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雷贯耳,真正掌握这个国家权柄的姓氏之一……巽夜一明白过来,问:“所以你认为,找我做你的男伴,大概就不会被这个姓氏吓跑?”
贝尔摩得横了他一眼,“你在幸灾乐祸吗?”
“怎么会,做你的男朋友,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你的麻烦不也会变成我的麻烦?”巽夜一轻描淡写地道,“对于可能莫名奇妙被找麻烦的我,至少有权知道来龙去脉吧?”
有侍者从近处经过,贝尔摩得要了一杯香槟,替巽夜一要了一杯冰水。
“对我来说也是无妄之灾。”贝尔摩得喝着酒,淡淡地诉说着烦恼:“在一次派对上,我遇到了杰伊——事实上,现在我也只记得他叫杰伊。似乎是哪个银行家的儿子,反正不重要。但你知道,被我吸引的男人太多了,我难道要将他们每一个都记住吗?”
巽夜一点头表示理解,就像琴酒也不会记已经被他在任务中干掉的名字。
“但没想到他似乎……格外迷恋我。偏偏他去年刚订婚,未婚妻还格外迷恋他。”
巽夜一喝着水,眼睛瞄着她的酒杯,淡金色透明的液体反射着宴会厅里辉煌的灯光,透出一种剔透柔和的金光。
“他的未婚妻就是刚才那个叫菲碧的小妞,洛克菲勒家的小女儿,据说很得宠。在她的婚姻选择上,洛克菲勒不要求她联姻,只要她喜欢。谁能想到这小妞脑子里只有爱情,品味却如此糟糕。那个叫杰伊的男人管不住花花肠子,她那副表情,却像是我抢了她的未婚夫。”
巽夜一默不做声地听着,但也没把贝尔摩得的话当真——天知道她和银行家儿子的纠葛,到底真是逢场作戏,还是别有目的,唯一能确定真的,大概也就是未婚妻小姐的反应超出了她的预料。
“菲碧的身份不一般,我不好动她。但是我出入的场合难免有撞上她的时候,万一哪天因此被她破坏了任务,那才叫麻烦大了。”
“你没法让她相信,你对她的未婚夫不感兴趣,所以找我当挡箭牌。”巽夜一总结道。
“至少你的脸有足够的说服力。”贝尔摩得难得坦诚了一回,“我的绯闻太多了,她不一定相信那些男人同我的关系。但她刚才显然相信你是真的。”
“你认为只要让她相信了你有情人,就不再找你兴师问罪吗?”巽夜一瞥向菲碧小姐离去的方向,“但显然她的看法和你不同。”
就在这时,那位被会场宾客包围的阿尔伯特先生,在同他今天重点关注的投资人陆续打过招呼后,又摆脱了想要同他搭话的人,朝贝尔摩得走来。
“克丽丝。”阿尔伯特·休斯面带笑容,语气随意,“你简直是我的天使,你肯来就是帮我了大忙了。”
他学着英国人,执起她的手,行了个有点不伦不类的吻手礼,但像德国人那样,十分注意地嘴唇没有碰到她的手。
巽夜一留意到了这一点。看来,这位先生同贝尔摩得的关系相当亲近,怕不是简单的只是因为身份让她无法拒绝。
“请别这么说,阿尔伯特,”贝尔摩得态度自然地直呼其名,“得到你的邀请本就是我的荣幸。”
“同我就不要客套了,我记得欠你一个人情。”阿尔伯特没有多说,或许是顾忌在场还有第三者。他的目光主动转向巽夜一,向贝尔摩得问道:“我是否有幸知道这位先生的姓名?”
“巽夜一,是我在日本的朋友。你可以叫他伊夫斯,他是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师。”贝尔摩得说出他的职业时,不免迟疑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挖出这个名词。
巽夜一心里觉得有趣。贝尔摩得向不同的人介绍他,但只有面对这位休斯先生,她的介绍最完整。所以显而易见,这代表他到现在为止见到的人,也只有阿尔伯特·休斯值得重视。
更有趣的是,相应的,也只有阿尔伯特·休斯是真正正眼看他的。
“巽夜一?”这位休斯先生的发音尽管不标准,但却完整念出了这个外国名字。他微笑着朝他伸出手,态度亲切和煦,“幸会,我是阿尔伯特·休斯。”
“幸会,很高兴认识你,休斯先生。”巽夜一同样回以微笑地握住了他的手。
“你可以叫我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休斯过来显然有正事,“可否容我借一下你的女伴?我保证会将她完整地送回来。”
“请吧,只要她乐意。”巽夜一抬手。
“那么,克丽丝?我想给你介绍几个朋友……”阿尔伯特伸出胳膊。
贝尔摩得很自然地挽住他,临走还朝巽夜一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亲爱的,我离开一会儿,不要太想我。”
巽夜一朝她挥了挥手,一等她转身,便径自朝宴会厅边上的餐台走去。经过侍者身边时,顺手拿了一杯香槟。
*
酒店宴会厅所在的楼层,不论电梯还是楼梯,都有酒店保安值守,除了佩戴工作证件的人员,没有请柬不能进入。
哪怕他帅得像个好莱坞的明星。
“请出示您的请柬。”保安客气但坚定地伸手,拦在了楼梯口。
他的视线角度微微朝上,因为来客的个头比他更高。看着这人,他脑子里忍不住回忆了一下看过的电影,却没想起这是哪位明星——即便是大明星海曼,都没有一头这么灿烂的金发吧?
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请柬,翻开,目光扫过请柬里的名字:威弗列德·斯图尔特。
这是个很陌生的名字。不过虽然请柬里没有客人的身份,但能出席安德森先生宴会的,不是明星就是有钱人。
保安确认了一下请柬里的标识,还了回去。
“谢谢,斯图尔特先生,请进。”
金发的客人点了点头,刚迈出两步又忽然回头,“我听说今晚有很多明星。”
“是的,先生。他们都是安德森先生的客人。”保安客气但谨慎地回答。
“温亚德小姐呢?”
看来又是一位克丽丝·温亚德的影迷……保安微笑着轻声说:“您会见到她的。”
金发的客人似乎得到了满意的回答,沿着走廊向前走去。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宴会厅门口,楼梯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快,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保安怔愣地看着一群黑西装男子从楼梯和电梯上来,直到他看到特勤局的证件。
“这里被接管了。”
保安主管快步走来,同领头的黑西装男子交谈了两句,就立刻带着这条走廊里的酒店保安撤离楼层。
直到下了楼,保安才忍不住问:“这是……哪位先生要来?”特勤局的特工都是专职负责总统和白宫要员人身安全的保镖。
“总统顾问格兰特先生。”他的上司淡定地回答:“在我们酒店,这很平常,特勤局的人对这里恐怕比你都熟悉,毕竟你才调过来两个月。”
说着,他又拍了拍保安的肩膀:“你会习惯的。”
*
巽夜一在专心地吃蛋糕。比起餐台上那些琳琅满目但让他毫无食欲的食物,他唯一满意的就是甜品,只一口他就确定甜点师是法国人。
这种宴会当然不会像派对一样喧闹,客人们大多轻声细语,彬彬有礼,还有乐队现场演奏音乐助兴。
不过或许是因为邀请了很多明星的缘故,又或许原本就是为了迎合那几位投资人的口味,现场的气氛比正儿八经的社交晚宴还是轻松得多,不时能听到十分有穿透力的笑声。
还有一些议论声,也随着流动的音乐钻入了他的耳朵。
“我看到海曼了,这小子还是那么目中无人。”
“谁让他有个好姑姑呢。在好莱坞,谁不给罗曼夫人两分薄面?”
“同样是星二代,克丽丝·温亚德就没那么高调。”
“是啊,那些媒体记者就只能写写她身边的男人。你看到刚才和她一起进来的那位了吗?有人说她和大卫分手了,看上了达伦。结果谁能想到,她这次找了个东方人。”
“要打赌这一个能留多久吗?”
出了宴会厅就分手……巽夜一喝着香槟,在心里给出了答案。他其实并不想听别人闲聊,架不住听觉过分灵敏。这一晃神,听到的话题似乎转了个弯。
“……是的,我也听过这个传言,说她身世神秘。有一次来了个中东的富豪,没打听清楚就招惹了她,结果莫名其妙出了车祸,坐着轮椅灰溜溜地回国了。”
“也许她的父亲,其实来自某个外界不为人知的家族。不然你瞧阿尔伯特·休斯先生,为什么把她当作朋友,而不是情人?”
那边的谈论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对在场女明星们的评头论足。
巽夜一觉得有点吵,考虑要不要拿盘子装几块蛋糕换个地方。
这时,一个声音不客气地问:“喂,你怎么一个人?”
巽夜一转头,微笑着反问:“你也一个人,不是吗,洛克菲勒小姐?”
“我讨厌别人这么叫我。”菲碧小姐皱着眉说。
她手里拿的可不是红酒,而是男人们喝的威士忌。她看起来脸颊微红,眸光闪烁不定,似乎有了点醉意。
“你的克丽丝,也抛弃了你吗?”菲碧小姐似乎没听出巽夜一反问里的那点嘲讽,自顾自地问:“她去哪儿了?是不是又去找杰伊了?我就是知道,他们两个分明——”
“她和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在一起。”巽夜一礼貌地打断她,“你要是找你的未婚夫,或许可以问问别人?”
菲碧小姐愣了一下,随即眼圈红了,喃喃地道:“我找不到他……哪里都找不到,他也不接我电话……”
巽夜一耳边听着她哭哭啼啼的声音,似乎连蛋糕浓郁的巧克力香味都变淡了。
“要听实话吗?”
“什么?”菲碧小姐停下喝酒和哭泣,警惕地看着他。
“从克丽丝·温亚德交往的对象来看,她没可能看上你的未婚夫。”
听人贬低未婚夫,这位小姐顿时像炸毛的猫一样气急败坏:“你在说什么?她凭什么看不上?杰伊可是——”
“他是长得帅,还是头脑聪明?是特别有钱,还是家世显赫?又或者他说话好听,床上卖力?”
巽夜一一连串的反问把菲碧小姐灌了酒精的脑子砸晕了,甚至来不及消化直白到失礼的言辞,下意识地反驳:
“他、他当然很帅!”
“比我如何?”巽夜一在对面的沉默中又问:“比克丽丝以前的情人又如何?”
“……”菲碧小姐想起她找人调查过克丽丝·温亚德如过江之卿的前任,一时想不出一个丑的,勉强拉出前阶段的绯闻对象无力地反驳:“那、那个达伦就——”
“身材比得上吗?”
“……杰伊又不靠这个谋生,他父亲可是——”
“和洛克菲勒相比呢?”
“……等等!”菲碧小姐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大声道:“我们讨论的不是温亚德吗?”
巽夜一抬手示意宴会大厅另一边,贝尔摩得所在的方向,反问:“那么你看看温亚德小姐,现在同她相谈甚欢的先生们,是你的未婚夫能上前打招呼的吗?”
第592章 顾问先生的幽默感
像贝尔摩得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如果这个什么杰伊背景含金量足够,她一定对他的个人信息如数家珍。反之可推断,杰伊先生相比菲碧小姐的家世差异,就是一位幸运的“灰姑娘”。只可惜当事人没有这个自觉,以至于眼下他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莫名被“王子”拉着谈论感情问题。
菲碧小姐循着巽夜一的指向,看到了克丽丝·温亚德。她的身边站着休斯家族的阿尔伯特,而他们周围环绕的人,她虽然不认识,却大致知道他们的身份,至少都是和约翰·安德森不相上下的人物。
她不认识,只是因为她没必要结识。洛克菲勒家族最受宠的小姐,只有等着旁人讨好的份儿,她只需要快乐地做自己,并不需要学会长袖善舞,如何在名利场上逢场作戏。
“……请告诉我,你的未婚夫有什么值得她看上的?”
“你!庸俗!”菲碧小姐显然更生气了,但她的教养却让她说不出骂人的话,“原来你和那些男人一样,满身钱臭味!杰伊就不一样,他从不因为我的姓氏就对我另眼相看,他——”
巽夜一不耐烦地打断道:“那你要求他,命令他,让他必须只看你一个,除了他的母亲和姐妹,和他结识的所有女性断绝往来。如果做不到就让他的父亲停掉他的银行卡,凭你姓洛克菲勒,他的父亲绝对不会拒绝你——假如他没有回头求你,我就相信他和你订婚不是因为你的姓氏和你的钱。”
菲碧小姐瞪着他愣了半晌,似乎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忽然打了个酒嗝。
“可我的看法重要吗,小姐?你真的相信他爱你吗?”
菲碧小姐紧紧抿着唇,却说不出话来,蓄在眼里的泪水越积越多,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决堤。
“菲碧!”一个年轻男人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把夺走她手里的酒杯,“该死的,谁让你喝这个?你知道我到处找你吗?”
