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被你骗了啊,松田警官。”巽夜一自嘲似地笑了一下,顺便嘲讽道:“有人对你说过吗?你看起来可真不像个警察。”
“当然,你不是第一个。”松田阵平眼睛盯着他,一脸没好气地道:“不要转移话题,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说过这是交换,你想知道的我可都告诉你了!”
巽夜一不打算拆穿他在讲述中刻意模糊的细节和诱导结论的说辞,终于吐露了一个名字:“武田太志。”
“谁?”
“据我们得到的情报,在红花大楼那件事之前,风户京介通过泥惨会成员八木义男得到了一批走私货,并同一个叫武田太志的男人做了交易。这个男人来历不明,但与极道上的人有来往。你们警察要是有能耐抓到他,也算替我报仇了。”巽夜一微笑着说。他曾经特意透露给安室透的名字,看来还没传到松田警官的耳朵里,他倒不介意把同一条消息卖给警方两次。
松田阵平皱眉,翻起通讯录,挑选可能愿意私下协助他调查的同僚。想起奈良泽警官的告诫,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他不认为有必要现在就把刚得到的这个名字分享给搜查一课。
车内只剩下广播里主持人堂本道彦柔和的声音轻快地流淌。
[“刚才播放的是太谷先生点播的歌曲《First Love》,在这里也祝愿太谷先生早日与他追寻多年的‘first love’重逢……”]
松田阵平抬眼,问:“再一个问题,买我命的人是谁?”
[“接下来我们再接听一位先生的来电……”]
巽夜一微微侧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故作诧异地反问:“不过就算我知道,难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吗,松田警官?这违反我们的职业道德。”
[“你好,松田先生。”]
松田阵平嗤笑,“你们也有职业道德?”
[“你好,主持人。首先声明一下,我不是松田。”]
巽夜一露出了属于打工人的表情,“你这算职业歧视么,松田警官?”
[“哎?真是对不起,可能是工作人员弄错了,那么这位先生,该怎么称呼您呢?”]
松田阵平扯开嘴角回答:“当然——是的。”他的眼神却充满凌厉的警告,“巽先生,我很感谢你提供的这些消息,所以我真心劝你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不要让我找到证据,不然——下次见面,说不定就在监狱里了。”
[“不不,你没弄错,我要找的人姓松田。”]
巽夜一语调平静地道:“是吗?前提是你得能加入搜查一课吧?”
[“他的名字叫松田阵平。”]
空气仿佛忽然一滞。
松田阵平猛地看向车载电台的扬声器。
[“松田阵平?松田阵平你在听吗?”]
[“这位先生请等一下,您要找的人现在正在收听我们的节目吗?”]
[“谁知道呢?不过,如果他没在听,主持人你可以通知他打开广播收听你们的节目。”]
[“呃,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况且我们连您要找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要如何告诉他呢?还是说您有他的联络方式,您希望我们替您联系他?”]
[“不,我没有。我只是建议你们可以打个报警电话转告他。他是一位警察,只要他收听这个节目,就可以听到我的提示——关于,我把炸弹安装在什么地方的线索。”]
[“什——您在说什么?”]
[“我是说,炸弹。你没听错,我在某个地方埋了一颗定时炸弹,在你们兴高采烈地观赏烟火大会时,会有更明亮更热烈的烟火为今晚这个好天气助兴。别怪我没提醒你,主持人,哦,你姓堂本对吧?堂本,从现在开始绝对不要挂断电话,不然要是哪里突然发生爆/炸,我是不会负责的,那一定就是你的责任了。”]
[“等等!等一下!”]
[“我知道空口白话你们不会相信,为了证明我言出必行,十五秒后,太阳广场北侧停车场,那是我给你们的证明——开始倒计时:十、九、八——”]
[“等一下这位先生!到底怎么回事你——”]
[“三、二、一——砰!”]
[“天!天呐!这是!这是——”]
广播里,主持人像是骤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只剩下急促的失去节奏的呼吸声。隔了好一会儿,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十几秒钟或者更长,他忽然发出一声几乎不成调的尖锐叫喊:
[“报警!快报警!”]
与主持人的失措相比,电话另一端的语音却隐隐透着兴奋:
[“你看到了,对吧?从你演播室的窗口位置,原本就能看到。怎么样?这才是货真价实的烟火,这才是能体现火焰意志和力量的形态!相比之下,烟火大会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火花吧?”]
松田阵平回过神来,飞快地拨通手机。
“喂?是我!太阳广场是不是发生了爆/炸?”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
“听着,现在打开广播,汽车频道‘每日加油站’,犯人就在线……可能是冲着我来的!”
巽夜一注视着年轻警察冷峻的侧脸,比起初见的印象,此刻他严肃的模样再不会令人误会他的职业身份。虽然不可能听到手机另一端的声音,但从隐约传来的突然提高了音量的嗡嗡声,可以想见对方的急切。
松田阵平还待说什么,广播里犯人的语音再度拉住了他的注意力。
[“……现在你们相信了吧?我是认真的。不管你们报警也好,还是用其他办法,尽快联系松田阵平警官吧。”]
巽夜一伸手将广播的音量调高。
[“我的耐心最多坚持半小时,半小时之后第二颗炸弹就会爆/炸。半小时之内,如果能让松田警官和我通话,那么我会给出炸弹地点的提示。他要是足够聪明,就能阻止爆/炸的发生,继续做一个保护市民安危的好警察。”]
“——你也听到了吧?情况紧急,我先挂了!”松田阵平匆匆说完,不等对方反应就切断电话。随即他试图拨打电台热线,但在按住第一个数字键时便顿住了。
“喂,你还记得这个节目的电话是多少?”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人。
巽夜一报出了一串号码。即使只是听觉从环境音里无意中捕捉到的信息,他也能像刚刚听过一样准确记忆。
[“这位先生!这位先生请等等!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已经在加紧联络您要找的那位警察。正在收听广播的各位听众,如果你们有任何和松田警官相关的线索,也请告知我们!重复一遍,这不是玩笑,是突发事件!我们的导播已经报警了,要是你们有谁认识这名叫松田阵平的警官,请告诉他尽快联络我们!我们的电话是——”]
巽夜一听着广播里播报的号码,转向松田警官本人道:“他不该这么说。现在你能打进这个电话的几率恐怕更低了。”
第142章 你是一个警察,而我不
松田阵平拧着眉,尝试着拨打电台的热线。在接连两次忙音之后,他再度拨通了同事的电话,不等对方出声便急切地开口:
“是我,我得和犯人通话稳住他,能帮我接通汽车频道么?”
对面传来的却是另一位警官的声音:“松田,我是目暮。”
“目暮警官!”
“我们已经联系上了电台,稍等会把你的电话接进去。听好,你和对方通话时尽量套他的口风,但注意不要激怒他,也不要被他激怒,明白吗?”
年长前辈低沉严肃的声音,却让卷发的年轻警察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一点。
“是,明白。”
等着电话那头又嘱咐了好一会儿,松田阵平的呼吸频率至少从表面上已经恢复如常。按照吩咐他没有挂断电话,在等待接通电台的间歇,他按下静音键,看向始终保持着安静,如同不存在的同车人。
“巽先生,今天感谢你的配合,你提供的线索很有价值。现在警方办案,请先下车吧。”
巽夜一回视着他,似笑非笑地说:“松田警官,你这算不算过河拆桥呢?”
“喂,我没有时间和你——”
“松田警官,你准备就这样一个人去面对犯人吗?还是准备等你的同事来支援?不过既然对方的目标是你,既然他敢在电台节目上公开他的犯罪过程,那么想必他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你认为这么肆无忌惮的犯人,还会耐心给你机会从警察那里获得支援吗?”
“你想说什么?”松田阵平眉头紧蹙。
“如果我是犯人,倘若你是我的目标,我就会想方设法孤立你,就像现在这样迫使你独自站出来,在公众面前你的行动一览无遗,会遭到围观和审视,同时这也让你的行动受到限制。”巽夜一自顾自地说,语气如同面对甲方提案般笃定:“但犯人再精明,也绝对想不到你的身边还有我。相信我,我能给你的帮助,比你想象得更多。”
“……你不会忘了我是警察,而你是非法组织成员,你背后的组织还想要我的命吧?”松田阵平的视线像尖刀一样锋利,“你到底什么目的?”
