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宾客。今天在这栋私宅举办的派对主题,从无处不在的金色装饰,到女宾们裙子上闪闪发亮的金色丝线或者亮片,都显而易见。单纯从视觉上,便达成了纸醉金迷的魅力。
因为不是正经的商务宴请,不论是派对氛围还是派对上的人都显得更为随意奔放。但也不同于那些庸俗的喧闹的聚会,不失品味和格调的融合。单就审美和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难怪阿尔伯特·休斯的宴请能让人趋之若鹜。
而今天的宴请,则是专为奥斯顿一人举办的。所以在场受邀而来的那些身份体面的宾客,也是为了让洛克菲勒大少爷的到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阿尔伯特知道不少客人都在背后悄悄谈论:休斯家族遭到雷曼公司破产的牵连,他正试图拉拢洛克菲勒家族度过难关。
其实这些言论当中,有他暗中刻意的推波助澜。他相信不论是他还是奥斯顿,都最好老洛克菲勒能和这些人一样如此认为。
阿尔伯特很有耐心。
他耐心地亲自领着奥斯顿进门后,作为派对的主人,也尽可能同所有客人都招呼了一遍,完成礼貌的交谈。他还与两位同他有生意往来的朋友,谈妥了一些新计划的初步投资意向,随后当场写了张支票,用以投资一位被经纪人带来认人的年轻女歌手。
他等着派对的气氛进入状态,人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乐趣,才悄无声息地去了楼上的休息室。
他的私人休息室不向外人开放,这一层直接有保镖守在楼梯口阻止迷糊的客人跑错地方。推开休息室的门,奥斯顿·洛克菲勒正坐在沙发上,抽着他的雪茄。
“这个如何?”阿尔伯特·休斯指着奥斯顿手中的雪茄道,“古巴一位卷烟大师送来的新品,产量很少,明年才会上市。”
奥斯顿吐着烟,表情隐藏在未散的烟雾里,将雪茄放入烟灰缸。
“我其实不喜欢抽雪茄。”他淡淡地说,拿出随身带的香烟,点上火,“但我的父亲喜欢,所以我尝试学习享受它。”
“我倒是没有过这种烦恼,毕竟不论雪茄还是香烟,我的母亲都不喜欢。为了她的不喜欢,别说我,有时候你的父亲在她面前,都会暂时忘记这种喜欢。”阿尔伯特表现得就像是与他格外相熟的朋友,他耸耸肩,径自走向角落的吧台前,挑选着想喝一杯的酒瓶。
而这间休息室收藏的最好的酒,已经在奥斯顿手边的桌几上。但他显然没有碰的意思。
奥斯顿头靠着沙发,吞云吐雾。也许隔着烟雾的缘故,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更冷漠。他半仰着头,下巴微抬,看向阿尔伯特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带着些许轻蔑之感。
“我的父亲不喜欢你,所以我也不喜欢你。”他的语气淡得像烟,也听不出情绪,“在你母亲死后,我听到他说,休斯家完了。”
阿尔伯特正在加冰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端着酒杯,走到他旁边的沙发坐下。
“那可能让你父亲失望了,休斯家还没破产。”他扯了一个假笑。
“但你的位置,快保不住了吧?”奥斯顿撇了下嘴,半仰头的角度让他的下巴看起来很尖,看人时的神情也更刻薄。
“那么你呢?你的位置又在哪里?”阿尔伯特用温和的表情,一脸友善地反问。
奥斯顿嗤笑,“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还以为这些年,你每天全身上下都涂满了橄榄油才会出来见人。”
“你也没怎么变。又虚伪,又胆小,嘴巴刻薄。”
阿尔伯特喝着酒,看着前方,仿佛没看见奥斯顿眼里一闪而逝的怒气。
“大少爷,我的处境是不妙。我相信如果我真的垮了,你一定会趁机多踩几脚,就像那天你跟在那个格兰特后面挖苦我一样。但你的处境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转过头,看向奥斯顿,嘴角勾起一丝年轻时那种花花公子似的轻佻笑容。
“你和你父亲一样都看不上我。但作为能代表休斯这个姓氏的人,我却见过不少像你父亲这般说一不二的人物。不论他们拥有多少财富,自身有多少成就,在他们的领地里都是国王。可能他们没你父亲那么有钱,没有洛克菲勒那样的影响力,但人的想法却没那么大差别。因为,贪婪是人的本性。”
奥斯顿终于睁开眼睛,正眼看向他。
“你父亲不年轻了,他快七十岁了,对么?不论他是否看起来精力旺盛,到这个年纪,他对你的看法一定会发生改变。”
阿尔伯特喝了一口酒。
“我母亲当年八十岁还想竞选美国总统,而不是支持我们中的某一个去尝试参政。我的母亲她,对待一个保镖的女儿都比对待我们这些亲生子女更重视。她很少过问我们的事,随便我们喜欢做什么,人人都说她宠爱孩子,尤其宠爱我,但我知道她心里瞧不上我们——就像瞧不上我们的父亲一样。”
休斯先生忽然笑了一下。
“哦,我想到一个比方,就像你的父亲对待你妹妹,他宠爱她,但不会把她放在眼里。而你呢?比你的妹妹更糟糕,连宠爱都没有,那么在他眼里你只能是……未来的敌人。因为比起你的弟弟,你是最可能抢走他现在这个位置的人。你得到的支持和认可越多,他的心里就越敌视你。”
“……你以为说几句话,就能说服我与我父亲为敌?”奥斯顿喷了口烟圈,面带讥诮:“我不认为你是如此愚蠢的人,阿尔伯特。”
“感谢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大少爷。”
阿尔伯特·休斯眼前似乎闪过被父亲逼着喊他叔叔的青年,甚至不愿掩饰眼神里露骨的鄙夷——当然啦,那时候休斯女士的小儿子,可是别人家口中的坏榜样,小奥斯顿当时一定觉得很屈辱吧?
“不过我得纠正一下,不是你与你父亲为敌,是你的父亲将你视作潜在的对手。这也是动物界的自然规律,为什么年轻的雄狮成年后就会被驱逐呢?”
“你要说的废话就是这些吗?”奥斯顿眯了眯眼,随手将没抽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种说辞,在我这里可够老套的。二十年前就有人试图让我相信这些蠢话。你也不过如此。”
他看起来已经没了交谈的兴致,眼看就要站起身离开。
装模做样的兔崽子……阿尔伯特心里暗骂着,抬高声音叫停了他的动作:
“我这里有你父亲十二年前没能得到的东西!”
他看着奥斯顿·洛克菲勒双手还按着沙发扶手,身体前倾,但头却转了过来——这才笑着,收敛声音,心平气和地道:
“我想你一定知道那是什么。我可以用来换取你父亲的帮助,也可以——同你合作,不是吗?”
*
纳撒尼尔·威利斯冷静地问:“你把欧泊怎么了?”
与那些每次一听到她的名字,或者见到她本人,必然或热情或友善,用最不会冒犯的态度本能获取她好感的男人们不同,这位先生不仅站在那里像木头桩子一样一动不动,而且看着她的眼神,仿佛眼前活色生香的大明星是个假人,没法让他有半点下意识的动容。
“……她很好,只不过暂时需要休息一会儿。”
贝尔摩得娇嗔似地斜了他一眼,好像他们如同老朋友般熟稔。她无比自然地在埋怨起他不近人情的态度,半真半假地道:
“我知道你宝贝她,我可没舍得下重手。不过要我说,她的反应太慢了,真要遇到什么状况,说不定会成为你的拖累呢。”
纳撒尼尔冷着脸,朝后面跟进来原本想要阻拦贝尔摩得的帕莱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去看看。帕莱特急急忙忙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
“欧泊是我的助理,不是你们组织成员。”苦艾酒先生这才出声纠正她故作暧昧的言辞,对她的亲昵态度无动于衷,让她显得有点自说自话。
“是‘我们组织’,亲爱的Absinthe,我们都为同一位BOSS服务。”贝尔摩得好似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冰冷姿态,用那种总让人分不清是打情骂俏还是讲正事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她只是‘石头’,但你可是‘酒’,不是吗?而且还是极受BOSS看重的酒。”
苦艾酒不想同她绕圈子,跳过她意图不清的话语直接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里是组织的研究所,BOSS既然给了我监督你的任务,当然也给了我进出的权限……我以为你知道。”贝尔摩得一脸惊讶——以她演技,看上去格外虚假。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他当然没把自己的行踪透露给对方,但是……纳撒尼尔皱了皱眉,“你跟踪了我的人?”
他们虽然互相知道对方,但他还未与她正面打过交道。而她表现的态度再熟悉,看他的眼神却始终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真要遇到什么状况,你的人只会成为你的拖累,不论是你那个什么欧泊,还是帕莱特……瞧,我进来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碰我一根指头。”
贝尔摩得向他眨了一下右眼,语气像来自情人的小小惊喜,说的话却无比轻蔑:
“所以他们只能成为你的助理,还没资格成为组织成员。”
“那位先生”难道不知道她的懒散和任性吗?又为何总喜欢将任务交给她?当然是因为她中了一种名为“能者多劳”的诅咒。哪怕她特殊的身份逃不出半个备用的实验体,毕竟也是“那位先生”当年以培养特工的标准精心培养出来的代号。
至于这瓶苦艾酒,本人再神秘,他的手下在她眼里也是错漏百出的外行。
“你还跟踪了休斯?”纳撒尼尔审视着她的表情问。
他的手下认得贝尔摩得,但贝尔摩得并不认识他们,不见得能找上他们。剩下的可能了解他行踪的人员中,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那个最近也加入了组织的休斯。
“你猜。”贝尔摩得笑得莫测。
八成是阿尔伯特·休斯大方地把苦艾酒卖了——旁观这对一点儿不熟的男女像老朋友一样的交谈,巽夜一同样得出了结论。他其实比苦艾酒更擅长解读贝尔摩得的表情。
像克丽丝·温亚德这样的大美人如果认真想知道什么,如休斯先生般对待女性一贯具备绅士精神的体面人,只要不是认真想隐瞒,便很难抗拒她的魅力,总会忍不住“不经意”地透露点“微不足道”的消息,来换取美人崇拜与感激的注视。
从他们的对话来判断,贝尔摩得的任务是监督苦艾酒,苦艾酒把他带来生命研究所却故意没通知她,贝尔摩得被惹恼了?
巽夜一颇有兴致分析着针锋相对的两人泄露出的信息,似乎完全忘记了,他们争来争去的对象,就是他本人。
第632章 倒霉的源头
“啊啦,我怎么过来的难道很重要吗?这里是组织的研究所,可不是你的私人实验室。”
贝尔摩得笑吟吟地说。她仿佛是听到了巽夜一的心声,眼尾扫了他一眼。
“重要的是,我需要知道你接下来要对Libation做什么?我得提醒你,他是BOSS宝贵的‘替身’,他只为BOSS服务。我必须保证将我看到的和知道的一切,都向BOSS如实上报。”
她的提醒说得如同警告。
“Libation,”然后她也不等苦艾酒的反应,转头对沉默的巽夜一说道,“告诉我,他刚才要求你做什么?他是否有对你提出,超出为BOSS‘服务’以外的要求?”
啧,算了吧。巽夜一无语地回视她。
说不说不都一个结果。要是他直接说出组织的苦艾酒先生正试图拉拢他“参与”他自己的实验,贝尔摩得难道还能当场干掉对方么?
这个女人惯会虚张声势,但他以为,旁边的苦艾酒恐怕不吃她这一套。
纳撒尼尔平静地注视着金发女明星询问祭酒,既不阻止,也不出声。但忽而,他笑了一下,眼里的冰冷又转瞬而逝。
“不要借着BOSS的名义对我指手画脚,女士。”他的声音如和风细雨,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是在担心完不成BOSS给你的任务,还是仅仅在担心……倘若他死在我这里,就会轮到你去给BOSS试药了?”