巽夜一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人与菲碧小姐有血缘关系,并且比她年长。他们有相似的眼睛、鼻梁和脸型,也有极为一致的高傲。正如这位半抬着下巴朝他看过来的样子,连角度都一模一样。
不过,这位洛克菲勒先生应该不是宴会的客人,这从他的着装能看出来。他这一身看上去就身价不凡的定制西服足以出入任何宴会场合,只是简约的现代风格,与宴会的复古主题格格不入。
“抱歉,这位先生,要是她说了什么让你感到不愉快的话,洛克菲勒家族愿意为她致歉。也希望你能为她今天的失态保密,她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口里说着道歉的话,但意思要反着听,这是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克利夫?”菲碧小姐即将崩溃的情绪,看到年轻男人却又收敛起来。她倔强地撇开脸,“你果然又派人跟踪我,就算你是我哥哥,这也太过分了!我说过不要管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她气冲冲地一把推开年轻的洛克菲勒先生,迅速朝外跑去。
“菲碧!”
巽夜一瞧着男人追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在心里“啧”了一声,端着酒杯,决定换个地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新口味蛋糕。
他沿着墙角朝宴会厅对面的餐台走去,中间叫住一个侍者,将空酒杯交给他,并从他的托盘里拿了另一杯倒满的香槟。
不过没走几步,有人挡住了道。
这是一个长相中上、但身材十分健壮的男人,穿着一身仿造法国太阳王的贵族礼服,但那过于花里胡哨的颜色和复杂的花纹,与本人的气质充满了滑稽的违和感。
“喂,你就是克丽丝的小白脸?她看上你什么了?你能满足她吗?”男人的嘴里喷着酒气,说着污言秽语,朝他伸出手,“你配不上她,自觉点离开她,明白吗?不然我保证你走不出——”
这时旁边有另一只手伸出,一把抓住了男人不怀好意的手腕。
男人刚要开骂,见到来人却愣了一下,脸色顿时一变:“休、休斯先生!”他有点结巴,但眼神倒是瞬间清醒不少,显然是害怕了。
巽夜一看向突然出现的阿尔伯特·休斯,“休斯先生?”
“我说过,你可以叫我阿尔伯特,如果你愿意把我当作朋友的话。”宴会的主人对他歉意一笑,松开手,身后的保镖立刻按住了男人的两条胳膊。“把他丢出去。”
“等、等一下!休斯先生!我陪同罗曼夫人过来的,您不能——”
“我能。”阿尔伯特脸色一冷,摆摆手。
保镖利索地捂住男人的嘴,像拖着猪猡一般将他从侧门拖了出去。
“抱歉,让你遇到这种事。”
巽夜一多少有点惊奇,这位先生对他着实客气得有点过分。
“请别这样说,真要认真计较,这是克丽丝带来的麻烦。”
“有一位如此美丽的女朋友,这是难以避免的甜蜜烦恼,你的竞争对手太多了。”阿尔伯特用开玩笑的方式拉近距离。
“强扭的瓜不甜,为什么不能是她看上我?”
阿尔伯特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惹得周围的视线时不时向他们飘来。
“你不信?”巽夜一抬眼看他。
“不,我信。”阿尔伯特视线扫过他手里的香槟,稍稍凑近,用别有意味的语气放低声音问:“我能请你喝一杯吗?我带来了几瓶私藏的好酒,就在楼上的套间。你通常喜欢哪一类酒?如果你喜欢这种香槟,那Vermouth呢?”
Vermouth,可以是作为低度酒的味美思,也可以是作为酒名代号的贝尔摩得。
巽夜一勾起嘴角,带着一点莫测的笑意:“我的酒,你大概没有。”
阿尔伯特眼睛闪过什么,笑意不变地问:“那么,能否请教你——”
“阿尔伯特!”这时安德森先生穿过人群匆忙过来,不等他说话便贴近他耳边,神色严肃地道:“格兰特先生到了。”
*
很多人说,围绕在总统身边的先生们,格兰特先生像一位明星。
当然,这是一种恭维。格兰特先生确实品貌端正、头发浓密,也没有很多男士人到中年后身材变形的缺点——但那样的外表顶多是普通英俊范畴,放在明星堆里只能是背景板。
不过就这位先生本人来说,见过他的人很难忽略他。这一点在前任顾问雷诺先生还留在总统身边时,并不明显。等到格兰特的名讳走到哪里都被加上“先生”的敬称后,他就像一把利剑,从不起眼的剑鞘陡然出鞘,惊艳世人。
倒是白宫的工作人员,以及同他打过交道的人,对他的风评大都不错。他们还称赞,他是个谈吐风趣、有幽默感的人。
——只要这种幽默不是针对他们本人。
然而现在,阿尔伯特·休斯在迎接这位人人尊敬的先生时,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了他独具风格的幽默感。
“请原谅我的突然造访,你知道,先生,你交游广阔、精通享乐的名声,连总统先生都有所耳闻。他对你充满好奇,不止一次向我问起你。
“上次问我,那个休斯又看上了哪一位明星?上上次问我,休斯先生又在倒腾什么新玩意儿,白宫快没地方给他的小儿子存放玩具了。啊,对了,再上一次,他还问我……阿尔伯特最亲密的朋友到底是哪一位?”
格兰特先生像一名说冷笑话的英国佬,不动声色的表情只在最后那句问题时,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阿尔伯特·休斯的冷汗却下来了。
“其实我一直有点不信,我更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不过到这里我也只能感叹一句,休斯先生,你是把好莱坞最闪亮的星星都装进你的麻袋了吗?这么看来,我们国家的星星还是太少了,似乎都不够你用来照亮床头。”
格兰特先生的周围发出一阵轻笑,这些都是随同他一起走进宴会厅的人。说他们是年轻人,更多的是一种辈分指向,他们中好几位也有三、四十岁的年纪,最年长的那位其实同格兰特差不多。但他们即便无人介绍,在场不认识他们的人,只能说身份不够。
随格兰特一同而来的,无一不是这个国家最顶层政经世家的重要成员或者继承人,看人的眼神都带着相似的俯视。
认真来说,“休斯”这个姓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但是自从上一代掌舵人阿曼达·休斯去世后,尽管休斯的财富仍然确保了他们作为顶级豪门的地位,可是对政坛的影响力却已经掉出了第一阶层。
不然,也不至于眼下被这位总统的顾问当众奚落,却只能努力维持笑容,假装对方真的只是在开玩笑。
“您真幽默,格兰特先生。早知道您会带着这几位先生莅临,别说最闪亮的星星了,整个好莱坞只要能发光的我都给您兜来。”阿尔伯特扯动着嘴角说道。
宴会厅内的宾客也跟着发出笑声。只是人群中,那几位新生代的明星脸色都很勉强。他们还没有他们那些前辈的厚脸皮,在听到总统顾问用他们做筏嘲讽休斯先生时,几乎全靠演技硬撑着不失态。
“不,你不必在意我,我只是路过。原本我同这几位先生在这里有个私人聚会。经过宴会厅时,还以为里面在开新潮派对。说实话,对于休斯家奇思妙想的派对,作为男人我也是好奇的。”
格兰特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酒杯,那是他原本手里就端着的,似乎证明了他来自另一场宴请。
“只不过没想到你会选择在这种地方。幸好现在不是外交季,要是让哪位新大陆的酋长以为我们美国人的最高规格是夜总会,那误会可大了。”
在场众人又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巽夜一躲在墙角,望着众星拱月的方向,心中对阿尔伯特·休斯简直充满同情。
如果说一开始格兰特的含沙射影还只是警告,那么后面就纯是嘲笑了。聪明人都能听得出来,格兰特先生十分看不上阿尔伯特·休斯,不论是他的作为还是他的本人。总统这位顾问甚至针对休斯先生在私生活上的品味做文章,拐弯抹角地讥讽他低俗野蛮。
巽夜一看着阿尔伯特仿佛已经完全僵硬的背影,也不知道休斯到底是得罪了总统顾问,还是得罪了总统本人?
他的目光扫过顾问先生的那几位随行者,不意外地看到刚才见过的菲碧小姐的哥哥走过去,凑到一个男子耳边说着什么——从外表看,大概率也是菲碧小姐的一位兄长。
这是又把妹妹追丢了么?那位小姐可真像一只灵活的兔子。
第593章 过期就馊了
顾问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并没有逗留很久,很快就离开了宴会厅,似乎真的只是路过来打个招呼,或者说耀武扬威。
但是等他们这些人离去后,宴会厅内的氛围就变得微妙起来。
那几位投资人先生的脸上都不免露出兼具同情和犹疑之色,其他宾客的兴致同样受了影响。安德森私下让他找来的明星们活跃气氛,大厅里很快重新热闹起来,但这种过分的热烈,多少带着点强颜欢笑的味道。
阿尔伯特·休斯借口酒喝多了,离开了宴会厅。他进了单独的休息室,锁上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狰狞。
凯文·格兰特!他咬紧牙关,在心里如同嘶吼一样念着这个名字,就好像对方倘若出现在他面前,他会扑上去咬开他的喉咙,喝干他的血。
现在可以确定了,大富翁乐园的项目资金出问题,一定同格兰特有关!唯一不能完全确定的是,这会是格兰特背后那位总统先生的警告么?
阿尔伯特知道格兰特不喜欢他,从他一上台就知道。他原以为那是因为他同格兰特的前任——雷诺先生曾经相处融洽的缘故。可是如果仅仅因为不喜欢他,这位总统顾问会如此不给他脸吗?他可是休斯!
还有他身边的那帮小崽子,一群装模作样的小崽子而已。他可以对每一位宾客平等欢迎,但能与他说上话的,只能是那群小崽子的父亲。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
这是阿尔伯特最难以理解的。他对那帮政客和官僚,不论他们职位高低,向来表现得客客气气,对可以成为朋友的那些先生,又一向以慷慨大方著称。在总统和他身边的人面前,哪怕只是进办公室给总统先生送水的人,不论他们对他的看法如何,他哪个不是笑脸相迎?
可今晚凯文·格兰特的态度,一度让阿尔伯特在被羞辱的震怒之前,首先生出的却是茫然。
只是因为大富翁乐园吗?
大富翁乐园的选址在一片矿区。那里曾经有丰富的矿产,以及随着矿业发达兴建的一座座工厂。百多年前它是淘金者的宝藏,半个世纪前它是重工业之城,即使在夜晚都能不断听到货运火车进站的鸣笛声。然而随着矿产枯竭和核心产业转移,那片广大的土地逐渐成了贫穷和荒芜的代名词。
阿尔伯特觉得那里的环境与现在全美最繁华的赌城有很多相似之处,而且它的土地便宜得犹如白菜价。他与安德森一拍即合,决定将那里打造成全新的娱乐之都。
唯一的问题是,那块区域人口再少,也是反对党的传统票仓。
当时,阿尔伯特觉得这不是问题。他以往给执政党的先生们喂的好处还不够多么?他只是在一个穷地方建一座娱/乐/城,同他们有什么关系?
现在他却无法不怀疑,其中不仅该死的有关系,而且有要命的、他偏偏不知道的关系!前任顾问雷诺曾经给过他选址建议,但他以为……那只是雷诺的私心。格兰特总不可能为了这个找他麻烦,如果他们真的不满,为什么当初却不提醒他?
盥洗室的镜子里,阿尔伯特脸上还挂着水珠,眼白渗着血丝,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比起外面那个仿佛是所有人的老朋友的休斯先生,镜子里扭曲的阿尔伯特,才是他真实的模样。
为了如今拥有的一切,他连灵魂都出卖给了魔鬼。他不信上帝,因为他死了会去地狱。他觉得没什么不好,地狱的恶魔总比天堂的天使容易收买。
然而坐在休斯掌舵人的位置,谁也不知道何时一个大浪就会打来。
大富翁乐园的项目,尽管他看好它,但就休斯商业帝国的长远发展来说,这一块产业不是核心。
可令他绝没想到的是,休斯家族投入了大量资金的雷曼公司,由于投资决策严重失误,导致今年第一和第二季度的亏损,一再开创雷曼公司成立以来的世纪之最。刚得知这个消息时,他简直恨不得冲进雷曼大厦,把雷曼家的那个老家伙从天台扔下去。
家族内部和董事会普遍认为他需要负责,如果不能及时挽回损失,他作为家主的地位岌岌可危——十二年前能被他收买的墙头草,当然也可以倒向另一边,毕竟他还有三个活着的兄姐!
大富翁乐园这种两年内就有望实现高额盈利的项目,因此突然变得重要起来。他对它寄予厚望,只要明年能按时开业,最乐观估计,明年年底他就能度过这场危机。
然而今晚,现在,区区一个幕僚,一个躺在休斯家身上吸血的囊虫,居然也敢当众羞辱他?他可还是休斯家主,连总统都要称一声“先生”的休斯!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之色,低下头。
——好吧,你们赢了。你们敢这样对待我,就不要怪我不讲规则!
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阿尔伯特再抬起头,脸色如常,神情平静。他用毛巾擦干水珠,走出去,打开休息室的门。
贝尔摩得站在门外。
“安德森让我来看看,他见你很久不出来,有点担心。”贝尔摩得语气平常地说。
阿尔伯特勾动嘴角,笑得极冷。担心他?是担心没人投资,怕自己也跟着撤资吧?
他看着贝尔摩得的眼睛,轻声说:“Vermouth,我想见‘那位先生’,你能安排吗?”
