们需要现在去医院,可如果叫救护车直接过来,会不会惹来外面的麻烦?”


    设计师先生说着说着变成了自言自语,似乎拿不定主意。


    聪明的未来主角当然不会让普通路人甲为难。


    “巽叔叔,你有带手机吗?可以借我打个电话吗?我可以叫爸爸来接我们。”他一脸乖巧地提议。


    “也是,工藤优作先生和警方关系那么好,打给他就等于报警了。”巽夜一大方地把离开房间时顺手塞入睡衣口袋的手机,掏出来递给了小侦探。


    听着十一岁的小男孩在接通电话第一时间,不是哭诉今晚的遭遇而是忙着报平安,而后条理清晰、用词简单明了地向家长完整描绘了一遍自己的处境,忍不住再次为未来男主角的家庭教育感叹了一下。


    “我爸爸说他知道我在哪里了,已经在路上了。他让我们等着,他开车来接我们,大概还有半小时就到了。”工藤新一这么说,但不怎么高兴地拉平了唇角。


    从父亲工藤优作口中得知自己衣服内侧的隐形口袋,藏着被阿笠博士改造过的应急信号发射器,直到刚才都一直不断地将自己更新的位置定时发送到家里,小侦探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之外,心里很是有点被大人以关心名义强加管束后失去自由的烦躁。


    “那就好。”巽夜一坐到小侦探的身边,背靠着墙,放平了双腿,一点不在意裤子沾上满地的灰尘。“有车来接你们就好办了。不然说实话就算是我,现在独自一人也不敢大刺刺地走出去。我不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刚才我也是为了避开那些极道的歹徒,拐到这里想找个能躲的地方。”


    至于他自己开来的那辆车,他也不记得被他随手停哪儿了,而现在外面还处于混乱的街道,显然没有条件让他回头去找车。


    “巽叔叔,你怎么穿睡衣就跑出来了?是遇到了什么急事吗?难道是着火了?你家是不是住在这附近呀?”小侦探瞪大眼睛仰头看他。这些问题其实从男孩看清楚他的真正模样时,心里便十分好奇了。


    “我么……我姑且算是,离家出走吧。”


    “?”


    第78章 未成年不要想太多,未来


    工藤新一一刹那以为,改了三十遍稿——实际次数更多的——设计师先生,是看穿了他刚才没说实话的把戏,故意这么说的。


    “离、离家出走?大人也会离家出走吗?”小侦探有些不淡定地问,那幅假装若无其事的模样透着演技稚嫩的心虚。


    “会啊,有时候我会感到和家里人难以沟通。明明生气了,要么不说话,”比如琴酒,“要么阴阳怪气,”比如玛格丽特,“要么假惺惺,”比如白兰地,“要么背着我乱来,”比如威士忌,“但就是不愿说心里的真实想法。”


    问题是,他自己也一样。


    “这种时候我又能怎么办呢?”


    他没有要求他们的立场。


    “只能出来先冷静一下。”


    只能出来救场。


    工藤新一望着设计师先生轻描淡写的侧脸,呆滞的表情逐渐转为同情。


    “呐,巽叔叔,你的女朋友脾气这么差吗?”听起来比他善于变脸的母亲大人更善变,“她这样对你,你也没想过分手吗?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还是因为她会做饭?成年人的爱情真奇怪啊!”


    小侦探像个大人一样感叹。他想起了他的女明星母亲,又想起了青梅家的名律师母亲,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还未恢复意识的毛利兰:以后找女朋友还是找小兰这样的好,又漂亮又会做饭,才不能像他妈妈一样……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


    “确实长得‘漂亮’还会做饭,”他有点想念白兰地的晚餐了,饥饿感好像把他身体咬了个洞,体内的力气正逐渐从洞里流失,“但他们不是‘女朋友’哦。”


    00:03:25。


    心率141。


    “哎?”小侦探听到“他们”一词时,顿时反应过来自己搞错了,不好意思地低头,“抱歉抱歉。叔叔家里有很多兄弟姐妹吗?是个大家庭吧?”


