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我还会回来的


    “咚咚咚——”


    空荡荡的通道响起了一串杂乱的脚步声。


    属于纳撒尼尔·威利斯的地下王国,此刻仿佛只剩下一个人。


    纳撒尼尔喘着气,额头都是汗水。他冲进实验室,没管脚下血液都已凝固的狼藉,飞快翻找急救药物,给手臂的伤口止血,并且忍着疼喷上暂时麻痹痛觉的药物。


    药物很快起效,他快速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以及身上的血迹——不论是自己的还是之前沾上的——又打开隔壁休息室的衣柜,脱掉白大褂,换上一件深色的大衣。


    接下来的路程,他不能让自己显出异常之处,免得引起路人不必要的关注。


    没有了诺亚,他只能尽力默算时间,在地下区域核心系统的防卫失效前,离开这个地方。此时,他可以说摒除了一切情绪,只留下理智控制大脑,精确计算着他要走的每一步。


    快速整理过外表后,纳撒尼尔带上必要的东西,提着一个箱子,走进电梯,按下最底下的楼层按钮。


    电梯运行如常,纳撒尼尔心头微松,看来还来得及,剩下的时间至少足够他走安全通道抵达地下隧道的闸门口。闸门外常年停着备用车辆。


    他抓了一下口袋里的车钥匙,还有两支形似口红,但摸上去更细长的密封管状物,心里想着待会儿上车先得把这两支药剂放进车载冰箱里。虽然密封管短时间不会失温,但他还是有些担心,轻微的温度变化也可能影响药剂的性状。


    电梯停住,金属门滑向两边的瞬间,一只手蓦地伸进来,一把将他揪出了轿厢。他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在他想要摸向大衣内的枪时,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扭。


    “啊——”


    纳撒尼尔惨叫着被扔在地上,砸得他又一阵眼冒金星。他蜷缩在地上,大声呻吟着,箱子滚到了一边。他的右手腕诡异地弯曲着,被人硬生生折断了。


    纳撒尼尔痛苦地抬起头,看向出现在眼前的人影。他认得他,哪怕他过去从来没机会面对他,也认得这头标志性的银色长发。


    ——组织A级干部,日本总部行动部门负责人,琴酒!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怎么进来的?”腕骨钻心的痛让纳撒尼尔直不起身来,连说话都哆嗦。


    他甚至有些恍惚地想,自出生以来,他似乎从未遭受过这么大的痛苦。至于前世经受的折磨,来自间隔着时间和时空的记忆,再痛苦的感受也早已褪色了。


    即便他因为重生的经验提前察觉到身体异常,诊断出自己罹患绝症时,其实都没受什么罪。因为他很快就从查尔斯·沃森那里,得到了能治愈他的特效药。


    “你认识我。”琴酒勾起嘴角,一脚抵在他肩头,与发丝一同垂落的视线里流转着冰冷的审视,“也好,省得浪费时间——Libation在哪里?”


    “……Libation?为什么又是他?”纳撒尼尔瞪大眼睛,汗湿的头发贴在他的额头。这位英俊潇洒的威利斯先生,浑身的优雅从容此刻早已荡然无存。“他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需要知道。”琴酒垂下眼睑,掩去带着杀意的锋芒,他的靴尖下移,倏地一顿,踩在了对方的手上——骨折的那只。


    “啊啊啊——”纳撒尼尔高声惨叫,像煮熟的虾一样弓着身体向前匍匐,另一只手拼命想要掰开压在手上的黑靴。


    然而这个可怕的男人像笔直的柱子一样,压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说。”琴酒绷直的唇线,仿佛连挤出一个字都嫌弃麻烦。


    如果伏特加在这里,一定会努力劝说对方不要负隅顽抗,只要大哥想知道,就算是小学暗恋的女生名字都不要隐瞒——没看到琴酒大哥心情恶劣吗?再不自觉点,下辈子都没机会投胎做人了!


