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任务不要放在一个篮子


    削尖的铅笔飞快划过白纸,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巽夜一在白纸上写下了一个名字:松田阵平。


    脑海中自动翻出属于这个名字的信息和履历。同为拆弹警察,不同于“萩原研二”给他犹如报纸上记者署名这样陌生的印象,“松田阵平”给他的印象显然要深刻得多。毕竟这位可是六年后震动警视厅的1200万人质事件的前因之一,也是活在多位重要人物心中的“白月光”。


    按照原本的剧情线,松田阵平应该于三年后转调搜查一课三系不久,于摩天轮爆炸案中殉职。


    问题是……巽夜一点开手机屏幕,屏幕显示正停留在那晚宴请后开车来接朝日山优人的中年男人的照片上,下面标注着一个名字:武田太志。


    这张脸,正是1200万人质事件中犯人的脸,唯一细微的差异不过是六年时间带来的微不足道的年龄改变。


    入江正一已经将调查到的信息发送过来。


    巽夜一看了眼照片,又在白纸上写下了“武田太志”,然后在这个名字和“松田阵平”之间,画了一个单向的箭头。


    武田太志认为一年前警察欺骗了他们导致同伴被撞身亡,因此愤而重启炸弹,造成多名警察伤亡,死者包括了松田阵平的好友萩原研二。而当时他们布置在神古镇的炸弹已被松田阵平解除。


    对武田太志来说,这个结果恐怕不足以让他泄愤。因为他死去的同伙,当时化名志水俊也的朝日山俊也,是他的继兄。


    武田生父早逝,母亲很快二嫁,嫁给了家境优渥但比自己年长十五岁的朝日山俊也的父亲。对他的母亲来说,丈夫是她赖以生存的全部,能嫁入富裕的朝日山家成为光鲜亮丽的阔太太,从此摆脱贫困,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和幸运。所以她全部的心思都在丈夫身上。


    当时朝日山俊也已经成年,并不在意父亲再娶,对这个孤僻的继弟颇为照顾。或者说,这个家里对武田最上心的,反而是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兄。虽然他一成年就离开了朝日山家再也没回去过,但与这个兄长还维持着一定的联系。


    可惜好心的兄长被黑心的警察害死了,他要报复警察,首当其冲,松田阵平就成为他的第一目标。这是复仇,也是炫耀,在已经“预见”的连环案件中,那种花里胡哨的宣告方式,充满了武田的自得与狂妄。


    只不过这一次,巽夜一并不打算把他留给六年后的少年名侦探。


    风户京介的结局提醒了他,当一起案件的主要人物到齐时,未来的事件是可能提前触发的。正如风户京介因为提前知道了仁野保的真相,提前开启了复仇,那么既然为什么不可能,让武田太志不用等到三年后,现在就开始他那震动警视厅的计划呢?


    眼下的问题是,武田太志身边多了一个变数。


    巽夜一又在白纸上写下“朝日山优人”的名字。他用铅笔在名字上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当圈住名字的圆圈被叠上第三个圆时,他忽然停下了笔。


    变数,说不定才更好利用。他想着,在手机上飞快地输入一串问题:


    朝日山优人回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他和他父亲朝日山俊也的关系如何?他和母亲的关系又如何?对于他几年后突然回国,他母亲又是什么态度?


    随后他把问题发送给了入江正一。


    每个世界的入江正一都是天才,比如他们现在的世界,在网络上他几乎无所不能——说“几乎”是因为巽夜一想起了还未诞生的人工智能“诺亚方舟”,那是一个真正在网络上如臂使指并且无所不在的特殊存在。相信对方很快能给他满意的答案。


    巽夜一拿起手机,又把武田太志在车内被偷拍的照片发给了安室透。


    【有情报说,风户京介用泥惨会的一批高价物资,和这个男人做了交易,交易的东西可能就是炸弹。我想知道他的背后还有谁,我可以找人发布任务,你要接吗?——Mead】


    既然有个背靠警视厅警备局的公安,为什么不借助现成的官方情报网络呢?想必对方一定很感兴趣吧?


    【接。不用找人发布任务,我不需要报酬,我和你一样都是劫持事件的受害者,我只想找出罪犯的同伙。——Bourbon】


    从安室透的反应速度可见他确实对这个情报很感兴趣。


    厨房那边传来了阵阵浓郁的香气。


    巽夜一将纸张折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放进口袋,随即起身,朝餐桌走去。


    “真是令人感动的香气。”设计师先生对着满桌的佳肴合十,露出虔诚的表情。


    绿川真解下围裙走过来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多做了两个菜。你可以每样都尝一下。”


    “如果天天能吃到Scotch做的美味,别说监视了,不管你对我想干什么都可以!”在依言每道菜都让舌头体验过后,感动到热泪盈眶的设计师先生,一脸认真地承诺。


    “不要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绿川真有些绷不住一贯沉默的表情,干咳一声,才压低声音道:“你喜欢哪些菜,我会按照你对口味调整日后的食谱。”


    “都喜欢呢!”巽夜一摘下眼镜,黑夜般的眼眸闪烁着真心欢喜的光彩,“不知道以后哪个女孩子有这样的福气,能得到Scotch的真心,每天沉浸在爱与美味的幸福中,想想都让人羡慕。”


    绿川真大概没听过这种风格的赞美,忍不住又咳了一声,掩饰微妙的表情——但他发红的耳廓出卖了他的真实反应。


    “你对女孩子也这么说话的吗?”苏格兰威士忌注视着巽夜一的脸,意有所指地说:“以你的条件,怎么现在还是单身?”


    不管是身为打工人还是身为BOSS,他哪有时间谈恋爱?而更早之前,身为“锚点”更没资格。不论是爱人还是被爱,对双方都只能有一个绝望的结局。身不由己的人生,爱会是痛苦之源。


    他曾经见过有个“锚点”的同伴,因为爱上了一个注定死去的炮灰,一次次想更改对方的结局,一次次最终发现都是徒劳。


    他忘不掉当时她的眼神。


    “都是组织成员,除了你情我愿的一夜情,正经的恋爱可不适合现在的我们。”巽夜一擦了擦溅在镜片上的油渍,重又戴上眼镜,补充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拖累。”


    绿川真点了点头,“也是,怪不得Rye经常换女朋友。”


    “……”


    第102章 突如其来的消息


    幸好把宫野明美送去了美国,避免了诸星大,不,赤井秀一祸害自己表妹。不过这不代表组织内的其他女性就能随便祸害吧?巽夜一“啧”了一声,想着回头提醒一下琴酒,即使不方便直接告诉他黑麦威士忌是个FBI,但至少得让琴酒对那家伙多留点神,别给对方成天靠乱搞男女关系收集情报的机会。


    巽夜一心里正想着,抬眼就见勤奋的猫眼青年已经开始动手收拾在桌上的狼藉,于是上前帮着绿川真把碗碟转移到厨房宽大的水槽里。


    “放着就行了,明天会有小时工来清洗的。”设计师先生没好意思让刚认识的、并且还会做美味佳肴的新邻居洗碗,但也绝对没有自己洗的意愿。


    “小时工?”从一个保护者——及监视者——的角度,苏格兰威士忌多问了一句,“可靠吗?”