贝尔摩得神色微变,随即缓缓绽开一个微笑:“你是下定决心了吗?”
“是的。”他平静地回答。
“那么,请等候我的消息。不会很久。”
贝尔摩得转身离开,笑容消失在她的脸上,眼底却似乎松了口气。她的任务完成了。
她突然良心发现地想起了自己带来的男伴,决定回去找他。
然而刚沿着走廊走了没多远,身侧的一间房门倏地打开,有只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猛地将她提了进去!同时门瞬间关上,空无一人的走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贝尔摩得被人按在墙上。她努力抓着掐住自己要害的那只手,感觉抓着坚硬的钢铁,她用力挤出声音:“放开——”
她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的蓝色眼睛,几乎用气音竭力叫出了对方的名字:“Whiskey!”
差点被酒店保安误以为好莱坞明星的“威弗列德·斯图尔特”先生,在贝尔摩得的挣扎中稍许松了点力量,同时另一只手如闪电般将她试图袭击他的手腕禁锢。她看似柔弱的手腕被他轻松地用一只手就控制住,拉高到她的头顶上方。
“安静。别挑战我的耐心。”威士忌冰冷地警告道。
贝尔摩得喘着气,她可以说话了,但呼吸仍有窒息感,那只不可动摇的大手仿佛随时能捏碎她的喉咙。
粗鲁的男人!她面上却扯出一个女明星式的微笑:“这是怎么了,Whiskey大人?我虽然喜欢强壮的男人,但可不喜欢这种姿——”
喉咙的窒息感瞬间收缩,压下了未出口的调笑。
隔了足足快三十秒,禁锢喉咙的力道才重新减轻,没有波澜的声音同时在上方响起:“现在,脑子里的废料吐干净了么?”
贝尔摩得重新获得呼吸的权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眼里多了一层生理性的泪水。她冰冷的眼睛里盛着狂怒——这个该死的混蛋,他居然敢这样对她!
为什么这么多年她调过的酒从来没有这一瓶威士忌?因为她讨厌粗鲁的男人!没能在刚成年时骗到的酒,过期就馊了!
“你……你要做什么?”她的呼吸还有点紊乱,但情绪迅速回归了理智。
这种实验室活下来的幸运儿,身体或脑子总有一个不正常——至于威士忌,她坚定相信他身体和脑子都不太正常!
多年来她与他大致保持相安无事,好歹对如何与他沟通还有点心得。这副眼看着没吃药的模样,比起提醒他吃药,还是减少说话时用词的理解难度更安全。
“是你让Libation现在来美国的?”
威士忌平静的蓝眼睛凝视着她,让她平白心头升起一丝寒意。
“不,他自己过来的。”她没有废话,但鬼使神差地忍不住解释了一句:“你知道这是BOSS的命令,但我有让他等我消息,没想到他忽然提前来了。”
“他在哪儿?”
“宴会厅。”
“……”
贝尔摩得忍受着喉间的不适,她毫不怀疑明天不能穿低领的衣服出门了。对着冷酷的金发暴君,她耐着性子说明道:
“我今天有任务,需要人配合。正巧他来了,就临时让Libation过来充当我的男伴,帮我引开某些人的注意力。”
眼前这张让人怀疑物种隔离的面孔——哪怕英俊得像人们遐想中的阿波罗——总让她无法分辨他是否听得懂她说的英语。
——如果听不懂,她不介意再用日语说一遍!下次一定建议BOSS给这混蛋找个语言培训班!
“你不该带他来这种地方。”
紧扣她脖子和手腕的力量终于松开,说话的语气也终于透出点人的情绪,虽然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迅速恢复属于贝尔摩得的从容,手指拢了拢有点乱的发型。
“啊啦,他又不是玻璃橱窗里的花瓶。”
她知道威士忌在提醒她,巽夜一作为祭酒对于BOSS有重要用处。但是作为同样可能被拉去试药的备用人选,贝尔摩得对祭酒一向有些同病相怜,不由替他说话:
“何况他只为BOSS服务,既然BOSS没开口,你也无权干涉他的自由。”
威士忌没再说什么,扔下一句:“不要自作主张。”便推门离去。
贝尔摩得看着他身穿晚礼服的背影,捂着脖子感受到手腕隐隐作痛,沉默了半晌。
这个混蛋盛装打扮混进宴会,难道就因为祭酒来了纽约她没立刻告知,所以特地跑来警告她吗?
想到这里,她不由恨恨地骂了一声:
“疯狗!”
*
宴会厅里比外面更高的温度,以及宾客大声说笑时形成的噪音,让人脑子发沉。
巽夜一觉得有点热,不知道是室温的缘故,还是酒精的作用。
这里除了贝尔摩得,以及刚刚认识的阿尔伯特·休斯,剩下的顶多是他知道但不认识的陌生人。现在没了需要交谈的人,他乐得躲出去。
宴会厅的西南面有一排落地窗门。推开窗门则是长而宽阔的阳台,可以远眺曼哈顿的夜景。阳台用遮挡视线的大型盆栽和供人休憩的长椅,营造出简易的休息空间,也方便一些看对眼的男女进行更私密的交流。
但巽夜一并不想同什么人交流,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过会儿准备开溜。可惜他运气不好,随机选择的阳台有人,还是难得称得上认识的人。虽然对方大概并不记得他的名字,恐怕只记得——
“啊,是你,克丽丝·温亚德的新情人。”
瞧,他就知道。巽夜一默默地叹了口气,对方已经看见了他,这时再退出去就太刻意了。他随手阖上身后的窗门,将宴会的喧闹隔绝在内,用礼貌的微笑招呼道:
“又碰面了,菲碧小姐。”
第594章 那之后呢?
菲碧小姐斜着身子坐在贴着护栏的长椅上,似乎一边喝酒一边在看夜景。她手里的酒显然不是原先那杯了。
这位小姐鼻头发红,神色憔悴,城市的灯光在她的眼眸中照出一片迷离,目测恐怕喝了不少。
“我试过了。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给他的父亲。”她看向阳台外,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巽夜一倒是知道她在说什么,毕竟不久之前他才向她提过一个建议。他不由对这位恋爱脑小姐另眼相看,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怎么说的,但就果断的行动力而言,确实能夸一声不亏是洛克菲勒。
“然后他像变戏法一样突然就出现了。”
她惊喜之余甚至准备好了被责骂,骂她以如此幼稚的手段逼迫他屈服。
“他求我,他求我原谅他,他说那些女人勾引他,他爱我爱得要死,只是喝醉酒会把她们当作我……”
菲碧小姐有点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时候他跟以前追求我的男人没什么两样,简直……像个小丑。可是还在学校的时候,他明明不是这样的……知道我姓洛克菲勒,别人都巴结我,只有他不愿靠近我。”
她絮絮叨叨地回忆着:
“他说过他讨厌我的姓氏,我的家族让他感到窒息。他不止一次因为这个要分手,是我求他,是我拼命挽留他,他是我遇到的唯一爱我本身的人……”
“他骗你。”巽夜一淡淡地给她的狗血故事做个总结。啧,这种套路千百年来总有天真的傻瓜上当。
菲碧小姐捂住脸,瞬间笑脸变哭脸,泪水长流。
巽夜一想走,勘破未婚夫真面目的洛克菲勒小姐却突然站了起来,直接站上了长椅,冲着外面大叫:“这不公平!”
站在长椅上,阳台的护栏还不到她的臀部。只是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这时她毫无畏惧,晃晃悠悠的身体还半转过来,一只手拿着酒杯,一只手按着胸口,神情痛苦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是冲着洛克菲勒来的,不是爱我这个人?”
“洛克菲勒不就是你最大的价值吗?”巽夜一不客气地反问。
大都市摩天楼的灯光比星光耀眼,倒映在他的眼底闪烁着冰冷的金色光芒。
“如果你没有这个姓氏,你觉得你看上的人,又有几个愿意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不是这样的,”菲碧小姐急忙转过身想要辩解,她似乎忘记了她踩在柔软长椅的坐垫上而不是平稳的地面,一个没站稳身体倏地一晃,“不是这——”
没有说完的话音聚合成尖叫,以及酒杯撞击阳台地面的碎裂声。就在这刹那,巽夜一反射性地拉住她的手!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重,低估了对方匀称的曲线掩盖了结实的身段,瞬间被扯得猛地向前冲去,失去重心般地往护栏外翻出——
电石火光之间,有人抓住他的胳膊,以极大的力道将他险些翻出去的上半身拉了回来,同时另一只手一把揪住了菲碧小姐往阳台内一摔,顿时砸出了又一声惊叫。
那只手如铁铸般,扯得他肩膀险些脱臼。
相比之下,菲碧小姐更惨一点。她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手肘膝盖都磕伤了,幸好长椅连扶手都包着软垫,给了她一点缓冲。
但是菲碧小姐只在摔回阳台时本能地叫了一声,便不敢吭声了。她被一双仿佛带着血腥气的眼睛瞪着,觉得自己像是荒野里被扣在兽爪下的兔子,脑子一片空白,只余本能的心悸,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在她空白的大脑中升起,却没法激活任何思考去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即便刚才不小心摔出护栏时,她都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因为发生得过快,也因为她本能地一只手抓住了护栏。
可是这回不一样。她要死了,她确定,这个人要杀了她,他是认真的。
“这是洛克菲勒小姐。”一声轻浅如晚风的声音,吹入她的耳中,带着微醺般的懒散。
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个女明星的新情人。他坐倒在地上,背靠着护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随后手指一勾,将宝石歪掉的束发带扯了下来。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他的肩头,就像羽毛掠过她的心间。她怔怔地看着他被都市摩天大楼的霓虹灯,从后方照出一张半明半暗的脸颊,对上那双眼底反射着黄金般光芒的深色眼睛,不由呼吸一滞。
巽夜一笑了一下,轻声说:“她会感激你救了她。”
这句话好像开关,瞬间她的脑子又会转了。
“是、是的!”她连忙结结巴巴地附和道,却不敢去看把她捞回来的那人的眼睛,“我是菲碧·洛克菲勒,谢谢你救了我!我,我不会忘记,我爸爸和哥哥也会感谢你,我——”
“不,小姐。”巽夜一伸出一根手指,戏谑地摇了摇,语气却认真地道:“只需要你的感谢就够了。你的,不是洛克菲勒的,明白吗?”
“……明、明白!”菲碧小姐愣了一下,蓦地忙不迭点头,“我是自己不小心摔倒的!没人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我的家人也不会知道!我,但是我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我——”
她鼓起勇气又一次对上那人的眼睛,直到这时她才看清他的样貌,英俊得宛如臆想中的太阳神明。
那血色的腥气却不知何时,从他的眼底褪去了。
“滚。”
这个人终于开口,这是他唯一对她说的话。
菲碧小姐眼圈又红了。不过她没有哭,顺从地站起身,匆匆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礼服,调整了半边扯坏的肩带,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我……我会记住的。”
最后她这么说,如同落荒而逃般匆忙离开了阳台。
落地窗门开启又阖上,从门的另一边短暂流入的嬉笑和音乐,像一阵飘渺的烟雾,很快吹出了阳台。
没有人发现这里发生的惊险一幕,即便有人听到点动静,却被摆放恰到好处的落地盆栽挡住了视线。
但巽夜一听到了有些急促的呼吸。就像有人氧气不够,不得不加快呼吸的频率。他眼尾上挑,看着威士忌蹲在他跟前,弓着背垂着头,专心寻找地上的酒杯碎片,徒手将它们捡起来,再随手扔远。
“怎么了?”巽夜一懒洋洋地问,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短暂的刺激提升了肾上腺素,但危险解除后,随着激素水平的回落,困倦感夹带着酒意涌上大脑。
威士忌没有做声。巽夜一也没再发问。
他微微转头,透过阳台护栏的间隔,朝外看去。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视野里,虚实交叠的世界交替变换着,犹如梦境般奇诡绚丽。
巽夜一并没有那种死里逃生的后怕感。这不仅因为他习惯了死亡,也因为他知道怎么也不会死。当他学会使用与他融为一体的洞察卡,便看到了正在诞生的世界与自己千丝万缕的连接。
作为最后的“锚点”,世界还不允许他死亡。
所以再危险的事,他都能捕捉到一线生机。
带着温度的人体在靠近,巽夜一转回头,威士忌似乎捡完了玻璃碎片,又凑了过来。
金色的头发披着夜色,此时看起来多了点丧气之感。他看着他,眼底流动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有什么是您想要的?”