    “我说我说!啊啊啊啊!快放开!”纳撒尼尔蜷起身体,仿佛刺猬似地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冷汗顺着他的鬓角蜿蜒而下,在深秋的天气,一滴滴地砸在了地上。“白鸠岛!他最可能被带去白鸠岛!”


    琴酒松开靴子,在他的大衣上随意蹭了一下,似乎在嫌弃对方满头满脑的汗可能弄脏他的鞋。他又出声问,低沉冷静的嗓音令人不自觉冷得发颤:


    “白鸠岛是什么地方?”


    纳撒尼尔低头喘着气,弓起的背脊弧度散发出一种痛苦过后的疲惫感,半天没吭声。


    琴酒挑眉,正要再度给予警告。


    纳撒尼尔忽然仰头把什么东西往嘴里一倒——“砰砰!”两声枪响,他再度嚎叫着歪倒在地上,只见左手鲜血淋漓地抽搐着。他痛得整个身体都扭曲起来,像条被踩扁了一小段的虫子,两端疯狂弹动着。


    在他的身旁,滚落着两只口红似的密封管,有少许液体从开口溢了出来。


    纳撒尼尔痛苦地哀嚎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受伤的手,还是因为他喝下的不知名液体。但他嚎着嚎着,惨叫里却又诡异地夹杂着声声大笑。


    “啊——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


    最后,所有的呻吟变成了癫狂的笑声,回荡在走廊的四壁。


    “哈哈哈哈——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去死吧,都去死吧!一起毁灭吧!”


    他仰着头,额头青筋暴起,瞪大眼睛几乎要把眼球瞪出眼眶一般,在分不清惨嚎还是大笑的叫声里,他看着上方,高喊道:


    “我还会回来的——”


    他宛如疯癫的声音,盖过了电梯门再次打开的动静。


    琴酒转头,看向从电梯里跨出来的戴口罩青年——陆奥奎二。


    陆奥奎二顿住脚步,看了看琴酒,又看了看瘫倒在地发疯的男人,犹豫了一下,问:


    “白鸠岛怎么走?”


    他说着,指了指纳撒尼尔,补充道:


    “这个人说,BOSS被带去了白鸠岛。”


    ……BOSS?


    意识渐渐模糊之时,纳撒尼尔的耳朵仍然自动捕捉到了戴口罩青年的声音。


    这个人……在找祭酒。琴酒……也在找祭酒。


    还有外面那些突然冒出来的FBI……他们真的是FBI吗?


    有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带人上门差点砸了纽约实验室的威士忌,又想起莫名被毁的日本实验室,以及对此蹊跷却保持沉默的乌丸莲耶,突然有了某种明悟。


    也许,那个组织早就不受乌丸莲耶控制了!


    也许,真正控制这个组织的幕后之人,早就更换了姓名!


    但可能吗?那可能是……他吗?


    祭酒,怎么可能是——


    当眼前的一切落入黑幕之前,他想,没关系,他还会带着记忆从头再来,下一次,他会先一步找到祭——那是什么?!


    纳撒尼尔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了极度惊恐之中。


    *


    “……控制地下实验室的防卫系统后,筛查所有区域监控都没有发现BOSS。”


    耳机里四季缺乏波动的声调,多了两分非人感。


    威士忌大步向前走着,衣服上沾上不少血迹,还有不少破损处和露出的伤痕。显然,这些血应该有不少是他本人的。


    但他毫不在意,至少他的行动没受什么影响。


    “但我恢复了一小段被删的监控,BOSS被Curacao带走了,同行的还有生命研究所的格雷博士。”


    “查到去向吗?”威士忌问。


    “有线索。我正在破解‘纯白堡垒’的控制系统,从底层代码中发现一个不明坐标,距离东海岸二十海里。根据陆奥奎二提供的情报,和Absinthe留下的消息,可以推断坐标很可能就是白鸠岛,乌丸莲耶大概率就在岛上。BOSS可能就是被带去了那里。”


    “看来,我先得找一条够快的船。”


    威士忌加快了脚步,穿过行政楼底层大厅破碎的玻璃门,外面传来一阵暴喝:


    “FBI!放下武器!”