贝尔摩得眼神闪烁,没再看巽夜一,终于又将注意力转回苦艾酒身上。她的笑容仍然闪耀,目光却愈发冷冽。
“当面挑拨关系,这种手段未免太拙劣了。喜欢从恶意揣测别人想法,是不是代表了……那是他心中所想?”
“是吗?难道你希望代替Libation来我这儿试药?”纳撒尼尔微笑。
巽夜一目光掠过贝尔摩得,纵使她表情不变,但他察觉到她身体肌肉有瞬间的紧绷——这么多年来,她始终无法走出当年的阴影。
此时苦艾酒先生面上仍然保持着对待女士的礼貌,但相对于他毫不客气的言辞,让他显得格外虚伪:
“Vermouth,我并不希望在今天这种情形下认识你。看在‘那位先生’的份上,对于你不打招呼上门,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微微倾身,眉宇下压,看向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从中间划开的手术刀。
“但同时,如果你现在不立刻从这里离开,并且当作什么都没发生,那么不论Libation是死是活……我保证,你一定会和他一样,立刻成为给BOSS试药的‘志愿者’。”
纳撒尼尔的语气不重,甚至有点轻描淡写。
但贝尔摩得唇角的弧线却不由颤动了一下,似乎维持得有些勉强起来。
“你在威胁我?”她冷静地反问。
“我只是在提醒你,一种极可能发生的情形——毕竟你曾经经历过,不是吗?”
纳撒尼尔同样把提醒说成了警告。他没有错过她那点微妙的反应,眼里闪过点点嘲讽之意。
“我看过你的档案——当然,那是出于研究的需要,得到了BOSS的许可。当年的两位宫野博士,只凭一句话就可以让你这个‘BOSS最宠爱的女人’立刻被推进实验室,可见BOSS对‘伊登之果’的期待,不容许有任何阻挠——你以为呢?”
他说到“BOSS最宠爱的女人”这个称谓时,语气相当随意。而他看着她的眼神,却让她仿佛瞬间被唤醒了沉睡已久的记忆。
“你在威胁我。”贝尔摩得这一次用了肯定的语气,她看起来镇定如常,毫不动摇:“如果你认为我是会轻易接受你威胁的人,你可以试试——”
她刻意拉长语调,扬起下巴的姿态傲慢又危险,却也格外迷人。
巽夜一知道,她生出了退缩之意。她害怕了。
为什么她如此针对宫野志保,一个仿佛她一只手就能杀死的小女孩?因为那个孩子的存在,不断触发着她心底对于过往经历的恐惧。为此,她总是用更激烈的攻击性来掩盖内心的不安。
“试试BOSS会相信谁的话。作为前辈给你一个忠告,不要因为BOSS看重你,就以为他信任你。”贝尔摩得笑靥如花,言辞却像有毒的芬芳,“你这样的人,我可是见多了。无论他们如何恃才傲物,最终都逃不过相同的下场。”
但这样的贝尔摩得对面前的苦艾酒并没有威慑力。
虽然一开始她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他感到意外,承认自己小瞧了她,不过等回过神后,他就轻易看穿了她面具下的色厉内荏。
换别的什么人,或许都会对她有所顾忌,毕竟这个女人是能接近BOSS的核心成员,地位非同一般。
但纳撒尼尔不在乎。不论是她背后的乌丸莲耶,还是整个黑鸦组织,最终都不过是他实现目标的工具。
“是吗?或许吧。但我相信,不管是不重要的我,还是‘最受宠爱’的你,对‘那位先生’而言,眼下都不如实验重要。”
苦艾酒先生面带微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点无关紧要的不在意:
“所以,宫野博士能做到的事,我当然也可以。如果你不信,像你刚才说的,我现在就可以试试。问题是——你敢吗?”
将军。听到这句话时,巽夜一就明白他们的争执已经有了结果。他甚至不用看贝尔摩得的表情,便知道苦艾酒赢了。
因为贝尔摩得不敢的。
即便她多年来一直心心念念着,有机会一定要脱离组织重获自由,即便她对组织毫无归属感,仿佛随时都准备好了背叛——但是如果她真有这个胆量,也不会等到将来遇见工藤新一和毛利兰才激活了一身反骨。
贝尔摩得比谁都惜命,但她与组织牵扯得太深了。她很清楚一旦离开组织,就要面临举世皆敌,除非她能在被抓之前就找到新靠山。何况以她异于常人的身体,在有些人、有些机构眼里,比黄金更有价值。她无法保证向外找的靠山,不会把她捉去充当研究材料。
苦艾酒的问题,恰恰踩中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她畏惧再次进入实验室充当小白鼠,她绝不想再经历一次!
贝尔摩得看着纳撒尼尔,脸上再也没了笑容。她的神情如冰雪般冷漠,似乎并没有受到他的挑衅。
但在场的另外两人,都从她的沉默中明白了她的态度。
“抱歉,Vermouth,我为我不礼貌的态度道歉。其实我们没必要如此,不是吗?”
在僵硬的气氛中,苦艾酒再度开口。这时他显然找回了在祭酒身上不起效的说服能力,率先放软语气,给这瓶骄傲的美酒递上台阶:
“我们都是为了执行BOSS的命令,但最终,BOSS也只看结果。即便当中我们起了冲突,能影响到的也只有我们自己,这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我有个建议,你要听听吗?”
贝尔摩得眸光闪动,短暂的静默后,红唇轻启:“我在听。”
“美丽的女士,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同样希望你也不是。既然不是敌人,所以为什么,我们不能合作呢?只要你不说,只要‘那位先生’不知道,你没有麻烦,我也可以安心进行我的研究。倘若实验成功了,对你只有好处不是吗?你从此可以完全不用提心吊胆了。”
纳撒尼尔显然十分懂得如何劝说她。
“说到底,Libation只是你的任务,他又不是你的‘恋人’。”
他甚至小小地开了个玩笑,同时暗示他很清楚她与祭酒的那点儿事。
“我可以保证,我无意伤害Libation,我只是需要他的一点协助,帮助我完成一些研究。我会将他完好地还给你——让你带他去见‘那位先生’。”
这种听起来善解人意的话,却让人只觉得十分刺耳,就像在嘲笑她的伪善……承认吧,在所谓的那点怜悯背后,不过是她害怕祭酒若是出事反倒会牵连自己的私心而已。
贝尔摩得垂下眼睑,掩去眼里所有复杂的心绪。
她在沉默片刻后,没有回应苦艾酒,只是看向了巽夜一。
“记得吗?你刚来美国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最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对不起。”
*
北美分部纽约州某处基地。
“哗啦”一声,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将宾加原本昏沉的意志再度拉回痛苦的现实。
在这里,“痛苦”是一个感官上的描述词。
他觉得太痛了,身上仿佛扎满了刺,直直扎进骨头深处。他的牙好像掉了好几颗,满嘴厚重的血腥味,咽口水的时候又痛又令人反胃。还有他的脑袋,总感觉大了几圈——老天,他们怎么总是打脸?他引以为傲的智商就像被揍出了头盖骨一样,这下卡米洛大人的聪明才智还能剩多少?
“咳咳——”宾加被混合着血水的口水呛到了,咳了好几声。
他觉得有点冷,也许是发烧了?如果可以,他倒是希望昏迷过去。
假如他还有机会出去,他一定去找个灵婆,给自己去去晦气——自从还没毕业就为了朗姆大人的任务潜入辛多拉公司上班,他便开始不断倒霉!
所以到底是上班就会倒霉,还是托马斯·辛多拉把霉运传给了他?
第633章 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
“你想清楚了吗?”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响起。
“是……我倒霉……”他下意识地咕哝,声音有些漏风。
“哗啦——”又一桶冰水倒在他身上,里面的冰块都没化,稀里哗啦地砸得他脑壳生疼。
宾加呻吟了一声,“别砸脑袋……”他哀求道,这下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想清楚了再说。”讨厌的声音雷打不动地重复道。
宾加瘫在湿淋淋的一滩水渍中,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慢半拍地说:“我不是……都说了嘛……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宾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找到的。明明他始终没放松警惕,一直在留意身边是否有人跟踪,还时不时用黑客手段抹除偶尔路边拍到他的监控记录,连在加油站买可乐的录像都没忘记删掉。
可他还是被抓了,就好像背后有看不见的眼睛盯着他一样。
宾加觉得自己很冷静。自从意识到抓住他的人是北美分部的威士忌手下时,他立刻做好了配合的打算——不管他们想打听什么,能说的他绝不隐瞒。
要是朗姆大人还在,他当然也是有骨气的。就算那位同朗姆大人不对付的威士忌亲至,他一样不会轻易屈服。
但那是朗姆大人还能作为他靠山的前提下。
现在他的前前老板失踪了,骨气能当饭吃吗?
不过宾加原本的盘算也不是一上来就不打自招,怎么也得硬挺一会儿。因为太容易得到的情报,反而容易让人无端生出怀疑。最重要的是,他虽然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他对美国这边组织的北美分部,可能还没对日本总部那边了解得更多一点。
这是因为他被朗姆大人招揽后,加入的是组织的亚洲分部——其实就是东南亚属于朗姆大人的势力范围。他先前接手的任务也主要在那里,他更熟悉那里的情况。后来则利用国际交换生的机会去了日本。
宾加认的上司或者说老板,一直是朗姆。即便在美国时,因为朗姆大人警告他不要暴露自己有代号的事,他对北美的组织成员始终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没办法,在老板对头的地盘上,要低调一点。因此只要回美国,他就只是加州理工学院的卡米洛·桑托斯——甚至离法定饮酒年龄还差一岁的清澈大学生。
但是去年朗姆大人调任日本后,很多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结束交换生的生活,回美国后加入了托马斯·辛多拉的IT公司,一心一意做卧底任务,也不清楚日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转眼间,朗姆和库拉索都没了,他不仅没钱了不说,工作也莫名其妙丢了!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个新老板,老板换了一个又一个,结果自己又被北美组织的人逮住了!
被前前老板的对头盯上,能有什么好事?脸上淌下冰冰凉凉的水,犹如宾加心里流的泪:人生总是这么艰难吗?还是刚踏入社会时才这样?
“说,你那天为什么等在那家心理诊所外。”讨厌的声音催促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我只是替人办事……”
他声音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已经回答过的问题,此时实在连硬挺一会儿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可怪不了他,休斯先生只是给钱让他办事,但没说给钱让他在挨揍的前提下还闭嘴!
“我受雇于休斯先生,替他请一位客人,去长岛见他。至于他为什么要请他,想要做什么,这就不是我能关心的……”
这是大学生卡米洛的经验之谈。虽然才经历三个老板,虽然三个老板个性风格都有所不同,但他已经觉悟到——老板们都不需要下属有过多好奇心。
“为什么你知道你找的人会去那家心理诊所?”那个声音又道。
“我不知道,我只是碰运气……我正好认得那人是谁……”宾加觉得着实有点冤枉。
他是情报人员,偶尔兼职灭口。干这一行的,不就是主要依靠筛选信息,排除错误选项,然后在剩下的选项里守株待兔?这次只不过他发现新老板希望他“邀请”的客人,恰好是几个月前朗姆大人要求他的调查对象,这让他更容易从人群中找到目标而已——运气好也是错吗?
还是他根本只是倒霉而已!
那个声音隔了片刻问:“你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是说Mead?”因为浑身又冷又疼,宾加的脑子仿佛都迟钝起来。他有点奇怪提问的人怎么总是用含糊的代称,而不是直接说代号,“Rum大人失踪前让我调查他,我查出来他的身份有点问题,所以留心了。”
“……”提问的人犹豫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随后才问:“什么问题?”
“他不是Mead,那个代号应该是假造的。”宾加嘴里“嘶嘶”地小心喘着气,悲惨地想,英俊的卡米洛大人现在是毁容了吗?以后还能穿女装吗?“他好像……嘶……还有别的代号……”
他等着对方问蜜酒的另一个代号是什么以及是什么身份——倒也不是他故意拖延,只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态,说话都让他感到费力,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
然而,在又一次短暂的停顿后,对方忽然换了一个问题:
“那辆撞人的蓝色野马,又是谁?”