    巽夜一只是笑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语气玩笑地问:“工藤小朋友对恋爱关系很拿手呢,你是想要一个长得漂亮又会做饭的女朋友吗——就像你身边这位小小姐?”


    “才、才没有!”十一岁被人问及恋爱问题的工藤新一连忙大声否认。


    “那你脸红什么?”设计师先生看着小侦探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打趣道:“现在的小孩子真早熟。”


    “喂喂,是大人就能随便嘲笑小孩子吗?”小男孩气汹汹地反问,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了。


    “没有嘲笑你,我是在羡慕你。”巽夜一微笑着,抬手安抚似地揉了揉工藤新一的头发,温和地说:“放心吧,等你长大了,一定会有一个长得好看又聪明,会做饭还能保护你的女孩子,死心塌地地喜欢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默默地在你身后等着你回头——到时候,要好珍惜她,守护她,别让她在无休止的等待中,逐渐变成你不认识的样子。”


    “?”


    工藤新一双手捧着脑袋,勉力护着头发不被蹂/躏,听到他说的话,又茫然地抬眼看向他。未来的名侦探虽然听懂了这是祝福,但却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这位巽叔叔是国文不好吗?总觉得他的话有点怪怪的。


    “算了,小孩子不要想那么多。未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那是大人的责任,不是未成年的。”巽夜一趁着他发呆的片刻,用力揉乱了他尚且具备幼崽特征的软乎乎的头发,在小侦探快抓狂的怒视中,轻笑出声。


    笑着笑着,他咳嗽了起来。


    00:00:00。


    心率152。


    那种真实中交错着虚假的红线消失了,他的视野完全回归到所有人能看到的世界。就像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马车变回了南瓜。


    他默默咽下涌上喉头的血腥气,心想:果然离世界核心太近,会影响能量的消耗。刚补充完的两瓶URD2516原本可以维持一个月的正常状态,在完全开启超脑后,他预计还能再坚持半小时,却因为与“核心”发生了直接接触,迅速地提前耗空了。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快跑,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么离对方越远越好。


    现实嘲笑他,他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是跑,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巽叔叔?”巷子里的光亮不足以让工藤新一看清他的脸色,但敏锐的小侦探本能地察觉到有点不对劲。


    “嘘……你听,外面是不是安静一点了?”巽夜一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问。


    工藤新一动了动耳朵,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努力捕捉巷子外面的声音。


    “好像是的。”他向外张望,忍不住就要起身。


    “别乱动。”巽夜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加上了一样,顿时让小男孩动弹不得。“外面太危险了,再等等。”


    工藤新一只得乖乖地坐回去,可一旦安静下来,脑袋的伤口就提醒着它的存在,疼得他下意识“嘶嘶”地倒吸气。


    “很疼?我看看有什么能给你先包扎一下。”巽夜一的目光从自己已经沾满尘土的睡衣,移到小男孩的外套上,又落在了尚在昏迷中的小女孩的裙子上。


    “不、不用啦,好像已经不流血了。”小男孩僵硬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颇有点可怜兮兮的味道。“其实我包里有干净的纱布和绷带的,可惜书包被压在塌掉的房子下面了。”


    “……为什么你的包里会有纱布、绷带这种东西?难道你常常和人打架?”


    “没有!我可没打架!”小男孩扬了扬下巴,“我平时要踢球,有时候练习不注意会受伤。”


    他感受到对方的目光有种他不理解的微妙。“真的啊,你不信吗?”


    “不,我相信。”设计师先生诚恳地说:“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小就懂得这么多,真了不起呢。上次遇到你我就注意到了,你经常跟着优作先生协助警方破案么?”