“你不是说来自关西的极道分子可能也是冲着你的赏金来的吗?想要你命的人大概不少吧,但这件事现在和我并不相干。”
巽夜一轻描淡写地道。他在“现在”这个词上微妙的发音,仿佛在暗示他已放弃了这项任务。
“你要阻止炸弹犯,而我怀疑这个炸弹犯可能也是我们要找的人,毕竟短时间内米花市总不见得冒出那么多炸弹犯开派对吧?暂时来说,我们的目标一致。”他迎视着年轻警察戒备的眼神,微笑,“其实你信不信并不重要,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正受到炸弹威胁的市民吗?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尽早抓到犯人,阻止下一次爆炸发生吗?如果说我愿意同你合作,那说不定我能提供给你的帮助不会比你们警视厅少。”
松田阵平沉默了一会儿,语带嘲讽地道:“我听你公司的同事谈论,巽设计师平时不爱说话,还因为说话太直接得罪人,让你们的部长十分头疼。”
“没想到松田警官不仅擅长拆弹,还有侦探的才能。”
松田阵平“嘁”了一声,撇过头,看着仪表盘旁的扬声器说:“不管你想干什么,不要让我发现你在搞鬼。”
“松田警官多虑了,这只是作为米花市民的觉悟,我们有义务协助警方打击犯罪,不是吗?”巽夜一保持微笑。
这时通讯的另一端传来了目暮警官的提示,松田阵平目光看向手机,抬手关上了广播。几乎同一时间,手机里传来了汽车频道主持人堂本道彦的声音:
“松田警官?是松田阵平警官吗?”
卷发的警察吸了口气,按下免提,镇定地开口:
“是我,我就是松田阵平。长话短说,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稍等!我们立刻将您的电话转接进去!”主持人语速极快,仿佛被迫站在着火的炉子边上,终于看到有人提着一桶凉水般喘了口气。
松田阵平屏息等待着,片刻后手机里传来一道阴冷的男人的声音,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令人产生一种如同蛇类贴着皮肤爬行的错觉。
“松田阵平?”
“是我。你是谁?”
“松田阵平——警官?好吧,我姑且相信你是真的松田阵平。”
“除了我还会有谁,不是你指名要找我吗?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我当然愿意相信是你,因为如果你骗我,付出代价的将是那些不知道自己身边埋着炸弹的无辜市民们。”
“你到底是谁!”
“别急,听我说完,松田警官,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太急躁了。”
武田太志手里握着手机,装模做样地感叹了一句。他又点了一根香烟,心想如果能有杯酒就更好了。
“我愿意相信你,但你是一个警察,而我不敢相信警察。你听过一个案子吗?”
此时他站在一扇窗框已经掉漆的窗户前,身后昏暗的空间看起来像一个仓库。顺着火星腾起的烟雾缠绕在他眼前,模糊了他冷静而得意的表情。
“有一对母女,母亲报警女儿失踪了。警察因为女儿已经成年,而且失踪前与母亲发生过争吵,就认为是普通的家庭纠纷导致女儿离家出走。直到一个侦探接受委托,很快找到了女儿的尸体。女儿遭到了一伙儿不良少年的抢劫,意外受伤昏迷。不良少年们因为害怕把她丢在了桥洞下,就在离她家不到两公里的地方,慌张中他们一路留下了很多痕迹。最终女儿由于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失血过多而死。”
松田阵平绷着脸,听着电话里平铺直叙却十分能挑动人神经的语调。
他当然知道这个案子,直到上个礼拜不少报纸的头版和电视节目都还在谈论它。那是发生在群马县的一起案件,过失致人死亡的不良少年还未成年。案件的争议在于根据受害者死亡时间推断,受害者从受伤到死亡,当中有八个小时。也就是说受害者母亲报警时她还活着,如果警察肯认真调查,找到受害者的所在并不难,极大可能她就不会死了。
这起案件引发了公众对警方工作的质疑,群马县警察本部已经有两名高级警官接受渎职调查。
“我知道这个案子。”
“那么,松田警官,你怎么看呢?你认为这起案子中,警察是否有罪呢?”
第143章 说了这种话,以后还能
“……”
以松田阵平的立场,这显然是一个无法轻易回应的问题。
“松田警官?松田警官这个问题让你很难回答吗?”
“警察……确实有失职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不,我问的是‘有罪’与否,而不是‘失职’与否。过失致人死亡的,难道只有那几个想要抢点零花钱,一不小心失手伤人的不良少年吗?他们原本并不会担上致人死亡的罪名,他们对受害人造成的伤害原本也不致命。”
松田阵平紧紧地抿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警察失职,但没有犯罪的主观故意。”
那边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透着刻薄的讥讽:“按这种说法,不良少年也没有害死人的主观故意吧?果然作为警察的看法,就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这也是我无法相信警察的原因。说起来,松田警官,你又为什么会成为一名警察呢?”
“……这个问题,和你安放炸弹的地点有关吗?”
“据我所知,你的父亲不就是警察失职的受害者么?”武田太志回想着通过“鬼手二”岩居调查到的消息,自顾自地说:“因为警察抓错了人,却害得你父亲前程尽毁,从此成了一个酒鬼,你难道不想为他讨回公道吗?这样吧,松田警官,既然你急着想知道放炸弹的地点,来玩一个真心话的游戏吧。如果你诚实回答我这个问题,作为回报,我也回答你的问题如何?”
松田阵平闭了闭眼,随即睁开,“你会遵守承诺吗?”
“现在有很多听众在听这个节目吧?那就让各位听众作为见证人,只要你说的是真话,我说的也就是真话。”
松田阵平几乎可以从他的语气里想象对方的表情。
“你在犹豫什么呢,警官?是因为一想到此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等待你的回答,这让你感到害羞了?”
松田阵平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考虑时间,而这显然也是对方的目的。
“我……我想揍……警视总监。”
“什么?说得大声一点,我没听清楚。”
松田阵平像豁出去一样,对着听筒大声道:“我是说,我想揍警示总监一顿!你说得没错,是他抓错了人,断送了我父亲的职业生涯!所以我要当警察,当警察就有可能接近他,揍他一顿!”
说完他全身无力地靠着椅背,仿佛破罐子破摔般吐了口气,一转头,对上了巽夜一诧异的眼神。
“哈哈哈哈——”对面传来了男人的大笑,“真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我说的是真话!”
好一会儿男人才止住了难听的笑声,“你的回答这么有趣,我就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吧。既然你这么配合,我也遵守承诺——主持人,接下来我的回答只能给松田警官一个人听。”
“稍、稍等!我这就给你转接到后台。”这是堂本道彦紧张的声音。
片刻后,对方的话音再度响起:
“听好了,第二颗炸弹就在米花东公园的车站。从现在起重新计时,限时三十分钟,如果你能在三十分钟内到达那里并拆除炸弹,我就告诉你第三颗炸弹的线索。”
“第三颗?!”年轻警官的手微微一颤,“混蛋,你到底放了多少炸弹!”
那边的声音愉悦地笑道:“你可以猜猜看,以米花乃至东京地区至少1200万人安全为赌注,你认为我会藏了几颗炸弹?”
“你!”
“不要发火,这么做只是为了确保你能遵守我的要求。记住,只能是你一个人去拆除炸弹。我知道这个电话警方一定会在监听,所以这话也是对你后面的所有警察说的,如果你们骗我,米花市民就会知道警察是如何罔顾市民的生命安全。还有,主持人,你的节目我不说结束,就不许结束。记得留一条专线给我,等松田警官完成了限时任务,我再打进来。”
松田阵平耳朵里听到主持人慌慌张张的答复,冷着脸挂断了电话。几乎下一秒,目暮警官的电话打进了有点发烫的手机。
“松田!”
“目暮警官,我现在就过去!我在美术馆附近,十五分钟以内一定到达米花东公园!”