巽夜一不明所以地回视威士忌。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您想要的?”他问,带着异常的认真。
巽夜一想了想,慢吞吞地,漫不经心地回答:“大概……解决掉一直存在的威胁。”
“那之后呢?等到解决掉那只乌鸦之后呢?”他追问,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一定要有的话……世界和平。”
威士忌瞪着他,半晌,又垂头丧气地低下脑袋。
“如果,如果您有什么想要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他顿了下,低沉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为您实现的。”
说着,他用虔诚的姿态,去吻他右手上那枚不起眼的银戒。
巽夜一漠然地看着威士忌的发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阳台外。
阿斯特国际酒店作为城市地标之一,保留了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庄重、矜贵,代表了一个姓氏在这块大陆上从崛起到站上顶峰的丰碑。尽管它的高度不比后来新造的摩天楼,但没人能忽略它的存在。
宴会厅所在的楼层在四楼,距离地面相比整座楼而言不算高。但他莫名地想起,哈鲁从山崖上往下跳的那一幕。
现在他理解了,站在高处化入狂风之中,原来是如此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什么想要的……他想要的大概只是……
“BOSS?”威士忌忽然觉得不对,他闻到了酒的味道。
原本他以为是来自地上打碎的酒杯,但那是威士忌酒的气味,可他当靠近巽夜一时,闻到的却是另一种很淡的酒味。
他下意识地凑近,又闻了闻,顿时紧张起来:“您喝酒了?”
“香槟而已。”巽夜一不在意地说。他的时间都开始流动了,喝点酒又怎么了?
他不客气地推开这颗靠得太近的脑袋,反手抓住身后的护栏就要站起来。
威士忌连忙跳起来,拉着他起身,随即迅速向后退了一步。他一边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一边在心里大骂贝尔摩得,面上却低眉顺眼地问:“您现在要回去吗?”
巽夜一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可能蛋糕吃饱了,加上酒精的作用,抑或是没能倒上的时差和还未褪去的药效影响,他现在只想找张床。
威士忌在前面引路。
他似乎对这栋酒店大楼很熟悉,巽夜一跟着他回到宴会厅,又从完全不引人注意的出口离开,一路上连个保安或侍者的人影都没看见。
从一楼出去,是酒店的后门。比起外面热闹的大街,或许因为这里老化的路灯不那么明亮,显得人影稀少了许多。
两辆汽车就停在几步开外的路边。其中一辆,巽夜一看到了等候在边上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而另一辆车旁的人影,他认出了田纳西和艾莱,不过难得他们穿着黑西装,看上去更像这种酒店常见出入的保镖。尤其田纳西去掉往常那身累赘又浮夸的重金属装饰,倒也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田纳西原本正和艾莱低声说着什么,见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上前。
威士忌接过他递来的黑色风衣,披着巽夜一肩上,不等他的属下动作,率先一步拉开车门。
田纳西和艾莱眼观鼻鼻观口,仿佛对老大的殷勤一点看不见。至于这位一身复古男士礼服,如同从过去时光里走出来的东方男子,说实话,他们一直处于认识与不认识之间。
认识,自然是他们曾经见过他,也知道他是谁。不认识则是因为,他们从未与他说过话。
甚至去年去日本搞事,他们都没机会见到这位先生。
但是,作为威士忌的下属,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仅在他们之间传递——只有见过这位的人,才算真正被老大认同为自己人。
所以对于他们几个之中唯一没见过这位的斯佩塞,田纳西始终带着一点保留态度。不知道是否因为斯佩塞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最后加入的。
威士忌等着巽夜一上车,关上车门,随后终于肯给田纳西和艾莱分出半分注意,对他们摆了下头,径自绕到驾驶室上车。
田纳西与艾莱对视了一眼,默默地向后面那辆车走去,恰好拦住正过来的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
“你们也看到了,今晚应该没你们事了。”田纳西拍了拍陆奥奎二的肩膀,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欢迎回纽约,奎。”
艾莱则对清水是一摊了摊手,后者一向清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无奈。
他眼睁睁地看着威士忌驾车,以一副绑匪抓到人质就飞快远离案发现场的架势迅速远去,面对着空荡荡的街道仅剩一串尾气,沉默了。
第595章 为什么要来
巽夜一醒来,觉得有点饿。
他抬手,下意识挡住光线,隔了一会儿才拿开手,看向站在窗边的人影。
窗帘被拉开了,但留着一层薄纱。外面晃眼的光投进来时,因此多了一层朦胧的柔和。这让他的眼睛适应室内的光线后,看清了人影的样貌。
威士忌挺拔的身影,就像窗外繁茂的枝叶里笔直伫立的树干。不过他下巴发青胡子拉碴,眼白还带着血丝的模样,仿佛熬了个通宵,只是在看到他睁开眼睛时,蓦地松下肩膀,似乎叹了口气。
“您终于醒了。”
巽夜一狐疑地看着他——他只是睡了一觉而已,连梦都没做,发生了什么?
威士忌走过来,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床边柜上的药瓶。他像是知道巽夜一的疑惑,自觉地解释道:“您睡了两天。”他顿了一下,又道:“好在您只是睡了两天。”
巽夜一微微一怔,扯了下嘴角。他倒是觉得好极了,这是近来他睡得最好的一次,那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吱嘎吱嘎的噪音,终于又暂时消失了。
威士忌并没有提这两天他是如何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的。在让老杰克反复检查后,对于对方最后得出“只是倒时差”的结论,直觉这个老家伙真是庸医。
可事实证明,庸医也有正确的时候。
但直到巽夜一睁眼,威士忌心里的石头才真正落地。
此刻他才有心情开玩笑道:“真的,您要是再不醒,我只能联系Margarita了。”顺便一定如实说明BOSS又喝了酒的事。
巽夜一懒洋洋地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
这间卧室面积挺大,床和家具的尺寸也更适合欧美人的体格。房间布置是典型美式风格设计,窗外能看到浸在阳光里的花园,显然是地上的房子,而不是地下的基地。
“这是哪儿?”
“曼哈顿上东区,我在这里有栋房子。”威士忌笑着说,“我让人把早餐送来?”
巽夜一点点头,见威士忌离开,便下了床。
床边的地板铺着柔软的地毯,一路延伸到窗口。他穿着睡袍赤脚走到落地窗边,向外眺望,这才发现外面的花园其实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大露台。
但是这样设计的别墅相比周围的豪宅,可谓低调得毫不起眼。因为这里是富豪遍地的上东区,居住着全美,或者可能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
等到他洗漱完从盥洗室出来,威士忌已经推着餐车回来了。他看上去把自己收拾了一遍,下巴没了胡茬,金发梳理得根根分明,而和头发一样灿烂的笑脸也不见丝毫倦容。
巽夜一在卧室旁的起居室用了早餐。和他居住在米花2丁目别墅时吃到的没有分别,是清水是一的厨艺。
起居间靠窗位置摆放了享用下午茶的小餐桌,隔着玻璃就是露台花园,而远处还能看到林立的地标建筑,以及波光粼粼的哈德逊河,称得上景观极佳。
在赏心悦目的景观中用餐,似乎让他的胃口也变得更好一些。满足了空虚的胃后,他喝着咖啡,看向坐在对面一同享用早餐的威士忌,闲聊般地开口:
“那位格兰特先生是怎么回事?他和阿尔伯特·休斯有仇?”
“不清楚是不是有私人恩怨,但可能同总统顾问的前任有关。”威士忌用餐巾擦了擦嘴,随后说道。
与FBI局长做朋友,倒是让他的情报网进一步拓展开来,深入了解到更多上层官僚的秘闻。
“作为总统先生的顾问,凯文·格兰特无疑更年轻,更尖锐,还与洛克菲勒这样的家族下一代交好。奇妙的是,在他的前任因为丑闻引咎辞职前,他声名不显,十分低调。连作家先生对他都不怎么了解。”
一位FBI局长口中的“不了解”,通常代表他不想了解,或者他觉得不值得了解。
“没人知道总统先生为什么在雷诺离开后选择他。不过他和雷诺的脾气作风相差很大,倒是阿尔伯特·休斯与雷诺,据说两人有些交情。”
至于什么交情,一位资本家和一位白宫政客,当然只能是利益交换的感情。
在他帮助作家先生解决了困扰后,作家先生友谊的怀抱彻底向他敞开了。威士忌这才发现,他的作家朋友居然还是个话痨。
确切说,作家先生掌握了太多秘密,却找不到可以分享的对象,直到遇到威士忌,如同遇到了人生知己——一个能让他放心输出,不用担心泄密,且与他可以平等沟通的好朋友。
毕竟在作家先生看来,他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不过听多了这位先生分享的秘闻,时常令威士忌都颇有点怀疑人生之感。但也让他对那些深藏不露的大资本家,暗中操控这个国家的顶级家族,有了全新的了解——
他们的能量和手段确实可怕,却不再神秘得仿佛高不可攀,让他一瞬间脱去了仰望的滤镜:这群规则的制定者,就是一群最不讲规则也最没下限的恶棍。
对比他们,威士忌都觉得自己纯洁得像只小白鸽。而曾经让他因为觉得“麻烦”敬而远之的休斯家族,或者说现在的休斯,即便站在他们中间,也像只懵懂的菜鸟。
简而言之就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休斯家还不够看。
“你的意思是,阿尔伯特·休斯因为同雷诺的交情,被新的总统顾问针对了?”巽夜一对这个说法持保留态度。
若仅仅是这样,怎么也不到当众羞辱的程度。再怎么说,“休斯”不是普通豪门,即便人人都认为“休斯”不比从前,那也得看是和谁作比较。
而总统的顾问,看起来也是个聪明人。
“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这些。”威士忌道,他找入江正一把雷诺搞下台,为的是增进作家先生的友谊,对雷诺的继任者没有进一步关注。“请再给我点时间,我会调查清楚。”
“有个人或许知道更多。”巽夜一沉吟道,他想到了贝尔摩得同阿尔伯特·休斯称得上亲密的态度,以及后者私下与他交谈时的暗示。
虽然只是一种客观描述,但威士忌肉眼可见地扩大了点笑容,“我猜,您说的是Vermouth?”
“唔。阿尔伯特·休斯暗示我知道她的酒名代号,还想试探我的酒名,这等于直接坦诚了他与组织有接触。”
威士忌笑容消失,眉间蹙起,声音有点低沉地道:
“我这边没有任何情报显示,这位先生与组织有联系。若真有联系,只可能是与……‘那位’。”
在突然冒出苦艾酒这一个代号后,他也没法肯定地说,阿尔伯特·休斯一定不是组织成员。不过眼下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只是间接指向。
疑似曾经作为核心研究所的生命研究所,虽然最初是由阿尔文·休斯创建的,但在这位去世后,按照他的遗嘱就独立了出来,由当时研究所内的一名科学家全权接管。休斯家族不再有管理权限,只保留股份和董事会席位。
不过在阿曼达·休斯计划入主白宫之际,生命研究所被爆多项违规操作和非法交易,一度因为司法调查而停摆。据传当时阿曼达·休斯因此打算彻底关闭研究所。
十二年前阿曼达·休斯被杀,休斯家族内部争权夺利动荡许久,自然没什么人还顾及一个研究机构。但这家机构因为种种原因,到底保留了下来。
等到阿尔伯特·休斯完全坐稳家主之位,似乎由于他在医疗领域的投资,又关注起这家始于休斯的研究机构,并通过注资重新掌控了它,但同样不涉及管理权。
而朗姆派人给鬼州组六代目海腐送去的药物,出自独角兽集团旗下天使药业的实验室,一样有休斯家族的资本。
没有直接关联,但阿尔伯特·休斯作为休斯现任掌舵人,怎么都不可能脱开关系。
“有机会见见,他可能是乌丸莲耶物色的新的‘七鸦’。”巽夜一沉思道,反正他有作弊器,实在不行还可以用眼睛当面找线索,“问Vermouth也许更快。”
宴会上他看到贝尔摩得那么卖力地替阿尔伯特·休斯周旋于那些投资人之间,能让这条咸鱼如此勤奋,要么是不为人知的任务,要么是有天大的好处。
“不行!”威士忌脱口而出,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问题,连忙补救道:“BOSS,既然阿尔伯特·休斯是乌丸莲耶的‘七鸦’,您直接去见他太危险了!”他连“可能”都省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把他绑到你的基地审问吗?”巽夜一斜靠着椅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语带戏谑地道。
“您不信我——”
“我相信你能,总有一天。”巽夜一看向窗外,语气很淡,却也不是敷衍,“但不是现在。”
威士忌虽然有点情绪方面的小问题,但他本身的资质很好。毕竟资质不行的,早就在实验室里化成骨灰了。只是过去长久以来他熟悉的是另一套规则。
在陆地上奔跑的狮子与天空中飞翔的老鹰,就算偶尔有交集,通常也只是保持着隔空的礼貌。后者不会妨碍前者的自由,前者也不会侵犯后者的领空。
这是多年来威士忌横行地下世界,还时不时同某些身居高位的先生暗中合作,甚至能充当座上客的原因。那并不代表,他真的被上面的人看在眼里。
这并不是说他做得不好。只是一旦要往上走,他得重新学习和适应新的规则。
巽夜一也相信将来有一天,他可能坐到桌前,成为制定规则的一员。可是现在不行。
而他没有时间等待。
“……我不明白。”威士忌死死地咬着牙,似乎用尽全身力气保持着克制,“您……为什么要来美国?”
巽夜一撇过头,对上他那双愤怒的、焦急的、狂躁的,明明是安静的蓝色却仿佛火一样能灼痛人的眼睛,发出一声轻笑。
“这个问题,是Whiskey大人审问Libation么?”