宾加的脑子在“哪匹野马是蓝色的”这个问题停留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车。
“啊……我还以为你问的是马……司机的话,我说过我不知道……我没看清……”他打了个喷嚏,震到了浑身的伤处,疼得他哆嗦了一阵,“但、但是我猜……应该是认识我的人……说不定也是休斯先生派来的。”
这时,另有一个声音从角落方向传来:“刚才的事,知道的人还有谁?”
“什么?”宾加有点愣神,他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他微微转动脖子,看向出声的人。
不是那个穿着黑色皮裤、皮带上扣着金属骷髅头,脸色发白眼圈发青的男人,也不是用冰桶挑战他抗冻能力的红头发,而是站在房间一角灯光最暗的位置,整个人都像立在黑暗中的人影。
但即便是站在阴影中,那头完全符合人们对金发刻板印象的金发,也让躺在地上的宾加,立刻轻易辨认出了这是谁,随后他的牙齿、他的鼻梁、他的脑袋,仿佛疼得更厉害。
——上帝!他为什么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种拷问他的小事,难道不是让手下来,他回去等着手下报告就好了吗?
宾加的内心与死气沉沉的外表相反,崩出了一连串的惊叹号。
虽然朗姆大人以前和美国官方一样严厉禁止他黑入组织内网,但还是把情报库仅次于库拉索的权限开放给了他。朗姆大人的情报库自然也包括了组织内部的情报。作为一名身份受到美国法律保护的公民,他至少关心过北美分部重要成员的部分档案。
他知道眼圈发青的那位和提着冰桶的红头发,都是干部级的代号成员。但重点不是他们,而是金色头发的这个——与朗姆大人极其不对盘,在日本一言不合就打伤了库拉索的北美“暴君”威士忌!
他可以不认得其他人,唯有可怕的威士忌,已经用拳头深深地让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记住了他!
“Whiskey大人问你话,你刚才说调查到了Mead的身份问题,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黑色皮裤、眼圈发青的田纳西出声提醒,为看起来脑子不好的宾加翻译上司的提问。
“大概……只有Rum?”宾加直愣愣地道,“我当时只给Rum大人发了邮件。”
他的目光努力看着田纳西,半点不敢扫向旁边。
在遇到传说中的威士忌以前,骄傲的卡米洛大人不认为组织里有什么人是自己不能超越的,即便朗姆大人,他比不过的也只是时间而已。人生应该就像爬山,而像他这种上帝的宠儿,只要给他时间,他可以攀上任何一座想要登上的高峰!
然而从他走在路上被人一拳揍晕,带来这里后被人一拳揍醒,然后反反复复地揍,把上帝对他的宠爱尽数揍得回归上帝之后,宾加有生以来第一次,从心底深处认怂了。
被揍得怀念妈妈时他忍不住想,只要威士忌不再揍他,他连人带灵魂都可以买一赠一送给他。什么朗姆辛多拉还有休斯先生,从此都是前老板,他愿意投靠威士忌大人,忠心耿耿永不背叛!
只是当他晕头晕脑醒转,问话的又换成了眼圈发青的男人,瞬间让他回复了一点理智,自认上赶着倒贴的不会被人珍惜——但怎么没人告诉他,威士忌也在啊?
宾加惊慌之余却又有点感动:原来他是什么重要的人吗,连北美分部的老大都亲自审问他了?早知道他就不装了!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
得到答案的威士忌没再给宾加半点多余的眼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给田纳西做了个继续的手势,转身离开了刑讯室。
*
贝尔摩得和苦艾酒离开后,巽夜一在房间里等了很久。
久得他躲进意识空间里,翻阅过去的记忆打发时间。虽然齿轮转动的回声还是令人感到吵闹,但这会儿倒让他不至于无聊。
今天起床后为了接受检查,他至今还没有进食。不过帕莱特后来又进来给他注射了一点低剂量的营养液,应该是稀释过的“乌尔德之泉”。
显然对他如何保持身体应有的状态,苦艾酒先生十分坚持。
巽夜一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有心情关心了一句:“欧泊小姐没事吗?”
“没什么事,她已经醒了。”金发碧眼的帕莱特和他的女同事一样,受过专门的训练,对他始终姿态恭敬,言辞礼貌。
不过巽夜一还是很容易看出,相比欧泊的用心和诚恳,这位先生的态度更多流于表面,少了点更有说服力的投入。
帕莱特给他注射完便退了出去。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他都有点困了,纳撒尼尔·威利斯才回到了实验室。
“抱歉,让你久等了。”苦艾酒先生歉意地看着他,随即微笑起来,“Vermouth回去了。她向我保证,她会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没提为什么去了这么久,更不会提究竟和贝尔摩得谈了些什么,只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再次坐到了巽夜一斜对面的椅子上。
这一次,他们之间多了张桌子,上面有书和咖啡,中间甚至还有插着一支新鲜雏菊的小小花瓶。
书籍是先前注射时帕莱特一并带来给祭酒先生消遣的,说是苦艾酒先生从黑鸦使者那里听说了他喜欢阅读,特意让人准备的。至于咖啡,则属于苦艾酒本人。而巽夜一面前依然只有一杯清水。
如果不看四周,这个靠墙的角落确实如同咖啡馆的一隅,很有谈话的气氛。
纳撒尼尔一只手放在桌面上,让身体稍稍靠近些,用称得上真挚的眼神望着巽夜一,微笑着道:
“现在好了,没人再干扰我们了。想想我们之前谈论的话题,如果你还没忘记——可以告诉我,你的回答么?”
巽夜一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让你失望了,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是的。”
“所以你……”
“我拒绝。”他看着他,好像只是在回答是否要同他共进晚餐般随意:“无论你问几次,我都不会接受你的提议。”
第634章 梦的困扰
“……”
纳撒尼尔极为专业的表情管理,似乎出现一丝龟裂般的瓦解迹象。即便他及时控制住了理智,但面部表情仍然像是脸颊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显得有点怪异。
“我不明白……”他深吸口气,刻意放慢发音:“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巽夜一却觉得,纳撒尼尔真正想问的恐怕是——你想明白后果了吗?
真是可笑,能有什么后果呢?实际上不论他答应与否,这位苦艾酒先生难道会因为他拒绝就停手吗?他的应允又真的这么重要?
巽夜一瞥向纳撒尼尔脸上仿佛竭力表现出克制的神情,用再寻常不过的语气说:
“我只是不想……莫名奇妙被人注射假药。”
纳撒尼尔愣了一下。
他听得懂每一个词,他听到祭酒说的是英语也不是日语。但奇怪的是,他却像是忽然患上了阅读障碍,怎么都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他这时又想起在贝尔摩得闯入前,也听到了对方使用了“假的”这个形容词,只是那时很自然地被他忽略了。
巽夜一注意着纳撒尼尔的表情,一眼就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他看着他的眼睛,学着他刚才刻意放慢发音的口吻,用语言给他宕机的思绪又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的意思是——你的‘银色花蜜’,不是真的。”
“我知道。”纳撒尼尔急促地回应。
这更像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他心想:那不是当然的吗?只有他手头的才是“银色花蜜”,这有什么不对吗?他努力用释放诚意的语调,快速解释着:
“格雷博士研究的Ⅳ型并不是最终制剂,因为缺少最关键的成分。Ⅳ型不可能在实验室内得到预期效果,而且和之前的Ⅱ型Ⅲ型一样存在重大缺陷。但真正的‘银色花蜜’其实一直——”
“真正的‘银色花蜜’……”巽夜一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还有另一个名字:夜晚月光下的神酒。既然是‘神酒’,能喝下它的不就是‘神明’吗?”
纳撒尼尔的神情陷入少见的迷茫,他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他话中的意思——他到底在说什么?
他们在谈论的不是格雷的研究吗?他早就确定格雷的研究不会成功的,他故意没告诉格雷他的项目缺少了重要的东西。但什么叫“神酒”?“神明”又指什么?他们在说的是同一样东西吗?
“比如说……”
不待他分析完对方使用的语言到底在表达什么,巽夜一的声音继续流入了耳中,他又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名称:
“‘钢铁神兵’,何尝不算是人造的‘神明’?”
*
“‘钢铁神兵计划’?”
法国马赛,一家街边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有着一头金色齐耳卷发的年轻女子听到这个名词时,抬头瞥了一眼坐在她对面,顶着乖巧的巧克力发色,睁着碧绿眼珠的青年。
“我知道,那不是老师把研究资料都给你了么,怎么了?”
金发女子随意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吃着她的晚餐。
或者说是午餐。包括了一份分量十足的烟熏三文鱼三明治,一碗奶油洋葱汤,以及一盘看起来再健康不过的全素色拉,还有一小碟鹰嘴豆泥饼。
虽然现在已经临近晚餐时间了,但对她来说,哪一餐不重要。要不是临时被对面的青年叫出来,她大概也只是在实验室用两块三明治匆匆对付一下,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绿眼睛青年的面前只点了一杯黑咖啡,连糖都没有。他的眼周多了几缕疲惫的纹路,虽然不明显,但无意增加了点年龄感。他看起来身板削瘦,但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匀称又不失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还夹着一支烟,不过也许考虑到有女士在场,暂时没有点燃的意思。
“集团内有资格查阅这份资料的研究员有限,不是完全能信的人,我也不放心让人接手Eiswein的治疗。”
绿眼睛青年白兰地皱着眉,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头疼。他又喝了一口黑咖啡,试图缓解神经绷得太紧导致的额角隐隐约约的抽痛。
“这其中涉及一些问题,需要神经病学方面的专家,除了Amaretto,你还有其他推荐的人选吗?”
金色卷发女子玛格丽特放下喝汤的勺子,看起来有些悻悻然地说:“那就格雷柯吧,他至少是有代号,忠诚度也没问题。他原本在负责的治疗项目已经暂告段落了,目前可以不需要他了。”
代号阿玛雷托的格雷柯医生,之前在日本总部负责新出三的治疗,已结束第一阶段的疗程。虽然外表还看不出显著变化,但新出三却自称感觉变年轻了,身体也更轻松了一点。相应的,从一些指标确实能看出,她的一些脏器功能有了比较明显的改善。
这让新出三的那位友人羽田市代夫人高兴极了,连带着铃木次郎吉先生又兴致勃勃地找上比特酒,提出了医药研发方面的合作建议。
但是,除了他们几个,没人知道新出三的治疗方案有老师的手笔。
不,格雷柯应该也知道。因为他是负责执行这个方案的人,在谈论一些具体治疗的细节时,老师并没有完全避开他。不过,这人向来懂得在什么时候必须保持沉默。
“可是BOSS那边……”白兰地有点迟疑。
“老师不是跑了么?”玛格丽特撇嘴,用叉子不满地戳着鹰嘴豆泥饼,让这位气质高冷的美人多了两分孩子气,“格雷柯留在日本也是浪费,我让他回来找你吧。至于美国那边……真的有需要,我会亲自去。”
白兰地却从她随意的语调里,察觉到隐藏的担忧。他甚至只消一眼,就能感受到她的矛盾心情——她明明十分担心远在美国的BOSS,想去他的身边,同时却又害怕真到了需要她赶往美国的时候,说明出了糟糕的状况。
即便她此刻微微低着头,他也能看到她没完全用粉底掩饰好的黑眼圈,很难说是因为工作太繁忙,还是精神太紧张。
白兰地喝了咖啡,随口关心了一句:“最近睡得不好么?你看起来很累。”
“可能。”玛格丽特抓了抓头发,神情带出一点挫败,“有些问题,还一直想不明白。”
能让这位小姐因为想不明白而熬出黑眼圈的,当然是她的研究。看她蓬松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发干的皮肤,和用餐时仿佛饿极了的模样,就知道最近她又忙得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作息恐怕乱作一团。
——事实上那个把白大褂穿出性感魅力,根根金发卷出优美弧度,雪肤红唇,冷淡且精致的“玛格丽特”,绝大多数时候只存在于老师面前。
眼前这个形象修饰程度仅仅能见人的玛格丽特,才更接近她本来面目——如果不是把她叫出来,而是去实验室找她,白兰地很确信他本人是不值得她化妆见人的。
“什么问题?”白兰地顺着她的话问道。虽然他并不觉得,她说了他就能给她出主意。
“最近在做一项测试时,URD3516发生了完全超出预期的活性反应,但是至今还没找到原因……”
大段大段的术语夹杂着语法用词,从她的口中灌入他的耳朵。
白兰地喝了口黑咖啡,自动忽略所有听不懂的内容,直到最后听得懂的话被他捕捉到:
“……你说,为什么URD3516会对新出三有作用呢?我到现在都没找到答案,是什么让新出三的端粒发生了改变?又为什么,老师会提议使用它来治疗新出三?”