    “可能只是普通的小时工,也可能肩负着和你一样的任务。”巽夜一端正表情道,在见到对方不知道说什么好而变得严肃的神色时,忽而笑了一下:“开玩笑的。”


    “……”


    绿川真对他意外的“活泼”沉默以对。


    “我一直住在这里,这个小时工也来了好几年了,要是不可靠早就换了。”


    “那就好。”绿川真没表现出信还是不信——其实他一直有感觉,这栋楼还有其他人在监视这里——他转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清洁水槽里脏污的碗碟。


    “哎,我说了会有人洗的。”


    “夏天气温高,这么放着容易引来蟑螂。”


    巽夜一闻言立马后退一步,果断放弃劝说。


    就在这时,倏地只听“啪”的一声,绿川真塞在口袋中的手机不知怎么掉了出来,与瓷砖地面接触时发出极其不美妙的声响。


    巽夜一在双手都是清洁剂泡沫的绿川真做出反应前,已蹲下身捡起了他的手机。


    手机是十分常见的机型,黑灰色外壳,翻过来时露出以边沿一点为中心的三道裂纹。


    “糟糕,屏幕坏了。不是砖牌的手机?”巽夜一瞥了一眼背面的品牌logo,将手机放到靠近水槽的橱柜台面上。


    绿川真匆匆擦干手,拿起手机仔细检查。


    虽然同样是公安卧底,但好友Zero是隶属警察厅警备局的公安,而他则隶属警视厅公安部。部门不同,预算也不一样。公安部当然不能跟直属警察厅的警备局警备企划课相提并论,能给卧底警察们提供的手机配置有限,不过也都做过一点特殊处理,不是外面流通的普通机型,如果坏了还得写报告并且重新申请,会很麻烦。


    “怎么样,还能用吗?”巽夜一出于礼貌和组织成员之间保持一定戒备的自觉,没有凑上去看他的手机状况,只是留意到他为难的细微表情,关心地问。


    绿川真皱眉,反复翻看着沉寂的手机屏幕上那脆弱得仿佛再也不堪触碰的裂纹,蓝色的眼睛里不由流露出一点点无奈,道:“得换屏幕了,这附近有维修店吗?”他心底正发愁报告该怎么写,能直说塞口袋时没放好,不小心摔了吗?


    “附近是有一家,步行过去大约二十分钟。你等一下。”


    巽夜一回到客厅,从摆放电视机的矮柜下,翻出一个没有logo的白色包装盒。


    “如果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先用这个吧。”巽夜一拿着盒子递过去,注意到绿川真瞥见盒子正面印刷的手机图案后那一瞬间的迟疑,微笑着解释:“我们公司老板的儿子和他的富二代好友投资了一家手机制造商。这是他们公司刚开发的样机,我这里有好几台,放着也没什么用处。”


    绿川真这才若无其事地接过,说了声“谢谢”。他打开盒子,躺在盒内的手机和现在最流行的砖牌看不出太大差别,顶多是厚度和重量本身更靠近“砖”。


    “虽然外观差了点,但性能还不错,拍照尤其出色。联网的速度也比普通手机快,还具备了实时共享……”巽夜一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样机的优点。


    眼下智能手机初步普及,各类新手机一夜之间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手机功能也在不断优化,并分裂出更多分支。每个手机商都希望以此吸引消费者,尽可能抢占市场份额。


    “……所以说重量这个问题还待解决,手机目前在测试阶段,如果发现有bug记得告诉我。”虽然设计师先生只是分摊了产品外包装设计的任务,但整个公司的员工都接到了那两位大少爷要求试用新产品并出具报告的任务。想来烦恼报告怎么写的,不会只有蓝眼睛的公安警察一个。


    “明白了。”绿川真被巽夜一宛如推销员的热情搞得有点哭笑不得,不知不觉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下来。当然,回去该检查还是要检查的,不过被蜜酒这么一说,他倒不觉得盒子里的东西会有多大问题了。


    好脾气的苏格兰威士忌把水槽里堆积的碗碟洗得锃亮,才告辞离开直奔维修店。


    巽夜一感受到捏在手里的手机发出持续不断的振动感,但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接起电话。


    “BOSS,我在查武田太志前两年的活动轨迹,您猜我刚刚查到了什么?”听筒里传来入江正一略略有些兴奋的声音。


    “给你三秒。”可惜巽夜一完全没有配合他玩猜谜的意愿。


    “一年前浅井别墅区的爆炸案,媒体公布的伤亡信息和实际有出入!”识时务的比特酒豪不拖泥带水地迅速进入主题,用极快的语速在三秒内完成一句话概述——他可不敢确定BOSS会不会三秒后真挂电话。


    所幸,听筒那边清浅的呼吸声代表对方被勾起了兴趣。


    “警方实际死亡人数两人,五人重伤。但这两人都是送医院后伤势太重不治身亡,其中并不包括一个叫‘萩原研二’的警察!根据我查到的当天救护车辆的调度信息,萩原研二可能并没有死,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被秘密转移,而他幸存的消息,也被完全隐瞒下来!”


    第103章 安室透的秘密探访


    白色的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空间很安静,床头的氧气泵每隔一段时间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合着旁边监测仪器“嘀嘀”的节奏,构成了如同白噪音一样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安室透沉默地注视着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的人影。记忆中这人不怎么规矩地留到脖根的头发,早在抢救时为了方便治疗给剃光了,如今过了大半年,长得有点乱七八糟。那张警校里最受女生们欢迎的帅气面孔,眼下却瘦得颧骨突出,瞧着有些怵人。


    但没关系,至少他还活着。


    安室透这么想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


    如果有认识这张面孔的人看到这个情形,恐怕很难第一时间认出病床上的人。因为名为“萩原研二”的这人,在媒体的报道和警视厅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卷宗上,已经被宣布死亡了。据说炸/弹/爆/炸时负责拆弹的萩原研二没穿防护服,首当其冲受到近距离冲击,连他的亲姐姐萩原千速直到下葬都没机会见到他的遗体。


    那时才刚开始卧底生涯的安室透乍闻噩耗,还想借着警备局的情报网找出凶手的线索,被上司发现后,就被带到了秘密安置萩原研二的病房。


    “他很幸运,虽然受伤很重,但捡回了一条命。只不过倘若犯人得知他未死,很可能再次铤而走险展开报复。我们还没掌握对方的行踪,更无法确认犯人手中有多少危险物品,同时出于对萩原研二的保护,刻意对外隐瞒了实情。”


    一开始安室透相信了这样的解释,毕竟他当时全部的心神都在友人得救的喜悦,以及对他始终处于昏迷不醒的担忧中。不过很快,当安室透的头脑从激动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回归理性的冷静,自然察觉到了上司避重就轻的表述方式。


    同时升起的疑问是:作为离爆/炸中心最近、受到冲击最大的人,研二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要知道另外两名抢救无效殉职的同仁,都比研二相对爆/炸/点距离更远,是那两人更不走运,还是研二格外地幸运?


    “我就在想,你大概什么时候会来找我。”面对这位寄予厚望的年轻下属的追问,上司倒也没怎么犹豫地说了真相:“警备局引进了几套德国的新型防护服,给爆/炸/物/处理班试用。因为这种防护服重量比传统防护服轻很多,还未经过内部测试,接到有炸弹的报警时,处理班出警的警员大都不敢穿去现场。当时只有两个拆弹警察穿了,其中一个就是在爆/炸/现/场的萩原。”


    传统防护服又闷又重,怕热的研二经常不穿防护服作业,安室透有听另一好友松田抱怨过。没想到这次他倒是穿了新的防护服,安室透瞬间了悟上司的言下之意,露出惊讶的表情:“您的意思是,这种新型防护服能抗住近距离爆/炸/冲击?”


    “是的,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萩原研二还有抢救的机会——虽然医生说他能否醒来只能看运气,也可能一辈子都是植物人。”


    安室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回视着上司,无比坚定地说:“我相信他一定会醒的。”


    “我也这么希望。萩原研二是十分优秀的人才,失去他会是警界的损失。”上司顿了下,补充道:“何况要是他能醒来,就证明这种新式装备能大大提高对警察在危险情况下的保护力度,如果能借此给更多的警察配置,可以预见每年的伤亡比例有望大幅降低。”


    “可这和对外隐瞒研二幸存的消息,有什么关系?”