“……明白了,你把你的位置报给我,我会让人给你开道。”
松田阵平几乎一刻不停地发动了引擎,这时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巽夜一忽然开口:
“我知道有条小路,可以节省至少五分钟路程。”
卷发青年瞥了他一眼,只说:“带路。”
“前面路口右转,大概五百米后左转。那里过了一片居民区,有条整修的小路还没开放,但路面水泥已经干了可以通行。”
松田阵平没吭声,只是快速打着方向盘,整个车身急转,让副驾驶座的乘客不由身体贴着车门。
因为有烟火大会,今天的车流速度堪比工作日。松田阵平不时见缝插针地超车,很快转进了设计师口中未开放的小路,直接冲开了横在路当中的两个塑料路障一路疾驶。
巽夜一抓着车厢上方的扶手稳住身体,看着身边的警察愣是在城市小道开出了赛车的架势,默默紧了紧安全带。过了一会儿,他出声问:“这样真的没关系么?”
“什么?”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没关系么?”巽夜一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担心,倒有几分好奇,“这种理由,你怎么确定犯人一定会相信?”
“我不确定。”松田阵平平静地回答,“但我更不确定我编一个理由能让他相信,我赌不起。我唯一能把握的事就是说真话。”
“可是公开说这种话,你以后还能继续当警察吗?想象一下,我要是在办公室说社长坏话,恐怕当天就被开除了。”
松田阵平冷笑,“非法组织成员会担心自己被开除?”
“当然会担心,你以为找个合适的工作很容易么?”巽夜一用一种谴责的目光看着他。“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就算天天加班没有加班费的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年轻的警察嘴角抽搐,或许以他不到两年的工作年限还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一边干着非法勾当一边还能坚持普通职员的社畜生活。
“我该称赞你真不容易吗?希望你工作上遇到解决不了的矛盾时,不要想着一枪干掉对方,记得还有辞职这种选择。”
“你说什么呐,警官,我可是守法市民,怎么会随身带枪这种危险物品?”巽夜一懒洋洋地辩驳了一句,“你还没回答我,你所谓的真话就没想过后果么?”
“还没发生的事,想了有什么用?”松田阵平不耐烦地捋了把头发,一踩油门,“先把这个炸弹犯抓到再说!”
伴随着车胎和地面刺耳的摩擦音,汽车飞速转出了小道,接下来不需要指路他就找到了方向。在半路接应的警车开道下,最后他们只用了九分钟便到达了目的地:米花东公园公交车站。
第144章 你只要听话就好了
此时已经有数辆警车停在公园外围,开始封锁出入口,并在车站范围拉起了警戒线。一些公园的工作人员正协助到场的警察疏散人群。一时间周围都是些惊慌的游人和好奇的路人,松田阵平停下车看到这个乱哄哄的场面,不由皱眉。
“松田阵平?”一名正在指挥现场的警察看到他们,擦了擦汗迎了上来。
“是,我是松田。”
“我是片冈,请跟我来。”片冈警官顾不上寒暄,一刻不停地带着他们往警戒线走去,甚至没留意后面跟着一起下车的巽夜一。
巽夜一扫了一眼他的警衔,这位年长的警察级别并不高,可能是就近被紧急抽调过来的巡逻警察。看着他不时擦汗的动作,恐怕临时担当现场指挥的压力比这里有颗炸弹即将爆炸的紧迫感来得更大。
“今天晚上本来有烟火大会,到公园预备等候看烟火的游客特别多。完全撤离人群需要时间,警视厅的支援也不知道多久能到。”片冈警官的语气透着点无奈。
松田阵平也熟悉这种情况,美术馆距离这儿不算远而且他们过来抄了近道,但警视厅调派的警力到米花东公园却没那么快。
“我们这里没什么专业装备,你需要什么工具告诉我,我尽量帮你找。”片冈已经得到指示要全力协助松田阵平寻找并拆除炸弹,然而就他们现在这些已赶到现场的警力,连疏散人群都不见得能在半小时内及时完成,更别说协助拆弹了。“上头说要给你找探测器还有防护服,我已经派人去联系了。”
“用不着,没时间了。”松田阵平拉起警戒线钻了进去,“叫两个人来帮忙搜查。”
“抱歉,暂时没有人了,”片冈为难地说,“上头要求即刻疏散公园内外的人。”现在还无法得知炸弹如果爆/炸,波及范围有多大。出于安全起见,除了公园内的游客,还有车站临近的街区都要做疏散,他们的人手更是捉襟见肘。
“我来吧。”巽夜一跟着钻进了警戒线,当作没看见片冈“这人是谁”的疑惑目光,截在松田阵平提出质疑前说:“犯人说的是车站,不是公园。米华东公园有两座公交站台,一个在这里,另一个靠近公园东侧门。车站本身范围不大,我和你分头找应该能更快发现目标。”
“呃,这位是?”
“是可以帮忙的人。”松田阵平的回答与其说在回复片冈,不如说在回复巽夜一。“那么我去东门,你在这边找,找到立刻喊我。”
巽夜一点点头,没在意片冈警官更迷惑的表情,走到车站的遮雨棚下。他低头翻看了座椅,仔细观察了车牌柱和告示栏,在准备查看座椅后方绿化丛中的灯柱时,便听到了另一边传来的骚动。
“找到炸弹了!”
巽夜一连忙跟在片冈警官后头,飞快跑向另一座车站。那边的喧哗更大了起来,片冈远远大喊着让附近的警察扩大警戒范围,不要让人靠近。
巽夜一喘了两口气,目光掠过不远处推推搡搡向后退去的一张张或惊慌或茫然或兴奋的面孔,最后落到了蹲在车站座椅旁的松田阵平身上。他匀了匀呼吸,便快步走过去。
“给我手电筒、铁钳或者剪刀、还有螺丝刀……片冈警官,有没有铁钳?不然剪刀也可以?”松田阵平急切地问。
巽夜一看了一眼时间,此时距离犯人指定的爆/炸时限还有八分钟。
有一名警察翻出了一支小型手电筒递过去,但去找铁钳的警察却没回来。
“这种剪刀可以么?”巽夜一见状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把美工剪刀。
松田阵平看了一下剪刀长长的刀刃,勉强点了点头,他没耐心继续等找铁钳的警察了,随手把手电塞进凑近他身旁的巽夜一手里,比划了一下说:“你照着这个地方。”
巽夜一依言照过去,这才看清炸弹被安装在柱子和座椅的夹缝里,因为隐蔽在阴暗处,正好有一块钢板遮挡,不特别注意并不容易察觉。
松田阵平观察了一会儿,眼睛亮了起来,轻轻吐了口气。
“找到解决方法了?”巽夜一瞟了眼仿佛同时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有五分钟。”
*
“你怎么知道这个条子说的是真话?我给你的调查结果里可没有这一项。”
“这个嘛,是真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九十吧。”武田太志掐灭手中的烟,将烟蒂塞进一个口袋装好。“其实是假的也没关系,我倒希望他撒谎。不过没关系,我不着急,我留给他们的礼物,最好他们能慢慢拆。”
在他身后呈对角线的另一端,太阳照不到的角落,朝日山优人靠墙站着,注视着武田太志的背影。从后者的角度,看不到门外有什么,也听不清门外的声音。但他能听到武田太志在和人交谈。
门外之人的身上模糊地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片刻后那人说:“他们找到炸弹了。”
“果然没让我失望。如果真的蠢得找不到,我反倒要烦恼怎么把游戏进行下去。”武田太志高兴地道:“那么岩居先生,接下来就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办。另外,我还想请你再帮一个忙……”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人似乎离开了,武田太志关上门,转过身朝他走来。
“优人,你看到了什么?”
“我在这里能看到什么,叔叔?”朝日山优人抿着嘴,反问。“不是你让我站在这里不要动吗?”
“我也是为你好,优人,别生气。”武田太志好脾气地笑着说,“那可不是什么好人,那种人,如果被你看到了他的脸,对你来说反而是大麻烦。”
朝日山优人撇嘴。“我没生气,跟我没关系,现在我们就在这里等吗?”