她看着他,又好像没在看他。
“有时候我真觉得,虽然那是我做出来的东西,但我好像根本没搞懂它是什么。仿佛只是有人把它放在了我的梦中,当我醒来后,就把它在现实里还原了……”
“你只是太累了。”白兰地看着她有些恍惚的神色,想了想,好心提议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给你做一下催眠,至少能让你好好睡一觉。”
再怎么说,他好歹有行医执照,帮助她进行一两次深度睡眠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他其实也不认为她真会采纳他的建议。不仅是玛格丽特,他很清楚哪怕他们这些人不会向外求医,不代表就会愿意找他解决心理问题。
“……催眠能解开做梦的原因么?”玛格丽特在短暂的沉默后却忽然问。
白兰地愣神之下,差点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她的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梦?”她应该指的不是她的研究,白兰地意识到她话里的问题,追问道:“你最近做梦很频繁?”
“哦……好几次都是噩梦。”玛格丽特的声音像在风里飘一般,“总是反复梦到……相似的场景。”
她没有隐瞒,也不担心私密的谈话被人听去。
在他们周围,咖啡馆的露天座位都空置着,只在靠路边的那一排,若干位子上有人坐着,仿佛将他们隐隐包围一般。
其中一人长相斯文,浅灰色的长发用黑色的发带整齐地束在脑后。
“什么场景?”白兰地眼神认真了两分,他感受到了她的困扰。
“我被关在很高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很高……”玛格丽特的眼神如同蒙上了一层迷雾,“我出不去,只能爬上那个很高的窗户……然后,我飘了下来……”
第635章 另一种方案
“你确定有……‘钢铁神兵’?”
飞驰的劳斯莱斯加长车在前后黑色汽车的护卫下,行驶在通往马里兰州的公路上。内饰奢华的车厢如同一间小型客厅一样舒适而宽敞,阿尔伯特·休斯正从车载冰箱里取出冰块,一颗颗加进他的酒杯里。
“你不喝一杯吗?”他转向刚才出声的人,坐在沙发一样柔软的座椅上,看起来有点严肃,又有点魂不守舍的奥斯顿·洛克菲勒,笑着招呼。
“不了,我喝得够多的了。”在派对上仅仅抿了小半杯酒就克制住的洛克菲勒,冷漠地拒绝道。任何场合不让酒精侵蚀理智,是他成年后的必修课,已经成为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阿尔伯特挑眉,笑呵呵地给自己倒满酒——就是这种任何时候都不敢放纵自己的人,一旦放纵欲望,却比谁都更容易上钩。
这不,这位同总统顾问谈笑风生时都摆不脱那点傲慢的“大少爷”,此时在他面前却露出了难得沉不住气的模样。
“我们都已经在路上了,不是么,先生?”阿尔伯特戏谑地道,“重要的是,你又是否确定……包括格兰特先生在内,那几位先生都在路上了?”
阿尔伯特·休斯作为派对主人敢抛下一屋子的客人,陪同洛克菲勒的长子去看他想看的东西,当然是有条件的。
他希望摆脱雷曼公司破产带来的困境。奥斯顿·洛克菲勒虽然不可能代表家族承诺给他提供帮助,但通过自己的人脉帮他牵线搭桥,说动另外那些有能力提供帮助的人愿意见他,却是可以做到的。
能同洛克菲勒家长子交好的,又都是什么样的人物呢?只是这种人情很珍贵,没有足够的利益,奥斯顿不会轻易动用。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抿着嘴,冷淡的神色显得不悦。
“那我也一样。”阿尔伯特·休斯模仿着他的口吻,笑着道:“事关休斯家的未来,我又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奥斯顿转开脸,宁愿看向窗外而不是面对阿尔伯特这副令人不快的笑容。他知道自己……有点太急躁了。
但是,怎么能让他不心动呢?那可是让他似乎永远不会出错的父亲,这辈子难得感到懊恼的失误呢。
……
“生命研究所有非法实验?”
一双懵懂的眼睛透过柜门的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
说话的是从门外率先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五、六十岁的模样。他坐到办公桌后,朝着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摆了摆手。
而那人显然要年轻一些,但仔细看又似乎相差没那么大。他还穿着大衣,即便走进房间,也没脱下外套的意思,只看着门把手,关心门有没有关紧。
办公桌后的男人看透了客人的窘迫不安,安抚道:
“放心,这里是我的书房,洛克菲勒家再没有比这个房间更安全的地方了。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不会泄露出去。”
穿大衣的客人迟疑了一下,终究坐到了会客的沙发上,但他的姿势看得出,他有些紧绷。
“我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听说了一些秘密。”他的语气充满了犹疑和不确定。
“但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办公桌后的主人满不在乎地问,“如果真的有,那不是你母亲需要烦恼的麻烦?”
“你说过……如果我有什么我认为有价值的消息,你愿意帮助我。”客人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
“当然,当然,这个承诺依然有效。”办公桌后的男人姿态随意,这也让客人渐渐放松下来,“但我想,你不愿求助你的母亲,而是跑来找我,一定不是小麻烦,对吗?”
客人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他的额头渗出汗珠,也不知道是因为穿着大衣太热了,还是因为太紧张。
“我知道生命研究所的非法实验是什么。我也知道洛克菲勒砸下重金的项目,没能拿到五角大楼的订单。”他的音调放慢,眼睛却紧盯着办公桌后男人的脸,“如果我说,研究所秘密研发的东西,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男人的表情顿时严肃。他调整了坐姿,身体稍稍向前,压低了声音,又同穿大衣的客人谈论着什么。
靠墙的壁柜里,眼睛的主人,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不感兴趣地往后缩了缩。那种刻意压低的嗡嗡的说话声,隔着壁柜就像白噪音一样让人犯困。
当她不小心睡过去,再度醒来,房间里又恢复了空无一人的安静。
她推开柜门,钻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跑出了房间。她飞跑着在走廊转了个弯,却被一双大手抓住了。
“菲碧!”那双手抓着她的肋下,轻而易举地将她提了起来。
“奥斯顿哥哥!”小女孩“咯咯咯”地笑出了声。
在这个家里,小菲碧从来不害怕任何人。不论爸爸妈妈还是哥哥们,不论他们在外面怎么端着一副不好接近的姿态,在她面前都会露出笑容。
“你去哪儿了?你妈妈在找你,又不想上钢琴课吗?”奥斯顿将她放下,给她整了整有些皱巴巴的裙摆。
“我在玩捉迷藏,可是都没人发现我。”小女孩骄傲地仰着脸,“连爸爸都没有哦!我就躲在柜子里,他同客人说话也没发现我在书房。”
她没注意奥斯顿一瞬间变化的表情,回想着听到的对话,炫耀似地问:
“奥斯顿哥哥,你知道‘钢铁神兵’和‘银色子弹’是什么吗?”
……
那时,他的小妹妹不知道自己听到的交谈有什么价值。应他的要求,她把她听到的,当成他们两个的秘密,没有同别人说起。
菲碧不懂她听到的是什么,但他却知道。尤其在后来,当他陆续得知阿曼达·休斯遇害以及CIA的秘密行动,并且休斯的那家研究所失去了重要的负责人,他清楚其中有父亲的手笔。
他二十岁就进入了洛克菲勒财团。身为家族长子,他对财团内部状况的了解远比他的弟弟们更深刻。作为财团重要盈利来源的新世纪动力公司,多年前发展遇到了瓶颈。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更重要的是五角大楼的人事更迭——支持洛克菲勒的那几位将军,到了必须让位给下一代的年纪。
没有人情可以永远持续下去,也没有派系可以永远保持忠诚。洛克菲勒得重新下注,但需要打动对方的筹码。那时父亲得到情报,欧洲出现了一种新技术似乎是对方感兴趣的。
然而因为一些小小的失误,最终父亲也没能得到他想要的。尽管他用其他代价还是拉拢到了“新朋友”,但这段友谊几乎每年都经受着考验。
那么,如果他得到了父亲求而不得的东西,为财团解决这个难关,他因此获得的支持,即便是父亲也没法阻止他了吧?
“……我想哪怕是以我个人的信誉,也算是保障。你完全可以放轻松点。”
冰块在酒杯中相撞的声音,将奥斯顿的思绪拉回。他看向晃动着酒杯的阿尔伯特,没有做声。
休斯先生冲着他微笑,“真的不来一杯吗?”
“冰水就可以,谢谢。”洛克菲勒家的少爷总是有本事把礼貌用语说得如同赏赐。
想到妹妹,奥斯顿忽然想起她说过下午要去新世纪动力公司。
最近这姑娘因为成了公司股东,突然对武器和那些灰色行当产生了兴趣。父亲的意思是只要别让她的母亲知道,可以找人陪她玩玩,洛克菲勒家的小姐多点见识没什么不行,随后就把她扔给他去头疼。
奥斯顿决定还是给她发条消息,免得她找不到他就去找父亲。在同阿尔伯特谈妥前,他暂时不想让父亲关注他的行踪。
【临时有事,你到公司后直接找雅各布。——奥斯顿】
看不见的电磁波将奥斯顿发出的讯息眨眼送了出去,但并没有送到他所希望接收的那人手中。
威士忌冷眼看着手机弹出的提示,问:“确定是去马里兰州?”
他的手机响起了清亮又冰冷的少年音:“按照卫星捕捉的影像,目的地为马里兰州生命研究所的可能性最高。需要现在调转方向吗?”
“不,不管去哪里,总需要先去见见这一位。”威士忌的眼中闪过阴郁之色,“我得先有个能用得上的身份……”
同一时间,另一条信息顺着电磁波发送到了菲碧·洛克菲勒的手机端。
【我不喝威士忌。——奥斯顿】
*
“你听说过。”巽夜一说,哪怕他面对的人脸上没有显露丝毫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纳撒尼尔·威利斯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否认。
“你忘了我是……Libation。我去过很多实验室。”
巽夜一给了他一个不算回答的回答,足够他自己做出联想。
“好吧,了不起的、知道很多秘密的Libation先生,”纳撒尼尔终于回过神,忍不住挖苦道,“被你看穿了。我当然知道‘钢铁神兵’,但那是组织机密,而且同你无关。”
他的语气不再保留地带上了威胁。
“但同你有关。”巽夜一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冰冷的戒备,他轻声说:“‘钢铁神兵’只是一个便于指代的称呼,它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个项目的初衷,其实是为‘那位先生’制定的另一种……‘永生’方案。”
人类如何才能永生?这是一个自文明诞生起,便不断被追寻的问题。
有的时候他甚至想,乌丸莲耶就像是在这个世界里,在这条道路上真正走得更远的那一个。这位出生在上个世纪且活到现在的老人,早已超越了人类寿命的极限。
不过曾经作为“锚点”,作为任务者,远比乌丸莲耶更靠近他所追寻的目标。因为他们见识过真正拥有漫长时间的生命体,也曾拥有过真正漫长的时间。
……
第636章 神酒与诅咒
漫长时间里的记忆,就像拼图。
一块块的碎片,拼接起了最后的相见。
那甚至称不上交谈,只是姐姐一个人在说。
哈鲁在她身旁,像个影子。或许是因为在很长的时间里,姐姐在他身旁,只能做一个影子。
也或许是因为在那片奇特的、不存在时间的空间里,在那被凝固的虚无之中,唯有巽日花是唯一的主宰,是一切意志的中心。
而他,作为唯一真正意义的听众,也只能倾听。
视觉的变化让人难以察觉,仿佛一眨眼,又仿佛只是一念之间,客厅不见了,他又出现在了海边。
阵阵深远的海浪声中,白色的潮水推过沙滩,漫过他的双脚,在皮肤上留下凉幽幽的宛如抚慰的触感。
姐姐穿着红色的长裙,背对着他站在被潮水覆盖的沙滩上,距离他几步远。黑色的长发在每一波海浪上卷时随风飞扬,像轻纱,像裙摆,也像她永不受缚的灵魂。
哈鲁则在另一边,他陪伴着她,目光永远只注视着她,却又像保持着永远难以跨越的距离。
“在我拥有很多很多时间以后,我想过很多次,推演过很多次,倘若无法让你从那个实验中解脱出来,倘若你成为‘超脑计划’的实验体是无法更改的事实,我该怎样挽回这一切?”
