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这是传说中的摸鱼吗?


    “咔嚓”、“咔嚓”相机按下快门时发出的轻巧声音,好像使用者轻快的心情。


    巽夜一在记事本上记录的最后一个地点末尾,用笔打了个勾,收好本子,连同相机一起塞回背包,交给随同他一起出来的公司年轻后辈内藤。


    内藤是一位今夏刚从学校毕业的助理设计师,是江口部长为了让深受他器重的巽设计师能够更好地完成工作——比如腾出更多时间为公司开发诸如铃木家小姐这样的优质潜力客户——而特地调派给他的新人。所以在巽夜一为了新的工作项目外出做调研,以及收集设计素材时,便将新人一并带着出外勤。


    “好了,有用的照片都拍到了。”


    “啊?”刚背上背包半边肩带的内藤茫然地抬头,看了看头顶晒得人眼发花的太阳光线,不确定地问:“这……现在才下午两点,已经都拍完了吗?”


    而他们离开公司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去掉路程花费的总时间,可能拍照不到十分钟。


    “暂时素材够用了,我已经有了一些灵感,需要找个地方安静地思考一下。”巽夜一神色认真地说道。


    “是。”内藤连忙收敛表情,暗自唾弃了一下自己的大惊小怪,询问道:“从这里到米花图书馆不算远,我们是步行过去还是坐巴士?”


    “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巽夜一奇怪地看着他,“不用这么麻烦,前边不是有家咖啡馆么?陪着我忙活了半天,内藤君也辛苦了,过去一起喝杯咖啡吧,我请你。”


    感觉得到公司前辈友善对待的新人内藤,一脸受宠若惊,鞠躬道:“您太客气了!”


    工作日的午后,咖啡馆内服务生比顾客多,看起来有点冷清。悠扬的音乐随着空调吹出的冷气流转在空间里,带来阵阵舒心的清凉。


    卸下了沉重的背包,喝着冰咖啡吹着空调,内藤不由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他看着巽夜一随手在素描本上涂了两笔看不出什么东西的曲线,就专注看起了手机,忍了忍,终究没忍住小声开口:


    “巽前辈,难道我们现在这是……传说中的‘摸鱼’吗?”


    “内藤君,请保持安静,你打扰到我了。”巽夜一头也不抬地说:“如果你看不懂我在做什么,趁这个时间你可以去图书馆找点参考。”


    “图、图书馆?”内藤迷茫地重复着他的话,不明白话题为什么跳跃到另一个不相干的场所。


    巽夜一随手撕下半张纸,写了若干书名,递向新人。


    “这几本书都是近年来非常经典的商业设计成功案例,希望你看完后,能得到一些启发。”他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厚厚的镜片因为模糊了视线仿佛透出某种高深莫测。


    “哎?啊?是!”内藤用了三拍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起身,用力鞠躬道:“我明白了!感谢前辈的建议,我立刻就去!”


    打发新人去图书馆借书,巽夜一继续翻着手机查看邮件。


    【Amaretto暂时交给您,假如他的工作让您不满意,我可以替代他。——Margarita】


    Amaretto阿玛雷托,一种意大利苦艾酒,是格雷柯的代号。但他觉得这封来自玛格丽特的邮件,本意不是试探她私下把格雷柯调派到日本的态度,重点其实在最后一句。


    此外还有诸多沉寂的代号纷纷出现在未读邮件的发件人名录上。


    【如果您对极限运动感兴趣,科罗拉多大峡谷是个体验的好地方。东都塔不够高也不够开阔,不是翼装飞行的理想地带。——Whiskey】


    【下次想死的时候请务必提前告知,至少让我替您买一份高额保险。——Champagne】


    ……


    巽夜一面无表情地把这些没有实质内容的邮件,一键归入垃圾邮件内,等待七天后系统自动清理。直到下一封,总算读到了有价值的信息。


    【追踪到参与连环爆炸案的黑客是东都大学的一名国际交换生,交流项目受常磐集团旗下基金会资助,附初步调查报告。——Bitters】


    这是入江正一的邮件。他点开附件,一个身材削瘦、梳着脏辫的非裔混血青年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巽夜一的目光在照片里那张带着几许桀骜的面孔上停留片刻,又逐行掠过“19岁”、“加州理工学院”等身份信息的字眼,在“常磐集团”这个名词上定格了数秒,若有所思。


    接下来是白兰地的邮件,内容却是最简洁的一封。


    【四井集团收购即将完成,有一些问题急需向您请教。——Brandy】


    “什么事紧急到需要你亲自过来?”


    巽夜一摘下眼镜,抬眼看向出现在原先内藤座位上的人影——顶着一张乖巧无害的脸,笑起来像个纯情大学生的白兰地。


    “日本政府可能出手干预收购,一想到也许无法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可是急得晚上都睡不着觉。”白兰地将脑袋凑上来,点了点自己的眼袋,语调委屈地说:“老师,要是真的失败了,我下面那些不安分的家伙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把我踩进泥里。到时候我就只能回到老师身边,剩下的价值大概是每天给您做美味的蛋包饭吧?”


    “那恐怕不行,我现在不缺厨师,Scotch的手艺不比你逊色。”曾经赞叹过对方厨艺的巽夜一冷酷无情地拒绝了这份一厢情愿的期许——当BOSS摸鱼时,不代表可以容忍下属当面摸鱼,“如果你失败了,那就去Gin手下报到。”


    “……您说笑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开什么玩笑!就算他很想留在老师身边,但谁要给琴酒打杂啊!


    “所以你从欧洲偷溜过来,就是为了当面给我说个笑话?”巽夜一冷淡地问。


    白兰地干咳一声,熟练地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工作,我当然是为了工作,老师您怎么能用‘偷溜’这个词?”


    他装模做样地问服务生要了菜单,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决定了要点的咖啡和甜品,然后很自然地忘记了先前的话题,一本正经地谈论起了四井集团收购的进展。


    “原本月底就能完成收购,但最近有传言日本政府可能横插一手。”白兰地喝着不加糖和奶的浓缩咖啡,沉吟着说:“事实上,这不算传言。西多摩市的市长十分反对我们对四井集团的收购,正在积极活动,试图通过他的影响力,说服政府系基金出手。”


    “西多摩市长?他和四井集团有什么关系?”


    “四井集团在西多摩市有不少产业。西多摩的市长冈本俊辅在竞选时,获得了四井集团的支持。”


    白兰地递上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封装了两份资料。一份是西多摩市市长冈本俊辅的档案,另一份是市政项目的企划书复印件,封面打印着一行大字:


    西多摩市造镇计划。


    第192章 志在必得的收购


    “冈本俊辅是今年新上任的市长。”


    白兰地说道:


    “年初他参加市长竞选时,提出了建造新市镇的计划,这是他能打败前任市长胜出的重要原因之一。为了兑现承诺,冈本一上任就在积极筹措这个项目。可惜目前为止,看好这个项目并愿意出钱的投资商并不多,投资力度最大的也只有四井集团。”


    市长这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正是急需稳固地位的关键时刻,如果最大的支持者四井集团易主,本就开头艰难的新市镇计划很可能从此搁浅。这也难怪冈本俊铺反应那么大了。


    “冈本俊铺背后的人脉和政府系基金有些关系,另外他正在四处活动,游说一些保守派系的议员发起限制外国投资者对日本本国企业收购的提案。不论提案是否通过,都可以借此拖延收购程序。


    “而四井集团虽然因为过于保守的经营策略,连续三年出现亏损,资产大规模缩水,但作为日本老牌企业,在政界仍保留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要是他们联合起来,对我们的收购是很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白兰地摊了摊手。


    “所以,您看,这次的谈判我不跟着过来一趟,我也不放心呢。”


    他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巽夜一的表情,像是想要通过一星半点的变化,来探明他的心思。


    “你是想告诉我,四井集团收购案最终会失败么?”巽夜一淡然问。


    “当然不是,冈本俊辅虽然是个麻烦,但麻烦的也不过是他一个人。那些狡猾的政客没有足够的好处,口头支持不代表行动上的支持。”绿眼的青年连忙否认,在BOSS面前怎么能说不行呢?“我只是不太确定,您心里对这次收购案投入的上限在哪里。”


    “那么你是认为,四井集团不值得收购?”