“不,”武田太志摸着下巴说,“我改主意了。我们换个地方,我突然想起今天是周末,这里不会有人来。”
朝日山优人心头一跳,“要换哪里?”
武田太志审视着他的脸,不以为然地笑道:“瞧你一脸不情愿的表情,行了,我自己去吧。看你操作了那么多次,这种炸弹我也会安装了。你就留在这里等我好消息吧。”
“等一下!叔叔,为什么这么突然——”
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出一只握着枪的手。
“我说了,你就留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做个听话的孩子不好吗?”
第145章 只是玩个游戏^_^
“砰!”
松田阵平猛地转头。
对街的警戒线外,一个小女孩手里捧着突然炸碎的气球哇哇大哭。在她身旁,一对年轻的父母正手忙脚乱地哄着她。
“吓我一跳,还以为爆/炸了!”站在他身后的一名警察捂着胸口嘀咕,旁边的片冈警官也是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松田阵平悄悄吁了一口气,随即扬起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说:“放松点,这玩意儿已经停止计时了。”他又仔细看了看被精准剪断了导线的炸弹,手指飞快地用手机发送了一条消息,随即站起身,收敛了神色道:“片冈警官,这个炸弹不会炸了,但还请继续封锁这片区域,绝对不要让任何人靠近,直到爆/炸/物处理班派人过来移除炸弹。我已经上报给警视厅了,人很快就到。”
片冈点点头,同样表情严肃地说:“我明白,交给我们吧,请放心。”
松田阵平不再多言,把剪刀递还给巽夜一,匆匆往原先停车的地方走去。
巽夜一快步跟了上去,在拉开车门时,只见松田阵平突然顿住脚步,接起电话。随后他瞥了跟来的巽夜一一眼,钻进车内。巽夜一连忙从另一边坐进去,看到年轻警察的手机又切换到了外放模式,关上的车门使得空间内犯人的声音更多了一份阴森感。
“恭喜你,松田警官,你成功地在规定时间内解除了第二颗炸/弹/爆/炸的危机,米花的市民应该感谢你,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灾难。”
“第三颗炸弹在哪儿?”
“不急,不急,真心话的游戏还没结束呢。”炸弹犯假惺惺地笑着道,“我再讲一个故事吧:有一家居酒屋的老板,原本要定期向当地的极道组织上交保护费。但是最近,他被要求把这笔钱打进一家咨询公司的账户,用以购买限定‘酒会招待券’。公司是合法的公司,招待券也是合法的招待券,虽然居酒屋老板从来没参加过什么酒会。”
巽夜一心中一动,他想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事了。
所谓“酒会招待券”在某些圈子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对公众是秘密。说穿了就是“政治献金”,通过购买招待券名义规避账目审查,而所有购买者也必然是“自愿”的。他曾在琴酒给威士忌善后的报告中看到过相关情报。诸多极道组织背后同某些大人物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威士忌搞出来的乱子,搅得整个极道重新洗牌,也让那些暗中媾和的关系网发生了变动。
“有趣的是,这家公司所有人土屋女士,是地方议员候选人前田祥史私人聘用的竞选顾问。而前田祥史有个叔叔,恰好是警视总监——对,就是你想揍一顿的警视总监。很多人都知道前田祥史的叔叔是警视总监,就像很多人都知道土屋公司发售的‘酒会招待券’是为了给前田候选人竞选议员募集资金。而我的问题是,既然为前田候选人募集资金的来源是非法的,那么你觉得前田警视总监有罪吗?”
巽夜一侧头看向松田阵平。卷发的警官似乎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犯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微微低着头,背脊的肌肉像被拉扯到极限的弹簧一样紧绷。
“我无法确定你说的真假,”松田阵平语气缓慢地回答,“也没有证据证明,前田警视总监参与了这件事。”他着重强调了“证据”这个词。
“前田候选人的招待券是真的,可以告诉你有明确证据。至于前田警视总监,确实没有证据,这就是这个故事最微妙的地方了。有时候有些人做什么事,不需要开口,不需要参与,只要别人知道他背后站着谁,所有的事自然而然就会发生。但是松田警官,我又不是让你去逮捕你们的警视总监,我只是问你,作为一个公众正义的维护者,你是否‘觉得’警视总监有罪?”对方顿了下,又强调了一句:“记住,这是一个只能说真心话的游戏,你只须回答是,或者否。”
年轻警察沉默,半晌艰难地吐出一个“是”字,随即他补充了一句:“是有责任。”
巽夜一可以想象,他们的问答在所有收听广播的人之中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不论是犯人信誓旦旦说有证据的“酒会招待券”事件,还是松田阵平那个肯定的回答,想必此刻各大媒体的记者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已经兴奋起来。
而电话那一端犯人的笑声代表着十分满意松田阵平的诚实。
“我相信你说的是实话,作为奖励,我告诉你第三颗炸弹的线索。主持人,把电话转接到后台,只需要让松田警官听到我的声音。”
“好的马上!”主持人如同优秀的服务生,服从而迅速。
片刻后对方给出了松田阵平想要听的答案:
“听说今天的米花酒店,有一场备受期待的演讲会。我对那里将要进行的演讲很感兴趣,建议你也去现场听一听,一定能有所收获。这次我给你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同样的规则,只能你一个人让炸弹停止。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你猜,会不会有第四颗?”
说着也不等回答,电话便切断了。
“可恶!”松田阵平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深吸口气联系警视厅。
巽夜一一边等他在与目暮十三通话,一边编辑消息,把刚才犯人提到的地点发送了出去。
几乎立刻他就收到了回复。
【您在那个警察身边?您想要做什么?——Gin】
旋即第二条消息紧跟其后。
【您有任何需要,这里随时待命。——Gin】
这一条就像是对方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生硬的补救。
巽夜一勾了下嘴角,回复过去。
【只是玩个游戏^_^】
然后在对面回应前,又反问:
【目标找到了么?】
【已经重新锁定了目标方向。——Gin】
【尽快。还有,你别过来,让Scotch来。】
巽夜一不觉得琴酒那张特征分明的面孔适合在炸弹犯的犯罪现场露脸,倒是苏格兰威士忌的亲和力有助于进一步放松旁边这位卷发警官对他的戒备。
感受到汽车引擎发动的轻微震动,巽夜一反射性地抓出扶手,紧跟着身体一个向后的拉扯感,车如离弦的箭一样飞驰出去。
巽夜一等到车上了宽阔的大路,才放松了背脊,出声道:“从米花东公园到米花酒店,需要至少二十多分钟,看来犯人把路上的时间都算好了。不过这次的时间足够警察疏散人群了吧?”