    “还好啦,就是碰巧,爸爸有很多警察朋友,有时候被拜托帮忙正好带着我而已。”小侦探笑得有些傻气,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显然男孩和他的名作家父亲,都没意识到带一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小孩子出入各类刑事案件现场有什么问题。


    “优作先生真是见多识广。他那天提到的案子我后来在国外的论坛上查到了,这个案子至今仍有很多争议,包括当时致人死亡的到底是马蜂还是石巢蜂,都还没定论。”


    “石巢蜂?石巢蜂是什么?”新一小朋友圆润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


    “一种喜欢独居的蜜蜂,它们一般喜欢在沙土上造房子……”


    幽暗的巷子里不时传来低低的充满喜悦的惊呼。


    尽管被灌了一耳朵的知识都是有趣但没用的,却成功地让男孩忘记了伤口的疼痛,只剩下好奇心和探索欲被不断满足的快乐。


    直到,一条长长的影子伸入了这条仿佛被人遗忘的巷子,打断了这片刻难得的安宁。


    第79章 当然不会是恐怖片因为作


    咔——


    工藤新一在注意到地上多出的影子前,他的耳朵先一步捕捉到了声音。


    那是鞋底踩上碎石与地面摩擦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骤然转头,瞳孔收缩,眼看不知何时从巷口伸进来的一条长长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爬上设计师叔叔的头顶,朝着他的脸上扑面而来——快得根本连让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在他整个人反射性就要跳起来的刹那,突然一个熟悉的称呼从影子里冒出来:


    “新一!”


    “爸、爸爸?!”


    “你看起来可真够狼狈的。”来人的声音温柔悦耳,带着一点恶劣家长似的嘲笑,以及不易察觉的松口气的语气。


    巽夜一缩起腿,手按在墙上慢慢站起来,默默给来人让开位置。


    那人越过他,对着小侦探弯下腰。因为角度的变换,从身后投射的光线终于落到了他侧脸上,露出兼任警方顾问的名作家工藤优作那张斯文俊秀的面容。


    “爸爸!被你吓死啦!”刚才吓得心脏仿佛漏跳一拍的工藤新一捂着胸口大喘气,他冲着父亲不客气嚷嚷的模样像极了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但是巽夜一却能感受到,这孩子即使聊得最高兴的时候也不曾放下的最后那丝戒备,此时才彻底松弛了下来。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做父亲的异常熟练的道歉姿态,可见平时没少逗儿子。工藤优作把小侦探提溜起来,蹲下身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扳着他的肩膀对着光,查看他脑袋的伤口,关切地问:“怎么样,脑袋很疼吗?有没有想吐?”说着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看得清楚这是几么?想得起来最近挨骂是因为什么事吗?”


    小侦探可爱的圆眼睛顿时弯成了死鱼眼,冷笑着斜眼回答:“想得起来挨骂的不是我,是你背着妈妈和出版社的漂亮女编辑吃饭,被妈妈骂了还睡了三天的沙发。”


    “……看你这么精神,想必是没什么大碍了。”工藤优作微笑着随手搞乱了儿子的头发,转头向巽夜一招呼道:“巽先生是么,我记得和您有过一面之缘,非常感谢这次您对犬子的救助。我已经听说了,若非您路过,犬子和小兰就要被埋在下面了。”


    “哪里,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相信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不会放任这些小孩子遇到危险却见死不救的。”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您,这孩子的母亲和我可能就再见不到他了。这份恩情我们是一定得记下的,将来您若有什么事,任何时候都可以来找我,只要我们能做到的事,我们都会尽绵薄之力竭尽所能。”


    工藤优作说得诚恳,巽夜一也回应得十分客气。


    说实话,面对这位挂着主角父亲光环的知名人士,他相信感谢是真心实意的,但不代表对方心里就没有怀疑。毕竟小孩子会因为自身经历把重点放在他那个“离家出走”的理由上,而成年人尤其还是推理小说作家,可不会真信这种离家出走走到巷子里救人的巧合。


    不过作家先生显然目前不打算在这种地方追根究底。他又跟巽夜一客气了两句,就蹲下身查看毛利兰的状况。


    在确认小女孩呼吸平稳没有外伤后,放松下来的名作家又回头教训起儿子:“幸好小兰没事,不然就算把你当作赔罪礼物抵给你毛利叔叔和妃阿姨,恐怕他们也是不会要的。”


    工藤新一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来自亲生父亲的伤害。但想到小兰他又因为内疚无法反驳,只能自己生自己的闷气。


    工藤优作放任他陷在丧气的情绪里,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他由着过于胆大包天的儿子原地反省,自己几步走到废墟旁,朝内张望。他注意到还在废墟中没有搬动的少年,侧躺在地上,胸口微微起伏。


    “爸爸,他怎么样?”工藤新一连忙跑到他身旁,仰着头担心地看向父亲。


    “我叫了救护车,车开不进这条街口。车上的人正在拿急救设备,很快就进来了。”


    巽夜一问:“现在外面情况如何?您能过来,是不是说明外面已经安全了?”