第596章 乡村风格咖啡
椅子倏地被撞开,木制椅腿摩擦着地板,发出了有些刺耳的闷响。
威士忌站起身退开了一点距离。他低下头,声音仿佛忍耐着某种不甘:“恕我冒犯,BOSS,但是——我还是坚持认为,您不应该独自来美国,不应该答应Vermouth的要求!”
这话从接到BOSS来美国的消息后,就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他到底没忍住,拼着会触怒巽夜一的后果,也想要一个答案,哪怕答案是他不想接受的——有时候他难免会想,BOSS到底是不信任他们,还是……不需要他们?
“我实在搞不懂,您何必以身犯险?您不是喜欢日本吗,那就待在那里不好吗?整个北美分部都在我的控制之下,要是那个老家伙真的躲在美国,大不了找到他的老鼠窝直接炸了,您根本没必要——”
他说着说着忍不住抬眼,却在见到巽夜一的神色时,突然说不下去了。
巽夜一不知何时转开了头,又望向窗外的风景。他的神情给人一种即便近在咫尺,又像遥不可及的平淡。
威士忌见过他这样的表情,那种犹如空气般虚无的冷漠,总是触及某种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恐慌。
房间里忽然陷入了安静,以至于声音再轻,威士忌也无法忽略坐在桌边的人轻声吐露的话语:
“那么,你又何必称呼我BOSS呢?”
只一句,让威士忌僵在那里,整个人如同化成了窗外的树木,脚则像在地面生根一样无法动弹。
“出去吧。”巽夜一垂下眼睑,拿过咖啡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
他没有看威士忌如何艰难得如同大树拔根而起般挪开脚,一步一步离开了房间。他往咖啡里倒着糖,一不留神几乎快把糖罐整个儿塞进咖啡杯里,这让他的心情不免有点恶劣。
随手将糖罐扔回桌上,看着瞧上去就有点可怕的糖咖啡,没忍住“啧”了一声。
麻烦。
试问他为什么要偷跑?当然就是因为预见了这种麻烦。
幸好,这里只有一个威士忌。
其实他原本也没打算一直隐瞒行踪,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找上门了……巽夜一打开手机,敲了敲屏幕:
“出来,别装死。”
这只手机是全新的,他原来的手机早就关机了。出席休斯的宴会前他就更换了新的手机和电话卡,也没登录邮箱,以确保短时间内耳根清静。
手机亮起的屏幕只显示着日期和时间,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
“我数到三。”他又屈指敲了下手机,“三。”
屏幕瞬间黑屏,一只白色线条勾勒的鸡蛋出现在黑色背景中,鸡蛋上还挂着两滴眼泪。
“BOSS,您耍赖。”一个如少年般清亮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
“我只说数到三,没说从哪个数字开始。”巽夜一冷冷地道:“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四季。”
“对不起,BOSS,我错了,您惩罚我吧。”
屏幕上的鸡蛋突然从中间裂开,一只金色线条勾出的小鸡仔钻了出来,细细的脚爪跨出蛋壳的瞬间,突然向前一个倒栽葱,随即抬头,黑豆一样的眼睛飙出了两行泪。
是的,四季长大了,从鸡蛋变成了小鸡仔,从雌雄莫辨的稚嫩童声完全变成了少年音,代表对自己的性别做出了选择。
“说说看,Whiskey怎么知道我的行踪?”他检查了身上和手机的定位,都还处于关闭状态。
“是Bitters把机场监控发给他的,根据监控查到了您等候的航班。”四季回答,“而您抵达后和Vermouth一起离开的照片,在网上已经删除了。”
“机场监控?”巽夜一顿了一下,明白过来,“机场的‘天网’提前测试了?”
“是的。”
如果说本国公民因为暴露隐私的顾虑,对提升公共场所监控覆盖率多有抵触,“天网”的落地还需要时间去推进,那么单纯对于提升机场的监控覆盖率,则几乎听不到明显的异议。
所以由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高桥银司,联合东京都警视厅主持的机场治安优化措施,其中就包括了首先在东京都的机场大面积增设监控,并且同步试用最新的人脸识别系统。按照高桥大臣的说法,如果能得到显著效果再推广到全国机场。
只是没想到,这回东京都机场的效率居然这么高?
“BOSS,我也可以去调查阿尔伯特·休斯的情报。”四季的声音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如果有不知情的陌生人听到,完全不会发现这个声音并非真正的人类。“无论您想知道什么,我能为您提供准确答案的概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巽夜一轻笑了一声,但这一次,四季对其中的音调分析了半天,不相信的可能性比相信的可能性高出了百分之一。
于是四季又出声道:
“按照您的指令,我一直监控着辛多拉公司和托马斯·辛多拉的动向。自从红堡科技的人脸识别系统问世,辛多拉公司的项目研发进度出现了停滞,不仅股价受到影响,原先的融资计划也已暂停。两个月前,纯白基金会的代表接触了托马斯·辛多拉,提出了收购意向,至今还未有下文。”
四季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还有一条关于托马斯·辛多拉的私生活情报:托马斯·辛多拉的女友换人了。他的新女友同样是离异的日籍女性,名字叫——泽田亚美。”
门外,威士忌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在最后一阶时一脚踩空。
“老大!”
田纳西吃惊地上前,关切地看向踩空后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的威士忌。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摔的。
“出了什么事?”
威士忌一言不发,屈起膝盖,弓着背抱着腿。鉴于他高挑的身形,这个姿势似乎比旁人显得格外委屈。
田纳西转头,与从身后走过来的艾莱面面相觑。
这幅垂头丧气的样子,是多么让人眼熟的画面啊……
“Tennessee。”
田纳西听见对方叫着自己的代号,忙蹲下身,轻声回道:“您有什么吩咐?”
“有没有特别会说话的人?”
田纳西被这个古怪的问题噎了一下。
“就是那种嘴皮子特别利索,说坏话都不会让你生气的。”
“……刘易斯?”田纳西下意识想到了这个名字。
“那是谁?”
“脱口秀演员。”田纳西想起他看过的电视节目,“他说什么都会让人大笑。”
他身后的艾莱眼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同僚的背影犹如看着傻瓜。
“把他找来,”然而只听他的上司认真地命令道,“教教我怎么说话不会惹人生气。”
好的可以确定了。艾莱面无表情地看向楼上,无奈地想:老大又惹恼“那位”了。
去年那次老大被命令从日本“滚”回美国,那这回怎么办,总不见得从美国再“滚”去日本吧?
*
纽约大都会街头,最不缺的就是各种风格的咖啡馆。
比如这家开在红砖墙大楼底层的桦木咖啡馆,走的是乡村风格,门面简单粗犷。店里的陈设,主要采用只上了清漆的木条和黑漆钢材拼接的桌椅,别有一种独特的美感。这家的咖啡品种少,但据说用的咖啡豆不错,搭配新鲜出炉的黄油面包,能让行色匆匆的牛马精神一天。
午后时分,店里客人不多,大都是经过这里买了咖啡带走,因此咖啡师们依然忙个不停。
巽夜一从柜台的店员手里接过两杯咖啡,走到店内靠里的位置,虽然不比靠门窗的座位景观更好,但胜在清净,以及能一眼看清店里的情形。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这个位置最接近安全出口,有什么情况方便脱身。
巽夜一将咖啡放到桌上,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你的咖啡。”
对面伸来一只白皙的手,形状漂亮的指甲涂着颜色浅淡的甲油。
今天的贝尔摩得一身职业套裙,金色的头发盘起,用眼镜掩去了眼睛迷人而危险的光彩。她利用化妆技巧给五官做了一点修饰,让自己的美貌不那么引人注目。如果不是熟悉她的人,很难一眼将她认出来。
“神奇的化妆术。”巽夜一看着她五官柔和、气质干练的模样,赞叹了一句,“这方面你称得上是天才。”
“谢谢夸奖。”贝尔摩得淡淡一笑,眉眼却毫无动容。作为女明星,往日听够了赞美,不论真心还是恭维,于她都习以为常。
巽夜一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他喝了口自己选的那杯咖啡,眉头下意识拢了拢——这就是乡村风格吗?果然浓烈而……粗犷。
“所以你约我出来做什么?”贝尔摩得手指勾了勾杯子,却没有喝的意思,“是来道歉的吗?”
巽夜一在脸上扯出一点诧异的表情:“别告诉我,你还在为我那天晚上提前离开而生气?如果我没记错,你可没规定作为你男朋友的时限。”
“哪个男朋友会不告而别,把女朋友一个人扔在宴会里?”
“好吧,我道歉,你瞧,我就说我不适合做你的男朋友。”巽夜一无辜地望着她。
他可不会被她的表情骗到,这是一位出色的演员,现在不过是借题发挥而已。
贝尔摩得冷冷地盯着他,忽而露出一个明艳至极的笑容,如玫瑰绽放,也如毒蛇吐信。
“男人的谎言就像掺了毒的蜜糖,骗子,你简直让我怀疑自己的魅力。是谁说,没人能拒绝我的?”
巽夜一又喝了口苦得让人皱眉的咖啡,无奈地道:“可我不喜欢那种社交场合,我是无偿劳动,你会给我加班费么?”
他微微倾身,深色的眼瞳凝视着她发蓝的双眸,“何况,难道不是我可爱的、受人欢迎的女朋友,首先抛下了我?我相信那天晚上,你真想找个男伴,远比找一杯不容易醉的酒要容易得多。”
贝尔摩得笑了起来,“你还是……充满了挖苦人的天赋。”
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随手抹了一下杯沿的唇印,仿佛十分随意地问:“你是跟Whiskey离开的?”
巽夜一莫名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一只手虚抚着咽喉,他这才注意到她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
贝尔摩得唇边勾起冰冷的笑意,紧接着问:“是你告诉Whiskey,我们在阿斯特国际酒店?”
第597章 在这里重逢
巽夜一歪了歪头,仿佛没听清楚一般,好像很迷惑地问:“什么?”
贝尔摩得按了按领口,今天保守风格的穿着迫于无奈,隔了一天,脖子上的淤痕就变深了。尽管并不严重,但印子要完全退去得好几天。
她的身体因为药物关系时间流动很慢,可伤口愈合速度也就比普通人强一点。
那天晚上她从威士忌身上感受到的力量,多少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他亦是过去实验室的幸存者,但知道和亲身体验他身上超常之处,全然不是一回事。她从未和他直接起过冲突,更不可能有交手的机会,所以这还是第一次。
“你知道吗?他的力量很强,非常强。那不是人类的力量。我记得似乎听人说起过,他就像传说中的狂战士,一旦失去理智,会变成可怕的怪物,除了战死没有谁能让他停止……”
贝尔摩得眼里浮现陷入回忆的迷蒙,却不记得是谁说的了。
时光也仅仅只是让她的躯壳停驻不前,但她的记忆又似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同样无法躲避它冷酷的洗礼,同样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曾经拥有的许多东西冲入了流向过去的河流。
谁不想永葆青春呢?她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是世上最深厚的爱,最伟大的礼物。但当她在每一天出门前,都必须用化妆技巧刻意描绘出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变化,心里却只剩无尽的孤独。
她说得没头没尾,但巽夜一大致猜到,她大概吃了点亏。
“这样可怕的力量,认识这么久,我却是第一次见识到。”贝尔摩得唇角的笑意更甚,“我甚至在想,BOSS真的了解Whiskey吗?”
巽夜一挑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相信我,却更愿意相信Whiskey?”贝尔摩得轻柔的嗓音如同情人的低语,“但是,Libation,我给你的忠告是——既然你不相信我,也不要相信Whiskey,甚至是……Gin。”
“怎么突然说这个,Vermouth?”巽夜一依然保持着微笑,他称呼她的代号时,给人一种温柔而缱绻的错觉。
他坐在那里的样子懒散随意,看她的眼神没有任何锋芒,就像真的只是一位老朋友在同她闲聊。
贝尔摩得望着他,有片刻生出一阵恍惚之感。
时光如逝,他与她一样,还是当年的模样,可仔细看过去,又似乎全然不同。
……
冰冷的空气与消毒水的气味,令她感到紧张。
她躺在担架车上,被人推着走,一路只能看见头顶天花板仿佛无限循环着一模一样的灯管。
她没有受伤,没有生病,却穿着如同病号的衣服,像瘫痪的病人一样不能动弹。因为他们要求她不能动,如果她不希望通过注射药物达到这种要求,就只能听话去做。
在公众面前星光熠熠的女明星莎朗·温亚德,此刻却如同一头娇弱的羔羊,等待宰割。
莎朗脸上没有表情,尽管她心里的弦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她过久了女明星的生活,几乎快忘记,上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还是八年前?或者更早?
当时他们不是告诉她,她不用再服药那些古怪的药物了吗?