“来不及。米花酒店在举行一个国际峰会,与会者有不少国际知名人士,还有一些官员和重要媒体受邀出席。这么点时间可能连让那些官员理解目前的情况都不够,何况让他们做出决定。”松田阵平说到后面忍不住语带嘲讽,虽然成为警察也不过一年多,对于上层官僚的作风也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认识。
巽夜一想起刚才他在电话中的回答,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回答‘是’呢?这个问题和第一个不一样,本身带有争议,就算你说‘否’,别人也不会认为你说的不是真话,何况他承认没有证据证明警视总监参与其中。”
“我以为,只有当我说‘是’,才会被他判定是真话。”松田阵平眼睛看着前方路面,继续加速,“跟是不是我的真心话,其实没有关系。”
“看来你也发现了啊,他的目的不单单是针对你。”巽夜一倒也没有意外,“这个人想要破坏警察的公众形象,借着吸引关注的机会,一步步削弱警方的公信力。”
第146章 他没把第三个可能说出
“上一个回答对方看起来很满意,我就在想他一定和警察有仇,说不定和我有相似的经历。而他之所以针对我,有可能让他仇恨警方的原因,同我参与过的案子有关。”松田阵平一边开车,一边冷静地分析:“不过根据你提供的信息,还存在另一个可能:这个人和你背后的组织一样,也是冲着对我的悬赏来的。”
“至少可以肯定的是,犯人不只是一个人,他还有同伙。”巽夜一接着他的话道,“要不然他如何确定刚才在车站你遵守了他的要求,确认是你独立拆除了炸弹?又如何在你拆除炸弹的第一时间就联系你?要么他在你身边藏了监听设备,要么他有同伙就混迹在当时的围观人群中,随时将现场的情况报告给他。”
松田阵平眼尾扫了过他侃侃而谈的侧脸,没有把心中掠过的第三个可能说出口:如果犯人也是那个组织的人,巽夜一就是那个同伙呢?只是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又自我否定了这种可能,出于一种不讲逻辑和证据的直觉——尽管他始终不能消除警惕,他也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会为了保住日常工作忍气吞声,计较考勤和加班,并且不时冒出一丝颓废职场社畜气息的男子,同电话里丧心病狂的炸弹犯联系在一起。
“呐,松田警官,你认为是哪一种呢?”被怀疑的对象兀自好奇地追问。
“都只是猜测而已,等抓住犯人就知道了。”松田阵平面不改色地打着方向盘,把汽车开出了摩托车的架势。“你又怎么看呢,巽先生?作为犯罪组织的成员,按照你的经验,你认为犯人在想什么?”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迁怒么,警官?我不是罪犯也不是嫌疑人,我对罪犯的想法可没什么能参考的经验,这不是一个警察对待守法市民的态度。”巽夜一揪着把手在急速漂移带来的晕眩中调整呼吸,冷下脸说:“还有,虽然现在说这个有点不合适……但你的驾驶技术,真不怎么样。”
“那真抱歉了,人命关天,我赶时间。”年轻的警察道歉得毫无诚意,甚至笑得有点咬牙切齿。
“我说警官,你不是在想着赶我下车吧?”巽夜一半真半假地反问。“从刚才的电话来看,盯梢你的犯人同伙应该还没注意到我,这难道不对你有利么?”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好吧,我收回我的话——非得这样你才肯回答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第一种,也许是第二种。”巽夜一懒洋洋地道。谁规定他的问题他就一定要回答了?
前方终于有闪着灯的警车接应上他们。有警车开道,也轮不到这位本职拆弹的警察学着好莱坞警匪片的不死主角趁机在街头秀他的驾驶技术了。
其实犯人是谁他当然心知肚明。负责暗里跟踪朝日山优人的人员在太阳广场附近突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正在重新追踪定位。他在美术馆时就接到了消息,当从广播里听到那通电话和太阳广场爆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算没接到情报,他通过超常视野看到的景象里,链接着松田阵平周围的熵正在急剧变化的形态,已经给了他足够的暗示。
他靠着椅背,一手按了按额头闭上眼,须臾再睁开,视界又恢复了物质世界的原状。
这次他们赶到目的地用了二十分钟,等他们的车跟着警车停在米花酒店门口时,迎上了酒店门童和路人惊讶的眼神。
今天酒店内外可谓人头攒动,有游客、与会者、媒体记者以及更多的安保。大门两边架起的横幅和硕大的指示牌,交杂着举办的会议信息和支持者书写的口号。
“这是怎么回事?”松田阵平奇怪地看向前方开道的警车上下来的警察。
“今天的峰会邀请了土门康辉先生发表演讲,因为众议院新一届议员选期将近,他的很多支持者都特地赶过来。”那名警察一脸无奈。
“没有做人群疏散吗?”松田阵平的眉头可以夹死蚊子,他先前只是认为上头反应比较慢来不及在他们抵达前完成疏散,但没想到眼下的情况是现场根本没人知道这里可能即将发生爆/炸!
“上头要求媒体压制消息,特别不能透露地点,避免事态扩大给犯人可趁之机,造成更恶劣的影响。其他的应对措施,还在开会讨论中。”警察复述着得到的官方辞令,叹了口气。
巽夜一闻言打开手机,快速切换了几个网站,抬头补充道:“媒体几乎看不到炸弹的新闻,但一些论坛上讨论的贴子数量不断在增长。”
现在网络对生活的渗透还在初步阶段,还未到真正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时候,普通大众对信息的了解仍保留着依赖传统媒体而不是社交网络的习惯。因此即便犯人胆大到在电台公开犯罪过程,但警视厅还是能通过对媒体施压,使得这件骇人听闻的事件目前仍处于舆论控制中。
这也是吸取了上次红花大楼劫持案的教训,警方的应对反应显而易见迅速了许多。
不过在场诸人心里都明白,这只是一时的。只要犯人在电台的广播不停止,这座城市不知道哪个角落有炸弹的消息,早晚会变成人尽皆知的爆/炸新闻。
这时又有两辆警车飞驰而来,一位级别是警部补的中年警官率先下车走了过来。“松田阵平吗?我是盐屋,目暮警官派我们来支援你。”
“我是松田阵平。”松田阵平点头致意,看了眼手表问:“请问会场在哪里?还有不到四十分钟,我们得抓紧时间。”
一行人匆匆往酒店大堂内走去。巽夜一跟在后面,一进去就看到了坐在大堂角落沙发上戴着鸭舌帽的青年,绿川真。借着大堂内来来往往的人遮挡,他不动声色地靠过去。
“Gin让我给你的。”绿川真低声说着,将一个文件袋大小的黑色皮包递了过去。“怎么回事,需要帮忙吗?”他边说着边打量周围,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不远处松田阵平的背影。
“一点小意外,有个炸弹犯在威胁警察,他可能就是红花大楼劫持案藏在幕后的家伙,我正找他呢。”巽夜一简单几句讲述了情况,随即不给绿川真提问的机会,又说:“正巧帮我一个忙,帮我找个人。”
他看了眼琴酒刚刚发来的消息,将上面的地址连同一张照片转发给了对方。
“去找这个人,他可能有危险。将他安全带回来,别让任何人发现,不管是警察还是其他什么人。”
绿川真端详着照片,上面的人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神色淡漠,看起来还是个学生。照片下方标注着一个名字:朝日山优人。
“好的,我这就去。”绿川真点点头,对上巽夜一斜后方松田阵平的视线,旋即移开目光,“你自己小心。对了,”他掏出一只手机,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道,“这是你上次借我的手机,我想你可能需要,给你备用,里面的信息都清理干净了。”
巽夜一一眼认出那是之前绿川真手机摔坏时他送给对方的产品,雏菊电子旗下新品牌百合的样机。他笑了下,朝绿川真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转身往松田阵平的方向走去。
此时急着前往会场寻找炸弹的警察们却遇到了麻烦。
第147章 你怎么在这里?
“各位,我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得先向上请示,得到上头的指令才能给你们放行。”
拦住松田阵平等人去向的,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员,而是会议主办方的安保。实际上今天的会场安保组成复杂,除了主办方安排的隶属警视厅警备部的特警,还有出席会议的外国政要随行的专业保全人员,以及即便西装革履也掩盖不了军人气质的自卫队成员。也因此守在一楼会场入口处的安保负责人,即便同样来自警视厅,此时也不肯给这些不速之客更多通融。
“你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吗?”松田阵平语气不太好,但努力克制着嗓音,以免被旁人听到引起恐慌。
“就是听清楚了,更需要请示上级。”对方板着脸道。
“喂你这家伙——”
“松田。”盐屋警部补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注意语气,随即看向眼前的安保负责人道:“请原谅这个年轻人的失礼,但他说得没错,事态紧急,早一点找出炸弹才能避免发生严重后果不是吗?”
然而对方的视线扫过他制服上的警衔,依然只有一句:“我必须请示上级。”
“你——”
巽夜一拉住了差点没压住脾气的松田阵平,从黑色的皮包里掏了掏,摸出两张烫金的邀请函递了过去。
“那么这个呢?我和松田先生得到了邀请,几位警官先生都是我们的陪同人员,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安保负责人瞧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接过邀请函仔细验看了背面隐藏的防伪标识,点了点头,便让开了位置——从动作的速度来看,显然他也并非不知道事态紧急。
松田阵平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巽夜一,一边率先反应过来带头往通向二楼会场的台阶上冲,一边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
“就在刚才,找了个朋友给我弄来的。”巽夜一轻描淡写地说,“如何?带着我比你的同事更有用吧?”