姐姐的声音随风吹入他耳中。
“当我去过足够多的世界,见识过足够多的规则体系后,我意识到,这并不是无解的难题。当初‘超脑计划’被并入了‘提坦之血’项目,作为这个项目负责人,塞缪尔主导的研究方向,是人体的潜能开发。他想打造真正意义的‘超人’——不是氪星人,而是地球人类的极限。”
她说到这里,转头看向他,还小小地开了个玩笑。
“他的研究方向可以说是身体的进化,而我主持的‘超脑计划’本质是大脑的进化。在咒回世界看到‘脑花’时我就在想,羂索的能力和‘超脑计划’最初的思路其实很相似,核心都在大脑上,都认为只要保留大脑就够了,身体特定条件下是可以更换的——这种想法,从理论上也算不上什么创举。”
她双手背在身后,朝着他转过身。风将黑色长发吹向她身前,背对着身后海平面的霞光,他一时看不清她的脸。
“如果身体跟不上大脑的进化,那么原来的身体就抛弃吧——那个组织里的研究员,真的没人想过这一点吗?
“灵异侧的咒力可以把身体变成能如衣服般替换的躯壳,科学侧不同样可以做到吗?如果有完全人造的身体,不论什么材料,只要能保持大脑的活性,不就是另一种意义的永生吗?”
巽日花将一边的长发撩到耳后,光线从耳际扫到她光洁的脸颊,像发光的白瓷般美丽冰凉。
“所以我想过一个解决方案,只要能维持你脑细胞的活性,衰竭的器官可以移植替换,甚至整个身体都可以通过克隆来更换。”
风推着海浪,哗哗做响。但她的声音如雨滴,在喧哗之中,依然清晰地落到他心里。
“我知道你一定会怀疑,这难道不是‘忒修斯之船’吗?”
忒修斯之船,源自古希腊的哲学迷思。一艘船在海上航行,每次维修的时候都会替换若干部件。当它每一块木板、每一个零件都被替换掉,那么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同理,倘若他的身体可以更换,他的脑细胞可以不断更新,最终他还会是他吗?
“我是这样认为的,只要你的脑子还活着,你对自己的认知未曾消失,你就还是你。”
光线的照射极限圈在她的唇角,映照出一点细微的弧度。
“后来,因为纯子的提议,我有机会实践了这个想法。”
……
身体随时可以替换,只要保持大脑的活性……当他在石井博士的地下实验室里看到“钢铁神兵计划”,当他确定冰酒被改造过的身体与“钢铁神兵”有关,从记忆的拼图里,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姐姐说“这种想法从理论上也算不上什么创举”,又为什么会花费心思,利用作为任务者的便利,制作出了“银色花蜜”。
“钢铁神兵计划”的存在,以及更早之前的“超脑计划”,都代表了有人为乌丸莲耶制定过一种,除开逆转衰老药物之外的研究方案。
这同时也是最初姐姐为他寻找的替代治疗:假如他始终无法以健康的身体匹配大脑,那就更换一具人造的身体,而制作“银色花蜜”就是为了确保即便更换身体,他还能继续存活。
“这些我都知道,不需要你告诉我。”纳撒尼尔尽量耐着性子说。
他并不想听这些。十多年前,他之所以能得到乌丸莲耶的招揽,不就是因为他提出了“银色花蜜”的构想么?
他没有追问祭酒是怎么知道,当然也不会解释他自己又从哪里知道的——依靠着不属于这个时间的记忆,过去他总以为能走在所有人的前方。
但此刻,他感到十分不快。他讨厌巽夜一面对他的态度,那种太过笃定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让他隐约有一种完全超出预期的失控感。还有祭酒看他的眼神,不知为何勾起了记忆深处不美妙的回忆。
——该死的!他不想承认他心底正在层层涌起的难言的恐慌!
如果不是他的研究迟迟无法解开“银色花蜜”的关键,如果不是经过诺亚推算后确认,祭酒特殊的身体条件确实最有可能测试出理想结果,如果不是为了这个结果他希望说服祭酒配合自己的实验,最简单的方法是现在给这个该死的家伙打一针,让他永远闭上嘴!
然而这个最好闭嘴的家伙,那带着莫名凉意的声音,仍然不停地钻入他的耳中——
“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口中的‘银色花蜜’,不仅不能匹配‘钢铁神兵’实现永生,不论给我还是给‘那位先生’使用,都会发生不堪设想的后果。”
巽夜一迎视着苦艾酒看过来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竭力隐藏的杀意,轻声说:
“因为它不是‘神酒’,而是——人的诅咒。”
……
又一组碎片拼接过来,就像镜子的倒影,拼出另一段回忆。
“……立夏研发出了一种药剂,在一定程度上能让人类大脑保持年轻状态,不过还没进行过临床试验,她给它取名……”
“银色花蜜?”
“这是英文直译,取自希腊神话。不过立夏说,她当时心里想的是……‘夜晚月光下的神酒’。”
纯子、雪枝和哈鲁坐在地毯上打扑克,雨宫晓缩在他们身后的沙发上打游戏,偶尔看一眼牌局。
他们聊起了在咒回世界中,纯子和当时还没消失的资深任务者立夏,针对“脑花”进行的研究。
“这是什么奇怪的比喻?为什么要强调夜晚?”雪枝问。她手里动作不停地又开了一瓶啤酒,抓了块铜锣烧,还叹着气嘀咕:“可惜没找到小龙虾……”
雨宫晓显然更关心纯子说的药剂本身:“她这是找到了能替代咒力的物质?只能在咒回世界成立吗?”
“找到了。不过所有制剂在离开咒回世界时销毁了,没在其他投影世界试过能否起效。当然也可能她已经试过了,只是我不知道结果。”纯子不怎么在意地说,“但她有给过我‘银色花蜜’完整的制剂资料,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找出来给你。”
咬着铜锣烧的雪枝忽然抬头问:“这种物质既然能替代咒力,那使用‘银色花蜜’的人,难道不会变成咒术师或者诅咒物吗?”
纯子眼睛一亮,“对吧,我当时也这么想。事实上不会,立夏说它的作用是相反的。咒力本质依然在能量范畴,物质化后发生了属性转变。但立夏觉得我的想法很有趣,我们又尝试了新的实验。”
雪枝吐槽:“你们的想法还真多,这么玩‘脑花’确实不够切片的。所以你们又搞出了什么东西?把人变成诅咒物的药?”
“差不多,但不是我,我只是提供想法,这不是我的专长。”纯子认真纠正道,“她最后用那种物质,制作出了一款转化剂。”
雪枝眨了眨眼,“咒力转化?”
“不,是转化咒力。”纯子一脸神秘地道,“特定条件下,可以让没有咒力的生命体获得咒力。”
“但是有什么用?”雪枝的语气有点纳闷,“咒回世界本来就是特定条件的个体才能具备咒力。这个世界进化成现实的方向,也没有抹除咒力的存在,而是打破结界壁垒,将咒力公开化,纳入整个世界的力量体系。”
纯子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点,倒是换成立夏启发了我。”她的目光同时扫过哈鲁,瞥了眼角落里对着电脑研究人工智能,像是完全没留神他们的巽夜一,一转头对上雨宫晓的视线,放轻声音说:“当时我们不是预测过,早晚会进入名侦探柯南的世界吗?”
雪枝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张了张嘴,有些惊讶地问:“你是说……用在那里?”
“是啊,一开始我们又不知道柯南世界会开启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只是从促进柯南世界进化的任务角度,我觉得也许留着有用。”
纯子的指间夹着一张红心A,贴在红唇上,微微眯起的眼仿佛在笑,眼尾却又似乎流露出居高临下的冷漠:
“你不觉得,柯南世界就像一个不存在咒力的咒回世界吗?在这个世界里,仿佛人人怨恨深重,背负着强烈到剥夺他人生命的负面情绪,以至于刑事案件繁多到扭曲了时间——这何尝不是,一种笼罩着整个世界的诅咒?
“所以我设想,假如能将人的负面情绪转化成咒力,是否就能合理化柯南世界中扭曲拉长的时间线呢?”
她将红心A的扑克牌随手扔在地毯中间的牌堆上,轻笑道:
“因为灵感来自咒回世界,我把这种转化剂叫做——银色诅咒。”
……
第637章 普通人之一
“什么诅咒?”纳撒尼尔·威利斯冷冷地看着他问。
“‘银色诅咒’是它本来的名字。服用它的人,会变成诅咒下的怪物。”巽夜一垂下眼睑。
“你在说什么?”纳撒尼尔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他在谈论严肃的科学研究,对方却在跟他谈什么……诅咒?
“你难道不是从纯子那里得到的配方吗?”巽夜一用最寻常不过的语气,轻而易举地吐露出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银色诅咒’是纯子最初的命名。”
他抬眼,毫不意外纳撒尼尔·威利斯陡然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纳撒尼尔的口形似乎这么说,但没能发出声音。他一下跳了起来,仓促的动作带倒了椅子,发出“咣”的一声——那声音倒是让他自个儿吓了一跳。
他抖了一下,反射性地大声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与此相对的,这位先生向后连退几步,高挑的个头几乎缩了起来。他的眼睛却瞪得老大,瞳孔异常缩小,眼神的焦点却不在巽夜一身上。而他那句反驳更像一种下意识的本能——他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听得懂,他提到了“纯子”!
巽夜一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啧,是因为“纯子”这个名字么?还是他戳穿了他所谓的伟大研究,根本来自别人的成果?
“我只是提醒你,你制作的药剂不是什么‘银色花蜜’。它也不是你的,掌握着无法理解的知识,有时是很危险的行为。”
巽夜一微微偏了偏脑袋,长长的黑色发丝从肩膀滑落。
“其实我更想问——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有多少来自纯子呢?”
纳撒尼尔浑身一颤,不知道是巽夜一的话,还是“纯子”这个名字,对他来说仿佛不堪重负。
“你名下的独角兽集团,拥有的专利涉及领域几乎涵盖了各行各业。更别说‘独角兽’旗下的天使药业,短短几年研发的多种新药无一不是同类领域突破性的创举。还有,独角兽集团似乎也涉足了人工智能的研究,如果不是托马斯·辛多拉出了意外,他的公司和泽田弘树,原本都是你的目标,对吗?”