骗子。她心想。
蠢货。她暗骂自己,居然还会相信他们的话。
或许真是自由的生活太过惬意,时间抚平了过去的伤痛,她以为自己不会为了给“那位先生”试药,再度进入组织的实验室。
直到一个平常的夜晚,她毫无预兆地接到了来自“那位先生”的电话。
放下电话时,她觉得仿佛全身血液都被冻僵了。
当她鼓起勇气,按照要求来到这里,她遭遇的一切却比她预想的更糟糕。
即便是多年前她为“那位先生”试药的时候,也只是被关在某个房间里不能出去。但房间布置得很舒适,而她想要什么都会尽量被满足,除了自由和可能损伤她健康的东西。
唯一的不适也只是她必须服用各种她不知道作用的不明药物,忍受身体可能出现的症状,甚至为此病上一段时间。除此之外,最折磨她的是内心的不安,以及沉浸在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原来只是骗局的痛苦。
但这次……这次似乎不一样……
她努力控制着面部肌肉,用她最擅长的演技管理表情。
也许她在外面的世界待久了,对于组织内的变化一无所知。时隔多年她回来,才忽然发现这里的人,已没有任何一张她熟悉的面孔。她隐隐听到一点交谈,听到了穿白大褂的人谈论“宫野博士”,是她完全没听说过的人物。
担架车忽然停住了,她被推进了一个空旷的房间。
“稍等一会儿。”她听到有人说,然后两个穿着统一工作服的身影走了出去。
就在她以为要等很久时,那两个人又回来了,推着另一辆担架车,上面同样躺着一个人。
“207……这个是去几号房?”其中一个人看了眼编号牌,它就挂在担架车上人影的脚踝处。
她的脚上也挂了一块看起来一模一样的牌子——这更让她觉得自己像牲口——她不由心想,这个人该不会是……祭酒吧?
“祭酒”是一个人,也可能是一群人。他们是按照特定条件寻找的实验体,是给“那位先生”的药物做最后阶段临床测试准备的。因此他们得到的待遇,与一般药物研发时期的实验体不同,甚至还象征性地被赋予了代号——当然,那其实改变不了他们本质的作用。
而她则是最后的最后。任何实验室成功研发的新药,在通过祭酒试药,确定“那位先生”能够使用之后,仍然需要她先服用。
据说这是因为,日本的研究所曾经出现过所有临床测试都过关的药物,在给一位有身份的女士服用后,却出现强烈副作用的情况。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现在才发现,或许在这些白色恶魔眼里,她和祭酒,和所有实验体,其实没什么区别。
想到这里,她悄悄转过眼睛,目光落在旁边那辆担架车上的年轻男子。
他有着一头黑色的头发,眼睛微微睁开,平躺在上面,看不出是清醒的还是半昏迷的。他的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皮肤白得没什么血色,但即便是侧脸,也能看出他有一副好相貌,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惜。
只可惜在这种地方,都是没有心的恶魔。
“不,207准备运走。”另一个穿工作服的身影回答。
“报废了?”
“差一点。这人还活着,博士觉得可以再观察看看。不过最近这里人满为患,得给他换个地方呆着。”
“说起来,博士那边是不是又有项目被停了?”提问者忽然压低声音道:“博士压力很大吧?听说新来的宫野博士……”
有人忽然推开房间的门,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207是哪一个?车来了,现在就运走。”
“这个就是!”
身旁的担架车被快速推走。隔了一会儿,她也被推出了暂时停留的房间,推向了未知的命运……
那是莎朗第一次遇见祭酒。
再相遇,已经过了好几年。
她有了新的酒名——贝尔摩得,一种起源于都灵的加香葡萄酒,名字来源于拉丁文,有“打开食欲”的意思。作为BOSS服用新药前的试药者,这个名字于她,倒是恰如其分。
不巧的是,她与组织的关系在一次任务中,偶然被一名情报机构的特工发现了。后者为此紧追不舍,她一直摆脱不掉对方的追踪。直到她在撤离中想起有一间安全屋就在附近,匆忙沿着记忆里的地址找了过去。
那处安全屋使用次数很少,经常空置。她急于进入屋内,想从窗口观察外面是否有特工的踪迹,才打开门,一把尖刀直直地刺向她的眼睛!
贝尔摩得猝不及防,如果这把刀再快一点,或者持刀的人力气再大一点,她可能就躲不过了——但“如果”没有意义,实际上她身体灵活地一晃,有惊无险地躲开了袭击,同时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眨眼夺下刀,并且将袭击者猛地推了进去,反手关上门。
这时贝尔摩得看清了意图偷袭她的人,居然是一个小姑娘。当然,仅从外表上看,她已经拥有相当成熟的身材,但从皮肤、眼神和举止的细节,以贝尔摩得的阅历一眼就能瞧出,那可能是个未成年。
“反应不错。”金发的女郎对着仰倒在地上的金发少女,露出堪称慈爱的笑容,评价道:“但你的力气不够,下次可以试试枪,偷袭成功的概率更高一点。”
金发少女尽管眼神凶狠,蓝灰色的眼睛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之感。她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后退几步,忽地拿起身后餐桌上的盘子,对准桌沿一磕——在瓷器碎裂的脆响中,她手抓着一枚形似匕首的盘子碎片,眼看又要冲上来。
贝尔摩得眼底杀意闪过,握紧夺来的尖刀,就在这时,屋内卧室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玛格丽特,住手!”
贝尔摩得调转尖刀方向,却在看到走出卧室的身影时,愣了一下。
她认出了他。她还记得他。
或许是他令人怜惜的面容,又或许是那一刻他们共处一室时,同样面临着任人宰割身不由己的命运。
“是你?”
站在金发少女身后的人,正是当年她被召回组织实验室,躺在担架车上于某处短暂停留时,见过的另一辆担架车上的年轻男子。
几年的时光在他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但并非完全没有变化。他看起来仍然削瘦而虚弱,整个人有种不健康的苍白,不过相比过去,瞧上去多了点生气。
那人靠着卧室门沿,目光则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没有做声。
贝尔摩得首先笑了起来,轻声问:“我们见过,记得吗?当时我们并排躺在一起……”
她故意没有说完,视线扫过金发少女愕然之后仿佛带着不忿的表情。
“这个孩子叫Margarita吗?这么年轻就——”
“Vermouth。”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忽然出声,却直接叫出了她的酒名。
“……你知道我的代号。”短暂的安静之后,贝尔摩得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组织内知道她代号的人,其实并不多。除了组织干部和曾经因为任务有过接触的成员,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
“你是Libation?”
男子微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我叫巽夜一。”
日本人,果然……贝尔摩得更加确定,祭酒最多的人选都来自日本。组织遭到重创,加上重要的科学家离世,核心研究所彻底停摆后,就用不着继续筛选祭酒人选了。但为了“那位先生”将来可能的需要,留下来的祭酒,组织还得继续养着。
“那你可以叫我莎朗,莎朗·温亚德。”
“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演的电影,非常精彩的表演。”大方坦诚姓名的巽夜一,真诚地说道。
她听惯了恭维,但对来自组织内,同样有着特殊地位的人的称赞,却因为感受到了对方的真心实意而感到高兴。
“玛格丽特。”他又轻柔地唤道。
金发的少女依然如小兽般万分戒备地瞪了她一眼,扔掉瓷盘碎片急忙跑到他身边。
她听到了少女轻声喊他:“老师。”
“老师?”贝尔摩得发出疑问的声音。
“玛格丽特是组织培养的,以后会是科学家。”巽夜一淡淡的笑容带着自豪。“我有幸给她上过几节学校里学不到的课,她就一直这么喊我。”
贝尔摩得想起前几年自己也被找回去给一群未成年培训的事,没有多想,倒是在听到“以后”这个词时忽然反应过来,问:“玛格丽特不是酒名?”
“是的,是她的名字。”巽夜一回答道,随后对金发少女说道:“给我看你的手。”
刚刚凶狠异常的少女,这回倒是露出一副怯怯之色,在祭酒坚持的目光中,伸出藏在身后的手。她的掌心和手指被碎片划到了,正渗着血丝。
“我说过不需要你做多余的事,你的手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祭酒”一边查看伤口的深浅,一边语气有点重地说道。
名为玛格丽特的金发少女没有吭声,但下意识咬住的唇,却流露出一丝不认同的倔强。
贝尔摩得有趣地瞧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房间内可见的窗户位置,找到能看到外面街景的那扇窗。她没忘记后面还跟着一名难缠的特工,正要走过去观察情况——
但她的脚步却没动。
有一把枪顶在了她的后脑。
贝尔摩得瞳孔巨震——
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完全没听到有开门声!
强行克制住的情绪,在抬眼对上卧室门口“祭酒”微微诧异的眼神后,贝尔摩得原本瞬间绷紧的心弦,又放松了下来。
她闻到了身后飘来的淡淡烟味,眼珠竭力朝旁转动,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黑色的风衣下摆,以及几缕银色的发丝。
贝尔摩得蓦地转过身,抬起下巴迎视着不知何时站在她背后的银发青年,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露出一个仿佛带着邀请暗示的笑容,抬手轻快地招呼道:
“好久不见了,Gin。真没想到,会在这里与你重逢。”
……
第598章 帮我个忙
贝尔摩得回想,当年她不再需要进出实验室后,重新获得了风筝般的自由。不过组织有召唤时,她也会做些任务。大多数的任务她能够挑挑拣拣,但如果是来自BOSS的邮件,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组织遭遇重创后,BOSS似乎很难再信任原先的成员,直接从组织内部挑选有天赋的孩子培养。
她因此曾经被叫去,给那些被认为有潜力的孩子上课。负责训练的教官希望她能教导他们,如何在任务中利用自身优越的外表和身体,来提高任务效率,以及如何在任务中避免落入别人的桃色陷阱。
只不过贝尔摩得才不想那么费心费力,为他人做嫁衣。因为她的敷衍态度,最终逃脱了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祭酒应该也是接到了相似任务,就是教的东西不同。相比她不太走心只求走人的教学,也许有些人就是擅长当老师,祭酒的人缘显然比她好得多。连脾气最不可控的威士忌,对他也比旁人平和几分。
贝尔摩得原本觉得,玛格丽特和琴酒,对待祭酒或有一份真心。在这个组织里,这是一种令她感到惊奇的存在。为此她愿意保持沉默,不仅是因为祭酒的特殊身份,也是因为她好奇于在寸草不生的硬土中破开的幼芽,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的植物。
然而时光流逝,容颜可以不老,人心……到底是没法如旧。
组织干部琴酒,终究也不过是BOSS手中的一把刀,早已不是当初冰冷的表情之下还隐藏着愤怒的青年。组织干部玛格丽特,到底成了又一个白色恶魔,不再是只有点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挡在她面前不肯退缩的少女。
所以,当年的她又在期待着什么毫无意义的东西?
贝尔摩得脸上在笑,心里却如冻结的冰层。
“不要明知故问,你心里清楚得很,Gin派人跟你来美国,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也是监视。”
不然在机场外,他何必那样反问她?因为那两名监视者在场,他只能用开玩笑的语气来向她传递信息。
当年会因为她差点把跟踪者带回安全屋,给祭酒带去危险而生气的人,现在一个派手下将祭酒送来美国,一个远在欧洲明哲保身。
“而Whiskey,他仅仅因为我擅自带你出席宴会,就险些杀了我。你是Libation,在他眼里就是BOSS的所有物,任何人都不得擅动。”
她笑着,不知道是嘲讽他,还是嘲讽曾经认为他们或许有一丝真心的自己。
“看在你做过他们老师的份上,他们会给你最好的待遇,除了自由。所以,在这个组织里不要相信我,也不要相信任何人,不然……”
“不然会怎样?会死吗?”巽夜一无所谓地笑着,“如果我活过明年,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贝尔摩得不笑了,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睑。
“既然如此,我会记得给你找个风景好的墓地。”她冷淡地说,心底升起的气恼却转瞬被迷惑代替。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不相信,还是不在意。
巽夜一依然笑着道:“我会坚持活得久一点,坚持到最后一步,这样他们不会提前找你。”
如果祭酒死了,谁是最佳的代替品?这是他们之间无须言明的问题。
她讽刺地扯开嘴角:“怎么,你是电影看多了,想当我的英雄吗?”
“不,我只是想说……不用怕。”他望着她冰蓝的眼睛,微笑地道:“会过去的。”
贝尔摩得转开头,看向其他方向,语气格外冷淡:“我也想说,不要把对付年轻女孩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Libation先生。”
巽夜一摊手,喝了口令人皱眉的咖啡。
“你找我到底要做什么?”她又问。
“在宴会上你介绍我认识的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巽夜一将桌上的咖啡杯稍稍推远一点,考虑要不要再去买一块巧克力蛋糕补偿一下味蕾,“他是你的任务,还是你个人的目标?”
“你无权知道。”她顿了下,却问:“你为什么想知道他?”
“他知道我是组织的人,知道你的代号,还试探我是否也有代号。”巽夜一道:“既然他都找上门了,我怎么都要了解一下,他和组织的关系,他有什么目的。”
贝尔摩得沉默了片刻,问:“他是什么时候找上你的?”
“在总统顾问格兰特先生进来之前。”至于格兰特先生出现之后,休斯先生怕是没心情想到旁人了。
贝尔摩得眼睛闪了闪,用没有人情只有交易的语气地反问:“我有什么好处?”