    “这是德国一个公司的最新研发产品,因为产量有限,只有美国和欧洲少数国家成功同制造商签了订单。上头怀疑东京警视厅能拿到这种尚未公开销售的限量尖端装备,是否有不为人知的内幕交易,目前正在调查这几套防护服运到日本的入关手续。另外,理化学研究所的科学家也在研究防护服的制造材料和相关技术。”


    理化学研究所RIKEN隶属科学省,是日本唯一的自然科学系综合研究所,在国际上享有盛誉。虽然上司更多地解释了防护服的来历问题,但安室透本能地觉得,他最后那句才是不惜动用警察厅的力量让研二“假死”的根本原因。


    只是那时安室透也没想到,直到他在组织内晋升为代号成员,这件事依然还没结果,研二也仍然没能醒来。


    “你不该过来。”上司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上个月才把你在红花大楼劫持事件中的报道压下去,你这张脸出入这种地方还是太碍眼了。”


    “有一些重要的情报,我担心文字或者图像的传送都不够安全。”这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所以上司还是如约准时出现了,“另外我也想知道,研二那个案子的调查有没有进展。您知道,我现在进了那个组织的情报部门,有更多机会接触一些特殊渠道的消息,或许对调查能有帮助。”


    上司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的后辈长进很快。尽管他相信金发小子最迫切的目的是“另外”的那部分,但已经懂得怎么说话来获取自己的许可和支持。


    得到上司的默认,安室透解释了他最近在组织中的调动:作为琴酒的眼线,为朗姆效力。同时详细阐述了他目前得知的关于组织内部的派系斗争。


    “……所以我认为,这可能是组织内部新旧势力的内讧。而组织那些资深成员,不仅对Rum很熟悉,也对他保持敬畏。我加入情报部门没多久,已经见识了Rum手下情报网络的强大。有人传言Rum是组织二把手,我以为,至少具备一半的可信度,不然他不会如此顺利就接收了原本属于Gin的势力。”毕竟也不是谁都有威士忌的底气,一不高兴就敢当众和朗姆翻脸的。


    “既然你已经接触到他们的情报部,”上司沉吟着道,“可以留意一下,有没有……土门康辉这个人的信息。”


    “是。”听到对方吐露的名字,安室透心中有猜测,不动声色地追问了一句:“这位先生也和组织有牵扯吗?”


    “目前没有这方面的迹象。只是他牵扯进了新型防护服来源的调查,我们必须排除一些嫌疑。”


    “明白。”


    虽然除了一个名字,上司出于某种顾虑不肯透露再多,但安室透已经满意了。不管怎么说,时隔那么多个月,研二的案子终于有了进展!


    第104章 谁不希望天降豪门告诉


    自从销假回来上班,巽夜一只觉得新接的工作就像个泥潭,每天都缺少实质性的进展。


    “……以上就是全部方案内容。就我个人而言,从专业角度我推荐第一套方案,最有未来科技感,符合一个新兴IT品牌的气质。”设计师先生用毫无感情的口吻宣读完他的设计方案,将投影上的PPT跳到了只有英文“谢谢”的最后一页。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寂。


    会议室内冷气开得很足。或许是太足了,坐在他身边的江口部长看起来有些头疼。


    “我觉得第一套方案确实不错,”部长先生率先开口打破不自然的沉默,“西条特助,您怎么看?”


    虽说是巽夜一的直属上司,但江口部长自知他的意见没什么用。因为坐在会议桌对面的西条孝司,才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我觉得不行。”西条孝司不屑地撇撇嘴角,毫不婉转地给出了否定意见,“你不会忘记我们的公司名称是‘雏菊电子’吧?所以‘雏菊’呢?‘电子’呢?这种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设计,连我这里都过不了,怎么能入冢本少爷和森园少爷的眼?”


    “雏菊电子”是冢本政明和森园菊人两个大少爷合伙成立的新公司名称。而西条代理部长更是摇身一变,升格为新公司的总经理特助,成为大少爷背后负责公司运转的实际管理人之一。


    “西条特助,我想我得提醒你——这是新手机的主视觉设计,不是公司VI设计。”巽夜一同样毫不客气地反驳道。


    “笑话,苹果公司难道不是将logo刻在了它的所有产品上吗?”西条孝司露出轻蔑的眼神,“我以为,一个真正有专业水准的设计师,首先在思维角度上得具备配得上我们公司发展高度的见识,才有资格为我们服务。说实话,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冢本企业的员工,恐怕这个项目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你接手。”


    “我很抱歉不能让西条特助感到满意,”巽夜一干巴巴地模仿着社交辞令,“可惜的是,新手机的品牌叫百合,不叫雏菊,更不叫苹果。”


    西条特助一把抓起桌上的记事本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随即转头瞪向江口部长,以一副上司训斥下属的姿态大声说道:“江口!你的下属平时都是以这种态度对待客户的吗?我想社长和大少爷恐怕从来没想过,在他们英明领导下公司却因为某些人的无能究竟流失了多少客户!”


    巽夜一微微偏头,笔记本擦着他的脸颊飞落在地。他张嘴想要辩驳什么,被江口部长一把捂住嘴,同时忙不迭地对着西条陪笑道:


    “误会!都是误会!巽只是误解了您的意思!他这样的人,除了会画画又懂什么?请相信他对您绝无冒犯之意,就是说话不利索,您千万不要跟他计较!”


    江口部长同样打心底里讨厌这个西条,但谁让对方榜上了冢本企业继承人的大腿呢?两个大少爷又不是真管事的,就算人人都知道对方充其量狐假虎威,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来。


    就在部长准备按头让设计师道歉时,行政部的中岛小姐突然敲开会议室的门,探头进来,小心翼翼地说:“江口部长,有人找巽设计师。”


    西条孝司眉头一挑正要发作,江口抢在他开口前高声喝斥道:“没看到我们在开会吗?谁让你进来的!”


    “可、可是,那个人自称是代表铃木先生,”中岛小姐像是被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解释道,“就是‘那个铃木’的铃木史郎先生!”


    “那个铃木?”江口部长顿时愣住了。


    提到“那个铃木”,大部分日本人的第一反应大概都是日本第一财阀铃木财团。在米花町,很多市民不见得能叫出当今首相的名字,但往往都能如数家珍地细说现任及前任铃木财团董事长的名字。“流水的首相,铁打的铃木”,也是米花市民口中流传盛广的戏言。


    而铃木史郎正是现任铃木财团的董事长。这种连首相都得以礼相待的大人物的代表,怎么会到这种小地方来呢?江口部长即使心里将信将疑,面上却不敢怠慢。毕竟要真是铃木董事长派来的人,他们家社长都得亲自相迎。


    江口部长顾不上应付西条孝司,连忙起身朝外走去。一出门就见到中岛小姐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穿执事制服,两鬓略有些花白、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


    “您好,先生,我是铃木家的管家,鄙姓安藤。很抱歉打扰您,我代表铃木史郎先生前来,有事找贵公司的巽夜一先生面谈。”


    江口部长被对方身上谦恭有礼但气场强大的气势,震得说不出话来。这位安藤管家是不是真是铃木董事长代表,一时半会儿他还无法证实,不过单就这个气度来说,对方绝不会是普通人。


    就在江口脑子还迷糊时,来自管家背后的稚嫩的声音,消除了他的疑惑和不确定:


    “巽叔叔!”


    三个孩子参差不齐的叫唤,跳过堵在会议室门口的江口部长,直冲他身后的人影。


    “工藤新一?毛利小姐,铃木小姐?你们怎么来了?”