    “是的,那些极道成员突然都撤离了。”工藤优作解释道,丝毫不避讳当着小学生的面说这些,“今晚发生多起极道火并,很多地方因为骚乱造成多起交通事故和火灾,导致警方接到报警后出动的车辆被堵在路上。不过现在这些人都跑了,警车和救护车都能开进来了。”


    小侦探气愤地插嘴:“我们坐的车发生事故时,很多人受伤了,还有司机叔叔都——为什么警察不能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因为没有证据。”名作家没有敷衍儿子,认真地回答。


    “怎么会没有证据?他们杀人放火,很多人都看见了吧?”


    “这跟平常的案子不一样,日本的极道是很特殊的一种社会形态。供给他们生存土壤的,不止于下也在于上,构成了这个国家本身黑暗的一面。”


    工藤新一到底还是货真价值的小学生,再聪明也不见得完全能听明白成人式思维下的暗示。


    工藤优作看到儿子茫然的小表情来了兴致,开始从极道诞生史讲起,尝试用更复杂的堆叠式词汇向他解释一遍,什么叫“日本这个国家本身黑暗的一面”,成功地把儿子进一步绕晕了。


    没一会儿,穿着医护制服的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了进来,他们带来的照明灯具顿时清空了巷子里的黑暗。大概只用了不到十分钟,急救人员就把人事不醒的少年救上了担架,小跑着匆匆抬了出去。


    工藤优作抱起毛利兰,带着刚刚被人包扎过脑袋的工藤新一,抬步跟在后头。


    巽夜一扶着墙面,慢吞吞地缀在最后。等他走到巷子出口,伸手五指张开,挡住了前方照在脸上的明亮的灯光。


    “巽先生,您住在哪儿?我先送您一程。”工藤优作把两个孩子放进车内,转身问刚刚走到他身后的巽夜一。


    “谢谢,不用了。我家里会有人来接我。您还是快带两个孩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吧。”


    工藤优作也不勉强,又寒暄了几句便告别,坐上驾驶座将车迅速地开了出去。


    巽夜一注视着车尾灯追在救护车之后飞快驶离,越过远处的车祸现场,投入到更深的夜色之中。


    他也应该尽快离开了,他想。


    远处四散开正在救治伤员勘探现场的警察们,早晚会查到这里。他如果不想再编一套说辞应付麻烦,最好现在就走。


    ——只是,走不动了。


    巽夜一背靠着墙垣,缓缓地坐在地上,脱力似地长长地吐了口气,把头埋在两条手臂之间。


    咔——


    这是鞋底踩上碎石,发出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


    他抬头,首先看到了银色的发丝宛如月光,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Gin。”他微笑着轻声说,“你回来得挺快。”


    第80章 作者羊了七天终于能爬起


    “哈哈哈山本!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他们还说你是下一代的芦川若头,我看——不过徒有虚名!”


    背上纹着怒目金刚的男人喘息着站直了身,一脚踩在地上一个不知生死的男人脑袋上,尽管身上伤痕累累,但他的表情带着嗜血的兴奋。


    “喂,你还活着吧?”他用脚碾了碾对手的头顶,恶劣地笑着说:“还活着就快叫两声听听,让你的手下投降吧!你要是愿意给我当小弟,我也能勉为其难收下你的人,给他们一条活路。”


    然而他还没有等到回答,不远处一个声音冲他喊着:“放开我大哥!”


    男人闻声抬头,惊愕的表情瞬间浮上惊恐……


    砰砰砰——轰——砰砰——轰——


    空气中传来的枪声越来越密集,间或夹杂着愈发频发的闷响,带着一丝硫磺的味道,仿佛渗入了安室透的心底,一不小心就会引燃。


    安室透的手指紧扣着手机,回望着黑烟滚滚的方向,眼底的焦灼几乎刺破冷漠的伪装。


    太糟糕了,这帮渣滓!疯子!