    “不不,亲爱的老师,您千万别误会,我绝不是在质疑您的决定!”白兰地语速加快,“我就是不太明白,从资产价值来说,四井集团性价比并不高,不是不可替代的选择,而这次我们在它身上的投入已经远超预期了。”


    “所以依你的判断,这是一出亏本买卖?”巽夜一不置可否,垂眼继续翻看着西多摩市造镇计划的企划书。


    这份计划书中提到的新市镇主设计师,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不,说陌生也不至于,就日本范围来说,这个名字作为一名享有盛誉的建筑设计师,在一些知名地标建筑的介绍上出现频率还是挺高的。


    不过对于“锚点”的记忆来说,这个名字并不存在。但“西多摩市新市镇造镇计划”却是存在的——在五年后,这个计划和另一位建筑师森谷帝二产生关联,并因为造镇计划的搁置,后者将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视作报复对象,最终异变成了一位制造系列爆炸案的罪犯。


    啧,为什么这个国家的医生、建筑师,都会和炸弹犯这么有共同语言?


    不过可以想见的是,就算没有他指使收购四井集团一事,建造新市镇项目也推进得并不顺利,否则不会拖延了五年还依然处于计划中,连建筑设计师都换成了森谷帝二。


    “我实在看不出它未来的升值空间在哪里,老师愿意给您的学生解惑吗?”白兰地哪敢说“是”,一脸虚心地求教道。


    “四井集团的价值,不仅在于它旗下的这些产业,还在于他们背后的关系网络。”巽夜一说道,“短期内或许它的价值不高,但在将来,它对我们的布局会发挥重要作用。毕竟这个国家某些层面非常排外,‘时空锚’在欧洲无往不利,在这里却不行,好歹需要一张好用的代理人名片。”


    白兰地不知是想到什么,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您是为了Tokaji铺路?”


    Tokaji托卡伊,匈牙利的贵腐葡萄酒,也是组织成员的代号名。


    巽夜一没有否认。


    是这个理由没错,但,也不止这个理由。另外一个他暂时不打算透露的原因:四井集团旗下包含了安防产业,虽然不是同行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却垄断了诸多政府项目,收购四井集团更是为了未来打造“天网”系统铺路。


    “天网”是一种智能监控系统。在他曾经去过的投影世界,不少科技体系主导的世界都存在“天网”或者类似“天网”的系统,被运用于公共安全领域,对降低犯罪率有卓越效果。


    最初级的“天网”只要利用城市街道的摄像头就能实现。即使眼下这个世界还没具备卫星满天飞的设备条件,有他的初级人工智能“四季”辅助信息处理,足以构建一个简易版本的“天网”,将大大提升打击犯罪的效率。


    设想一下,假如警察不需要名侦探就能找到罪犯,那么名侦探还存在吗?


    至少除了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还没有哪个他所经历过的成熟的科学规则世界,维护治安抓捕罪犯,仰赖的是侦探而不是警察。


    巽夜一从没想过靠自己一个人提前改变所有六年后江户川柯南会遭遇的案件,想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提升日本警察治安能力同样十分重要。那么,如果六年内能实现“天网”的建设,有多少案件将不再需要工藤新一去解决呢?而需要名侦探出场的案件越少,就越接近“时间合理化”的目标。


    不过在这个国家,或者说这个世界,构建“天网”最大的难题不在于技术,而在于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这个国家和很多西方国家一样注重隐私权,普及监控被认为有侵犯隐私嫌疑,因为一直存在争议而进展缓慢。所以要实现目标,即使收购了四井集团,也不过是实现目标的准备之一。


    “只要让西多摩的市长先生知道,‘时空锚’承诺收购四井集团后会追加新市镇计划投资,并邀请世界知名建筑设计师福斯特先生担当新市镇的主设计师,他不再会成为阻碍。”巽夜一给出了明确的条件。


    森谷帝二固然有名,可还不是最有名的。世界范围内,在业内地位和名声上超越他的设计师大有人在。如此,等有了大师级的设计师送上门,冈本还会去找森谷帝二吗?


    虽然不能直接干涉目标行为,但若是他们自己做的选择,便是另一回事了。不管将来新市镇计划能否顺利进行,都不需要再与一个仅仅因为强迫症就自说自话暴力拆楼的家伙发生关联。


    “我明白了,BOSS。”


    白兰地则更多领会的是巽夜一对四井集团的志在必得,不过……即便是无上限的投入,也不代表“时空锚”会任由对方予取予求。他心下思量着,碧绿澄清的眼睛迎向对面的目光,微笑着保证:


    “请放心,凡是您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第193章 我可以叫你小景吗?


    新出千晶看到眼前走过的人影,因为太过意外,下意识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博尔内……教授?”


    她用的是法语。


    听到她的声音,对方停驻脚步,朝着她转过头。碧绿色的眼睛讶异之下,涌出偶然相遇的笑意,一并浮现在那张相对“教授”这个称谓而言显得太过年轻的面容上。


    “新出小姐?”


    青年的身材和面容相当养眼,虽然有着巧克力似的发色,但一看就不是日本人。他开口却是流利的日语,发音十分地道,只是在称谓运用上还是十分西方化。


    “博尔内教授,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


    更为年长的女士在青年面前,不由露出两分少有的羞涩,却和对异性的另眼相看没有关系。真要论起来,大概更像是粉丝见到偶像的雀跃。


    “您什么时候来日本的?是来旅游的吗?”


    “上午刚到,来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过确实可能会多待几天四处看看,这是一个美丽的国家,有很多值得流连的美景。”青年微笑着道,“我也很意外呢,新出小姐,居然这么巧遇见你。你看起来真没什么变化,不,严格来说是变得更有魅力了。如果没记错,上次相见还是两年前吧?”


    即便以新出千晶的涵养,都忍不住生出几分心花怒放。


    “是,两年前您在里昂的讲座,至今令我记忆犹新!路特教授不止一次在给我的邮件里提起您,他对您在那次讲座中提出的观点非常赞赏……”


    若非今天约了人,新出千晶真希望能留住对方,就一些专业课题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这可是万分难得的机会。不过眼下的确不是聊天的好时机,新出千晶克制住冲动,在不失真诚的礼节性问候后,交换了彼此在日本的联系方式,便万分客气地同对方告别。


    看着青年的背影融入人流中,新出千晶转回身继续向前。走了没几步,这一回轮到她被人从旁叫住。


    “新出医生。”


    新出千晶停下脚步,看向出现在她面前的年轻男子。


    “景、不,绿川君?”她的目光眺望了一下前方原本他们相约的咖啡馆招牌,“你已经到了?抱歉,我迟到了。”


    “不,是我来早了。”绿川真朝着她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已经瞧不见方才与她交谈的人影,“刚才是遇到熟人了吗?”


    “啊,被你看到了,那是阿兰·博尔内教授。”新出千晶伸手撩了一下耳际的发丝,唇边带着笑意。


    “教授?”


    “对,很难想象吧?别看人家和你差不多大,但已经是教授了哦。”新出千晶抬眼笑道,“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天才,是我崇拜的人。”


    绿川真在意的是,他们明明在不久之前才见过一次面,这位女士却像对待熟稔的朋友般,随意而自然地谈论着不会和萍水相逢的人交谈的内容。


    “博尔内教授是个法国人,精通犯罪心理学,曾受雇国际刑警组织,破获了很多重大案件。几年前我因为工作关系去法国,看过他如何通过侧写精准定位犯人。后来还有幸听过几次他的讲座和公开课。只要听过他的演讲,就没有不崇拜他的,根本没人还会在意他的年龄,只会惊叹他如此年轻就拥有这样的成就。”


    新出千晶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语气从赞叹转为戏谑。


    “不过呢,其实他最出名的倒不是在犯罪心理学领域的成就。据说他把心理学/运用在金融投资领域,是华尔街投资人追捧的对象,很多知名企业的特邀顾问。”


    说到这里她回过神,歉意地看向绿川真。


    “不好意思,你看我,光顾着自己说得高兴。那么,我们去前面预约的咖啡馆坐坐吧?我知道你找我一定有重要的事。”


    “不,我们换个地方。”


    “啊,好的,我们去哪儿?”