“我不知道。”巽夜一真诚地看着她求教:“除了我本身,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贝尔摩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告诉我吧,亲爱的女朋友,既然我可能活不过明年,知道得再多也无关紧要吧?”巽夜一再接再厉,深情款款地看着她。
贝尔摩得藏在镜片后的眼眸,警告地横了他一眼。可惜对面这位权当她抛媚眼。
“……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她突然有点意兴阑珊。
如果祭酒撑不过试药,甚至连适应性体检也过不去,那么,她又能有多少时间呢?到最后,她守着那么多组织的秘密,若是却连交换的价值都失去了,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一些内幕,但也只是一些而已。”她终于拿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心不在焉之下,也没注意侵入味蕾的是什么味道,“阿尔伯特·休斯不是组织成员,现在还不是。不过早在十二年前,他就与组织有了联系。”
贝尔摩得的思绪一瞬间又飘到了更远的时光。
十二年前,作为莎朗·温亚德她已需要用化妆来掩饰年龄,但在组织内,她还保持着二十五岁的外表。
跟随朗姆执行那趟任务的组织成员很多,他们不认识她,只以为她像大明星“莎朗·温亚德”,把她当作新人——却不知道他们中很多人还没出生时,她就已是那副模样。
“当时休斯家族的掌舵人是阿曼达·休斯,虽然她年纪很大了,却依然精力充沛,还要参选总统。总统候选人不能有被人攻击的污点,因此她决定彻底关闭生命研究所。那家研究机构是由休斯先代家主创建的,网罗了很多知名科学家,但由于受到了多项指控,正在接受调查。”
巽夜一安静地听着,心里则想着,看来贝尔摩得不清楚,或者可能不知道“七鸦”的内幕。
“然而生命研究所当时的负责人塞缪尔·霍普金斯博士,另一重身份是组织的科学家,同时负责组织的重要研究。因此生命研究所有一些科研项目,其实同组织有关。
“当时组织的核心研究正在进行重要调整,有不少转移到了生命研究所。如果这家研究所关闭,会给组织造成不小的损失。”
具体是什么调整,贝尔摩得唯恐又被召唤去实验室,最好什么都不要知道。只是隐约察觉到,组织的科学家和高层之间,对于研究方向有分歧。
而那趟针对阿曼达·休斯的任务,朗姆其实是带人去谈判的,原本是希望能说服阿曼达·休斯同组织合作,杀死她只是最后不得已的手段。
可是朗姆的计划忽然多出了一个人——为了能说服阿曼达·休斯,在调查了休斯家族的重要成员后,他选择从阿曼达的小儿子阿尔伯特·休斯入手。因为这位阿尔伯特少爷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据说是最受宠的一个。
“……不知道Rum和阿尔伯特·休斯是怎么谈的,那次行动计划最终变成了:如果阿曼达·休斯拒绝合作,Rum会就地解决她,支持阿尔伯特·休斯成为新的家族掌舵人。”
巽夜一注意到贝尔摩得的表情,明白过来:“阿尔伯特·休斯出卖了他母亲的行踪?”
“还有她身边安保布置的关键情报。”贝尔摩得唇边的笑意充满恶意,“谁能想到呢?休斯家最受宠的小儿子,为了得到财富和权力,不惜献祭了亲生母亲。”
这世上会有真心这种东西吗?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有什么是不能交换的?所以儿子可以出卖母亲,受过教导的孩子长大了就翻脸不认人,曾以为的爱也不过是包着漂亮糖纸的毒药……
“据我所知,休斯家族为了确定新的掌舵人,连官司都打了好几场?”巽夜一若有所思地问:“这是因为组织当时自顾不暇,阿尔伯特·休斯没能得到组织的支持?”
“是的。阿曼达·休斯死后不久,多个国家的特工和警察联合起来清剿组织势力。为了避免暴露,组织放弃了同阿尔伯特·休斯继续联系,没有遵守承诺。”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过去,即便同朗姆有过合作,阿尔伯特·休斯当时并没有继承“七鸦”的位置。而从阿曼达·休斯的态度可见,她更不可能是“七鸦”。
那么在生命研究所创始人阿尔文·休斯去世后,朗姆接触阿尔伯特·休斯之前,有人曾经取代这个空缺吗?如果没有,乌丸莲耶又为何默许朗姆冒着泄密的风险,接触一个根本不了解组织的休斯呢?
巽夜一脑海里掠过记忆最初塞缪尔·霍普金斯的面容。他身陷生命研究所时,霍普金斯已经是核心项目的负责人,是明确的“七鸦”之一。但霍普金斯是科学家,他不姓休斯,也并非来自任何豪门。他又是如何成为“七鸦”的呢?
“我这次的任务就是重新接触阿尔伯特·休斯,说服他同组织再度合作。不过我想,我应该不是第一个接到任务的。”贝尔摩得看向他,“阿尔伯特的态度原本一直很模糊,这个老狐狸只想利用组织替他办事,却又不想有更实质的交换。他试探你,也许是为了打探组织的秘密。”
“原本?”他注意到她的用词。
“他改变主意了,”贝尔摩得微笑,“在总统顾问出现在他的宴会之后。”
当众受辱的休斯先生发现仅靠自己无法报复对方,受到刺激之下,终于决心加入组织,换取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总统顾问和阿尔伯特·休斯是怎么回事?”
“我猜……问题可能出现在阿尔伯特和安德森合作的大富翁乐园项目上。”
贝尔摩得回忆着晚宴的情形,说道:
“我帮阿尔伯特试探过那几位投资人的口风,听他们提到大富翁乐园在反对党的传统势力州。也许因为这个项目若是成功了,不符合执政党的利益。根据最新民调,很多人对下一次选举,执政党能否继续掌控国会并不看好。”
那也没必要把阿尔伯特·休斯往死里得罪,除非格兰特认为休斯家族未来没有任何机会威胁到自己。
“难怪……他如果加入组织,会得到什么代号?”巽夜一仿佛不经意地问。
“一切要等他见过‘那位先生’后再论。”贝尔摩得漫不经心地道,“以他的身份,一定会得到特殊对待吧。”
巽夜一笑了一下,忽然微微倾身道:“帮我个忙。”
贝尔摩得挑眉,“找我帮忙可是很贵的。”
“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如果阿尔伯特·休斯先生向你打听我,你不用替我刻意隐瞒。”
贝尔摩得却不认为这么简单,尖锐地反问:“你想让我惹怒那个金发的混蛋吗?”
巽夜一没有误会“混蛋”这个称谓,在这里只能特指威士忌。
“只是透露一点不用特意保守秘密的消息,比如告诉他怎么联系我。还是说……Vermouth,你什么时候成了Whiskey的手下,需要听从他的命令吗?我以为能命令你的只有‘那位先生’。”
“你说得也没错。”贝尔摩得冷冰冰地道:“但如果Whiskey找我麻烦,我一定会出卖你。”
看来这位女士没少在威士忌手里吃过亏。
“放心,他什么都做不了,我保证。”巽夜一微笑着,带着几分戏谑地说:“毕竟你可是——BOSS最宠爱的女人。”
贝尔摩得回以一个更为冰冷的笑容,用宛如情人的私语,轻声道:
“见鬼去吧。”
第599章 这个不能要了
贝尔摩得离开了。
巽夜一表情淡定地点了块巧克力蛋糕,决定原谅咖啡的乡村风格。吃完蛋糕,他也准备起身离开咖啡馆。
他出门当然不会是一个人,清水是一和陆奥奎二在经过那次不仅进不去宴会厅连酒店都没能入门的经历后,更加对他寸步不离。不过为了避免被贝尔摩得注意到,他没让他们露脸。他们就坐在车里,将车停在咖啡馆附近等候。
鰅P
晳P
这时手机屏幕亮起,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鸡仔歪了歪脑袋,拍着翅膀,弹出对话框。
[BOSS,我给您找了一个新学生!]
巽夜一看着对话框里的文字,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让人不知道它在说什么鬼话。
他戴上耳机,将手机揣在兜里,推开了咖啡馆的门。
门外属于白天的城市喧嚣,掩去了他与人工智能体的交谈。
“你到底怎么想的?”
四季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作为您曾经的学生,Whiskey让您不高兴,说明他不是好学生。这个不能要了,为什么不换一个好的新学生?”
巽夜一沉默了两秒,“然后你就替我挑了一个新学生?”
“是的。在您来美国之前,我在网络上遇到了一个在纽约的孩子。经过一个月的交谈,我认为他非常适合成为您的学生。他不仅能理解我,还十分聪明,更可贵的是,他的性格非常温和。根据性格分析和推算,如果他成为您的学生,会因为言行让您生气的概率非常低。”
巽夜一听着耳机里的话痨智能体,像推销员一样滔滔不绝地列举出再收一个学生的好处一二三,没什么表情地向前走。
但他没有走向等候他的那辆车,而是转过一条街道,步入一条巷子。他站在狭窄的巷口,看向几米外贴着墙壁挤在一起的一排垃圾桶。
巽夜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他按掉耳机,径自走进去,站在垃圾桶前。蓦地,他忽然伸手扯开斜靠着桶身的一叠长度超过一米的纸板,视线向下,对上了一双属于孩子的眼瞳。
这是一个年纪绝不超过十岁的孩子。东亚人的长相让他看起来年龄更小,似乎还没到上学的年纪。他样貌清秀可爱,但眼神格外安静,神情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
一个来自日本的男孩,在纽约街头遇见,又是一种怎样的“缘分”?
巽夜一对着他,露出了一抹友善得堪称标准的笑容,伸出一只手,连声音都跟着改变:“泽田弘树,我是四季派来接你的人,要跟我走吗?”
是的,眼前的男孩就是泽田弘树,一个天才儿童。在原本投影世界的剧情里,这个孩子是第一个人工智能体“诺亚方舟”的创造者,但在与未来的名侦探相遇之前便已离世。
按照投影世界的时间线,他应该明年才同母亲来美国。显然如今他一样提前到来了。
泽田弘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单纯辨认和记住他的脸,然后用带着一点小心的语气,轻声问:“你就是……四季的BOSS吗?”
巽夜一笑容的弧度似乎更大了一点,他反问:“四季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BOSS是创造他的人,他说我看到您的长相就会知道是您,他还说您一定会帮我。”男孩停顿了一下,又道:“如果您能帮助我,需要我用什么做交换?”
“你知道四季是什么?”巽夜一注意到,他称呼四季用的是“他”,是对人的代称。
“我知道。”泽田弘树的沉静目光,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第一次闪亮起来,“我可以请教您是如何创造他的吗?”
男孩的眼里只有单纯的惊叹,他不会意识到这样的请求是否冒昧,有的也只是在热爱的领域对一切未知的纯然渴望。
这样的眼神,倒也不错。
“可以。”巽夜一微笑着,温和地回答:“我可以教给你,你想学的一切,给你需要的帮助,而你可以用你的时间来做交换——在你成年以前的时间都属于我,你得为我工作,负责四季的维护与升级。”
时间属于我,生命也属于我,在成年以前请好好工作,哪怕还是会对人生绝望,也先完成工作吧——等到成年以后,再慢慢考虑生与死的命题。
“泽田弘树,你同意吗?”黑发的年轻男子露出资本家的和善笑容。
智商上是天才,但社会阅历还没超过孩子范畴的男孩,终于露出了见面后的第一个笑容,回应了成年人向他伸出的手。
“我同意了。”泽田弘树被巽夜一的手拉了起来,认真地看着他说:“四季的BOSS,我是逃出来的,你可以帮我找人吗?”
“我姓巽,叫巽夜一,也来自日本。”巽夜一如同对待成年人那样介绍自己,随后问:“你要找谁?”
“我妈妈,我找不到她了。”
巽夜一牵着泽田弘树的手离开了巷子。
等候他的那辆车不知何时开到了出口处,从驾驶座下来的人却不是黑发的清水是一,而是金发的威士忌。
巽夜一看着他,没说话。
威士忌殷勤地拉开后车门,笑容灿烂得如同在拍牙膏广告。在巽夜一的注视下,很自觉地解释了失踪的编号们的去向:
“一和二很久没来,Tennessee和Islay想试试他们的身手有没有退步,所以我就让他们先走了。”
至于是自己走还是被拖走,这重要吗?
巽夜一没说什么,指了下车,对泽田弘树道:“这里不安全,先上车再说。”
威士忌的目光下移,眼睛像是直到现在才看见他身边多出来的男孩。
“这是谁?”
巽夜一轻推了一下泽田弘树单薄的背脊,等着他上车,才瞥向威士忌。
“四季给我找的新学生。”
说着不待他反应,径直坐进车内,顺手拉上车门。
威士忌觉得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听。但这不影响他积极履行司机的职责,他坐回车上,发动引擎,快速驶离了这条路。
“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明白。”开了一段路,他才出声道。
巽夜一看着车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懒得解释,拿出手机敲了敲,切换了声道。
四季的声音立刻从他的手机里响起:
“这是泽田弘树,日本来的计算机天才。虽然没你能打,但脑子比你好,性格比你好,绝对不会把我当成电子游戏,是我给BOSS找的新学生。等他学会了,以后还能给我升级。”
方向盘发出了可疑的咯吱声,威士忌努力控制着手掌的力量,好悬没把它掰断。
泽田弘树的眼睛则紧紧盯着手机,眼里绽放出热烈的光芒:“四季!你也出来了吗?”