    年轻的公安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这些极道的家伙自相残杀,最好一个都别留。但他也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们能立刻停下来!


    因为极道的火并开始失控了。杀红了眼的极道成员中有些人失去了理智的桎梏,在人肉对博陷入几乎可以说两败俱伤的僵持时,丧心病狂地把平时藏匿极深的走私军火都祭了出来!这些家伙已经完全不顾后果,打着为首领报仇的名义,一心要把眼前的敌人扫平,夺得唯一的胜利。


    这种时候,就算其中察觉到情况有异的部分干部,也没法喊停了!除非双方的首领一个能死而复生,一个能及时清醒。


    安室透不知道警方是被什么拖住了脚步,迟迟不见人赶来,但眼下他却庆幸幸好还没有警察到场,不然一定会造成惨烈的伤亡。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警察能应对的局面。安室透作为行动执行者之一,通过组织得到了鬼州组和新鲜组大量精确的内部情报。他急于将这些情报传给他的联络人,以便让警察厅能做出更准确的应对方案,及时阻止这群渣滓危害社会!


    目前他能最快传递消息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更换手机卡号传回讯息,另一种是找一个不易被人注意的电话亭。但问题是……


    “Bourbon,你在发什么呆?”一颗戴着面具的红棕色脑袋伸入了他的视野,对方朝着他注视的方向看了看,不屑地说:“这种程度的‘烟花’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以后有机会来北美,我带你见识什么叫大场面。”


    这个人,麦卡伦威士忌,在完成新鲜组的任务后就过来找他汇合。麦卡伦回来的时机太不巧了,在他准备更换手机卡号时发来了指示。但这家伙发的信息一条接一条,时间间隔没有规律,就跟聊天似的频率,关键要求偏偏混杂在一些纯属废话的消息里,使得安室透直到他来汇合为止,始终不敢抽空临时更换手机卡。


    可惜这次行动他携带的装备都在对方监控之下,没把备用手机带上。


    “是吗?有机会倒是要好好见识一下。”安室透敷衍地假笑,心想,实在不行也许只能偷个手机?


    “怎么?你对我的手机很有兴趣?”麦卡伦威士忌转过身,晃了晃手中烫着金色纹路的哑光黑壳手机,有些得瑟地说:“你有兴趣也没权限,这是组织内部出产的手机。除非你对组织的贡献积分足够高,那倒可以申请一个。所以好好努力吧,新人。”


    又是这样……安室透笑得脸皮都快抽筋了,心中愈发烦躁。他之所以拖延到现在找不到机会,就是这个男人,每次仿佛能看透他的想法!


    可是看着对方那张即便戴着半张面具也没法掩盖表情的面孔,安室透又实在无法判断,这个男人是心思深沉察觉到什么给他发出警告,还是只不过歪打正着的巧合?如果是察觉到什么,那么比起给他警告难道不是直接崩了他更快吗?就他们这些直属威士忌的空降部队在集合时的表现来看,这人行事作风根本就没什么顾忌。


    但如果只是巧合……这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好了快上来,”麦卡伦威士忌从一片绿化后推出一辆改装过的重型摩托车,并扔给他一个头盔,“Whiskey大人不喜欢迟到。”


    安室透深吸口气,戴上头盔,遮住复杂的表情,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这车的样子太惹人注目了,可能被当成暴走族引来交警的注意。”他提醒道。


    “放心,不会。”麦卡伦不在意地说,不等他坐稳立即发动了引擎。


    两人一车如一道黑色闪电,在夜幕下倏地一闪而过。


    十五分钟后,体验了一把驾驶者比同期好友更疯狂的车技,作为乘客的安室透下车的时候脚步都有点不稳。他摘下头盔,借着整理头发的动作迅速调整紊乱的呼吸,平复自己的心跳。


    “Macallan,你不是又从别人屋顶开过来的吧?”田纳西迎了上来,狐疑地瞥了一眼安室透,不知是否错觉,总觉得金发小子的肤色都白了一个色度,“被日本的交警逮住了会比美国的交警麻烦。”他眼神警告地看向麦卡伦,老大在偷偷搞事,这家伙就不能低调点吗?