托马斯·辛多拉收养泽田弘树的行为,因为纯白基金会的介入提前了。而被四季怀疑同类的存在,使用了还未出现在当前时间段的编程语言,坐标地点则是纳撒尼尔所在的纽约实验室。
“但没人觉得奇怪吗?‘独角兽’,或者说你,涉足的领域如此之广,你似乎什么都会,无所不能?你的团队拥有那么多顶尖科学家,你又是凭什么让世界上最聪明的那些人折服于你?只是听你的事迹,它不像一个励志的美国梦故事,更像是美国拥有了下一个爱因斯坦。”
巽夜一的语调多了点浮夸的波动,如同一个小小的玩笑,但他的神情仍然毫无波澜。
“闭……”纳撒尼尔颤动着双唇,却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新出千晶觉得你是她的救世主,你从绝望中拯救了她,她的命运从此被你改变了。她感激你,崇拜你——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吧?”巽夜一用平平无奇的音调说道,“所以你是否不再满足于只做她一个人的救世主,比起改变某个人的命运,还是改变整个世界来得更伟大。”
“闭……嘴。”纳撒尼尔紧紧地攥紧拳头,死死地瞪着他——就像恐怖片里的主角,正在目睹灾难的降临。
“毕竟,你可是知道这个世界未来的人。提前知道了未来,得到了这个世界上还未出现的超前科技,这样的你,怎么能说不是上帝的宠儿,不是天选之子?”
轻勾笑意的唇角,用赞叹的语调感叹着。带着平静力量的言辞,却宛如敲打在聆听者玻璃般的心脏上,每一下都带出一缕裂纹。
“你加入了组织,构建自己的势力,尝试改变更多人的命运。比如对那个叫宫野志保的女孩,你甚至把人安排到了她身边,试图通过影响她姐姐的行为,延迟或者阻止APTX4869的诞生。”
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就让纳撒尼尔脸色更惨白一分。
“我不知道你何时开始在暗中关注她,但我猜她一定让你感到了压力。因为她是真正的天才,而你不是。即便你能让所有人相信,你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但你很清楚——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炽白的灯光下,或许因为角度关系,巽夜一的瞳孔像黑洞一样幽深。
“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没有人比我更理解你了。即使拥有未来的记忆,你的每一步也走得如履薄冰。”
纳撒尼尔听到他用近乎温柔的声音问:
“那么作为普通人的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一切,都是纯子想要你做的呢?”
“闭嘴!闭嘴——不许喊那个名字!”
纳撒尼尔终于动了,他跨过地上歪倒的椅子,朝着巽夜一大吼。因为太用力,他的身体都在轻轻发抖,绷紧的指尖颜色发白。
“为什么?你在害怕?”巽夜一看着他如同一头暴怒的猛兽,像是下一刻就要冲上来撕碎他的模样,微笑着问:“我还以为你对纯子无比感激——纯白基金会,这个名字不是对她的纪念吗?”
纳撒尼尔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撑了下桌子。在“咣当”的声响中,桌子翻倒了。书本、花瓶和咖啡杯都摔在地上,碎片、咖啡渍和湿掉的书页混合在一起铺了一地,显得一片狼藉。
他失神地看着乱糟糟的地面,浑然不觉身上半边袖子溅上的污渍,口中仍旧反复着:
“不许喊那个名字……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巽夜一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头泛起不含感情的同病相怜——苦艾酒曾经只是个普通人,他自己不亦如此么?他们原本都只是,这个世界芸芸众生中毫不起眼的之一。
但同时他们又格外地“幸运”,或者说“不幸”,成为了被选中的那一个。
他和苦艾酒其实很相似。这些年来,他也做了很多一样的事。
时空锚集团诸多跨领域的专利,S部的各种黑科技发明,还是有四季的诞生,同样大都利用作为“锚点”时得到的,以及从任务者那里得来的知识。
——甚至,他也曾借着玛格丽特的手,制作出了“乌尔德之泉”。
当年以他多走几步路心脏就跳得快要蹦出胸腔的脆皮状态,正常活动都受到很大限制,更别说想办法离开那座几乎被人遗忘的基地。
而玛格丽特,急切地想要证明对他有用处。
玛格丽特很聪明,远超普通孩子的那种聪明,这从她极强的自学能力可见一斑。若非如此,年幼的她也不会被组织留下来有意栽培。
以玛格丽特的天赋和能力,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研制出,能满足他大脑日常消耗的营养液。但幼年时的经历造成她有一点性格问题,精神状态很脆弱,有严重的自我否定和偏激行为,情绪失控的时候会出现自毁倾向。
她害怕自己没有价值而被抛弃,这已经成了她的心结。
为了化解她的心结,也为了能早日摆脱行动受限的状况,他在教导玛格丽特时加入了一些超前的知识,并且下了轻微的催眠暗示。
但或许也因此,即便后来玛格丽特成功制作出了“乌尔德之泉”,让他从此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她依然时不时会出现自我怀疑。
——只是当初他不曾想到的,更准确地说还不曾想起:为什么他会给玛格丽特研发的这款为他度身定制的营养液,取名为“乌尔德之泉”?
他不是科学家,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生物医药的研究更不是他擅长和喜欢的领域。他同样只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比一般的普通人,多了更长的时间去学习更多的技能,从那些任务者身上获取珍贵的超出认知的知识。
同时他深知,超越这个世界的知识,本身可能带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所以每当决定如何将这些“知识”用在合适的地方,他都尽可能保持谨慎。
但看起来……眼前的这位,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不可能的……她不在了……”纳撒尼尔·威利斯仿佛要垮下来一般地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自言自语。他虽然站在那里,却像缩成了一团,“她还在吗?”
巽夜一看着他仿佛备受打击的模样,心里却划过一行无法评价的省略号——这是又一个,被纯子把情侣卡当成员工卡摧残过的受害者。
七张功能卡之一的情侣卡,具备了一种特殊功能——“心心相印”。
“心心相印”其实是有条件的“分享”功能。使用它,一方能分享到情侣另一方的记忆、学识、经验、能力、情感、状态甚至生命,无视规则,无视世界,无视一切有形或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的限制,能超越任何时空的壁垒发生作用。
但是对谁分享,能分享到什么,或者被分享什么——都唯有持卡者才能决定。
在第一次见到苦艾酒本人时,他的洞察之眼就从另一个视野里,看到了苦艾酒身上与过去的新出千晶如出一辙的——重叠的熵。
新出千晶是“通信卡”的最后一次使用对象。
纳撒尼尔·威利斯,则是“情侣卡”的最后一次绑定对象。
不过么,这一位和以往那些个绑定的“情人”,还是不同的。
“你……是谁?”纳撒尼尔稳了一下身体,他的声音却像受到惊吓后第一个在房间里出声的人。
此时的他如一尊布满裂纹的石膏像,白得没有血色。他看着他,失神地,恐惧地,用犹如呢喃的声音问:
“你到底……是谁……你知道……纯子……你认识纯子……难道你——是纯子吗?”
巽夜一哑然。
“不,我当然不是。你不是希望,我是你‘志同道合的伙伴’么?从一开始,我就是了。”
纳撒尼尔怔怔地望着这个可怕的、揭穿他内心隐秘的男人,掀起嘴角,也不知是在叹息,还是在微笑——他讨厌他看着他时的那种怜悯!
那种,明明与纯子不同,却如出一辙的神情!
“纳撒尼尔·威利斯,错了,应该是——布莱恩·霍尔。”
对面的男人用郑重得如同戏弄的语气,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我是和你一样的人。我们都曾经是……被命运捕捉的普通人。”
布莱恩·霍尔。
当这个名字终于从听觉传达到他的大脑,他犹如冷却中的水泥般迟缓凝固的思维,瞬间瓦解。
布莱恩·霍尔——早就是个死人了!
第638章 都是骗子
布莱恩·霍尔,在巽夜一的认知里,原本早就是个死人了。
这是一个对不认识他的人来说,很寻常的名字。而从投影世界的角度,是属于受到剧情外围辐射的牵连,有微薄的连系但本身连名字都不会出现的路人甲。
所以他们某种程度很像。当年的他和这个布莱恩·霍尔,大概在任务者眼里算是同一类型的NPC。
他会知道这个名字,是从任务者纯子那里听来的。
当还未解除催眠,还未想起被刻意遮蔽的记忆时,曾经看着纯子念着这个名字的表情,他也不由为之动容。他不仅相信纯子遇到了“真爱”,甚至为她的遭遇感到伤怀——每次回想起来,哪怕催眠也有他自己的一份,他都恨不得从记忆里把自己的傻样抹去。
现在他当然明白了,纯子拥有过很多“情人”,身边却从来不存在“真爱”。不过,纯子应该还挺喜欢过去那个“他”,每次被欺骗后的反应。
即便如此,至始至终他也只知道纯子这位“真爱”的名字,和仔细回忆只剩一团模糊的照片,以及纯子口述的、对方一次次不同轮回里出现差异的人生经历。
但对于这位在不断重复的世界里宛如奇迹的恋情的男主角,他从未见过本人。后来他见过的最清晰的照片,也还是他让入江正一调查时才得到的。
布莱恩·霍尔,一个有着四分之一日裔混血的美国人,出生于祖辈同日本大冈家族都能沾上点亲戚关系的富裕家庭。从小接受精英教育,原本有着唾手可得的美好人生,却命中注定会死于“阿曼达·休斯遇害案”的同一天、同一月或者同一年。
因此当他回到这个世界,官方记录上的布莱恩·霍尔同样在十二年前,在阿曼达·休斯死亡的同一年病故——那时他并未对此产生怀疑。
——结果,原来大家都是骗子。
纯子是。纯子的“恋人”布莱恩·霍尔是。
他自己也是。
布莱恩·霍尔没有死。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他舍弃了原来的身份,改头换面成了“纳撒尼尔·威利斯”。
然而纳撒尼尔·威利斯以纯白基金会负责人的身份,聚拢了一批科学家,创立了独角兽集团,同时主管着生命研究所。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威利斯先生,就像游戏里开挂的玩家一样,游走于上流阶层和上流智慧阶层的科学界,如同在扮演着一个暗中运筹帷幄的幕后黑手。
当然在知道这是一瓶“苦艾酒”之后,这些光环似乎就显得顺利成章了。只是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时候,以及如何成为组织代号成员的?
不过,就像巽夜一想的那样,是人总会有私心。
布莱恩·霍尔舍弃的人生,在别人眼里称得上美满。他的父母爱他,理解他,尽自己所能提供他们能提供一切。即便他选择割舍了属于霍尔家的身份,也不代表他能完全把原先的亲人当成不相干的陌生人。
最显著的证据是,在他抛却原有身份后,“布莱恩·霍尔基金会”就是他的私心。
——也是他终究会暴露的破绽。
眼尾的余光扫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打断了巽夜一的思绪,下一秒,巨大的力量揪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座位上扯起身。
“回答我!你到底是谁——”
随即“砰”的一下,巽夜一只觉得后背撞到了墙上,在背脊生疼的震荡中,一柄尖锐的手术刀,被抵在了他的颈边。
“你也是……重生者吗?”带着威胁的声音,又流露出脆弱的颤抖。
重生者?这是苦艾酒对自己的认知吗?
巽夜一的瞳孔倒映出一张歇斯底里的面容:惨白的脸色,布满血丝的眼睛,以及惊惧到极点的眼神。
“你也是——纯子的情人吗?”
他忍住喉间的笑意,轻声反问:“‘纯子’这个名字,仍然让你如此恐惧吗……布莱恩·霍尔?”
“啊啊啊啊——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啊!”
银光闪过,殷红的鲜血溅落。
一滴一滴,顺着银白的刀身,从掌心的缝隙流下,沿着手腕浸湿了袖口。血的颜色一路染到了手肘的袖管。
巽夜一一只手握住了手术刀的刀刃,深色的双瞳反射出顶上炽白的灯光,也倒映出男人凶恶又仓皇的面孔,嘴角终究没忍住掀起嘲笑的弧度——不是对崩溃边缘的行凶者,是对不知是否已消失在无尽时空中的那个女人。
也是对他自己。
纯子到底想做什么呢?答案已经如此明显。但他并不因此感谢她的馈赠,他甚至有点恼怒——
在你们眼里,只凭我,什么都做不了吗?