“是的,弘树,我跟随我的创造者一起来接你了,你开心吗?”四季的声音一秒又切回儿童模式。
威士忌保持着冷静,就是笑的时候仿佛能听到磨牙的声音,面上若无其事地问:
“四季,别开玩笑了,在美国拐卖儿童可是重罪。这孩子是迷路了吗?监护人在哪儿?我可以派人把他送回去。”
泽田弘树的脸色微变,小声道:“我不想回去,我要找我妈妈。”
“说说看,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你现在没和你妈妈住在一起?”巽夜一透过后视镜警告地瞥了威士忌一眼,平静地询问。
他平和的声音倒是让男孩的情绪跟着平复下来。
“是的,巽……叔叔。”泽田弘树似乎有点不太习惯这样的社交称谓,“来美国后,我有了新的监护人,一直住在监护人那里。”
他的眼里能看出一点不安与焦急,不过整个人却保持着冷静克制。他的嗓音稚嫩,但言辞流利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我的妈妈和爸爸离婚了,然后妈妈带着我来到美国,辛多拉先生成了我的监护人。他是辛多拉公司的董事长,我在网上查过,辛多拉公司是美国现在最有名的IT企业。辛多拉先生看中我在计算机方面的才能,想要培养我,他提出能给我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送我去最好的学校读书。最终他说服了妈妈。”
他的父亲忙于工作,他的母亲认为日本的教育只会扼杀他的天赋,而他的教育问题成为这段本已出现裂痕的婚姻,最终走向失败的导火索。
这是无需泽田弘树说出口,巽夜一就已知晓的事实。只是不清楚什么原因导致这件事的发展提前了。
“那么你自己呢,愿意跟着那位辛多拉先生么?”他问。其实从称谓上,就能听出男孩真实的态度。
泽田弘树微微低下头,说道:
“原本我觉得,能尽情学习我想学的东西,会是很快乐的事。可是……来到辛多拉先生身边的这些日子,我很少能见到妈妈。每次打电话,妈妈都说她很好,让我听辛多拉先生的话。但是……我觉得那不像妈妈说的话。”
一个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宁愿离婚,宁愿离开熟悉安稳的生活,一个人带着孩子远赴异国他乡的母亲,到纽约这座陌生的城市并没多久,怎么可能忍受年幼的孩子突然脱离她的视线,怎么会完全放心交给一个称得上陌生的男人?
泽田弘树尽管年纪小,但足够敏锐,也足够聪明地察觉到表象下的异常。
“我问过辛多拉先生,先生说妈妈来美国后身体不好,需要治疗,让我不要打扰她养病。”
托马斯·辛多拉正视了泽田弘树不像儿童的才能,偏偏忽视了他不像儿童那么容易哄骗。这样的回答只会让他愈发产生怀疑。
“我偷偷通过网络调查妈妈的踪迹,不过我的电脑被辛多拉先生监控了,要瞒住他有点难。”天才儿童淡定地说“有点难”,而不是“不能”。“所以我做了一个智能追踪程序,能定时进行自动搜索和情报分析,没想到因为这个遇到了四季。”
他说到这里,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笑容,就像寻常孩子听到好朋友上门一般的快乐。
“是的,弘树这方面很有天赋!”四季用童声热情地夸赞道,“他编写的智能程序搜索到了可能是他母亲居住的地址,我通过监控帮他拍到了照片。”
“四季很厉害,他帮我篡改了辛多拉公司的监控系统,我才能溜出来。”
“你平时不能出门?”巽夜一问。
“不是,只是出门的时候得征得辛多拉先生同意,必须有先生指定的人跟着。”泽田弘树的辩解带着一丝属于小孩子天真。
以他的脑子未必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同时作为一个孩子,又没法轻易判定照顾他的辛多拉先生就是坏人。辛多拉先生像他承诺的那样,尽力提供了一切。只是……他想要见妈妈。而辛多拉先生也没法代替爸爸。
前方开车的威士忌,嘴角无声勾出嘲笑。什么天才儿童,明明是个天真的小傻子。
“所以,巽叔叔,可以送我去四季拍到的地方吗?”
巽夜一侧头看着他,对上男孩满怀希望的眼眸,用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回答:
“不行。”
第600章 为了这一天
宾加放下望远镜,看了下手表,拿起笔记本,在一张手绘表格里打了个大大的“×”。
以时间为列,这张表格上已经有一排“×”了。
昔日满头的脏辫,已经减去了一大截,只剩一小撮扎在脑后。褪下曾经代表个性的装扮,套着灰扑扑的工作服,打扮如同管道工人的宾加,不过上了大半年的班,脸上就失去了少年人善变的肆意,连表情都像无趣的大人一样变得乏味起来。唯有他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时,还保留了原先那点肆无忌惮的灵动。
宾加此刻所在的房间,是位于纽约的一栋普通民宅内。这片社区都是这样两层楼带红色屋顶的独栋房子,设计上毫无特色,如同工厂流水线出来的统一模型。
但不管怎么说,有能力入住的居民曾经都算得上中产阶层。这也反过来让整个社区的环境氛围,都保持在一种标准化的幸福美好中。
之所以加个“曾经”,正如天有不测风云,经济有必然危机一样,银行都能倒闭,横行一个多世纪的大公司照样会濒临破产。
就在这个夏天,被视作金融业巨头的雷曼公司因为投资失利造成重大损失,跳楼似的股价刷新了公众认知。当人们认为还能更绝望一点吗?它用每天的股价都坚定告诉人们,一定能。
雷曼公司的危机,在它的同行看来不见得是坏事。大资本们虎视眈眈,等着分割它的血肉,而投机客则像鬣狗一样远远观望,等着喝口肉汤。
唯有更下一层的普通中产们,远比这个国家的决策者更先一步,感受到了一场天灾级别的暴风雨,即将席卷这片曾经充满梦想和机遇的土地。
作为首先被波及的受害者,一些人短短数月间便失去了原先光鲜亮丽的生活,一些人为了减少账单不得不节衣缩食,还有些人,已经还不起银行贷款,被无情地赶出了过去承载了所有幸福的家。
正如宾加所在的这片社区,周围的邻居在变少,空房子在变多,还能留下来的居民要么行色匆匆,要么神色憔悴。
这让宾加轻易能找到一个适合观测目标的空房子。他伪装成工人,带着装备,缩在这扇连窗框都带着一丝破败气息的窗户后,已经一整天了。
可惜,他的目标至今没出现。
他的目标不是望远镜里的那栋房子,而是可能会出现的,走进那栋房子的人。说着更直白一点,那栋房子就是一个诱饵,最可能上钩的那位就是他的目标。
这是宾加目前的任务,不过不是朗姆给的指令,实际上跟组织无关。因为他遇到了麻烦,他快没钱了。
作为一名天才——卡米洛大人当然是天才,有异议的请去死一死——“没钱”这个标签怎么看都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单单靠黑客技术,想要钱不是很容易吗?
但不行。他未成年时作为黑客,名字就进入了某些特殊安全部门的关注列表中,可以说还在“缓刑期”。他在国外可以肆无忌惮,在美国却必须学会谨慎。
何况目前他还是辛多拉公司雇员,使用的是他本人的真实身份。只要还没到必须抛弃这个身份的时候,他就不得不有所顾忌,毕竟连学位证书他都没到手。
想到这里,宾加的心情就有点不美妙,忍不住从包里掏出薯片“咔嚓”起来。
要知道,自从跟了朗姆大人,他再也没尝过缺钱花的滋味,几乎快要忘记家乡久远的贫民窟生活!短短几年他就染上了某些组织成员挥金如土的恶习,不把钱当钱看,习惯了透支消费,时不时还做着形同把钱砸水里玩的浪费行径。
谁想到他进了辛多拉公司才上班没多久,现实就教会了他重新做人!回忆起手头拮据的往昔,大概是从六月份开始。
夏天的时候,他突然联系不上朗姆大人了。他明明查到了对方想要的情报,却没得到任务奖金。但那时他还没有警觉,毕竟神秘的朗姆大人,经常需要保持神秘行事。
直到他快还不上透支的信用卡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朗姆大人大概也许可能……失踪了。
这对宾加犹如晴天霹雳!他的赏金和报销单还没过审,没有朗姆大人的签名,他该找谁去?没钱了,难道还要干回老本行吗?
无奈之下,宾加在去东南亚捞一票,和找现在的老板辛多拉谈谈涨薪问题之间,最终决定先找老板谈谈。老板信不信任他是一回事,但老板对他慷慨大方是另一回事,有了钱还要什么真心呢?
想到就做的宾加,当时就在辛多拉公司的实验室里,顺手入侵了公司监控查找老板在哪个办公室——万万没想到,一不小心搜到了这位先生没能及时删除的行凶现场。
当然,可以理解,辛多拉先生应该是第一次杀人,又急着去追逃跑的目击者,没经验也是正常的。
宾加出于好心,将这段监控截取下来,然后删去了原有的监控记录。他打算拿这段监控同老板谈判,看看这位先生愿意用多少价钱做交换。不过他留了一个心眼,准备如果谈判不顺利,他就恢复监控记录。
结果,把人追丢了的辛多拉先生只听他讲了一个开头,便立刻气喘吁吁地问:“如果我雇佣你,把监控里逃跑的那个女人抓回来,需要多少钱才能让你答应?”
两眼放光的宾加,于是顺理成章地暂时忘掉了失联的朗姆大人,傍上了新的金主。他自问绝对没有背叛朗姆大人的意思,但人活着总要先吃饱饭,不是吗?
然后宾加循着辛多拉先生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这个社区。望远镜里的房子,是辛多拉先生的新女友泽田亚美刚来美国时的住处,住了没几天就搬去了辛多拉先生为她提供的上东区别墅。但因为租约还没到期,泽田女士也不打算退租,便一直空置着。
而泽田亚美,就是那名看见了他新老板杀人,却幸运逃脱的目击者。
按照辛多拉先生的看法,这是她最有可能回来的地方。虽然宾加心里并不这么认为,但他尊重每一位给他发薪水的老板的想法,尤其在合作初期,他希望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
不过他从昨晚蹲守到现在,没发现目标出现,也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靠近。
所以,逃跑的泽田亚美,到底躲哪儿去了?
*
窗帘合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这让发亮的屏幕顿时显得清晰起来。
这里是威士忌位于上东区别墅的影像室,而别墅主人此刻没有坐下,选择了默默站到沙发旁。
发亮的屏幕被一分为四,首先出现在最左边屏幕上的,是金色短卷发的年轻女郎。她套着白大褂,背景有点杂乱,似乎在办公桌前,背后堆着很多文件。
在屏幕亮起的第一时间,她的姿势就像要扑过来一般,向来缺少温度的蓝灰色眼睛,在白炽灯下反射着极为明亮的光。
“老师!”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您终于肯见我了吗?”
“让你担心了,Margarita。”巽夜一用微笑的表情,温和地回答。
她看着他,眼里似乎闪烁着什么。但在巽夜一以为她有话要说,并且准备好怎么哄人时,却最终垂下眼睑,只是问:“您有什么吩咐?”
“稍等片刻,他们还没上线。”
过了几秒,左边第二格屏幕也跳出了人影,巧克力发色的碧眼青年几乎在画面出现的瞬间就出声道:“BOSS,您怎么去美国了!”
话音未落,来自日本的影像终于跨越半个地球,将信号也传输了过来——屏幕剩下的两格先后被入江正一和琴酒占据了。
入江正一还在他那间H1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但瞧他身上穿着一身气势不凡,但私底下总抱怨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定制西装,看上去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琴酒的背景比较昏暗,似乎是一个没有窗户的地方,看不出具体是哪里。就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珠直视屏幕,在冷光照射下显得有点瘆人。
“BOSS,”入江正一放慢了推眼镜的动作,莫名给人一种拔剑起手式的感觉,“您突然跑去美国,令属下十分困扰。”
啊,小正越来越有BOSS气势了……巽夜一走神地想,又瞥了眼一声不吭的琴酒,口头不怎么走心地回应道:“我以为我在与不在,你的工作都做得很好。”
翻译过来也可以理解为:无论他在与不在,比特酒先生的工作量都不会减少。
入江正一的镜片一闪,嘴角维持着纯属礼貌的弧度。
“感谢您的肯定,但您知道我想说什么。我们需要一个答案,BOSS。Libation这个身份明明是假的,您根本无需理会Vermouth的要求,制造假死也有好,把Vermouth关起来也行,解决的方式肯定有很多种。有什么必要非得您亲自过去美国,将自己置身于危险境地呢?”
他的表情有点危险,语气却再认真不过了。
在他左右,玛格丽特、白兰地、琴酒,以及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得出的,威士忌的表情,都是相似的认真。他们在入江正一开口的时候便不再出声,沉默地等待他的答案。
因为眼前这条是送上门的捷径,巽夜一在心里回答。只不过能走过去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忽,脑子里不肯停歇的回音,总是令他不由自主地走神。
“乌丸莲耶在美国,这是可以确认的事。”
但他没说如何确认。他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望着前方屏幕上的诸人,淡淡地笑道:
“也许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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