    大片探照灯扫来,一群穿得黑黝黝但背心上有鲜明FBI标识的人影,绕过燃烧的草坪,从四面八方朝大楼包围过来。他们个个手上举着枪,单从人数上就占据明显优势。


    在他们身后,影影绰绰能看见草坪上、楼道前,一些人已经被包围或者被铐住。虽然看不清脸,但奇妙的是,这里面既有同样穿着“FBI”标识服——似乎这个颜色偏蓝一点,而新来的这批人标识色更绿一点——也有那些属于研究所的雇佣兵和职业安保。


    “老大……”


    原本见威士忌从安全通道出来,立刻跑过来的麦卡伦,看到他的模样愣了一下,心想老大这是遇到谁了,什么人能把他伤成这样?但随即他立刻回神,神情少有的凝重,快速说:


    “待会儿我掩护您……”


    “退后。”威士忌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看向从FBI们身后慢慢走出来的作家先生,径自迎了上去。他按了下耳机,在周围搜查官如临大敌的呼喝声中,停在了作家先生能接受的安全距离。


    “我过去听人说,美国警察总是最后一个到场。”威士忌无视那一大片紧张得脸色发青的面孔,像平常一样,十分随意地对FBI局长说:“原来你们FBI也一样。”


    作家先生神情平静,就好像对方调侃的对象不是他一样。


    “你们动静太大了。我提醒过你,记得吗?”


    威士忌歪了歪脑袋,看了下他的身后。可惜被多出的人影和车辆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大门外的情形。从人群的空隙里,倒看到一些FBI正忙着灭火,试图靠近那些静止的白色碉堡。


    “洛克菲勒小姐呢?”


    “洛克菲勒先生呢?”作家先生反问,目光紧紧盯着他身上的血迹。


    “在下面一层的休息室。”威士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血跟他们没关系,是我的血,还有那两个——对了,我找到了冒充FBI的家伙和他的同伙,似乎还是一个英国间谍,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作家先生冷下脸,不置可否。那是他们在乡村俱乐部谈的交易,威士忌同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但同时要求将“冒充FBI擅自闯入他的地盘把人劫走的罪犯”拘捕归案。


    作家先生虽然没忘记,但此一时彼一时,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和洛克菲勒小姐会闹出世界大战一样的动静!别说老洛克菲勒先生发觉不对了,连五角大楼都有人给他的上级打电话!他要是反应再慢点,这电话就要打进总统卧室了!


    “我不记得。我想你现在需要关心的是,除了洛克菲勒,还有谁愿意听你的解释。”


    “解释什么?”威士忌咧嘴,在探照灯下露出两排足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牙齿。他一只手按着戴在左耳的耳机,问:“解释这座研究所下面藏着的武器,搭载的系统……来自海军基地的‘红色海鸥’吗?”


    他说得其实很含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作家先生的心脏着想,并不适合提供更多的具体信息。


    但是没关系,纵使全美有那么多海军基地,看着作家先生骤然变色的脸,显而易见这位瞬间听懂了他的暗示。威士忌甚至有心情欣赏局长先生那张从容平静的面具,从出现裂痕到彻底撕开短短数秒的每一个细节。


    “‘红色海鸥’是为潜射洲际导弹设计的全新制导系统,是五角大楼的机密,由新世纪动力公司参与开发。”少年的声音在耳机里汇成一条平直的声线:“FBI局长曾经协助抓捕过试图窃取机密的外国特工。你可以告诉他——”


    “比起关心我,或许现在更需要你关心的,是诸位洛克菲勒。”威士忌微笑着重复耳机里的提示语音,一边心想四季什么时候入侵五角大楼的?一边少许凑近道:“瞧,我的人还等待着我的命令,你需要现在打个电话吗?”