    “跟我来。”


    绿川真转身就走,新出千晶连忙跟上。


    隔了两秒,在他们身后,阿兰·博尔内教授,或者说白兰地,从一家店铺的玻璃门扉后探出身,远远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绿川真越过咖啡馆门口继续向前走,一路上没解释为什么要换个地方。而新出千晶就像心照不宣般,也没过问。她顺从地跟随着他。这位姿态极有主见、气质独立的女士,在他面前却显得格外温和。


    不过绿川真一时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习惯性地压了压帽檐,领着新出千晶左拐右转,最后进了一所公寓。他们上了四楼,绿川真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户房门。


    这是一间非常典型的单人住所,虽然面积小但应有尽有,五脏俱全。


    新出千晶在玄关换了拖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房间环境,问:“这是你平时住的地方吗?”


    “不,我不住在这里。不过这里很安全。”绿川真倒了两杯水,端到矮桌前,跪坐在榻榻米上。“只是这里没有什么能招待您的,十分惭愧。”


    “没关系,你不必客气。”


    绿川真向前倾身,低下头道:“很抱歉,突然冒昧地约您出来,因为有必须要商谈的事,是关于我,也关乎到您的人身安全。”


    回想那天他救朝日山优人被新出千晶看到,更是被叫破了真实的名字,当时的心情宛如过山车一般。对方自称是他幼时的心理医生,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他的记忆很模糊了无法确认。回去后他一从组织基地脱身,就找机会通过警方系统暗中调阅了对方的资料。


    新出千晶是新出医院上一代院长的独生女,现任院长是入赘的女婿新出义辉,他们有一个儿子新出智明,在东都医大就读。新出千晶曾经在英国牛津大学进修心理学,从事过心理医生的工作,据说工作评价十分出色。不过虽然她不是全职太太,为了照顾家庭,还是选择了比较清闲的职业,近期在帝丹国中担任校医。


    “您……新出医生,我可以这么叫您吧?”


    “当然可以,你小时候就是这么称呼我的。”新出千晶坐在他对面,和气地望着他,目光有些感慨:“那我可以叫你小景吗?”


    第194章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个曾经只从长辈那里听过的昵称,诸伏景光卸去了绿川真的冷淡,表情不自觉温和起来。


    “还是叫我绿川吧。”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更像请求,“真是对不起,新出医生,抱歉那天对您失礼的态度。”


    事后他纠结了许久,是否立刻将遇到新出千晶并被认出的事上报给他的联络人。可是只要一想到这又是超出东谷警官“计划”的突发事件,便始终不能下决心。他十分担心,新出医生的生活会从此受到打扰。所以他想着,至少要先和她谈一谈。


    “不,那是意外,我知道我的出现让你为难了。”新出千晶体谅地道。


    “您也说了那是意外……可以问问,您是怎么认出我的吗?我对小时候治疗期间的事几乎没什么印象了。那时我刚上小学吧,过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您一眼就能认出我呢?”


    新出千晶微微笑着,并未因为这样带着怀疑色彩的提问感到不悦,反而高兴地说:“因为你的眼睛,我看到你就认出来了——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很像,都是像猫眼一样漂亮的颜色和形状呢。”


    诸伏景光愕然,蓝色猫眼惊疑不定地瞪大,瞳孔却愈发紧缩。“您……您说什么?我母亲?”


    “是啊,其实我认识你的母亲。”新出千晶眼底闪过怀念之色,忽而叹了口气,“我猜你特意叫我出来,是因为你在从事一些不方便公开的工作,也许是卧底什么的……所以需要我保密对吗?”


    这下已经不是惊疑,更像惊吓了。


    新出千晶看着诸伏景光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的表情,扑哧轻笑。


    “对不起,是吓到你了吗?现在的表情,倒真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呢?”


    “新出医生您……”诸伏景光脑子乱哄哄的,仿佛一下子生成了许多问题,但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记忆里可爱的男孩子,一转眼长这么大了。不过也是,连我的儿子智明都到了读大学的年纪呢……要是看到现在的你,由加莉一定很意外吧。”新出千晶感慨地打量着他,道:“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我来说吧,景光,你想知道的我可以都告诉你。”


    诸伏景光低头平复了一下情绪,又安静地看向她。


    新出千晶撩了撩鬓边的发丝,整理着思绪,脸上因为陷入回忆而露出朦胧的微笑:


    “我曾经和你母亲是十分亲密的朋友,不过我们见面的次数非常少,大多数是通信联系。认真来说,其实我们是笔友,你母亲的笔名是‘由加莉’,我是‘明智晶子’,我们互相之间习惯以笔名称呼。她跟我说过很多你和你哥哥的事,我看过你们的照片,也见过你。不过那时你还很小,恐怕没什么印象了。所以当年在诊所看到你,认出你时,我主动要求做你的心理医生。”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哀伤。


    “我知道你母亲遭遇不幸时,她早就入土为安了,而我连参加她葬礼的机会都没有。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既然你是她的孩子,我想至少能帮助你。”


    诸伏景光沉默,脸上浮起一丝细微的恍惚之色。


    他的童年记忆就像一幅受潮的水彩画,漂亮的色块混合在一起,因为分辨不出边界而无法确定形状,成了模糊的一团。剩下的足够清晰的,大概只有七岁时父母被外守一杀害前,他被母亲关进柜子的场景。连母亲以及父亲的面容,如果不看照片,在回忆里也是朦胧到看不清的,如同梦境里的影像一样没有鲜明的轮廓。


    有多久没听人提起母亲了呢?七岁之后,母亲就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寄居在亲戚家时,也极少会听到他们谈论她。仿佛她去世后,她存在过的痕迹便一并被擦除了。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是有朋友的,在诸伏家之外还有另外的生活。原来除了自己和哥哥高明,也还有人记得她。双亲离去得太早,他对母亲的了解,单薄得还不如一张照片具体。


    ……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诸伏景光抚了把脸,低头躬身,语气诚挚地道:“谢谢您。虽然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但我没忘记曾经得到过您的照料。”


    当时他因为经历了双亲被杀的创伤而患上失语症,在被亲戚收养带去东京都后,曾被安排接受心理治疗。他隐约记得每次见到新出医生,都得到了细心的安抚。


    新出千晶笑了笑,望着他的目光带着怜惜:“我能做的并不多,如果能帮到你真是太好了。就像现在,如果你的工作需要我保密,我保证会守口如瓶。”


    诸伏景光抬头,欲言又止:“您……”


    新出千晶伸出手指放在唇前,无声地“嘘”了一下,“我看得出来。就算多年未见,但你的眼睛骗不了我,能让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即便在学校时,她知道他杀了人,但那是为了救人不是吗?


    “当时你看到了那个孩子受伤了,并不抗拒报警,我相信你的立场不是警察的对立面。第二天我去过仓库,那地方很干净,什么痕迹都没有,更没人知道那里死过人,地上曾经有血迹。所以学校里完全没人察觉,周末仓库内发生过什么事。我想能做到这一点,你的背后一定有专人帮你收拾善后。具备这样的能力,以我遇到你时的情形推测,如果不是来自官方机构,那就是见不得人的地下团伙了。”


    诸伏景光心想,他离开时给组织的后勤部门发过消息,他们果然十分擅长清扫痕迹。不过新出医生的敏锐,却令他感到不安。他忍不住会想,除了新出医生,还有谁也会看穿他吗?


    虽然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新出千晶还是猜出了他的想法,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绿川君,我能看出来,是因为我知道原本的你,是个心地柔软的孩子。”


    诸伏景光垂眼,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不知道是该为对方过于了解自己而不自在,还是该为被对面的女士称作“孩子”而感到无措。


    “所以你现在的工作很危险,对吗?我保证我会守口如瓶,除非你说,不然我什么都不问。”包括那名在她的学校受了枪伤的少年,她也绝口不问他的情况,“如果你不放心,你希望我怎样为你保守秘密呢?”


    “我……”面对新出千晶真诚的目光,诸伏景光深吸口气,平复掉心底翻涌的混乱情绪,端正回应道:“我还需要请示一下。麻烦您,在我给您回复之前,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试图联系我。”


    第195章 警视总监的任命


    助理内藤抱着借到的图书回来时,巽夜一座位对面早就没了人影。


    两个人在咖啡馆耗费了半个下午,等回到公司后,已经临近下班时间。在以整理素材的名义把剩下的时间消耗完后,关上电脑拽起公文包,设计师先生于下班时间的第一秒,分毫不差地踏出了公司大门。


    楼下,绿川真的车准时在老地方等候。


    巽夜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今天路上顺利吗?”


    “哦,没有堵车。”


    “晚上吃什么?”


    “烤鱼,还有土豆炖鸡肉,可以吗?”