松田阵平想到了方才突然出现在酒店的卧底好友,心知现下不便多问,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
“松田,这位是?”后面大步跟上来的盐屋警官出声道。
“是我的一个……朋友。”松田阵平语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盐屋警官粗犷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也不知信还是没信。
巽夜一礼貌地朝他点点头,又从黑色皮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塞给卷发的警察,“你的手机要随时接听炸弹犯的动向,这个给你备用,我想你可能需要,里面的信息都清理干净了。”他微笑着重复了一遍绿川真离开前对他说的话。
松田阵平没怎么犹豫就塞进了口袋里。这时也顾不上再多问什么,诸人匆匆来到了二楼,顺着指示牌往会场走去。
二楼正中的礼堂是米花酒店面积最大的一间大厅,被布置成了主会场。为了能容纳更多的人,现场除了前方正中的演讲台,两侧的嘉宾席,中间只安排了不到十排听众座席,后半部分的空间都留给了普通与会者和媒体记者旁听。
此时活动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会场大厅的后方站满了人,而在演讲台上做主题演讲的是一位意大利的知名学者。
松田阵平观察着大厅的大概布置,目光扫过嘉宾席上的诸人,一个都不认识,顶多觉得有两人有点眼熟。盐屋警部补倒是认出了台上坐着一位警视厅的高级警官,另一位脸型方阔眉目坚毅的中年男子,面容则和他在新闻报道中看过的热门议员候选人“土门康辉”的照片对上了。
巽夜一的视线在四周站立着聆听演说的人群间穿梭,须臾停在了一个年轻记者的脸上——即便后者把头发染成了黑色,冲着这张好看的脸他很难认不出已经跳槽到朗姆麾下的“波本”。
不知道是他的视线太明显了还是身边这几位后来者的动静引起了注意,安室透警觉地看了过来,他没错过对方脸上闪过的一丝异样——至于这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松田阵平的突然出现,就不好判断了。
巽夜一隔着人流朝他点头致意,也懒得揣测对方的反应到底是惊喜或是惊吓。
“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想这里人太多了,你准备怎么找?”巽夜一不确定松田阵平有没有发现另一个卧底好友也在会场,不过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盐屋警官去交涉了。”松田阵平看向正同会场内安保负责人交谈的前辈,又看了眼手表。
“要是这里的安保和下面那位古板的先生一样,一定要等待上级做决策呢?说起来,这个会场的负责人到底是谁?照理你们警察二十分钟前就该通知他这里有炸弹了吧?”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警察,我怎么知道?”松田阵平没好气地说,心头的焦急却是越来越甚。他左右环视着会场,考虑着哪里是最可能被藏了炸弹的位置,“实在不行,我去喊一声这里有炸弹,先把他们吓出去再说。”
“人太多了,要是造成混乱,只会延误寻找炸弹的时间。”巽夜一倒没把这话当成玩笑,他相信他真的干得出来,“给你个建议,要不你试试去找那个人?”他的目光从台上嘉宾席的土门康辉移到台下一个魁梧的身影。
松田阵平顺着他的示意望去,“那是谁?”
“我猜是土门康辉先生的贴身安保,自卫队的军官。比起等着你的长官扯皮,不如和土门先生直接商量,听闻他的作风,我想土门先生至少敢做决定。”
松田阵平只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古怪,“你确定?”
“不确定,我猜的。”巽夜一笑了下。“不然你继续等?”他戏谑地看向还在和安保负责人据理力争的盐屋警部补。
松田阵平被噎了一下,他“嘁”了一声,转身推开人群朝他们议论的目标快步走去。纵使对这个非法组织成员的说辞半信半疑,但他实在不想干等着浪费时间。
巽夜一注视着松田阵平猫在人群里快速移动的背影,不动声色地朝后退至墙角,后背靠上墙面。在卷发的年轻警察利落地避开工作人员视线,悄然溜到前排找上他方才指的对象时,他的身旁也有人悄然靠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看到你跟着几个警察进来的。”耳边传来了安室透刻意放轻的声音。
第148章 不是什么大事,这里藏
巽夜一没有动,也没有转移视线,就好像身旁一臂之外靠墙站着的人只是个陌生人。
“我也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你染了头发,我差点没认出来。”
“但你还是认出来了。”
“是吧,说实在的,还是金发更适合你。”巽夜一认真评价道。
安室透有点捉摸不透他是心不在焉还是刻意回避,继续试探道:“这次任务需要适当的伪装。怎么?你的任务不方便透露?那我不问了。”
“我这样在组织里混吃等死的,真有需要保密的重要工作,你觉得谁敢交给我?”巽夜一微微侧了侧头,余光略向他的脸庞,带着两分揶揄轻声说:“倒是你,谁不知道Bourbon备受Rum大人重用呢?”
“哪儿的话,要是能这么容易得到看重,我也不会在这里了。”安室透半真半假地抱怨,“所以看到你,我还以为我们接了同样的任务。”
巽夜一顺着他视线的方向,落到了正同那位军官急切说着什么的松田阵平身上,故意问:“你在看那个卷毛警察?”
“不。”安室透飞快否认,随即像被呛了一下般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跟这个卷、卷毛警察说话的人,我记得是众议员候选人土门康辉在自卫队的下属秋田,是负责他安全的警卫队长。我今天任务的目标就是土门康辉,我刚才就想问你这个警察在做什么,他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里藏了一颗炸弹,我作为热心市民正协助卷毛警察找炸弹。”
“什——咳咳咳!”安室透捂着嘴努力压低咳嗽声,看来这下真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这时他塞在左耳的耳机里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Bourbon,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动手?”
“等一等!咳咳,有意外状况!等我联系!”安室透低着头,借捂嘴咳嗽的动作掩饰口型。随后他掐掉耳麦的通讯状态,身体向着巽夜一又靠过去了一点,压着嗓子质问:“说清楚!什么炸弹?到底怎么回事?”
“卷毛叫松田阵平,你有印象么?我们被当作人质那次,他是当时过来的拆弹警察之一。”巽夜一用一种组织前辈教导新人的淡定语气解释道,“不知为什么他被一个炸弹犯盯上了,那个炸弹犯大概和红花大楼的案子有关,今天突然通过一个电台广播节目宣告在市里埋了炸弹,要挟这个小警察按他的要求做。这已经是第三颗炸弹了,犯人给的线索在这个大厅里,可能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要爆/炸了。”
安室透张了张嘴,对方越说他脑袋里的问号越多,以至于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巽夜一倒是体贴地不等他开口,简单介绍了下之前两处炸弹的情况,以及卷毛小警察和犯人电话时他旁听到的一些消息。
安室透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个问题:“你是怎么和这个警察扯上关系的?”
“谁让我倒霉,连着撞上几次炸弹案件,被这位警官怀疑上了,今天特意来堵我想套我话。没想到我们才刚刚进行友好交流,炸弹犯就找上了门。作为米花市民,有义务协助警方抓捕犯人吧?”关系户先生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米花最近老出这种事,警察都是干什么吃的?出个门动不动就能遇上炸弹,这个频率可比踩中狗屎高多了,还是说日本黑市流通的炸弹在清仓打折?”
安室透不怎么真心地附和了两句,一边心下急转一边嘴上应付道:“看来我今天的任务是做不成了……不过你留在这里没问题吗?万一警察来不及拆弹你就危险了,要我帮忙吗?”
巽夜一暗赞金发卧底的演技进步不小,若不是知道内情,仅从语气完全听不出对方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没关系,真要爆/炸了我会提前撤的。你待会儿就走吧,”他朝着前方的嘉宾席方向抬了抬下巴——不知道松田阵平用什么方法说动了那名姓秋田的警卫队长,只见他匆匆上台凑到土门康辉的身旁,俯身报告着什么,“会议不会继续了。”
他的话犹如预见,刚说出口,土门康辉就倏地站起来,大步走向演讲台。
“里奇先生,很抱歉打断您精彩的演讲,我知道这十分失礼,但请原谅,现在发生了紧急事态,能借用您的话筒么?”