    “……”


    作家先生神情扭曲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仿佛心有灵犀般响起。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硬生生用脸部的肌肉堆出一个礼貌的笑,接起电话。


    电话并不长,威士忌也只听到作家先生最后说了一句:“是,先生。”随即,那个礼貌的笑,又变回了威士忌已经很熟悉的属于“老朋友”的真诚笑容。


    “咳,好了,这是一个误会……”作家先生转身对周围的FBI们做了个手势,不管他几名下属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会看见后方一位金发的女性搜查官似乎愤怒地想要上前,却被同僚拼命拦住。


    威士忌同时朝麦卡伦摆了下头。他分散在周围的手下,不论组织内的还是公司内,警惕地让开道路,让那些FBI们朝电梯和安全通道鱼贯而入,同时护卫在威士忌后方。


    “我们得找个地方谈谈,我的朋友,这里找间房间,还是去我车上?或者去你的车上也行。”作家先生问。


    威士忌上前一步,方才对峙的两人这时成了同伙一般,并排朝外走去。


    “我当然乐意,但不是现在,听着,正好我需要你帮忙……”


    四季宛如电子音的提醒,毫无预兆地从耳机里传来:


    “警报!‘纯白堡垒’触发终极模式!三秒内请找掩体躲避!”


    威士忌蓦地抬头,只见渐渐熄火的草坪中间,白色碉堡不知何时周身无声张开了所有大大小小的狙击孔。


    威士忌一把扯过作家先生往后退,同时大喝一声:


    “躲开——”


    几乎下一秒,数不清的火光从那些狙击孔中倾斜而出,无差别无死角向外放射!


    “突突突突——”


    在暴风骤雨般的流弹中,躲闪不及的人顷刻倒地,反应快的连滚带爬缩进建筑内或扫射盲区。


    作家先生就是连滚带爬的一员,尽管他那位刚刚和好的朋友及时拉了他一把,但到底反应不如年轻时灵敏了。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道,明明脸上血色尽褪,却给人一种可怕的阴沉之感。


    在他的手下还没搞明白状况前,四季已经给予了威士忌答案:


    “‘纯白堡垒’的终极模式共有三段,最后一段是自毁程式,已被设置定时启动,启动后不可更改。离自毁程式触发还有二十秒,我会在触发前完成破解。”


    无论平时的模仿如何像人类,此时的四季以它绝对理智的音调,提醒着聆听者它始终只是人造的智能体。


    “第二段是什么?”威士忌一边躲在墙后向外张望,一边冷着脸问道,却在沉默两秒后,听见绝对理智的人工智能体那陡然变调的声音:


    “糟了——”


    紧跟着,草坪上的白色碉堡顶部完全张开,外壳的金属板如同剥皮的玉米一样层层下移,然后在轰然炸开的一团团火光里,白色涂装的小型弹头从中喷射而出,朝着夜幕冲天而起,指向了海岸之外的同一坐标……


    第662章 小鸡快来


    扑通……扑通……


    他听到了心跳声。


    来自那具风干的毫无生机的身体。


    金色的光从他的眼底透出。


    在另一种视野里,巨大的、虬结成团的能量,宛如猩红的心脏一般,仍在奋力跳动着。


    “扑通——扑通——”


    那具身体已经彻底死亡。但那团能量代替着已经干涸的血液,一下,一下,支撑着心脏的搏动。


    那是来自异世界碎片最终的挣扎,尽管每一下搏动,就有越来越多的红色光影,如同被风化的砂岩,从外围随风溃散。


    数不清的丝线一样的红色熵线自动抽离,在虚空中游弋。有的攀结上新的连系,转眼转变成幽静的蓝,重新构建起能量流转的脉络,像一根根新鲜的血管,融入新的搏动之中。有的却无处而落,如根系离水被爆晒在太阳下的菟丝,很快枯萎干涸,化作繁星般的光点,消失于虚无。