    “只要绿川君做的,我都可以。”只负责吃的这位声音格外悦耳。


    绿川真淡淡地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对了,朝日山今天如何?”巽夜一瞥见正在播放状态的汽车调频广播,伸手将音量调高。


    “恢复得很好,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这句话的尾音随即被调高的广播盖住。


    [“……新任警视总监白马高士出席了典礼,并发表讲话,声明将加强在案件发生过程中警方对被害者的保护措施,提升早期预警机制,要求有关部门及人员,能在案件处理过程中,准确判断犯罪事件发生的危险性和迫切性……”]


    “警视总监这么快就换了?”巽夜一用并不意外的语气感叹了一句:“犯人先生如果知道了,也许会为自己能把一位警视总监拉下马感到自豪呢。啊还有那位松田警官,他会高兴吗?他原本要揍的人没了警衔,半夜给人套麻袋的成功率会高很多吧?”


    绿川真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不知为什么搭配松田阵平的脸,居然并没有违和感,不由沉默了两秒,干咳一声:


    “……犯人到现在还没抓到吗?”


    “没有吧,不然就算媒体能忍住不报道,警视厅也会忍不住站出来发声。”巽夜一随口谈论道,“毕竟大家再关注怪盗基德,本人一直不露面,讨论的热情也维持不了几天,舆论压力又会回到案件本身。没点爆料透给公众,不说这位白马总监脸上好不好看,刑事部长小田切也坐不住吧?”


    绿川真自觉不好评论,一边分心留意着后视镜里左右车道的车辆,一边尝试扯开话题:“最近街上巡逻的警车似乎增加了。我看到组织内部网站上,东京都地区的很多任务都暂停了,是为了避风头么?”


    “可能吧。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很久,白马警视总监并不是风格激进的人。”巽夜一的语气却并不在意。


    绿川真忍不住瞥了他一眼,问:“听起来……你对这位新任警视总监很了解?”


    “唔,这你倒是问对了。我敢保证很多警察对自家新BOSS的了解,说不定还不如我们组织。”


    “……”绿川真努力若无其事地扯了一下嘴角,“是有什么内幕吗?你这种说法,简直像警视总监是组织的人一样。”


    “你果然不适合开玩笑呢,绿川君。”巽夜一半眯着眼,似乎有点犯困,说的话却把驾驶座上的人惊得汗毛直竖:“组织真要能把警视总监的位置拿下,那首相说不定也是我们的人。”


    “……”


    “不过白马高士能成为警视总监,确实有炸弹犯的功劳没错了。毕竟炸弹犯策划的连环炸弹案,让一个警视总监变成了前任,并且连累一个警视副总监丢掉了原本几乎已内定的升职任命。不然的话,警视总监的姓氏从‘前田’变更为‘白马’的可能性,其实顶多也就一半吧。”


    “你说得就好像……警视总监的任命像中彩票一样。”绿川真迅速缓过神,维持着平常的语气道。


    “那倒也不是,这位白马总监也不是简单的人物,原本他和诸星登志夫后台称得上背景相当,各有优势。要不是前阵子极道火并带来的后续影响,使得作风铁血的诸星登志夫赢得了大量中下层青壮派警察支持,对于他们谁能继任警视总监还是未知数。”


    “是这样吗?”绿川真内心是惊讶的,他不知道是否该相信对方的说辞,自己参与的那次针对极道的行动,竟然会影响到警视厅上层官僚变动。“被你这么一说,感觉像因为组织的行动改变了警视总监的任命一样。”


    巽夜一笑了两声,“好吧,只看结果的话,这么理解倒也可以。不过本质上,说穿了就是日本警界高层的派系斗争而已。”


    蜜酒友好地向苏格兰威士忌科普起了警方高层的派系分别。


    “警界派系虽然多,最有话语权的也就三个。上面对警界高层的任命深谙端水技巧,警视厅已下台的前田警视总监,以及诸星登志夫和白马高士,正好分属三个派系。前任警视总监走上层路线,但在中下层警官中风评很差,诸星登志夫则相反。不过他背后也不是没有高层支持,他的后台和军方走得很近。”


    “那白马总监呢?”


    巽夜一眼神微妙地瞥了他一眼,答道:“他相当于中间派代表,追求稳妥的精英阶级,职业组和准职业组的高级警官里有不少他的支持者。包括在刑警中极有威望的刑事部长小田切敏郎,虽然关于他的风评总向嫉恶如仇的诸星登志夫看齐,但其本人支持的也是中间派的白马……”


    绿川真心情复杂地听着身边这位非法组织成员,向他这个入职还不满两年的警察揭露警视厅高层不为人知的派系纠葛,无法不承认如果他像阵平他们那样不是来做卧底,还真没机会了解到这些作为普通警察不一定能知道的事。


    汽车驶入米花5丁目便放缓了车速。


    “对了,这个给你。”


    绿川真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递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巽夜一打开信封,抽出两张杯户美术馆的门票,上面印着:“最美富士山”主题画展入场券。


    “这个展览会展出如月峰水的作品,上次你不是说想要见识一下吗?虽然不是在米花展出,但到杯户开车过去并不远,要一起去么?”


    巽夜一透过车内后视镜,对上绿川真温和的蓝色眼眸,心中一动。他隐约明白了这样的邀请,并不仅是带着拉近关系的企图,更多的或许是出于不能宣于口的隐晦感谢——感谢他在连环炸弹事件中对松田阵平提供了帮助,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


    “好呀,如月大师的富士山图,怎么能错过呢?”


    巽夜一微笑着,欣然答应。


    第196章 决定未来的惊喜


    朝日山优人在整理东西。


    他已经能够下地了,轻微的活动也不受阻碍,只要保证动作幅度别太大,以及避免使用那只受伤的手。


    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很多。在差点死过一回后,眼下除了失血过多导致的后遗症,以及偶尔会冒出来刷一下存在感的疼痛,可以说他几乎已感受不到这副身体一度重伤濒死的脆弱。


    只是他不能确定,这是因为这个他仍然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医疗水准格外优越,还是他本身的恢复力远胜常人?


    朝日山优人将分类好的书本和课本,分别放置在置物柜的不同位置。


    在这间充当病房的房间住了没几天,已经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东西。不论是符合他学习进度的课本,他感兴趣的书籍,他常用的生活用品,都按照要求逐步出现在这间房间内。他还拥有了新的手机,毫无障碍地同他的导师交流了下学期开学后的课程调整。他感受到了幕后之人的大方和宽容——反过来也代表着,对他了如指掌的有恃无恐。


    在他对这个地方一无所知的时候,他们甚至搞清楚了他用惯的书写文具品牌。他们毫不在意地给了他手机与外界联系,因为笃定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确实不敢。这里每处细节透露的信息,都在告诉他幕后之人比他的好叔叔武田太志更危险。但奇异的是,他反倒没有太多恐慌。可能去除了武田太志对他的情绪干扰,他终于能恢复完全理性的思考状态,从而得出目前自己是安全的结论。


    朝日山优人能够肯定,他对这个地方的幕后之人来说一定具备足够的价值,这是他得到如此优待的缘由。所以只要这份价值还存在,暂时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过……少年“随手”将一个笔筒搁在置物架靠墙位置的陶器摆件旁,接着将一叠他使用过的草稿本放在笔筒一侧,整个过程他控制着视线绝不看向掩在陶器摆件后的某一处——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受到了自己始终在被人关注着。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请进。”


    朝日山优人转身看向门口,没有意外地见到推开门的是格雷柯医生。


    自从他到了这里,见过的人除了戴着口罩不知道名字的护士,就只有格雷柯医生,以及将他救回来的绿川真。绿川真虽然几乎每天都会来探望他,但并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今天的检查时间提前了吗?”


    朝日山优人明知故问,假装没注意医生双手插在兜里,根本没带任何诊断器械。


    “出来吧,男孩,有人要见你。”


    医生像往常一样随和地微笑着,却让少年心头一跳,呼吸都乱了两拍。但他很快就恢复镇定,平静地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医生递来的外套披着肩上,跟着对方第一次走出房门。


    外面的走廊很亮,也很安静。墙面和地板都不知道用的什么材质,吸音效果极好。装帧设计混合着米白色和金属色,视觉上有点像科幻电影里千篇一律的建筑内部,因为过于齐整让人很难判断来处和去处——也看不出半点能给他提示的有用信息。


    “我可以知道是谁要见我吗?”