……
雪白的手指夹着细长的烟,明艳的红唇吐出缥缈的烟圈。
“他想要知道的事,早晚会找到答案。我不想他知道的事,又何必说呢?我已经留下了礼物,他遇到了,自然会知道……”
一张窄长的卡片出现在她的另一只手上。
卡片上,两条金色的线条在中央交织成一颗爱心。
她说:“反正,我用不上了。”
……
布莱恩·霍尔,就是纯子的“礼物”。
说得更准确一点,被情侣卡绑定,加持了“心心相印”状态,被分享了投影世界剧情和超前知识的布莱恩·霍尔,是兑现“礼物”的工具人。
所以他该感动一下吗?巽夜一心中嗤笑。
——是的,纯子,我已经知道了,你甚至已经替我选好了这个世界进化的方向。
——但,我才不要。
耳边,“布莱恩·霍尔”的呼吸声很重,甚至很急促。
他明明才是占上风的那个,他那把锋利的手术刀还被握在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祭酒手中,但他的模样却如同受伤的人,甚至一时之间仿佛连拿回手术刀的力气都没有。
不过鲜血的颜色和气味,终于拉回了他一度陷入崩溃迷乱的神智。
苦艾酒一瞬不瞬地看着被他压制在墙上的人,半晌终于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问的是,他是怎么知道他的真名的。因为在成为纳撒尼尔·威利斯,得到苦艾酒代号之前,他可以确定,他从不认识巽夜一这个人,也从未从重生前每一世的记忆里,找到对这个人的印象。
最开始由照片发现的……巽夜一在心里回答,毕竟他有一双洞察之眼,哪怕纳撒尼尔整容过,彻底改头换面了,他依然能捕捉到旁人无法看见的细节。
不过他开口说的是:
“是你给我的提示。独角兽集团还是独角兽公司时,公司创立之初曾经得到过一个私人基金会的注资。那家基金会以‘布莱恩·霍尔’这个名字命名,是你的家族在你‘病故’后设立的。即便经过了多轮股权稀释,这家基金会至今每年都能得到分红。”
巽夜一神色平静。除了苍白的脸色,从他指缝里溢出的鲜血和空气里弥漫开的血腥味,根本看不出他的手掌正紧紧握住一柄手术刀,他就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更重要的一点……我和你一样,我知道的不比你少。”巽夜一的声音多了一层韵律独特的音调——既然苦艾酒认为自己是重生者,那也不算错,毕竟最后的柯南世界和这个残缺的现实已经融合了。
纳撒尼尔的喘息渐渐平息了下来,如同他终于归位的理智。他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审视着巽夜一的表情,忽地直起身,向后一抽,拽回了手术刀。
“我不记得纯子有除我以外的男人。”他冷漠地说。
巽夜一闭了闭眼,尽管他几乎同时松开了手,但掌心的伤口却渗出了更多的血。
——谁要做纯子的情人了……这家伙不会还对纯子念念不忘吧?
撇开单纯的好恶,纯子当然是个极有魅力的女人,有着让男人趋之若鹜的魔性。不仅如此,她作为任务者的经历,让她很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魅力达成想要的结果。苦艾酒对她无法忘怀,似乎也不是什么让人难以理解的事。
问题是被任务者看中,难道不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吗?
除了“锚点”身份,或者任务需要,被纯子选择的“情人”,特指被情侣卡持有者用卡片绑定的人,向来都只是她用来达成目的的工具——用来组建她的科研团队,研究她感兴趣的课题,甚至成为被研究的课题本身。
这也是为什么雪枝不止一次抱怨,情侣卡在纯子手上是暴殄天物般的浪费。
“其实在你之前,纯子有过很多‘情人’。他们每一个,不是头脑顶尖的科研工作者,就是某一领域的天才。而你是例外。”
“什么意思?”
纳撒尼尔的眼神冰冷而危险,他垂着手,手术刀上的血珠无声滴落地板。他只是看起来恢复了冷静,却完全没有了作为苦艾酒精心打造的形象,眼底闪烁着仿佛迷乱的光彩。
但无论是危险的苦艾酒,还是原本的布莱恩·霍尔,都不可能是任务者纯子爱上的男人。她的每一次“恋爱游戏”,必然有明确的目的。
那么她选择布莱恩·霍尔,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布莱恩与她过去的“情人们”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是一个没有特殊才能的普通人。但同时,他虽然不是有名有姓的剧情人物,却又因为受到剧情的影响,被限制了必死结局。
——听起来,是不是似曾相识?
而这样的布莱恩·霍尔,满足了纯子的实验条件,可以说是极好的测试者——他是在柯南世界的二十四人超级任务里,前期专门用来测试死亡时机的最佳适格者。
第639章 被撬动的时间
当时资深任务者们已经推算出,满足二十四人的超级任务中彻底脱离投影世界的契机,在于他们每次担当“锚点”的死亡时间上。
名侦探柯南的投影世界,由于时间线本身被扭曲,当他们像以往那样遵循“锚点”身份的要求,在既定死亡时间按时“死亡”却出现短暂的偏差时,这种偏差就有一定概率被规则视作合理存在。
因此柯南世界的时间,可以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被撬动。
最初被允许的偏差肯定极其短暂,以秒或者毫秒来计算。但如果他们像倒塌的骨牌一样连续不断地出现偏差,每一个都比上一个偏差更大一点,每一次比上次增加一点偏差的幅度,那么逐步叠加的“偏差”聚沙成塔,最终就能形成一股完全“偏离”的能量风暴,带着他们挣脱这片时空的引力波枷锁,从“任务者”的身份禁锢中彻底解脱。
至于脱离之后,他们是回归自己原来的世界,还是穿越到其他宇宙,又或者迎来永恒的死亡,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这就是为什么需要二十四名任务者。二十四人是可能达成这种概率的最低人数要求。
然而即便满足人数后开启了这项特殊任务,他们仍然面临诸多难题。比如什么时候死最合适,一开始需要将偏差控制在什么范围,随后如何增加偏差幅度,甚至他们的死亡顺序和间隔,都得他们自己摸索答案。
纯子就是负责总结他们死亡时间的有效偏差规律,计算出最终公式的任务者。
但这个过程她需要不断测试和验算,却又不可能每次都让任务者去实践她推算的时间,毕竟就算在投影世界按需“死亡”,对任务者同样存在负面影响。
其实在这群任务者之中,最合适的测试人选,也是他这个用同行卡绑定的伪任务者。但因为他的存在保证了二十四人的满足条件,他们反倒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所以纯子从投影世界的原住民里挑选替代者,最终找到了布莱恩·霍尔,一个各方面数据都匹配的“模型”。
她以情侣卡绑定了他,以情侣身份监控着他每一次的死亡。每一次重组的世界里,不论他是运动员还是保镖,是从政者还是特工,他都一定会有一个固定的身份——“纯子的男朋友”。
像布莱恩·霍尔这样的适格者,并非只有一个候选,他更不是唯一一个被选中的NPC。只不过,纯子没兴趣记住在测试中消失的失败者名字。
历经一次次的轮回之后,布莱恩·霍尔曾经祈求纯子不要再救他——他并不知道纯子在骗他,但或许是绑定了情侣卡的影响,多次死亡在他潜意识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做的事,背后一定有某种目的,她的‘分享’更不可能只是纯粹的馈赠。既然你连听到纯子的名字都会恐惧,显然你并不是对她一无所知——却又为什么觉得,她‘分享’给你的知识一定是无害的呢?”
巽夜一望着他,头顶的白炽灯照在他的眼底,却奇妙地泛起一抹金色。
“还是你认为,只要纯子不会再出现了,得到了来自未来的信息,你就有了能掌握这个世界的力量?”
纳撒尼尔想要说服他,希望他应允参与他的实验时那种侃侃而谈的眼神,巽夜一并不陌生。在很多次被毁灭的世界里,他也见过很多次那种普通人眼里流露出的,被点燃又被毁灭的野心光芒。
“布莱恩·霍尔,你真正的理想……是想成为这个世界的‘救世主’吗?”
但是,假如遵从纯子为这个世界选定的进化方向,整个世界将被拖入诅咒的深渊。
“这和你无关。”纳撒尼尔生硬地回答,他的目光似乎回避着他。但随即他又看向巽夜一,问:“你是……什么时候想起前世的?也是……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吗?”
“很久以前……”巽夜一回视着他,缓缓地说道:“我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了,思考的时候,做事的时候,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她的声音,起初我以为是幻听。但后来又开始做梦,梦里会看到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画面……”
纳撒尼尔沉默了几秒,捂住额头。
“我居然会认为只有我一个……明明克莉斯托也会做预知梦……”他看起来备受打击,犹如呢喃般轻声说:“我还以为我是特殊的……原来你也是……”
他失神片刻,目光又慢慢移到巽夜一的脸上,语气不安地问:
“你说她不止一个情人,难道还会有其他重生者吗?”
“……不,不会再有了。”
每个她绑定过的“情人”都重生的话,那就是一个地狱笑话……巽夜一抬眼,蓦地对上了苦艾酒诡异的眼神——下一秒,便失去了知觉。
*
马里兰州。
“这里看起来真冷清。”
奥斯顿·洛克菲勒走下车,看了看眼前的建筑,又环视了一眼四周。从外观上,这里的建筑实在没什么值得参观的,它们只是瞧上去很坚固,但造型上只比水泥块多了点美观。
建筑之间的距离拉得有点大,间隔区域只有围栏和草坪,几乎看不到景观性质的绿化。更远的地方能看到高高的围墙,和一圈圈带刺的防止翻越的电网。每个出入通道都有荷枪实弹的保安在巡逻。
除此以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人影。
说是一座研究所,实则更像军事基地。甚至可以说,这里的建筑和防卫布置,同他们的新世纪动力公司有点像。
“其实我也很少来这里。”一并下车的阿尔伯特·休斯四周张望了一下,才带着他的客人朝右前方的一栋四层建筑走去。
“看出来了,你对这里不怎么熟悉。”奥斯顿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说。
跟随他们过来的保镖,有的留在车辆旁,有的继续跟上。
阿尔伯特闻言不以为忤,“哈哈哈”地笑了两声,说道:
“别挖苦我了,亲爱的奥斯顿。我要是对这里了如指掌,现在和我交谈的就不是你,而是你父亲了。但没办法,你知道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研究所已经不完全属于休斯家族。但是——”
他在对方出言讥讽或者质疑前,又抢先截住了话头:
“我好歹也是这里的半个主人。”
阿尔伯特笑容大方爽朗,心里却闪过纳撒尼尔·威利斯曾经的挖苦。
生命研究所在休斯家族控制之外自由发展,哪怕当年最艰难的时候,也没有被摧毁。而等到纳撒尼尔·威利斯接手研究所,休斯家族已经被彻底排除在外了。
即便如此,威利斯这个家伙也不满足,当他看不出来吗?这家伙几乎将这座研究所视作自己的领地——尤其是地下那部分。每一次在他寻求帮助时,得寸进尺地总想要进一步蚕食休斯家族还留在研究所的那点资源。
这些年,他也曾费尽心思地试图深入研究所的内部体系,却始终收效甚微。不过,作为他加入组织,成为合伙人的交换,那个组织的主人已经答应了他的条件。
苦艾酒和苦艾酒是不一样的,现在就让纳撒尼尔再得意一阵子吧……
阿尔伯特不期然想起了另一瓶苦艾酒,想起十一年前,在一座乡村庄园里的那最后一次相见。
不,认真说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同那位老人也没碰见过几次。而他记忆里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那个斯文和气、圆脑袋尖下巴的削瘦中年人形象。
没想到时隔多年后的见面,对方已是一个面容布满皱纹、脸色晦暗,即将走到人生终点的暮年之人,唯有平和的目光,还能让他认出往昔的风采。
……
“……脏器出现不同程度衰竭,医生认为治疗已经没有意义,最终能做的只是尽量满足他的需求。但沃森先生拒绝去那些护理服务和医疗设备更完善的机构度过他最后的时间,他坚持回来……”
在阿尔伯特·休斯询问庄园主人的病情时,给他带路的护士声音轻柔而详尽地介绍了主人的身体状况。
“……先生突然提出要见您,所以我冒昧地给您打了电话……”护士的神情带着一点歉意。
她不认识阿尔伯特·休斯,只知道对方并不是她所服务的病人亲眷,而且一看这身派头,就是身份不一般的人。因为病人的要求,把人一个电话千里迢迢地叫过来,多少有点突兀。
其实一开始她也只是试试看。沃森先生的妻子去世多年,他的子女都离得很远,而且似乎关系冷淡。她觉得老人独自躺在床上,身边除了他们这些护理人员,很少有访客,在最后的日子未免太孤单了。所以她按照医生的吩咐,对于他提出的要求都尽量做到。
没想到这位休斯先生只是听她说出病人的名字时,不仅一口答应了她的请求,而且几乎立刻就赶了过来。
“沃森先生,休斯先生到了。”
护士推开卧室的门,轻声细语地对着床上的人说。
这间卧室不大,但采光很好,玻璃窗擦得很干净。那时还未到万物凋零的季节,透过窗能看到屋外的田地,原本种植花卉的苗圃,被不同的作物取代。
在庄园主人还能自由活动的时候,那片田地通常由他自己打理。自从他病倒,尽管雇佣了隔壁农场的员工不时过来帮忙,但也许物肖其人,田里作物的长势还是不如原先生机勃勃。
阿尔伯特·休斯跟在护士后头走进卧室,看向靠在枕头上的老人。
老人瘦得像提前步入冬天的树,他的鼻端套着氧气管,床边的监测仪器跳动着没什么活力的曲线。但阿尔伯特还是一眼认出,这是查尔斯·沃森。
时光如逝,他从青年步入中年,那人从中年走到暮年,但对面看向他的平和目光,却和过去没什么两样。
阿尔伯特摘下帽子,按在胸口,他扫了眼房间,没有找到能挂帽子的地方。他等着护士为他们带上房门,在老人的注视下走到床边,微微弯着腰,如同问候般看向他。
“沃森先生,许久不见。”阿尔伯特保持着后辈的礼貌,甚至称得上谦逊,“接到您的电话,说实话我很吃惊。有什么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床上的老人——查尔斯·沃森,安静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眼神平和,却仿佛带着某种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阿尔伯特……”他的声音有些轻,气息不继,但平整的音调落在客人耳中格外清晰,“我知道你会来。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休斯家族。”
第640章 他是认真的
阿尔伯特眉梢微动,“您认为我能代表休斯家族?”他的语气是纯粹的疑问。
这不是他的虚伪,哪怕在外面他始终坚定地表现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休斯掌舵人,哪怕在一茬茬的官司还未结束的时候,他早已四处宣扬自己是新的休斯家主——但他心里一直都明白,这个身份仍然悬而未决。
更为隐秘的内心深处,他如此坚定不过是因为,他付出了绝对不能让人知晓的代价。偏偏朗姆失去了联系,没有了那个组织曾经承诺的支持,他如今孤立无援,如果不能走向胜利,那前方就是他的末路。
“那您又代表谁呢……Absinthe先生?”