    巽夜一站起身,诧异地迎向绕过大人“呼啦”跑进来的三个小朋友。


    “巽叔叔,叫我小兰就可以了。”毛利兰今天穿着粉蓝色的裙子,笑容看起来格外甜美。


    “巽叔叔,我专门来找你的哦!爸爸想找你一直没找到,还是园子最厉害,一下子就找到了!”声音充满活力的小女孩,是曾经与巽夜一同时被困在红花大楼的铃木园子,铃木家族的二小姐。


    “笨蛋,要不是我告诉你,你根本就找不到巽!”工藤新一不满地哼哼。


    “叫叔叔!”毛利兰小朋友“啪”地拍在他背上,严肃地纠正道。


    安藤管家慈爱地看了眼活泼地围着巽夜一转悠的铃木园子,礼貌地致意:“您就是巽夜一先生吧?园子小姐是铃木先生的掌上明珠,他一直想向您和您的那位朋友当面致谢。要不是你们保护了园子小姐,作为父亲他难以承担那样可怕的后果。事实上,再多感谢也不足以表示他心里无尽的感激之情,只能先奉上一点谢礼,不足为道,聊表心意。”


    说着他拍拍手,一群保镖即刻从外面鱼贯而入,各自捧着高低大小不一的盒子,捧到了巽夜一的面前。


    第105章 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为


    瞬间成为办公室注意焦点的设计师先生,或许是因为周围目光的高度聚焦,又或许是因为人生第一次面对超级豪门的慷慨做派,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


    其实巽夜一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铃木家表达感谢的方式在普通人眼里像舞台上的戏剧一样夸张,但更夸张的他又不是没见过。客观来说,铃木已经是这个级别豪门中少数平易近人的类型了。也不说日本以外,单就关西豪门大冈家平日起居出行的架势,才是这个世界顶级家族的常见作风。


    但不论是作为不善言辞总希望能被人遗忘的社恐设计师,还是作为身份神秘躲在幕后操控地下跨国组织的隐藏BOSS,巽夜一面对这些多得好像快要挤满整个办公室空间的礼物,实在难以做出受宠若惊或者万分惊喜的表情来应景。


    毕竟这种时候,真社恐大概也不会有天降馅饼的喜悦,只有躲进洗手间锁门的冲动吧?


    “这……您太客气了!保护小孩子的安全是成年人的责任,这些礼物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巽设计师如同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地,诚惶诚恐地拒绝道。


    “请您理解一个父亲的心情,铃木先生并不认为一些有价的礼物就能由衷传达他的感激,您的恩情铃木家族无以为报。”安藤管家微微欠身,恭敬而诚挚地说道:“只不过倘若您连一点不值钱的馈赠都不肯收下,那么园子小姐的父亲会因为满心的感恩无处安放而感到惶恐不安。”


    当听到“铃木家族无以为报”时,在场略微明白这句话实质分量的江口部长和西条孝司,无不露出了动容之色。尤其是西条特助,他的表情因为难以掩饰的嫉妒,脸皮有些不受控制的抽动。


    而转悠了两圈又挨着巽夜一小腿站立的铃木园子,仰着头扯着他的衣角叫道:“巽叔叔,我爸爸说园子是他的无价之宝呢,你是觉得我爸爸说得不对吗?不然为什么不肯收礼物呢?是园子不值得吗?”


    巽夜一对上小女孩狡黠的眼睛,叹了口气。


    “你爸爸说得对。”


    他摸了摸小女孩柔滑的头发,对于安藤管家娴熟地指挥保镖们把礼物一个个堆叠到他工位旁,只能摆出默认的态度。


    “原来你们都认识?”他看向正好奇地四下张望的工藤新一。


    “我们都在帝丹小学上学!”抢答的还是铃木园子。


    “那你们今天是跟老师请假了吗?”


    “巽叔叔,我们在放暑假啊。”工藤新一那毫不掩饰的宛如看笨蛋的眼神,着实考验成年人的情绪自制力。


    所幸安藤管家及时出声,解救了设计师先生的尴尬。


    “那件事后园子小姐受了惊吓,先生和夫人就带她出国疗养,直到最近才回来。先生想要当面向您和您的朋友道谢,但一直没找到您,而您的朋友,据说从打工的地方辞职了。这次是先生去接小姐放学,听到工藤小少爷说起,才知道您已经回来了。”安藤管家解释道,“您的那位朋友,您知道他如今在何处吗?铃木先生同样希望能奉上一份心意。”


    “安室吗?他换工作了,不过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打工。”


    “安藤先生,请移步会客室。”江口部长见缝插针地刷起存在感,“那里更安静,更方便两位交谈。”部长先生笑得十分和蔼可亲,虽然并不过分谄媚,但显而易见预备把他手下的设计师从西条这个背靠大少爷的火坑,推给背景更深厚的铃木家管家的怀抱。


    管家先生瞥了他一眼,客客气气地谢绝道:“不用了。既然东西送到了,我们也不便再打扰你们工作。”


    “安藤管家不能留在这里!安藤说好了要带我们去游乐园的!”铃木园子不知道听到什么,倏地站出来,冲着江口部长很有气势地瞪大眼睛,小脸鼓起,一副唯恐对方把管家留下耽误她去游乐园的戒备模样。


    “幼稚。”旁边的工藤新一小小声地说,在铃木园子抗议前,就被他的小青梅掐了一把。


    安藤管家笑眯眯地看了眼自家小小姐和两个同伴闹成一团,和气地附和道:“是的,我还要陪小小姐去游乐园,这就告辞了。”


    “巽叔叔不能一起去吗?”铃木园子忍不住问。


    安藤管家弯下腰,耐心地回答:“现在是上班时间,巽先生还要工作呢。”


    铃木园子欲言又止。还是个小学生的铃木家二小姐,其实心里已经能明白如果她提要求的意愿更强烈一些,别人很容易满足她。但她同时也明白,这种情况可能会给别人造成麻烦,所以终究还是没有吭声。


    安藤管家郑重地向巽夜一告别,便要带着三个孩子离去。江口部长当然不能再强留,只得和西条特助一起恭恭敬敬地把他们送出门。


    眼见刚才还拥挤的办公室转眼又恢复了空间的宽敞性,周围顿时七嘴八舌如同锅开一般热闹。刚才还贴墙边站着充当柱子的同事们,纷纷围了上来,热烈地议论起这几位天降的贵客。


    “巽,你要发达了!居然和铃木家扯上了关系,太厉害了!”一个同事看起来比当事人还兴奋。


    “原来巽还救了铃木家的小姐吗?直播的时候都没看到。”


    “直播不是中断了吗?”


    “快快快,巽你快讲讲!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救铃木小姐的?”还有的同事眼中闪动着熊熊的八卦之火。


    “……请让一让,我要工作了。”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把他们扒拉开,径自朝自己的工位走去。


    还没等好奇豪门八卦的同事们抗议,一个小小的人影又从门外“哒哒哒”地跑了进来。


    “巽叔叔快来!他们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去游乐园!”铃木园子冲着巽夜一跑来,大眼睛闪亮亮地看着他。


    “?”


    还没等巽夜一反应过来,江口部长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干咳了一声。


    “巽,今天给你放半天假,你陪铃木小姐出去散散心吧。”


    “可是部长,‘雏菊电子’的那个项目——”


    “等你回来再说。”江口部长俨然一副日本好上司的模样,摆摆手大气地道:“去吧,工作是做不完的,劳逸结合才能更好地为公司服务。”


    这是江口部长刚才主动提议的,毕竟十一岁孩子的想法从表情上并不难猜,连那个小男孩对巽夜一陪他们去游乐园显然也是期待的。而安藤管家也没有再坚持出言反对,这无疑就是默许的表示。


    ——对大财阀铃木家的管家来说,别人的工作进度怎么比得上自家小小姐的可爱笑容更重要?