他说的是英语,虽然难免带着典型的日本口音,但吐词清晰。演讲的意大利学者毫无障碍地听懂了他的表述,从他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出了大事,收起原先被打断的不悦,连忙后退了一步。
“当然,您请。”
“非常感谢。”土门康辉没有再多客套,上前一步面向会场所有人,对着话筒道:“各位,我刚接到消息,这个会场可能面临炸弹危险。”
会场内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间隔了可能有一两秒,尖叫和喧哗骤然响起。
“各位!安静!”
然而土门康辉没有给人们思考该如何反应和发生混乱的时间,他紧跟着高声呼喊,利用话筒的音量保证了他的声音能盖过会场的所有人声。
“不要惊慌,炸弹暂时不会爆/炸!只要听从我的指挥,保持秩序撤离这里,给警方留出空间排查危险。重复一遍!只要各位听从指挥,我保证各位的安全!”
当盐屋警部补费尽唇舌还没能让会场的安保负责人放弃等待请示做决断时,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土门康辉却果断站了出来,担起了本不属于他的责任。
安室透深深望着演讲台上的身影,扯了一个波本式的笑容,重新接通了此次任务的“同伴”电话。
“你也听到了吧,O?突发状况,会议中止,今天的任务取消。”
“……你想清楚,如果不能按时完全任务,你准备怎么向Rum大人交代?”
“O,什么时候轮到你教我做事了?”波本威士忌冷笑,“这是我的任务,由我全权负责,你只要负责协助就好。要是让我知道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扰乱了我的计划,你猜Rum大人会怎么看?”
那边沉默了不过一秒,放软了语气:“……抱歉,Bourbon,恕我失言。那么我等待你下次指示。”
安室透保持着波本的表情挂断通讯,并没有松口气,即便眼下的意外对他而言倒是暂时解除了他的麻烦。
此时台上的嘉宾们已经先一步在保镖的簇拥下从VIP通道离去。会场的人流也开始听从指挥,有序地向各个安全出口涌动。他看向已经跳上演讲台四下翻找炸弹的松田阵平,眉间不由拢起了一抹忧心的阴影。
第149章 难不成还是和那个案子
安室透的脑海里掠过一个躺在病床上因为长久昏迷瘦得有点不成样子的身影,目光不由地追随着松田阵平的动作,脚步迟迟无法移动。
他知道自己该离开的,现在他是波本,不是降谷零,他停留在这里有危险,也没法上前给好友提供帮助。何况他不确定“O”现在的位置,是否就隐藏在这个地方的某处。
“O”不是代号,只是一个代称。在安室透接受了暗杀土门康辉的任务后,根据朗姆的许可联系了库拉索。后者虽然至始至终都通过通讯设备联系,从不曾露面,但确实一点折扣都不打地执行了朗姆的许诺,在他提出需要一个能出入某些政府活动场合的新身份时,将O安排给了他。
这人是组织派出的NOC,潜伏在政府部门。但安室透不知道他在具体哪个部门,什么职务,什么名字。后者和库拉索一样始终不曾与他碰过面,只通过电话短讯和电子邮箱联络。“O”则是便于沟通的称呼,他没法从一个简单的英文字母上得到他的任何真实信息。
安室透只能在有限的通讯语音中,推测对方是个比较年轻的男人,所以在政府部门的位置不高,不过有实权职务——足以给他安排一个能光明正大出入此次峰会的通行证。
其他的,他不急着挖出对方的身份。这种还在培养阶段的卧底,就算揪出来充其量只是条小鱼,恐怕对组织来说丢弃掉也无关痛痒。另一方面他很清楚,这个O不仅是来协助他执行任务的,更是被派来监视他的。
自从来到朗姆麾下,他已经不止一次深刻感受到朗姆的多疑犹如古代喜怒无常的暴君——有时候不一定是针对他本人,而是源自朗姆的本能。多疑或许是这些组织干部的通病,但比起在琴酒手下,他更需要时刻绷着一根弦,始终保持警惕,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这一次如果不是发生了会场炸弹的意外,其实按照原计划,安室透也没把握能在确保目标安全的情况下不受到怀疑。他甚至做好了任务失败接受惩罚的准备。
从加入组织到晋升代号成员,即便主要作为情报人员活跃,安室透在任务中收割的生命也不止一两个了。那些人有组织的叛徒、敌人或者收钱买命的对象,以组织唯利是图的作风,不管什么身份什么原因被盯上,没哪个真的是全然无辜的。
可是这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目标土门康辉,不说他的身份背景,只说他是上司要求重点关注的对象,在没有定论之前,安室透不可能听从朗姆的要求真的下手解决对方。何况目前为止,对土门康辉的调查尚未查到什么不妥之处,这位颇具声望的政界新星,为人似乎与公众的印象称得上言行合一。
安室透看了一眼会场头顶天花板硕大的水晶装饰灯。朗姆希望用“意外”的方式解决目标,他原来计划在动手前想办法再制造点意外造成对方“巧合”避开的结果。可实话说,他不确定这种以“巧合”破坏“意外”的情况,能让多疑的朗姆不起疑。
“快走,快跟上!”门口协助疏散人群的安保催促道,打断了他的思绪。
安室透又看了一眼好友的身影,连同不远处蹲下身查看座椅的巽夜一,最终还是转身混入了朝门外急切涌动的人流里。
眼下他自顾不暇,多做反而可能多错,金发的卧底心想,不管怎么说蜜酒也在这里,虽然还不清楚他是不是有其他目的,好歹也是一名代号成员,说不定能对松田有点用处。
“土门先生,人走得差不多了,这里不安全,请您移步。”
负责土门康辉安全的秋田劝说道。
此时会场内除了警察和几个还在安全出口处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只剩下零星一些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现场遗留的重要资料。
土门康辉看了看四下各自查找炸弹的几名警察,说:“就这点人,太慢了!让我们的人都去帮忙!”随即径自走到松田阵平跟前问:“秋田说你是拆弹警察?你还需要什么?你的防护服呢?你们的装备都没送过来吗?”
松田阵平正撩开嘉宾席的桌布检查桌面下有无异样。“时间很紧,我的同事只来得及带了金属探测器,但这里的装潢会减弱使用效果。”他潦草地点了点头算是礼节性地招呼,打着手电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土门康辉看了一眼会场四周金碧辉煌的装饰,板正的脸上也不免掠过一丝无奈。
“土门先生!”这时盐屋警部补跑了过来,跟着劝说道:“您能让人帮忙实在感激不尽!但这里真的很危险,还请您先离开吧。”
土门康辉同样注意到了他制服上的警衔,“这么大的事,只有你们几个来处理吗?警视厅是怎么回事?”他不由看向在场另一位终于请示完上级正走过来的会场安保负责人,转而又问道:“你们呢,没有接到通知吗?”
*
“都这种时候了,前田总监关心的还只是影响到自己退任后去向的名誉问题吗?”
小田切敏也从梦中惊醒,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说话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他小心地挪了挪身体,透过草木的缝隙张望。
这里是一座小巧的玻璃花房,虽然面积不大,但巧妙利用空间交错种植了品种繁多的花木。这个地方是他母亲生前亲自布置的,还有一张藤编的躺椅和若干置物架隐在繁盛的花木间,从外围不仔细看很难看清花房内的情形。以前光线明媚的午后,经常能看到母亲坐在躺椅上享用下午茶或者阅读的身影。
即便女主人去世好几年了,小田切家依然尽量保留了花房的原貌。年少的小田切心头烦闷的时候就喜欢过来呆一会儿,在这里回忆那个令人安宁到想要落泪的背影。今天也是如此,他不记得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此时却被没有关拢的花房门外的声音吵醒。
小田切敏也看了看天色,又看向正通过后院中的小道朝主屋走去的两个人影,心中闪过疑惑:父亲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除了父亲,小田切敏也认出了跟在后面边走边抱怨的人,是不久之前还在警视厅外遇见的奈良泽治。
而被观察的对象都没注意到花房内有人,言谈显然也少了几分顾忌。
“……比起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炸弹可能造成多严重的后果,会议讨论的重点居然是如何让媒体闭嘴,以及如何处理松田说了实话的影响和说了实话的松田本人——这样的会议纪要假如流传出去,警视厅会完蛋的吧?”