    “没有,我可没不会蠢到被交警盯上!”麦卡伦不耐烦地否认。


    有区别吗?这个家伙根本在小巷子里开出了高速公路的速度!安室透咬牙切齿地想,脸上的阴沉根本不用伪装。换谁坐过麦卡伦的摩托都不会保留好脸色,没翻脸只不过是地位差别没翻脸的资格。


    安室透深吸口气,打量四周。这里是一片待拆的老式楼房,原来可能作为办公楼或者厂房,按照不同朝向成几字形排列。楼房本身现在只剩下空架子,完整的玻璃窗都没几扇,裸露的管道爬满了锈迹。这些房子因为建造时间距过于接近,浓重的阴影覆盖了大部分的地面区域,白天太阳能照到地面的时间不到两个小时,晚上站在楼下会感到格外阴森。


    只不过此刻月光的角度恰好能照过来,不然以楼房门口那两盏仿佛随时就要寿终正寝的路灯,并不比点个火把的照明范围大多少。


    真是杀人放火的好地方,安室透心里自嘲着,一转头对上了幼驯染的目光。


    背着吉他包,开始留起短髭的绿川真戴着顶帽子,将面容压在帽檐的阴影下,那双没有波动的冷寂的蓝色猫眼,唯有对上安室透的视线时掠过一丝涟漪。


    ——你有将消息传出去吗?


    ——没有。


    ——我也是。


    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作为从小一同长大的伙伴,他们瞬间明白了彼此传递的信息。


    身边的审视太过敏锐,他们都没找到机会发送消息。


    “……愿赌服输,Islay,你那瓶酒归我了!”


    麦卡伦威士忌没心没肺的声音将安室透惊醒。他回过神,循声望去,艾莱威士忌和诸星大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然后还有山崎威士忌、安德卜格等等,被召集的代号成员陆陆续续从不同方向赶来。


    而直到威士忌本人现身,安室透也依然没能找到契机。


    威士忌就像所有的幕后BOSS一样最后登场。昏暗的光线下,黑色的风衣将他的身影与拉长的影子仿若连成了一体。淡泊的月光洒在他的金发上,流动着与白昼不同的光泽。


    “我喜欢各位的准时。完美的任务评价,时间和效率总是互为关键。”


    威士忌走到空地的中心,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


    “而你们的任务评价,自然有人在为你们做记录。就计划的第一阶段完成度来说,除了还未到场的,你们都过关了。”


    田纳西威士忌拎着两个沉重的箱子走过来,放到他脚边。


    “现在我要宣布第二阶段的任务。这个任务对你们来说或许——”


    “请等一下,Whiskey大人!”


    一个清丽的女性声音突然穿透沉默的空气,打断了威士忌的发言。


    威士忌嘴角勾起一丝嘲意,在下属们戒备的目光中,看向出现在楼房路灯下的窈窕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又漂亮的白人女子,她与众不同的容貌很容易攥取别人的视线。她身材高挑,有着冷霜一样的美貌,更令人目不转睛的是她那头银色的长发,以及一双在外国人中都很少见的双色瞳——左眼像蓝色宝石,右眼则几近透明。


    威士忌嘴角的嘲意渐渐拉开,露出灿烂的,却总让部下们望而生畏的笑容:


    “Curacao,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了?你在的地方,本该有盛开的鲜花相迎。”


    Curacao库拉索,柑香酒。又一个代号酒名。安室透盯着这张脸,想要记住这副容貌再容易不过了,她是那么的出色。


    雨吸湪队U


    “您说笑了,Whiskey大人。是Rum大人派我来的,他有急事找您,可惜一直没能联系上您。他不能确定是信号干扰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所以派我前来给您传信。”名为库拉索外国女子说着流利的日语,遣词十分客气礼貌。


    但威士忌就直接多了:“啊,那大概是我上次把他拉入黑名单后就忘了放出来。哦?Rum知道什么是黑名单吗?”


    “我当然知道,Whiskey,虽然是玩笑但我并不觉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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