    身为打工人,设计师先生除了遵从又能怎么办?顶着周围同事们半同情半羡慕的眼光,他默默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就被铃木园子拉着手朝外走去。


    在没有人注意的片刻,他的手指在手机上飞快打了一条消息,即刻发送出去。


    【来了几个小朋友,奉命翘班陪玩。今天不用到公司接我,晚点去多罗碧加乐园。——Mead】


    【知道了。——Scotch】


    绿川真心情微妙地放下手机,一抬头,隔着一条车流拥挤的马路,却意外对上了来自对面的两道视线。


    那是……松田阵平。


    第106章 起源之地多罗碧加乐园


    有一瞬间,松田阵平认为自己看到了他在警校的同期好友诸伏景光。


    紧接着一辆巴士从他的眼前慢吞吞地驶过,覆盖住了视野里的画面。等到巴士驶出他的视界,马路对面人流如织,却已没有了方才见到的人影,让人几乎以为片刻之前不过错觉。


    但松田阵平很确定不是自己眼花。即使时间再短暂,他仍然自信刹那间的判断,那就是诸伏景光——尽管,他看起来变了很多。


    头发比以前长了,像是特意修剪的潮流造型。穿着夹克和皮裤,身上挂着奇奇怪怪的非主流金属饰品,还背着把吉他。显而易见这是一个时髦的搞艺术的家伙,人们会猜他可能是一个酒吧乐手,而不是一个警察。


    可松田阵平就是知道,他一定还是警察。警校同期好友中,对于毕业后就不知去向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他和研二还有班长心里都有某种猜测,但默契地谁也没提起过。


    松田阵平心底溢出一些微微的涩意。仔细想想,其实他们毕业还不到两年时间。昨日离开校门时对未来美好的期盼还历历在目,转眼间五人之中的两个不知所踪,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经历着怎样的危险。而同他一起长大的最密切的友人,刚开启的人生更是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仿佛陡然之间,一切已物是人非。


    当然,松田阵平不会承认自己偶尔的多愁善感。他从不认为自己是那种总是留恋过去逃避现实的家伙。人应该往前看,过去发生的不能改变,但未来还没发生的却可以由他决定。所以他一定要找到炸弹犯,将对方绳之以法,以告慰研二在天之灵。


    “松田?松田?你有听我在说吗?”身边同僚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里唤回。


    “哦。”松田阵平平淡地应了一声。


    “哎我说,友成真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同僚显然误会了他模棱两可的反应,劝解道:“我们都为友成警官的殉职感到痛心,谁都知道罪魁祸首是风户京介。友成真只是因为小小年纪失去父亲,太过悲痛迁怒你,相信他心里也明白,这不是你的错。”


    友成真是在红花大楼劫持事件中殉职的友成警官的儿子,还是学生,刚上大学。案发当天在犯人被击毙后,友成警官因为心跳骤停被医护人员送下楼急救途中,遭遇了电梯炸弹爆炸。他的儿子认为是父亲的同事失职,只顾着救达官显贵的家属,因疏忽未能及时发现装在电梯上的炸弹。


    对于殉职者家属的怨恨,很多同僚感到十分委曲。但松田阵平却是理解这种心情的。因为如果没有一个仇恨的目标的话,又怎么熬过这种突然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何况他确实认为,如果他们当时搜查得再仔细一点,再耐心一点,是能避免悲剧的发生。对此,他不能轻飘飘地把责任推卸于犯人太过狡猾。


    “炸弹的溯源调查还没进展吗?”松田阵平不想谈论这个,调转了话题。


    “还没有,听搜查一课的人说,由于泥惨会覆灭,加上前段时间极道火并造成的影响,原本找到的线索差不多都断了。”


    松田阵平皱眉,“泥惨会线索断了,可以从风户京介的人际关系入手,从仁野保的人际关系入手,从他们的邻居、同学、同事,或者其他接触过的每一个人调查,我不信这其中就没有半点蛛丝马迹。”


    “所以你申请调职到搜查一课?”同僚理解但不赞同地说:“别想了,你是上头看好的拆弹人才,他们不会批准的。本来还有一个萩原,可现在——抱歉。”他想起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的关系,没再说下去,歉意地看向他。


    松田阵平推了下墨镜,撇过头。其实他没有感到恼怒或者不悦,他已经能够正视这个事实了,所以他听到同僚提起这个名字时相当平静。他也不愿一直被同情自己的同事们过分小心地对待。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瞥了眼马路对面看到诸伏景光的位置,收回视线后道了声:“走吧,该回去了。”便转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


    铃木家的车载着巽夜一朝多罗碧加乐园的方向驶去。安藤管家开车,巽夜一就坐在副驾驶座上,宽敞的后排则坐着三个小学生也一点不显得拥挤。


    这座远近闻名的超大型游乐园,可以说是所有小孩子的梦想乐园,以及情侣的最佳约会地点——同时,也是容易发生案件的不详场所。


    所以巽夜一对这个地方,多少有点唯恐避之不及。在另一种属于超限力量的视角里,这座游乐园更像一个流动着死亡漩涡的巨大黑洞。因为这里将是工藤新一命运的转折点,也是名侦探与黑衣组织纠缠与对抗的起点。


    当然在正常视野下,巽夜一眼里的多罗碧加和别人眼里没什么区别,充满了缤纷的色彩,如同一个欢乐与美梦的天堂——但他怎么也忘不掉,曾经看到过的那无比庞大的红熵构成的恐怖漩涡。


    眼下和未来的主角团一起过来,说实话巽夜一并不确定自己是安全的,还是可能增加发生意外的概率。


    “哇!到了!快到了!”铃木园子趴着车窗朝外看,叽叽喳喳声音欢快地叫道:“小兰!小兰我们先去城堡吧!”


    “城堡有什么好玩的?”觉得自己早该脱离这种幼稚活动的工藤新一,不感兴趣地反驳道:“还不如去玩迷宫呢,呐,小兰你要不要玩云霄飞车?”


    “笨蛋!你才几岁,根本不能坐云霄飞车!”铃木园子小大人似地教育着这位不省心的同学。


    “我开玩笑的,你看不出来吗?到底谁是笨蛋啊!”


    “都、都可以啦,你们不要吵……”眼看着两个同伴又要吵起来,坐在中间的毛利兰有些不知所措又无奈地劝道。


    ——透过后视镜,在一个十一岁小女孩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巽夜一觉得十分奇妙。


    他不由回过头问毛利兰:“那么毛利小姐……”


    “巽叔叔叫我小兰啦,”毛利兰红着脸抗议道,“你这么叫我,感觉好奇怪哦,好像一点都不想和我们说话一样。”


    巽夜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不想和我们说话”的背后意思其实是“不想和我们接近”。十一岁的小朋友可能表达还不够准确,但她只用直觉就察觉到了成年人都不易察觉的社交礼仪下的真实态度。


    “好的,小兰。”他语气温柔地问:“那么小兰想玩什么呢?”