    朝日山优人试探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放心,是惊喜哟。”


    不知是否受限于对日语的精通程度,医生的用词有些不伦不类。


    朝日山优人没有再追问,他要跟上医生的脚步已经有些吃力了,一时无暇开口。其实医生走路速度不算快,只是正常步速,但对他这个受伤未愈的病人来说却是不小的负担。


    然而少年硬是忍着伤口隐隐的作痛,咬牙努力跟上,始终不曾请求对方放慢脚步。


    出于无法辨明的直觉,今天的医生似乎不太一样,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顺着走廊穿过几道需要通行验证的自动门,再搭乘电梯往下,在朝日山优人走得气喘吁吁,脸色都发白时,终于停在了一扇黑色的大门前。


    “到了。”医生看了看他,转身推开门,对着里面说:“人我带来了。”


    朝日山优人平复了一下呼吸,有些踉跄地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他有一种“终于来临”的觉悟,仿佛是意识到前面等待的,可能决定着他未来的命运。


    门后是一个约莫有百来平米的空间,四周的光线昏暗,唯有中间区域灯光明亮而集中。这里的布置看起来有点像一间手术室,但又空旷得瘆人。


    光照落下的位置有一张手术床,旁边连接着心电监护仪器。一个男人赤着上身趴在上面,后背能看到缠满身体的绷带上还透着血迹。房间里空调温度偏低,使得他整个人显得有些青白,如果不是背脊跟着呼吸微微起伏,瞧上去就像一具冷藏的尸体。


    手术床的不远处,有个留着银色长发的男人,半侧身站立着。炽白的灯光落在他的黑色长风衣上,有种如同被吞噬的惨淡。


    朝日山优人不由打了个寒噤。从进房门起,他的注意力就被钉在银发男人身上。后者宛如实质的冰冷气息,令人完全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以至于朝日山优人根本来不及确认手术床上那人带着熟悉感的背影,更没注意到房间另一角光线幽暗处,还有一个轮廓魁梧的身影。


    当银发男人转过脸,如冻湖一样冷冽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时,一瞬间的心悸使得朝日山优人连呼吸都忘记了。那种从心底涌起的可怕感觉,让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朝日山……优人,是么?”男人用和眼睛一样令人感受不到温度的声音,低声念出他的名字,冰冷如雕像的面庞忽然咧开嘴,“过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朝日山优人的脚像被冻僵一样固定在原地,直到身后的医生在他后背推了一把。他趔趄了一下,深吸口气,胸口伤处隐约的疼痛让他冷静下来,稳住脚步朝手术床走去。


    走到靠近手术床的位置,他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停在床上的男人显露在灯光下的半边面孔。


    “这是……”


    “你认识他。”琴酒漫不经心地注视着手术床,像是在注视着什么碍眼的东西,“武田太志,你亲爱的叔叔。你不是想找他么?”


    第197章 你有两个选择


    朝日山优人闭了闭眼,脸上敛去所有表情。“他快死了吗?”


    “这取决于你的想法。”琴酒令人不安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你差点死在他手上,不想报仇吗?”


    “……”


    “咯嗒”是手枪打开保险的声响,银发男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半自动手枪,他一步一步走向朝日山优人,鞋跟踏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如同和心跳共振一般,令人心头抽紧。


    “我给你这个机会。”


    琴酒走到朝日山优人身后,一把抓起他没受伤的手,将枪柄塞进他的掌中。


    “你有两个选择——要么,你亲手杀了他,要么,我帮你报仇。”


    朝日山优人冰凉的手被男人的手强硬地包住,被动握住枪柄,用力得掌心发疼。他整个人开始轻微发抖,但抬起的手臂在身后之人的固定下纹丝不动。


    “你在犹豫什么?”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他差点杀了你,而你的父亲说到底,不也是因为他的缘故而死的么?”


    朝日山优人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不过片刻工夫,他的手心一片凉津津的,布满了冷汗。男人站在身后,像冰冷的铁墙,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记住,我给了你选择。”琴酒的嘴角咧开一个十分险恶的弧度,从他口中吐露“选择”这个词时,发音古怪而瘆人。


    选择?他有选择吗?朝日山优人死死地盯着手术床上半死不活的武田太志。


    眼前让他回日本后每天都活在神经紧绷之中的噩梦之源,此刻只要他手指一个动作,就能彻底终结这一切。想起武田太志曾经不可一世的嘴脸,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只是……若这个人死了,一切真的能结束吗?


    “必须……这样吗?”朝日山优人喃喃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一定要,这样吗?他、他快死了不是吗?不用管他,他也快死了不是吗?”


    琴酒冷笑,抬手做了个动作。


    始终站在阴影里充当装饰品的伏特加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将一沓照片递向少年。


    “艾伦·杰克逊、威廉·伯顿、萨曼莎·约翰逊……”


    琴酒不急不徐地报出一长串名字,每吐露一个名字,朝日山优人的脸就白了几分。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照片的角度显然都是偷拍的,但不论镜头捕捉的面孔是谁,都带着相似的人生无望的麻木。


    这些面孔早被扫进了他记忆的角落,因为时间的淡化而逐渐模糊。但是他没忘记他们是谁,他们曾经对他做过什么,而他最终又是如何为自己报仇的。


    这些人要么退学,要么转校,被看好的体育特长生失去了成为职业运动员的条件,家世显赫的富家子弟因为丑闻被家族舍弃,有的一辈子只能坐轮椅,有的自甘堕落被药物毁掉了健康。不论他们身上曾经佩戴着何种令人艳羡的光环,使得他们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耀武扬威,最终,他们都以失败者的身份退出了他的生活。


    “当初你计划毁掉他们,有想过一定要这样吗?”琴酒的语调带着淡淡的嘲弄。


    朝日山优人面无血色,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照片,他面上的震惊骇怕之外,却透出一股倔强。


    “不是我……”他的声音一开始像气音,随后却越来越响亮:“是他们自己选的,我给了他们选择!”仿佛是在抗拒承认自己是加害者,他看到这些人现状的照片,却拒绝伸出手出触碰。


    伏特加手一松,照片纷纷飘落,在他跟前撒了一地。


    朝日山优人低头,怔怔地看向地上的照片,心里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有好几年,这些人是他睁开眼就存在的噩梦。当初跟着母亲初到美国时,他还年幼。在普遍发育早熟的美国校园内,他就像误闯牛群的小鸡仔,每天在被践踏的威胁中艰难求生。纯粹的亚裔面孔、柔弱的外表、过于出众的科目成绩,以及没有背景的单亲家庭,使得他并不受同学欢迎,甚至很容易成为某些人播撒恶意的目标。


    在校服之下的皮肤,开始多出各种伤痕,不严重,却日复一日从未停止。而比起身体的欺辱,精神层面的霸凌因为不会留下证据,没有了顾忌显得变本加厉。


    可是朝日山优人从未对母亲说过自己的遭遇。


    虽然没有经济上的压力,但母亲有事业上的野心。然而一名外国女性想要在美国的同行面前站稳脚跟,需要付出的岂止比旁人多几倍?母亲太忙了,他不想打扰母亲。但保持沉默不代表他的屈服。


    所以那些欺负他的渣滓都得到了报应。他认为自己虽然用了些不能见光的手段,最终结果却是他们咎由自取。比如说再也不能从事职业运动的艾伦·杰克逊,如果不是对他抱有恶意,那就根本不会发生“意外”。而最后被家族放弃的萨曼莎,他只是设法曝光了她过去的恶行,如果她是无辜的,他又能拿她如何呢?


    其他人也一样,那些发生的过往是他们自己造成的,他不过是推波助澜。不论事前事后,他都从未对他们直接下手,他们不过是自食其果!


    “我也给了你选择,不是吗?”


    琴酒听着他的辩解,似乎在笑。他的手加诸在少年身上的力道,给了他绝对无法挣脱的无力感。


    “我不想听没直接动手就等于不是你干的这种鬼话,解决制造问题的人,这种事你不是很擅长么?现在,由你自己开枪,或者我帮你开枪,不是比你费尽心思耍小聪明更简单?”