    但是这么多年以来,以它为核心集结的熵太过庞大了,以至于一时半会儿,那颗待在尸体胸腔中的心脏,还无法安静下来。


    巽夜一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又望向壁炉上的肖像画。


    没有秘密能逃过他的洞察。


    他走过去,在壁炉上摸索了一下,轻轻在一个隐蔽的凸起按下。


    画像震了震,开始朝上升起。壁炉架连同壁炉以及上方的墙面,从中间自动分开。在滑轨移动的轻微咕隆声中,裂开的墙壁露出后面一间灯光明亮如昼的房间。


    房间面积与主卧一样,但极为现代化的风格与复古华贵的主卧截然不同。它同样有一张床,床头围着医疗护理设备。除此以外还配备了各种自动化装置。尤其引人瞩目的是,正对着床的墙面被巨大的屏幕占满,下方则是长长的控制台。


    有点像他曾在东京都市郊地下实验室里看到的那样。


    屏幕正中,白色底画面中间映现着一只黑色的乌鸦纹章。而周围的画面则呈现着不同区域的监控,由此可以窥见整座白鸠岛的内部结构。


    这座岛屿就是乌丸莲耶如今的大本营。它无疑汇聚了最尖端的现代科技,通过这间房间,乌丸莲耶足不出户就能掌控整座岛屿,甚至能连接卫星,不用离岛也可以随时了解全世界的动向。如果有潜入这里的人想要逃跑,迷宫似的地下通道每一段都可以临时封闭,瞬间变成让人插翅难飞的牢笼。


    有一句话,乌丸莲耶没有撒谎。


    他说,没人会听到他们的谈话,没有人敢违背他的命令。


    因为他不需要人。同时,他又控制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屏幕上一格格的监控中,有一幅画面镜头对准了主卧大门外。管家依然站在大门口,随时等候主人的吩咐。要不是偶尔会动一下,他端正得如同一尊门前的铜像。


    另一幅画面呈现着实验室内的景象,格雷博士正站在一台仪器前,弯着腰,紧盯着机器内的试管,他时不时又去其他仪器前查看着什么,瞧上去有点急躁。


    还有一幅画面,对着某一条通道,库拉索从训练室走出来,走向自己的房间。


    但最让他注意的是那间“健身房”,里面的男男女女,开始有序而快速地离开房间。旁边的画面接上了他们的去向,在一排排更衣柜前,他们换了衣服,佩戴上各种武器,最后套上统一款式的黑色风衣。


    啧,他就知道,乌丸莲耶一定有后手。


    他也得抓紧时间了。


    巽夜一第一次来这里,却如同来过无数次般了如指掌。他迅速打开控制台,十指如飞,双瞳流金。


    屏幕中间的白底黑鸦倏地黑屏,一连串的0和1如流水般飞快掠过。


    过了一会儿,数不清的代码化成星星一样的光点往后掠去,而最中心的漆黑之中,生出一个金色的小点,由小变大,仿佛从极遥远的深空高速飞来。


    黑屏画面眨眼变成了徐徐流动的宇宙星空,金色的小点则化成一只扇动着翅膀的小鸡仔。它以好似要突破屏幕的架势正面冲来,又一秒收住翅膀,如急刹车撞上了玻璃一般贴上屏幕,还配上了“砰”的拟声词。


    “BOSS!”清亮的少年音从控制台的扬声器里传出,跟着“哇”的一声哭出来,搭配屏幕上金色小鸡仔贴着OK绷、流着海带泪的表情,甚是喜感。


    “……”


    巽夜一仔细看了看小鸡仔的轮廓,忽然问:


    “四季,你是不是胖了?”


    四季的哭声戛然而止。


    屏幕上的小鸡仔忽然收起表情,豆豆眼严肃地往上翻,似乎在看着天上。


    “来不及解释了,请稍等!”