    “摩天轮,我想坐摩天轮。”毛利兰脸红红的,表情却十分憧憬。


    “那我们去坐摩天轮吧!”铃木园子举起手大声决定。


    对此,工藤新一只是意义不明地哼唧了两声,但终究没有反对。


    看到还是幼崽的毛利兰,就这样毫无自觉地轻松摆平了未来让很多人头疼的名侦探和豪门大小姐,巽夜一只有感叹的份:


    有时候确实很难说,到底世界核心是工藤新一,还是毛利兰。


    第107章 有种错觉叫大家都不上


    车子驶入了乐园停车场,紧跟在后面的两辆保镖车也停在了近处的车位。


    安藤管家当然不会独自带三个孩子来人流纷杂的公共场合,毕竟一个多月前的劫持案至今还没结案。警报并未解除,劫持案也让向来不愿给女儿太多束缚,希望女儿能过上和同龄人一样自在生活的铃木先生,不得不暂时放弃这种基于宠爱的纵容,给女儿配上足以应对大部分突发恶劣状况的安保力量。


    这也是同样遭遇险境养好伤没多久的工藤新一和他的小青梅,能让两对父母放心让他们两个和同学跑出来玩的原因。此时的工藤新一到底还是一名真正的小学生,工藤优作和有希子夫妇对儿子再怎么放养,也没心大到不关注他的安全的地步。


    而作为当事者的小孩子们是不会察觉到大人们背后的思虑,他们一下车就眼睛发亮,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过去——哪怕是一直表现得兴趣缺缺,嚷嚷着游乐园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项目并且一路缠着巽夜一抛出十万个为什么求解答的未来名侦探,双腿也诚实地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今天是工作日,多罗碧加乐园的人流固然比不上周末,但涌动的人潮和嗡嗡的喧哗,也让人忍不住怀疑,在日本不用工作的财务自由者是不是比打工的社畜多得多。游客们的欢笑声远远地就顺着空气的波动不断惊走飞鸟。


    站在乐园外老远就能看到高高的摩天轮徐徐转动,好像流转出一圈圈快乐的风,吹向不远处的城堡。那只在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颜色梦幻的城堡尖塔上,挂满了艳丽缤纷的旗帜,迎风猎猎招展。它们和园内的音乐喷泉被认为是三大表白圣地,即便是不懂浪漫的男孩子,只要把心爱的女孩往这里一带,牵手成功率也极为可观。


    但才十一岁的男孩子还没到决定一生命定伴侣的时刻。就好比工藤新一小朋友,显然游乐园中呼啸的飞车比身边的小青梅更吸引他的注意。


    ——至于负责看护未成年的成年人的感受,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巽夜一觉得有点腿软,即便他才跟着孩子们玩了两三个项目。也不知道是乐园内的面积太大,还是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精力太过旺盛,比起神采奕奕的工藤新一等人,以及一看就身强体健不见半点倦意的管家和保镖们,巽夜一感觉自己可能是一行人中唯一拖后腿的那一个。


    “……呐呐,巽叔叔你不想去昆虫馆吗?”


    他在长凳上坐下没多久,工藤新一就跑了过来。


    在接下来去哪里玩的争论中,一对二遭遇两个女孩子坚定反对“寡不敌众”的工藤新一,转头寻求成年人的支持,用期冀的眼神看着巽夜一:“听说昆虫馆有一对稀有颜色的鹿角虫,巽叔叔见过吗?”小侦探可能没意识到自己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撒娇似的尾音。


    然而幼崽版的世界核心再可爱,一想到进园时在地图上看见从此地到昆虫馆的距离,巽夜一连笑容都得努力一下才撑得起来,循循善诱地反问道:“你们不去摩天轮了吗?小兰不是想去坐摩天轮吗?”


    可惜小侦探没听懂连着两遍的暗示,“摩天轮要晚上才好看,晚上会亮灯。现在坐有什么意思?”显然这个理由成功说服了两个小女孩,但说服不了她们和工藤新一一起转道去昆虫馆。


    “虫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和小兰都不要去,你一个人去吧!我们决定去瞭望台了,那里可以看得很远,能看到整个乐园的样子呢!”铃木园子亲昵地拉着毛利兰的手,仿佛站成了统一战线。


    工藤新一憋屈地看了看她们,又求助似地看向巽夜一。


    巽夜一瞥了一眼站在小朋友们身后正拧开水壶盖的安藤管家,后者笑眯眯的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干涉他们自由做决定的乐趣。


    “为什么你们不分开走呢?”巽夜一试着用和成年人沟通的方式建议。与他们是世界核心与否无关,这几个孩子本身都很聪明,平等的交流会更省力。


    “不用了……”


    工藤新一不怎么乐意地哼哼。在急于证明自己长大的年纪,也开始有不想被知道的小小心思。


    年轻真好啊……巽夜一注意到他偷偷瞄着毛利兰的视线,在心里发出老爷爷一样的感叹。


    不过毛利兰却没发现竹马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另一个方向,忽然惊讶地叫了一声:“优人哥哥?”


    巽夜一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学生模样的少年,一边舔着冰淇凌,一边正朝着云霄飞车的方向走去。


    一个是不久之前才见过的朝日山优人,另一个……巽夜一视线掠过对方用以表达叛逆的发色上,微微意外地挑眉,心中划过一个名字:小田切敏也。


    “哎?那个大哥哥我认识,被绑架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铃木园子见到熟人高兴地嚷嚷,能毫无阻碍地喊出“绑架”一词,看来那次的事留给她的阴影已经基本消散了。


    “园子小姐能脱险,多亏了警视厅小田切警视长指挥下警官们的果断营救。听说当时小田切警视长的独子小田切敏也少爷也在场,警视长能始终保持冷静沉着应对,十分了不起。”安藤管家的说辞虽然带着社交用语的色彩,但也能听出诚恳之意。毕竟在场的外人除了两个小孩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设计师,并不需要特意客套。


    “是的,他身上绑着真的炸弹,十分惊险。”作为同样经历过绑架现场的受害者,巽夜一的附和天然具备说服力。


    实际上他有些走神。比起思考为什么小田切敏也和朝日山优人两个完全不想干的人会一起出现在这里,他更在意的是朝日山优人身侧裤兜凸出的形状——那像是一把,小小的钥匙。


    巽夜一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毛利兰和铃木园子欢快地朝两个少年跑去,手指按亮手机,飞快按下一条消息,无声地发送出去。


    第108章 小孩子往往是最好用的


    形象如同不良少年的小田切敏也,虽然看起来比木讷的朝日山优人更不好接近,但正常待人接物的礼数一点不差,一看就得到过良好的教养——与原本六年后那个猫厌狗嫌脑子不好使不讨喜的模样,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其实恐怕连几个小孩子都知道,小田切敏也是只纸老虎,不然两个小女孩不会毫无顾忌地亲近他。事实上貌似不好惹的少年出乎意料地有问必答,对待孩子比很多成年人都耐心得多。而在学会成年人的判断思维之前,小孩子天然敏感的本能真不可小觑。


    “敏也哥哥,你怎么会和优人哥哥在一起?你们认识吗?”铃木园子学着毛利兰称呼朝日山优人的方式称呼对方,几句话就顺理成章地从“认识的大哥哥”升级到“敏也哥哥”,一点不见外地问出了在场成年人竖着耳朵想了解的问题——在她看来,他们可是曾经一起被绑架过的,这种经历让十一岁的铃木二小姐认为,她和对方已经是共患难的同伴了。


    小田切敏也眼神游移,干咳了一声含糊地回答:“我和朋友出来玩的,遇到了朝日山。他和我的朋友以前是邻居。呃,她刚走开了,我们在这里等她,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啊!”铃木园子听到那个人称的关键词,顿时兴奋地指向他,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流淌出宛如实质的好奇,大声地问:“是女朋友吗?”


    小田切敏也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闪了下,“不是……别乱说,泉和我是一个高中的同学。”那种拙劣的欲盖弥彰,恐怕连小学生都无法说服。


    小学生铃木园子和毛利兰发出了长得夸张的惊叹,这模样在旁观的成年人眼中分外好笑。


    在脸皮还很薄的小田切敏也臊得差点恼羞成怒之时,朝日山优人出声解围了: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玩?”


    “瞭望台!我们要去瞭望台,可是新一要去昆虫馆!”铃木园子气嘟嘟地控诉道。小孩子的注意力就这么被轻松转移了,不再继续刨根究底那个“泉”到底是谁。


    毛利兰则期待地看向朝日山优人:“优人哥哥,你们要去瞭望台吗?”