    手术床上,奄奄一息的武田太志动了动,从昏沉中醒来,艰难地转过脸看向朝日山优人。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检测仪器上的数字急速变化,发出警报的尖鸣。他发绀的嘴唇一个劲地抖动,似乎努力想要开口,却只能发出粗粗的喘息。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少年,好像冰库里死鱼的眼珠,透着令人发寒的怨恨。


    “看看这张脸。因为他,你父亲死了,因为他,你差点没命。只要解决他,噩梦就结束了。”在他身后,琴酒的声音好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召唤,令他难以自持。“解决他,你就能从这里出去,回去上学,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朝日山优人惶惑的目光从照片移到了武田太志的脸上。沉重的呼吸声响得充斥着整个耳蜗,除此以外他似乎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


    唯有琴酒冰冷的声线,清晰地穿透了幻觉一般的朦胧,钻入了他的脑海:


    “那么,你的选择是——”


    “砰!”


    一声枪响,在他的意识里轰然炸开。


    第198章 今夜适合点杯威士忌


    “Bourbon?”


    正在看房屋招租广告的安室透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转头,看到映入眼睑的人影,朝对方露出灿烂得毫无温度的笑容。


    “请叫我安室,诸星君。”


    “抱歉,安室君。”代号黑麦威士忌的诸星大应道,语气过于平淡显得没什么诚意。他穿着黑色的T恤,露出手臂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军绿色的卡其裤包裹着一双大长腿,接近一米九的身高鹤立鸡群,让路过的女性不论年龄都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他摘下墨镜,深绿色的眼瞳透着淡漠的光,“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真巧。”安室透微笑,虽然他的语调听起来像“真不巧”。


    “许久不见。”社交辞令从这位嘴里实在听不出多少技巧性的使用,“你在找房子?原来那间安全屋还回去么?你和Scotch,还有一些私人物品留在那里。”


    诸星大口中的安全屋,就是他们刚取得代号的那段时间共同居住的地方。其实安室透在接到保护蜜酒的任务后就不怎么回去了,等到转投朗姆后,又再度更换了住所。


    “你还住在那个地方?我的那些东西你处理掉吧,不过Scotch你得问他,我也很久没见他了。”对于如此生硬的聊天开启方式,摸不清诸星大用意的安室透一边口中敷衍,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还没恭喜你,听说你调到了新组的情报部门,最近得到了组织高层的赏识。”


    “哪里,我也听说你在行动部门深受重用。”安室透维持着虚假的笑容。


    “重用?”诸星大用面无表情的脸说着自嘲的话:“要真如此,不会连一个只会拿刀砍人的极道分子,都找我解决了。”


    “极道分子?”安室透心头一动,带着点好奇地问:“你不会是说,上次极道清除的任务还没完?”


    “一个鬼州组的杀手,Vodka给的任务,应该和Whiskey没关系。”黑麦威士忌语气不甚在意,目光却盯着对方脸上的表情,“你最近有空么?我接了一个任务,想请你帮我找点情报,任务奖金可以分成。”


    “哦?”安室透领悟过来,诸星大在拉拢他。眼下他们分配到不同部门,至少目前不再像刚获得代号的新人期那样处于竞争关系。想到此,他扯出一个波本式的微笑,“我会考虑,可以把任务要求发到我的邮箱。”


    既然这家伙都这么积极地主动示好了,为何不接受呢?


    两个原本就不怎么对盘的人,达成目的便不会再有多余寒暄的心思。在约定了下次碰头的时间后,诸星大率先离去。


    安室透也没了继续看侦探所场地的心思,对方提到的“鬼州组杀手”这个词,触动了他的思绪。最近可是不止一次听到“鬼州组”的名头了,想起朗姆新交代的任务,他不禁在心中隐隐生出某种推测,但还需要一些情报确认。


    这天晚上,安室透将调查结果发送到了朗姆的加密邮箱。邮件发送五分钟后,他就收到了回信。


    安室透按照指示来到了靠近TR米花站的欢乐街,走向一家挤在众多霓虹里招牌暗淡的录像厅。


    录像厅右侧有一个向下的楼梯口。从墙上人物衣着性感的电影画报和破破烂烂的指示灯可以想象出,楼梯通向的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场所。


    在楼梯口的转角,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粉色亮片紧身裙的人影,柔弱无骨地贴墙靠着,懒洋洋地吞云吐雾。


    安室透用卫衣的帽兜遮住显眼的发色,踩着楼梯朝下走。路过靠墙抽烟的女人,后者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旁若无人地吐着烟圈。


    安室透微微侧身,避免与对方触碰,在经过她身前的刹那,他留意到她夹着烟的右手,虎口有枪茧。


    安室透若无其事地继续下楼梯,来到了地下一层。前方有一道刷着黑漆的铁门,门上还钉着造型别致的铁艺装饰,看起来与外面街道上花里胡哨的招牌风格,处于完全不同的地界。


    门口站在一名穿着黑色上衣和皮裤,大晚上戴着黑色礼帽和墨镜的男子。安室透在对方投来目光时,摘下了帽兜。


    男子低头,姿态恭敬地为他打开了黑色铁门。


    门后是一间酒吧,通过玄关,一眼望去内里面积不小。与外面灯红酒绿的喧嚣不同,酒吧布置得更像西式的高端沙龙,巧妙的座位设计既保证了视野,又能保证一定的私密性。当客人交谈时,他们的声音又能恰好被空间里流淌的轻淡的爵士乐盖住。


    安室透暗中打量四周,能看到一些座位上有人,但灯光和角度看不清这些人的样貌。


    一名穿着统一制服的侍者来到他跟前,躬身为他领路。


    安室透跟随侍者走到最里面的座位,朗姆就坐在那里喝着酒。他注意到放在桌上的酒瓶是威士忌。


    领路的侍者带他入座便退下,另一名侍者无缝对接般端上了托盘。安室透看了一眼,上面放着一瓶波本威士忌。


    “我为你点的,不介意吧?”朗姆笑着说:“我想今晚也许适合喝点威士忌。”


    安室透笑了笑,觉得这时候对方并不需要他表达意见。


    等着侍者倒完酒后离去,朗姆的表情沉了下来。


    “你说武田太志被Gin带走,这个消息确定吗?”


    “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安室透低声解释道,“行动部门有人接到任务,狙击了鬼州组跟随武田太志行动的杀手。任务负责人是Vodka。我又用您上次给我的权限,调查了后勤部门清洁小组的专用洗涤剂消耗记录,初步断定鬼州组追杀武田太志时,被Vodka带人劫走了。至于武田太志是死是活,目前无法判断。”


    谁都知道伏特加是琴酒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作琴酒的意志。


    朗姆的表情自然是不愉快的。但这位平时脾气颇为急躁的组织干部,听完波本的汇报,面上却也没有愤怒之色。他看起来十分平静,嘴角隐隐透着轻蔑的讥诮。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真是难看……”


    他没有指名道姓,安室透也装作没听见。不过下一句,他听到朗姆话风一转:


    “但吞口先生那儿又该怎么交代呢?他要是斥责我们办事不利,这回,我倒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借口了。这么一想,还真令人伤脑筋啊……”


    安室透听着朗姆语气难以捉摸的发言,低头抿了一口加冰的波本威士忌。酒液醇厚浓烈的味道,就像心中荡起的异样之感,久久不散。


    第199章 拜托您了松田警官


    九月的风,带上了秋天呼吸的味道。因为风向的改变,尤其是夜晚的时候,气流拂过皮肤的轻妙触感,令人有种说不出的轻盈愉悦。


    松田阵平骑着机车就是穿过这样的气流一路疾驰,过快的速度带走了体表的余热,甚至让他感到有一丝极轻微的凉意。但在机场门口刹住车的片刻之后,或许因为心中的急切,微微的汗意又似乎卷土重来。


    顶着一头卷毛的年轻警官停好车,脱下头盔抱在手里,一边比对着手机收到的信息,一边朝玻璃门内跑去。


    门后,机场大厅的灯光明亮得可以忽略外面天空真实的昼夜变化。


    尽管来来往往推着箱子的旅客不断干扰着视线,增加了寻找目标的难度,但年轻警官那双敏锐的眼睛,还是用最短时间捕捉到了约定作为标志物的告示屏,大步流星地朝目标走去。


    只见值机柜台前一块高达十来米的屏幕下方,有一个气色少许病弱的少年,正安静地坐在行李箱上。他的手上还缠着纱布,面色透着不怎么健康的白。他有一副秀气到精致的面容,但削瘦的脸颊却令他看起来有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朝日山……是朝日山优人,对吧?”