最后那个称呼,他的发音特意放轻。
——起初无意中听到“艾伯森”这个名字时,他还以为“苦艾酒”是查尔斯·沃森的外号。
等到他认识了朗姆,一些曾令人不解的事忽然间便恍然大悟。
这也是为什么在接到护士的电话时,他立刻就赶来了。他以为,也许能从有着“苦艾酒”之名的查尔斯·沃森这里得到那个组织的消息,又也许对方的邀请代表那个组织仍然支持他的讯号。
——在与朗姆失去联系后,他不是没想过去找沃森。但是他找不到。
以他的人脉和能量,竟然完全找不到当年查尔斯·沃森离开生命研究所后的去向!
所以现在他才那样试探。他想知道,沃森这种时候突然让人打电话给他,是组织想起了原先的交易,终于愿意兑现承诺了?
“我从来……只代表一个人。”病床上的查尔斯·沃森给出了完全不同于他想的回答。他看着他,虚弱的声音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无论我有过什么身份,从头至尾,我也只是……阿尔文·休斯先生的代理人。”
阿尔伯特的表情有些愕然。
老人的视线又转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玻璃窗和田地里的作物,穿越到了时光的彼岸。
“休斯先生信任我,将他的遗嘱交于我执行。能得到他的信任,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老人一句句地说,语速不快,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事再平常不过,“一直以来我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遵从他的遗愿。就像我会成为Absinthe,也只是当初……先生这么希望而已。”
阿尔伯特知道他口中的“休斯先生”只有一位。他听懂了他的意思,却不由更加惊讶。
“我知道,包括你在内,休斯家族的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休斯先生生前立下的遗嘱,不让休斯家族继续控制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转回目光,对上阿尔伯特的视线,淡然地给出回答:
“因为他为家族选定的继承人,是你的母亲阿曼达·休斯。”
阿尔伯特愣了片刻,醒悟过来:“因为我母亲不赞同生命研究所的研究?”
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在他的母亲还不是休斯家主时,就不止一次表露过,对于阿尔文·休斯沉迷那些研究的反对态度。
她并不是反对他因为自身的疾病,寄希望于医学研究的突破。但是随着她的兄长病情日益恶化,她无法不怀疑很多决策的正确性,是否是兄长经过理智思考后的决定。
尤其她在研究所见识过一些,她认为没必要存在且涉及伦理问题的研究课题后,同阿尔文·休斯出现了数次争执。
当然,那都只是非常理性的讨论。阿曼达·休斯尊敬自己的兄长,再大的分歧也不会升级为争吵。
“休斯先生认为你的母亲,没法继承生命研究所,延续他追求科学真理的宏愿。她与休斯先生在某些问题上,有着不可弥合的分歧……你大概很难想象,你的母亲曾经当面诅咒我会下地狱。”
阿尔伯特张了张嘴,这种描述和他记忆里永远从容不迫、冷静睿智,理性得甚至称得上冷漠的母亲,似乎毫无干系。
“这……恕我直言,听起来不像她会说的话。”
查尔斯·休斯却不知想起什么,扯开了一个微笑,眼里闪烁着兴味的光芒。
“那说明你不够了解她。她和休斯先生有些地方很像,他们的内心,都燃烧着热烈的能把人灼伤的火焰。不过么……要我说,如果真的能下地狱,那可是太好了,说不定我将有机会向恶魔请教,解开长久以来无法解开的谜题。”
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这么想……阿尔伯特看着老人,看到他眼睛里透出宛如孩童般的好奇,心里却升起丝丝凉意。
“客观来说,你母亲是优秀的继承人,但她也只是普通人。她无法理解天才看到的世界,她无法理解休斯先生的理想。所以休斯先生担心,一旦他去世,你母亲会关闭生命研究所。”
老人说到这里,或许因为连续说的句子太多,胸口的起伏有点局促。他似乎想要缓一缓,但似乎想到什么,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
“如果不是她对那些研究的价值认识不够,如果她对那对夫妇透露给她的东西更重视一点,也不会让她的长子把情报泄露出去……”
“……什么?”长子……他的大哥安东尼?阿尔伯特困惑地注视着老人,像是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从我的角度,以及你的角度,得庆幸这一点。”
阿尔伯特听得愈发茫然。
查尔斯·沃森有些艰难地抬起手,阿尔伯特意识到他需要什么,上前一步,将靠近他脑袋一侧的吸管拨了过来,帮助他托了下头,方便他喝了两口水。
“……说实话我更想喝酒。”老人咕哝着。
“苦艾酒吗?”阿尔伯特半开玩笑地说。
“不,我喜欢白兰地。但休斯先生说,与我这个人不太相称。”而老人的语气或许太过平静,却听不出是陈述还是玩笑。
“您刚才说……庆幸什么?”
查尔斯·沃森并未因为他的急切而露出不悦,还是用一样的语气,淡淡地回答:
“庆幸……你的大哥安东尼把消息泄露给了洛克菲勒,被军情局的特工摸了过去,结果发生了意外。虽然死去的科学家很可惜,但也因此,阿曼达没了能直接出手的依仗,休斯家族还能保留下与生命研究所的联系。”
“我不明白。”阿尔伯特道。
想起在母亲去世前,不知因为什么事而冷待了大哥安东尼,揪着他工作上的过失剥夺了他在财团中的多个职位——这样看来,那些所谓的错处不过是掩饰。
不过安东尼惹恼了母亲这一点,对于母亲去世后他能争夺家主之位至关重要。很多人因此相信,安东尼这个长子早已经被母亲放弃了。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要知道,洛克菲勒没得到他想要的,你母亲也没能关闭生命研究所。”
查尔斯·沃森浑浊的眼睛注视他时,总让他有些不敢对视。
“但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在我这里有完整的备份文件。我会把它留给你。将来有一天,如果休斯家族遇到了难题,你可以用它去和‘那位先生’做交换。又或者,去和任何能解决难题的人做交换。”
阿尔伯特听懂了他的意思,却又生出更多疑问。
“我不明白……”他再次这么说。他觉得这个快要断气的老人身上,仿佛蕴藏着更大的谜团。“我觉得有很多事,我都不知道。”
“没关系,你只要知道我给你的东西,是留给你和你家族的退路。”查尔斯·沃森没有解释的意思,这才一会儿功夫,他看起来就有些疲惫了。“这是……我最后能为休斯先生做的。”
他的头靠着叠得高高的枕头,目光飘向上方,仿佛看着很遥远的地方。
“休斯先生把生命研究所留给我,是为了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理想,这是他留给我们的……最后的方舟。所以现在,我把洛克菲勒想要的东西留给你……直到此刻,我终于可以确定没有辜负休斯先生的信任,那么……我也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请等一下!”阿尔伯特似乎察觉到沃森已经决定结束谈话,连忙又出声道:“为什么是我?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有真正接替母亲的位置。”
“不会有别人了。”查尔斯·沃森的目光徐徐转向他,平静的眼神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冷酷:“你做的事,已经没可能再让除你以外的休斯,坐上那个位置了。”
……
“休斯先生。”
两名穿西装的男子从建筑物的大门内快步迎了上来,其中一人先一步来到阿尔伯特跟前,低声道:
“您的客人都到了。”
阿尔伯特扯开嘴角,转身,对上奥斯顿冷淡矜持的面容。
“格兰特顾问和几位先生们已经到了。谢谢你,奥斯顿。”
这话听起来无比真诚,至少这一刻如此。阿尔伯特想要邀请的那几位客人,没有奥斯顿·洛克菲勒出面,恐怕他连电话都打不进去。
洛克菲勒的长子抬着下巴点点头,“那么,现在你可以带我参观一下……‘钢铁神兵’了么?”
*
“这个玩笑不好笑。”
坐在湖边,架着钓鱼竿,戴着渔夫帽穿着马甲背心的中年人,用听起来无比严肃的语气道。
这里是一个乡村俱乐部。虽然它确实地处纽约州边界的某个乡村,但不仅包含了猎场、马场,同时也配备了射击场、高尔夫球场和网球场。那么再来一块能让人泛舟钓鱼的人工湖,也实在没什么稀奇的了。
这是会员制的俱乐部,只接纳熟人推荐入会。因为极佳的私密性和足够完善的娱乐项目,在某些小圈子里著称。当然更重要的是,能进入俱乐部的人,财富和地位,总得有一张符合条件的入场券。
作为联邦调查局的局长,钓鱼的中年人——就是被威士忌戏称为“作家先生”的那位,不缺地位,唯独少一份邀请他加入俱乐部的推荐信。直到“一个偶然的机会”认识了切奈泽公司的威弗列德·斯图尔特先生后,这点小小的遗憾当然就不存在了。
站在他身旁,怎么看都不像来钓鱼的斯图尔特先生——私底下,他通常会直呼这个金发男人的另一个名字“威士忌”,以示亲近——神色也带上了两分端正:
“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你!”作家先生这下鱼也钓不下去了,倏地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野外环境没什么可藏人的地方后,才一把拽着他,拉到一旁,低声斥道:“你疯了吗?”
“我说了,我是认真的。”威士忌注视着他的眼睛充满真诚,“我恳求你,给我一批搜查官的身份,以及一张空白的行动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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