    面对这样可爱小女孩目露请求的视线,朝日山优人觉得很难说一个“不”字。


    看了半天戏的巽夜一觉得有趣。或许每个世界的女主角自带万人迷光环,也是构成世界的潜规则?他摘下眼镜,漫不经心地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弯下腰对着正别扭的工藤新一说道:


    “工藤新一,要一起去昆虫馆吗?小兰和园子可以先跟安藤管家去瞭望台,有朝日山陪同,没什么不能放心的吧?”


    幼年的名侦探果然很好哄,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下来。他正要和毛利兰说再见,却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转头看了小田切敏也一眼,随即拉了拉巽夜一的袖子。


    “怎么了?”


    工藤新一在巽夜一俯下身时,凑到他耳边悄声说:“巽叔叔,这个大哥哥看你的眼神,好奇怪哦。”


    小田切敏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小学生当成了可疑对象。他站在一旁,注视着巽夜一的侧脸,神情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有数不清的画面碎片在脑海中像幻灯片一样切换。其中一幅画面里,一个男人侧对着自己戴上眼镜的样子,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动作合二为一了。


    小田切敏也认识巽夜一,哪怕他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了,毕竟不久之前他们还一起被困在同一间房间里经历了险些丧命的遭遇——但除此以外,他从未见过他,他根本不认识他,在那次劫持之前,小田切可以十分确定,他们从未有过交集。而客观意义来说,眼下他们也依旧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侧脸在他的梦里出现过。


    ——怎么可能呢?现实里,怎么会真的存在一个他只在梦里见过的人呢?


    想到这里,小田切敏也的背后泛起层层凉意,额头渗出了冷汗。这时一个活泼又动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惊疑不定的思绪:


    “敏也,优人!”


    众人循声望去,声音的来源处有个和音色一样动人的身影徐徐靠近。那是一个眼睛大大的美丽少女,五官清秀,眼神极富灵气,微卷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马尾,俏皮又灵动。她个头不高,头顶还戴着乐园内售卖的猫耳发箍显得格外娇小可爱,左手拽着一只蝴蝶气球的绳线,右手捏着一根棒棒糖送进嘴里。


    “哎?这几个可爱的小朋友是谁呀?敏也、优人,你们认识吗?”少女走到近前,弯腰对着小学生们亲切地打招呼,咬着棒棒糖顺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把棒棒糖递过去。“吃糖吗?”


    “你是……”安藤管家出声询问,心中已有了猜测。


    “我叫蝶野泉,是敏也的学姐哦。”少女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她的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脸上一扫,露出了然的神色,“你是那起案件的受害人吧?”


    “蝶野姐姐,你跟优人哥哥是怎么认识的呀?”工藤新一眨巴着眼睛卖萌,他对这种人际巧合十分好奇。


    ——这也是带着小孩同行的好处了,总能替大人们问出想知道但可能直接询问会显得冒犯的问题。


    “优人?小时候我们做过一段时间邻居,我家和朝日山爷爷住得很近——原来你们不是找敏也的吗?”她的目光又飞到站在工藤新一身后的巽夜一身上,“啊你也是那天和敏也一起的人质吧?我记得直播里有拍到你,我记性很好呢,真是太巧了,没想到能在游乐园遇到大家。”


    巽夜一礼貌地点点头,心里却微微泛起波澜。


    又一个,他心想。他的记忆库里定格了蝶野泉的脸,但那是一张属于死者的脸。在柯南出现的时间线里,已成为知名插画家的蝶野泉,被已婚的名画家情人花岗兼人用烟灰缸砸死,在二十五岁的年纪就香消玉殒。


    而现在的蝶野泉,依然是鲜活的,生机勃勃的。不过让巽夜一无法确定的是,她和小田切敏也的暧昧是原本就存在的关系,还是这一次轮回的改变?


    第109章 带小孩的时候总期待能


    “说起来真是可怕,只不过是看个展览,没想到会遇见这种新闻和电视里才会有的事。”蝶野泉看向小田切敏也,脸上一副后怕的表情,“幸好敏也最后没事。他是陪我去展览的,到现在我都不敢想象,敏也如果真出什么意外,我该怎么办?”


    小田切敏也避开了她的视线,这让他看起来有点冷淡,但发红的耳朵却出卖了少年真实的心情。


    “原来大哥哥那天是去约会的呀!”工藤新一人小鬼大地咧嘴。


    这也解开了巽夜一未解的疑惑:为什么看起来和高雅艺术毫不相干的小田切敏也,会出现在世界艺术大赏的日本巡展上,成为了风户京介的人质?因为蝶野泉的话,就说得通了。疑似他女友的蝶野泉在未来可是才华横溢的新生代画家,给她的名画家情人当枪手的作品比名画家本人的创作更出色。


    “现在的小朋友真早熟呢……”不同于小田切敏也色厉内荏似的羞怯,蝶野泉倒是大大方方地毫不避讳,变相承认了。不过当她敏锐地注意到活泼的铃木园子忽然变得有些沉默,意识到小女孩的心理阴影还没完全消除,立刻体贴地转换了话题:“不谈这个了。你们呢?怎么认识优人的?优人好几年没回国了,我可不记得他有年龄这么小的朋友。”


    蝶野泉笑盈盈的表情有着令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优人哥哥救了我们!”小小的毛利兰用成人式的郑重语气强调道,就好像是希望所有人都知道朝日山优人了不起的善举,虽然有点磕磕巴巴但十分详细地说起了他们的相识经过。尽管十一岁女孩的语言表达还十分稚嫩,但那种谁都能感受得到的无比的真诚,很难不令人动容。


    “原来如此。”蝶野泉温柔地摸了摸毛利兰的头,轻声笑道:“确实是我认识的优人呢,真的和小时候一点没变。”


    “哎?”疑问的声音来自工藤新一和毛利兰的合声,前者不知什么时候也凑到了少女跟前。


    蝶野泉又笑了一下,倒不吝于满足两个小学生的好奇心。


    “大概天才和凡人总会因为智商上的鸿沟无法沟通吧,优人从小就不合群,我们那一片的小孩没人愿意和他一起玩,觉得他是个怪胎。”她抬首,对上站在孩子们后方的朝日山优人毫无波动的目光,轻易捕捉到了他眼中一丝隐晦的不满,恶趣味地挑了下眉,“结果这么聪明的天才居然真的为了救一只猫,就那么随便地被骗进了一口枯井里出不来,要不是被我发现了,说不定就要饿死了呢——你说对吗,优人?”


    朝日山优人沉默片刻,回答了一个字:“对。”


    这回轮到蝶野泉不满了:“真是的,反应一点都不有趣。长大的优人不好玩了,还是我的敏也更可爱。”


    “更可爱”的小田切敏也耳朵已经无法承载他的害羞,整个脸透红,在工藤新一和铃木园子嘻嘻哈哈的哄笑中努力瞪着眼睛,似乎想要像他的警视长父亲一样用威严的表情镇住对方——当然那只是徒劳的。


    “原来蝶野姐姐是优人哥哥的恩人,谢谢蝶野姐姐救了优人哥哥!”毛利兰认真地鞠躬,可爱得让被突然感谢的对象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不用道谢,你的优人哥哥早就感谢过了。他知道我喜欢画蝴蝶,从那时起,放学的时候经常带我去林子里找蝴蝶,托他的福,我见到了很多稀有品种的蝴蝶呢。”


    朝日山优人没有做声,只是看不出情绪的眸光一瞬间柔和了下来。对于蝶野泉的打趣,他的沉默更像一种包容。


    巽夜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他不是没察觉到小田切敏也不时飞到他身上的古怪视线,但他更在意同时和小田切敏也以及蝶野泉扯上联系的朝日山优人。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浮现在屏幕上。


    【通过监控比对,最大可能是编号C-32的储物柜。——Bitters】


    手指飞快连按,眨眼他又将消息转发了出去。


    【收到。——Gin】


    巽夜一收好手机,上前对工藤新一招呼道:“走吧,去昆虫馆。”转头又对安藤管家说了一句:“过会儿我们到瞭望台和你们汇合。”


    *


    对于感兴趣的东西,工藤新一也是能短暂地与“乖巧”挂钩的。他乖乖地跟着巽夜一到了昆虫馆,在无数大自然奇形怪状的复眼的围观下,顿时化身为完全不知道疲倦为何物的超级生物,“哒哒哒”的脚步声仿佛永动机的马达声一样令人惊叹。


    ——以至于巽夜一不得不思考,为了不让工藤新一发现朝日山优人身上的端倪,主动担当世界核心的临时监护人,用陪玩的诱饵把他从后者身边拉走是不是太草率了?