    松田阵平来到他跟前,在不令人感到侵犯的距离站定。


    “我就是松田阵平。”他说着,掏出警官证递向前去。


    朝日山优人抬头看了一眼证件,没有接过,只是望着他的脸说:“我知道您,松田警官,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有您的照片。”


    松田阵平收回证件。“我按照约定过来了。现在,能告诉我那件案子你知道什么吗?”他语调平和地问道,打量少年的目光倒并没有带着质疑的审视——即便他已经知道,朝日山优人就是去年害死好友的炸弹犯之一,意外身亡的志水俊也的儿子。


    这个身份很敏感,尤其据查证少年的父亲与被通缉的连环炸弹案嫌犯武田太志有关系,而他本人也曾经被卷入多罗碧加乐园寄存柜炸弹案。不过他在律师陪同下主动出现在警视厅配合调查后,已经彻底洗脱了在这起案件中的嫌疑。


    毕竟根据已掌握的线索,多罗碧加乐园的案子和连环炸弹案一样,犯罪者被圈定为武田太志。


    虽然朝日山优人回日本期间确实与武田太志有过接触,并且承认与后者发生了不愉快的争执,可是他幼年就离开了日本,回国次数屈指可数,过往也没有与犯人经常联系的证据。


    多罗碧加乐园一案,通过联系他的导师,证实了少年没有说谎,他原本带的东西确实是他的作业材料,而背包内的炸弹上也没找到他的指纹。他们推测犯人有嫁祸给他,用以干扰警方视线的打算,只不过没有成功。


    至于连环炸弹案案发时,根据出示的医疗记录,他为了完成导师布置的作业做实验时意外受伤,正在一家诊所接受治疗。可以说现有证据都无法指向他直接参与了这几起案件。


    加上他又是定居美国的未成年人,眼见学校要开学了需要赶回去报到,警视厅也就没有过多为难,留下联系方式便放人了。


    不过包括松田阵平在内,不止一名参与调查的警察认为,朝日山优人可能还掌握了他们不知道的线索。尤其通过白鸟任三郎的联系,从小田切敏也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时,松田阵平更加确定了这种想法。


    哪怕证据还不齐全,但他们内部十分确定武田太志同时就是实施浅井别墅区爆炸案并成功逃脱的那名犯人。朝日山既然和犯人有关联,知道什么秘密也不奇怪了。


    可是在警视厅的时候,现场有律师陪同,他们不方便询问被律师认为无关的问题。原本松田阵平打算赶在朝日山优人离开前想办法找他聊聊,没想到却先接到了对方提出面谈的要求。


    “其实……我这次回来,在祖宅收拾父亲遗物时,发现了这个。”


    朝日山优人伸出手,摊开的手心里躺着一只陈旧的U盘,表壳的玫瑰色涂装磨损得只剩下稀稀拉拉的色块。


    “这个U盘不是我父亲的,我在外壳上找到一行用刀刻的罗马音名字。我查看过里面的文件,因为需要密码没法打开。但是那些文件的创建日期,”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去世前一天。”


    松田阵平注视着少年的眼睛。朝日山优人苍白的面色衬得眼瞳如深渊般乌黑,加上他过分沉静的气质,显得整个人格外冷淡,仿佛都没几分热气。


    不过松田阵平能理解他的不好接近,想起曾经浑身带刺的友成真,不同的人表达悲伤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卷发的年轻警官此时完全没意识到,少年在说谎。


    U盘是从武田太志留下的东西中找到的。它被放在一个书本大小的收纳盒里,和那些朝日山俊也使用过的U盘、磁片等储存器放在一起。因为数量太多了,武田太志还不曾一个个看过来,所以也就始终没发现这个多出来的U盘,并不属于朝日山俊也。


    而U盘落到那个少年还不知道名字的地下组织的人手里后,基地有人已经破解了所有加密文件。当他看到打开的文件内容,终于明白了导致父亲死于非命的真正缘由。


    是的,死于非命。他的父亲朝日山俊也的死是明晃晃的谋杀,可笑的日本警察却当作逃跑过程中偶然发生的意外来处理。


    朝日山优人垂眼,掩去眼底的讥讽,用平静谦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我听小田切敏也提过,您一直在追查和我父亲有关的那起炸弹案,就算案子被搁置的时候也没放弃。我不知道这个U盘里面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会对你们破案有帮助,但我觉得,也许应该把它交给您。”


    “我明白了。”松田阵平接过U盘,神色郑重地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出真相的。如果案子有任何结果,我保证会通知你。”


    “谢谢您,松田警官。”朝日山优人低头,深深弯腰:“拜托您了。”


    随后,年轻的警官目送少年推着行李箱走向值机柜台,便转身快步朝外走去。


    巽夜一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这是一款体积迷你的型号,通常它更多地被用于在剧院观赏舞台表演,不过它的镜片足以将远处如同手办一样的人影,在眼前转换成清晰如近在咫尺的影像。


    但是……巽夜一远眺着失去望远镜的加持后又变回原有尺寸的身影各自离去,瞬间切换了视野的目光追随着朝日山优人的方向。


    ——他没有看错,在熵的视界里,朝日山优人发生了奇怪的改变。


    代表危险的红色超过一半被蓝色取代,流动的能量达成了稳定的平衡。但问题在于,整体的熵量却变多了。


    第200章 与他无关(二更合一)


    世界核心、与世界核心有关系的人、完全无关的人,按照关联程度,汇聚的熵的体量也是不同的。


    朝日山优人熵量的变化,说得直白一点,好比在一个故事里从站在背景板画框外连存在与否都不完全确定的人物,三级跳成为了画框中可能多次出场的配角。


    巽夜一懒散地靠向沙发椅的墨绿色天鹅绒靠背,半阖着眼,等待额角短暂浮现的刺痛感消散。他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当看到朝日山优人的熵量变化后,朝日山优人这个人,忽然就不再值得他注意了。


    此刻他所在的位置是机场二层一处休息区的咖啡座,在一块巨幅广告灯箱的背面,紧贴着玻璃隔断和金属栏杆,毫无遮挡的视野涵盖了机场一层的值机大厅。


    “继续。”巽夜一说,语气和坐姿一样随意。


    坐在他对面的琴酒却挺直了背脊,微微低头,虽然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莫名令人觉得,比平时出任务更显得严正以待。


    “在武田太志私人物品中找到的U盘,外壳边缘刻的罗马音字母和‘黑木杏子’一致。”


    琴酒将音量控制在恰好能确保他听见的程度,尽管他们周围的座位并没有人。


    “黑木杏子是去年浅井别墅区爆炸案之后,因为性丑闻自杀的模特。根据武田的叙述,朝日山俊也在作案前曾经遇见过她。”


    也就是说,那是最有可能解释为何黑木杏子的U盘会出现在朝日山俊也遗留物品中的缘由:要么是黑木杏子在后者不知情的时候将东西放进了对方口袋,要么是朝日山俊也知情之下主动为前者提供了帮助。


    “我让Unicum破解了U盘密码,里面存着几张照片,和一份不完整的名单。”


    乌尼昆作为名声不显但资历不浅的原日本情报组成员,因为受到琴酒信任所以注定不会被朗姆信任,在听到部门重组的风声之前,就找机会转去了后勤部。


    虽然作为不管愿不愿意都被挂上琴酒阵营标签的代号成员,调去哪儿都只能是个“名义上”,但哪怕是名义上他也宁愿混在不受重视的后勤队伍里,而不是夹在干部们当中充当夹心饼干的夹心馅,天知道哪天一不小心就会沦为杀鸡儆猴的鸡被端上桌了。


    当然这种先斩后奏的做法,多少冒着可能被伯/莱/塔/一枪崩进东京湾的风险。幸亏他能力还不错,对待琴酒的任何吩咐也足够卖力,同时深谙保密就是保命之道,从来没泄露过不该泄露的信息,终于在床上躺尸三天后,成功度过了这次内部换岗危机。


    巽夜一干咳一声,把脑子里乌尼昆当时被揍得如同毕加索名画的形象抹去,才将注意力拉回到面前打印出来的照片上。


    在像素并不高的前提下,依然能让人看出这些照片上露出的脸,俱是经常出现在政府新闻里的面孔。只不过相对于媒体面前衣冠楚楚、值得信赖的可靠模样,他们在照片上的姿态,充分证明了人类的复杂性和多样性。


    再扫了一眼那份不完整名单上的名字,巽夜一啧啧称奇地评价道:“这些东西泄露出去,是足以让内阁重组的丑闻了。”


    “照片地点是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密会所,采用熟人介绍的会员制。出入会所的人包括官僚、富豪和社会名流,在会所他们能得到任何想要的特殊服务。”琴酒语调不变,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这样的规模……吞口重彦充其量只是一个站在台面上的代理人吧?难怪他怕得不断买凶杀人,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巽夜一嫌弃地将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真的太丑了。“一个黑木杏子还不够,任何可能沾边的怀疑对象都要除掉,不管是朝日山俊也,还是武田太志。这么说来,就算没有汽车炸弹,那位松田警官早晚也会上暗杀名单。”


    “能招待内阁要员的私人会所,要是被曝光,黑木杏子的结局也会是他自己的结局。”琴酒冰冷的灰绿色眼睛掠过不屑,仿佛谈论的是一个不值得谈论的垃圾。


    “这位黑木小姐的本事很大嘛,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照片和宾客名单的。”巽夜一语气有点可惜,随即又问:“将黑木杏子和朝日山俊也灭口的,是同一拨人么?”