奈良泽治的脚步和语速一样,比平时快了几许。
小田切敏也微微有些讶异。他并不了解奈良泽治,但和他印象里那个让他觉得难以应付的成年人形象还是有不小的差别。这个背对着他喋喋不休的中年警官,此时多了几分年轻警察身上才易见的锋芒和情绪。
一路上他的父亲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也没有阻止下属毫不客气的言辞。
“松田独自在与凶残狡猾的犯人周旋时,警视厅高层不忙着商量怎么给他提供支援保护市民安全,不关心怎么找出犯人和炸弹,就开始为了善后问题争执不休,要不是还有您和白马长官,真的难以想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不仅是警视厅,其他部门那些老爷们的态度都像同胞兄弟一样心有灵犀,幸亏会场有土门先生,不然等他们肯给出指示恐怕已经……”
声音因为距离的拉长逐渐变小,小田切敏也犹豫了一下,猫着腰从花房连通工具间的小门悄悄出去,换了条路绕到前院。当他从虚掩的房门来到一楼时,两位警官已经通过后门的楼梯上了二楼。小田切敏也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听到了从二楼楼梯口传下来的声音。
“……犯人找上松田,恐怕和松田经手的案件有关。但他进入爆/炸/物处理班后解决的炸弹案不少,特别是萩原研二那件事之后,棘手的案子几乎都是他处理。要从中找出犯人的线索,恐怕需要时间,您突然回来一趟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吗?”奈良泽治的声音顿了一下,又不确定地出声道:“难不成……还是和那个案子有关?”
第150章 等到警视总监提前退休
小田切敏也一怔,尽管奈良泽治用的是代称,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浅井别墅区爆/炸/案”的字眼。也许因为被朝日山优人拜托却还没能帮到对方,所以一直记在心里,又也许只是微妙的直觉?
这时父亲小田切敏郎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那起案子,犯人有两人。”显然他没有否认奈良泽治的试探,“除了车祸身亡的志水俊也,另一名逃脱的犯人没留下任何身份线索。但是在志水俊也误会炸弹的定时引燃装置没能关闭而打来电话时,我曾在电话的背景里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这个声音很短,也很模糊,他可能想要劝阻志水俊也,但在意识到电话已经接通后再也没发出过声音。”
“您的意思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和今天电台里那个……”
楼上的对话因为交谈者的移动逐渐减弱。小田切敏也连忙快速而小心地一格一格登上台阶,断断续续的话音又缓缓清晰起来。
“……按您的吩咐我劝过了,但松田阵平还在警校的时候就是个刺头。他要是肯听劝,也不会在电台里敢公然坦白当警察是为了揍警视总监……”
小田切敏也抓着栏杆,躬身蹲在二楼楼梯口下面的台阶上。他没敢冒头,直到听到开门的声响,才稍稍探出脑袋张望。隔着台阶可以看到二楼中间父亲专属书房的门打开了,奈良泽治正靠着门框一侧,背对走廊站着,同已进入书房的上司说话。小田切敏也没听清楚他问了句什么,但耳朵及时捕捉到了父亲的回答:
“不,暂时还不到时候。因为即使是有人向前田警视总监施压,他也从未亲口说停止调查。”
奈良泽治听懂了上司的潜台词:现任警视总监深谙语言艺术,擅长通过不落人口实的官方社交辞令传达指示。尽管他们都知道要求停止调查是警视总监的意思,但没有落实到任何可以作为证明的凭证上,这位阁下是绝对不会担责的。他有点不甘心地撇嘴,语带嘲讽地道:“我现在就是好奇,到底是哪位议员这么有能耐,能让前田长官都言听计从。”
小田切敏也看到他似乎要转身出来,连忙缩头,蹑手蹑脚地飞快下了楼梯,原路溜了出去。所以他并没有听到奈良泽治又问了一句:
“但我想,您特地回来取这些证据,是否表明快要‘到时候’了?”
“等到前田警视总监‘提前’退休的时候,”刑事部长先生语气平静地道,“很快。”
*
朝日山优人跌坐在地上,因为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久了,小腿麻木得几乎没了知觉。他沉默地看着武田太志盘坐在地,从他的背包里不断翻出材料组件,一个一个耐心地组装。一双大手动作灵巧,除了开始有些生疏,组装了两三个之后流畅得像毫无思考的迟滞,仿佛对这些炸弹结构熟悉得每个细节都了然于胸。
“怎么样,优人,叔叔没出错吧?”武田太志抓着一个拼装了大半的炸弹,朝他得意地展示了一下,“叔叔虽然不像你爸爸有个东大的学历,但动手能力可不比他差。你爸爸还夸过我反应快,他做的东西我多看两眼就会了,你做的这些也一样。”
朝日山优人看了眼脚边的弹坑,连假笑应付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武田太志真的开了枪。虽说枪口没有瞄准他,并且嘻嘻哈哈地说只是吓唬他,但有一瞬间他无比确信——他这个叔叔确实想杀了他。
“行了,差不多就这样。”武田太志周围摆放着一个个组装好的炸弹,但这些炸弹引燃装置的计时面板还未合上,看上去像半成品。“剩下最后一部分到了那里再加上也来得及。”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抓过自己的背包,动作轻柔地把半成品一个个放了进去。
“我……爸爸那时候也这样吗?”朝日山优人忽然开口,暗哑的嗓音带着一种将粘连的声带组织撕扯开来的干涩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一枪退缩的勇气又越过自保的本能卷土重来,再度发出试探,想要解开始终盘亘在心头的疑问——或许是基于一种隐约的直觉,他想知道的,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能得到回答的机会了。“他为你设计炸弹,你动手?”
“不完全是。”就像他所想的那样,武田太志这会儿兴致不错,没有再拐弯抹角做谜语人,爽快地回答:“俊也大哥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好奇心强,明明喜欢尝试危险的事,偏偏胆子又不大。他很会玩炸弹,但只是因为喜欢,却害怕炸弹闹出人命。所以他一开始和我一起干还不情不愿的,要我反复保证只要钱不伤人。要不是怕假炸弹糊弄不了警察,他宁可做几个炸弹模型给我。”
武田太志将所有半成品都塞进了自己的包,又在这些东西的缝隙之间逐一垫上一条条防震的海绵条。
“不过每次看他做炸弹,我都觉得他像电影里演的那种科学怪人。说实话,他设计的东西总能给我超出预期的惊喜。哪怕我们的计划不需要那么复杂的装置,他都乐此不疲。对他来说,这些东西大概就是玩具吧。”
朝日山优人听到这里,脑海里忽然闪过某天下午,母亲坐在窗下抽烟的画面:
那是在美国的公寓里,傍晚绚丽的霞光也没法照亮母亲忧郁的脸庞。或许是喝了点酒,母亲的理智有了一丝松懈,流露出平日他看不见的情绪,用很奇怪的语气对着年少的儿子说:你爸爸这个人,不管几岁都像个小孩子,又天真又任性,那曾经是他身上最吸引人的魅力,也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点。
“可能在他心里,用炸弹吓唬人只是恶作剧,用炸弹伤人才是犯罪。所以当他被警察欺骗,以为定时装置没能停止时,他才会蠢得打电话给警察暴露了自己。”
武田太志说到这里,忽然叹了口气。随即拉上背包拉链,小心放到倚在墙边一张退了漆皮的旧木桌上,又走回来将组装时散落的组件废弃物,一一收拾好装进朝日山优人那只空了的背包里。
朝日山优人还想问什么,这时他之前掉在地上的手机发出来震动时闷响。
手机屏幕正面朝上,闪烁的来电提示标注为:小田切。
“啊,是那个警视厅刑事部长的儿子吧。”武田太志拿起这支手机,看了他一眼,随即开了免提。
“朝日山,我是小田切。”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开场白,但这一次多了一丝紧张,“刚刚我在家偷听到了我父亲和奈良泽警官的谈话,和你想打听的那个案子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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