    未来名侦探旺盛的精力让他开始对自己能否安然回去逐渐失去了信心,即便近期他才补充过高剂量的“乌尔德之泉”。忽然之间他领悟了为什么工藤优作可以心大到把年幼的儿子扔去夏威夷的特殊夏令营,去学习那些正常人不会学的知识和技能。某些时候父母为孩子做的安排,未尝没有消耗孩子精力给自己找点清净的真实企图。


    “巽叔叔!巽叔叔!我们去那边吧!那边还没看过!”


    坐下不到五分钟,工藤新一就又冲到他跟前,指着不远处的导向牌,用热烈的眼神眼巴巴地看向他。对这位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可能是最聪明的小学生来说,巽叔叔比馆内的人工解说好用得多,仿佛没什么问题能够难倒他。


    巽夜一闻言,勉强提了提嘴角的弧度。正思考着用什么样的借口说服对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手机的来电提醒打断了他的冥思苦想。


    “喂,我是巽……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工藤新一听到“出了什么事”,立刻安静下来,专注地望着巽夜一。


    “知道了,我带新一过来吧。”


    “巽叔叔,怎么了?”


    巽夜一放下手机,他并没有因为工藤新一还是个孩子害怕吓到对方就回避话题,而是放低声音,像对待成年人一样严肃地对他说:


    “朝日山存放东西的储物柜发现了炸弹,安藤管家让我们尽快回去和他们汇合。”


    第110章 计划总在变化后面追


    巽夜一带着工藤新一往安藤管家所说的事发地赶去时,突发事件的当事人——朝日山优人,正用木讷的脸木讷地看着不远处被拦在警戒线内忙碌的人影。一辆辆警车的警示灯在身后闪烁,穿着制服的警察们封锁了周围区域,而他站立的地方却空旷得令人不安。


    就算还没确认储物柜内的炸弹信息,警方也是不敢冒险的,第一时间尽量将人群隔开安全距离。这使得站在那里接受警察问询的朝日山优人十分惹人注目。


    朝日山优人背对着乌压压看热闹的人,保持着冷静,一板一眼地回答自己所知道的每一条细节信息。


    发现炸弹的储物柜编号C-32,是朝日山优人到游乐园后存放背包的柜子。方才朝日山优人回来取东西,钥匙却打不开柜门,在他拔下钥匙准备去找管理员时,柜门发出“啪”的声响突然弹开,一颗显示屏透着红色时间数字的定时炸弹,瞬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朝日山优人反应过来之前,他身后往来的游客听到柜门声响反射性地看过来,随即有人率先发出惊呼喊出“炸弹”了一词,顿时周围炸开了锅。


    这下朝日山优人想关门掩饰都来不及了,只能跟着人流退出安放储物柜的室内,最终等来了警察。储物柜的钥匙在他身上,何况他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根本不可能立刻撤走。


    ——但原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朝日山优人略略低头,太阳的光照拂过他头顶,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暗涌的心绪。那个背包确实是他带来的,但原本里面没有炸弹。


    确切地说,原本里面装的是制造炸弹的材料组件。日本是一个繁荣安全的国度,不像美国那样风声鹤唳,此时多罗碧加乐园的安检并不严格,零散的材料根本看不出什么,他很容易就把背包带了进来,暂存在储物柜里。


    这是武田太志交给他的任务。他要在约定的时间之前,将炸弹组装好后,找机会偷偷安装到乐园的某个地方。


    “那么,冒昧问一句,你和那边的小田切敏也,还有这位小姐是什么关系?”问话的警察瘦瘦高高的,额前有着一撮卷曲的刘海,友善的笑容里藏着一丝带警惕的审视——毕竟虽然对方只是一个17岁的少年,但还不能完全排除安放炸弹的嫌疑。


    朝日山优人瞥了一眼站在另一边几米远,同样正在接受警察问讯的“不良少年”及他的暧昧对象,平淡地回答:“蝶野泉和我是小时候的邻居,一直承蒙她的关照。我许久没回国,这次回老宅的时候遇到了她。多年不见,她请我出来玩,我就答应了。至于你说的小田切敏也,他是蝶野泉的追求者,我也认识没多久。”


    他的叙述和警察的问话,显然侧重点全然不同。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夹在他们当中,不会觉得尴尬吗?”警察笑嘻嘻地说,仿佛只是在和他闲聊。


    “他们是朋友,至少目前如此,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尴尬的。”朝日山优人漫不经心地说,“我是蝶野的朋友,她找我一起玩,有什么不对吗?这种事在美国,聚会的时候可没人会因为有暧昧对象就刻意避开朋友。”


    其实朝日山优人知道,蝶野泉和小田切敏也保持着暧昧关系挺长一段时间了,只差没挑明。所以蝶野泉故意想借他刺激在感情上生涩又被动的小田切敏也。而他在知道小田切敏也是小田切敏郎的儿子后,就想着找机会和对方扯上关系,对跟着蝶野泉送上门的目标,自然不会放弃机会。


    ——更何况,他要进游乐园最好有同行的同伴,不然一个人逛游乐园未免有些惹眼。


    警察又东拉西扯了几句,当中仿佛健忘似地重复了几个之前问过的问题,在等到没有太多出入的答案后,问讯才转入了正题:“你的背包里原来有什么?”


    “一些实验用品,我的导师给我布置了一些功课,我回去之前得完成实验报告。”


    警察露出疑惑的表情,“美国的高中现在要求也这么严格了吗?不是说那里盛行快乐教育吗?”


    “做实验我很快乐,这是我的兴趣。另外纠正一下,我读的是大学,不是高中。我的导师是哥伦比亚大学工学院的费尔斯教授,我想加入他的项目实习,实验报告是他给我的资格测试。”朝日山优人的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但负责询问的警察却感受到了一点天才们独有的傲慢。


    朝日山优人知道警察恐怕事后会检测背包内的痕迹。实际上因为事发后至今没仔细查看自己的背包,他不确定包里被动过什么手脚,因此给了实验用品这类比较笼统的说法。


    “你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来游乐园?”警察露出古怪的目光。


    “我是半路遇上蝶野的,总不见得先把包带回家再来乐园。你说是吧,白鸟警官?”朝日山优人轻描淡写地说。


    警察略略吃惊,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神严肃地问:“你认识我?”


    “我听到其他警察叫你的名字。”少年不在意的语气对白鸟警官戒备的姿态,就像是嘲讽他们的反应过度。


    但其实朝日山优人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满不在乎和淡然。他没有在原本的预定时间回到储物柜取出背包,更没在预定时间内完成对炸弹的组装,这是因为他遇到了工藤新一这一群三个小孩和大人的组合。


    他在路上听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兴致勃勃地谈论去摩天轮,这让他犹豫了——乐园内的摩天轮原本是他们计划安放炸弹的位置。


    眼看时间到了预定的临界线,他找借口回到储物柜区,就是准备联系武田太志更改计划。可没想到,一打开背包,炸弹组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没见过的、完全没经由他手的,另一颗炸弹!


    那么,原来的那些东西,究竟去哪儿了呢?他的储物柜钥匙一直在手,到底箱子是怎么打开的?朝日山优人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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