    “不,处理黑木的是会所保镖,事后离开了日本。撞死朝日山的司机没有前科,但是他入狱后,帮助他妻子搬家的人叫渡边康夫。”


    琴酒探身,将巽夜一手边的报告书翻到了标有“渡边康夫”的一页。


    下面附带两则与这个人有关的地方新闻报道:一则是火并事件后被大阪警方逮捕的参与骚乱的极道分子,名单里提到了鬼州组;另一则是渡边康夫在被押解去东京都出庭前夕,在拘留所意外身亡,时间是连环炸弹案案发前两天。


    “真是愚蠢的弃车保帅,这位吞口议员难道没发现,他为了消灭‘知情者’,知情者反倒越来越多了么?”巽夜一屈指随意地点了点报告,“这些极道分子从来不是听话的刀,一不小心就会反客为主。”


    “鬼州组换了首领,刀已经不是原本顺手的那把。加上黑木杏子留下的隐患,吞口重彦急于在选举前解决问题,我认为他与Rum的交易就与此有关。”


    巽夜一听着琴酒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有点走神。


    其实对他来说,松田阵平没死,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这起案件的前因后果和后续发展,同他有什么关系呢?顶多他会继续关注一下凶手的结局,确定对方不再需要等到六年后由未来名侦探出面解决。


    所以说当琴酒之前递上眼前这份报告的时候,他着实有片刻的意外。


    “……吞口是先找上了Rum,还是先找上了鬼州组,目前不可知。但可以确定Rum与鬼州组有接触。”


    巽夜一回过神,随手又翻了两页报告书,为它和他平时批阅的文件差不多的厚度挑眉。


    组织A级干部琴酒作为行动部门负责人,基本上很少需要他本人写文书,但不代表他不会。比如每年的年度述职,单单下一年的预算申请就得他自己完成。在PPT还没统治世界职场的年代,他的BOSS和全天下的老板一样,要求将他们的工作呈现在纸面文书上——毕竟只要不用自己动手,作为BOSS没觉得这种需求哪里不好。


    不过,琴酒的双手到底是用来拿枪而不是敲键盘的,这使得巽夜一刚看到这份报告书时,多少觉得反常。而当他粗略翻过报告的内容后,更令他诧异的是,他在其中察觉到了诸多熟悉的痕迹:


    比如说,朝日山俊也父子及武田太志过去的档案,和入江正一给他看的差不多。把朝日山优人在美国读书期间暗地里干的那些事挖出来的,不是入江就是威士忌。


    再比如,对朝日山还有武田等人,通过做侧写来推测经过细节的,大概是白兰地?


    还有,武田既然受了重伤,经不起一般刑讯手段。玛格丽特调派格雷柯过来倒是恰到好处,毕竟使用那些作用于神经的药物,由研发者本人动手更能把握分寸……


    “按武田太志的说法,鬼州组六代目要求他给诸星登志夫一个教训。这不仅是他的投名状,也是鬼州组想找新靠山的投名状。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吞口背后的人。”


    好,可以确定了,托卡伊也插了一脚。


    巽夜一的思绪因为太过意外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一只手捂着嘴,若有所思地看向不习惯多做解释的劳模干部,正如同做年终报告一样一条条给他解释。


    琴酒掩藏在黑色风衣下的肌肉有一瞬间的紧绷,随即又恢复如常。这是一种纯属本能的应激,来自对面的注视让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当初遇见的印象。


    不像白兰地在还是个傻白甜问题儿童的时候认识巽夜一,琴酒第一次同他见面时已经是个十来岁半大少年了。他清晰记得对方的目光转到他身上打量的第一眼,全身每个毛孔都叫嚣着危险,仿佛有种自己会被视线切割成无数碎块的恐怖。


    后来他知道那是巽夜一超常视觉所致——虽然知道后他也不曾问过那样的打量是能力失控还是有意为之——但过于强烈的第一印象,至今还残留在身体记忆里。


    琴酒将这一丝异常控制在极短的刹那,以极为自然的、不易察觉的停顿带过一瞬间紊乱的呼吸,继续说着他的判断:


    “我认为需要警惕Rum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如果他是吞口的支持者,他会为了阻止这些证据流出采取什么行动。”


    巽夜一则在认真思考,不过就是跳了次东都塔而已,他们的反应有点出乎意料。


    “未免夜长梦多,朝日山交给松田阵平的U盘里,还有一份录音,录下了武田太志与鬼州组接头人联络的部分通话。”


    朝日山优人自制的窃听器被藏在了背包夹层,背包虽然后来被武田太志拿走了,但他藏在别处的接收机录下了一小段他们的对话内容,足够证明鬼州组是幕后指使。


    不过……巽夜一明白过来,琴酒的目的不是汇报案件本身——开玩笑,那不是警察该干的事吗?恐怕是琴酒私下做了什么……所以,做了什么?


    “警视厅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吞口重彦若是因此选举失利,对我们的计划也十分有利。”


    听到这里,巽夜一确定,琴酒对朝日山优人的手段大概不怎么友好。


    想必他让苏格兰把朝日山优人带回来,加上之前在多罗碧加乐园替换炸弹,以及干扰朝日山优人炸毁警车的举动,让部下们认定他对这个少年格外看重。


    其实这么想也不算错。巽夜一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在今天之前他对朝日山优人有种难以描述的在意。他在他身上,感受到了若有若无,又无法忽略的既视感。


    这种既视感和他忽悠小田切敏也的自然是不同的。小田切敏也身上那点异常虽然也让他感到意外,但只是因为他还从未通过观察熵的视野观察过这类“存档者”。


    “存档者”是锚点们私下交流时起的称呼,指的是在数不清的重启世界中,偶尔出现的残留着某一次世界重启前碎片记忆的人。这些记忆往往很模糊,也不是连续的,如同世界重组时小小的bug,像是没清理干净的磁盘。


    不过这种情况十分罕见,概率极低,要不是纯子遇到了,他甚至不知道会有这种存在出现。而他所知的鲜有的“存档者”,倒是单单有两个都和纯子有关。一个是曾经她想拯救的恋人布莱恩·霍尔,另一个就是这次他遇到的小田切敏也……


    巽夜一将发散的思绪收回,提到另一个关键的名字:“武田太志,还活着么?”


    “已经处理干净了。”琴酒低首,没有否认武田太志在他手里,也没解释具体怎么处理的。


    就是因为抢了武田太志,所以才还给警察一份大礼,好转移他们的关注重点。当然,对上交差的话,则要以如何从利益最大化角度来解释他的安排。


    哦,懂了,巽夜一心想,琴酒八成是从白兰地那里得到了什么消息。


    吞口重彦和土门康辉都是这次选举的大热人选。眼下土门康辉已退选,如果吞口重彦因为牵连进刑事案件也跟着退选的话,对他们支持的那人来说,却是一个好机会,对他们的计划也十分有利。也许,不用再等四年就能实现目标了。


    “好吧,就这样,你看着办。”巽夜一合上报告书,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注意一下Rum的动向。”


    他轻描淡写的态度,算是默认了琴酒这次的自作主张就此揭过——毕竟,活下来的松田阵平不再重要,死掉的武田太志更是如此。剩下的也只有朝日山优人还能让他再留意几分。


    总的来说,这件事于他已经结束,眼下他最关心的,是即将和绿川真去参观的“最美富士山”主题画展。


    不管如月峰水大师将来是不是会为了艺术杀人,此刻那些倾注他毕生爱意的富士山图,都是令人赞叹的杰作。


    想到能到现场观摩真迹,真是令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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