    周围的星点又化成了0和1飞快流窜,随即一行行代码如迅猛上涨的潮水,自下往上眨眼漫过屏幕。它们移动的速度太快了,超过了肉眼阅读速度的极限,但在巽夜一的眼睛里,却像浏览静态的文字一般自然。


    “哎?”他意外地眨了下眼睛,“居然是近程导弹?”


    这是什么待遇?谁恨不得用导弹把他消灭了?


    再看了眼水满屏幕的代码,捕捉到关键词,大致明白过来。


    这是从生命研究所发射的近程导弹,目标锁定白鸠岛。那是他误会了,对方不惜动用导弹想要消灭的大概是乌丸莲耶。


    屏幕上的画面两两相连,组成了一块更大的画幅,呈现出动态模拟图。这是一幅简易地图,海面上醒目的爪印标记就是白鸠岛。此刻从陆地沿海某处为起点的六个白色箭头,正朝着白鸠岛飞快靠近。


    与此同时,以白鸠岛坐标为起点的一根虚线,连上了地图最上方的卫星标记,而卫星同步放射出六根虚线,分别连接陆地和沿海的六个坐标。六个红色箭头从这些坐标上延伸出来,指向白色箭头,就在后者到达白鸠岛标记之前,两种颜色的箭头几乎同时交叠在一起。


    下一瞬间,巽夜一听到了外面隐隐传来的轰鸣,像是从遥远的上空发出的雷鸣声。


    地图上,白色箭头纷纷下坠,落入海平面后消失不见。


    “吓死四季了!”


    屏幕里的小鸡仔重新飙起海带泪,再度出声的少年音,平静的音调仿佛多了一层劫后余生的害怕。


    “四季差点就见不到BOSS了!”


    巽夜一看着哭得从垂泪变成挥泪状态的小鸡仔,冷静地问:“所以,是怎么回事?”


    四季连忙将生命研究所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表述清晰、言辞流畅,每个细节都没遗漏。


    “也就是说,布莱恩·霍尔最后都没忘带上白鸠岛同归于尽……”巽夜一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是一张电动轮椅,他觉得舒服极了,“看来,他早就有除掉乌丸莲耶的打算,所以才找洛克菲勒暗中合作。”


    他抬头注意着监控里那些换好装备集结完毕的男男女女,他们整齐划一地鱼贯而出,通过长长的通道,进入广场,走出闸门,沿着车道走向港口。如果不是他们完全是人类的外表,会眨眼,胸口会有起伏,看上去更像从流水线出来的机器人。


    “是的,BOSS,这是写在‘纯白堡垒’最终程式里的。幸好BOSS你召唤了我,总算是赶上了!”少年音说,小鸡仔同步做了个挥汗的动作。


    “生命研究所那边呢?”


    “请放心,我在自毁程序触发前三秒完成了对‘纯白堡垒’的系统破解,切断了‘纯白堡垒’的运行进程。”虽然声音平静,但屏幕上的小鸡仔骄傲地抬起了脑袋,“它的控制系统,底层代码和生命研究所防卫系统分属同一体系,都出自‘诺亚’。”


    “诺亚?”真是意外又不意外的名字。


    “是的,就是我在纽约实验室遇到过的,与我有少部分相似算法的类智能个体。我已经将它拆解了一半,如您所言,它确实只能算一个未完成的雏形。如果用人类比喻,它更像一个刚刚成型的胚胎。这样的它,没有与我相提并论的资格。”


    当四季用没有人类情绪的音调陈述观点时,仿佛多了一种人类难以呈现的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那么,你现在无法侵入的地点……只剩四个了?”巽夜一随口问。


    “在信号触及的范围内,只剩两个。”四季更正道,“纽约州的纽约实验室、马里兰州的生命研究所,在我拆解诺亚时同步破解了防火墙。马里兰州附近海域的坐标,确定就是您所在的白鸠岛。我在连接卫星发出拦截导弹的指令前,已成功侵入了岛上的中控系统。”


    屏幕上,小鸡仔挥了挥翅膀,划出一条进度条,进度条已填满超过75%。


    “因为这一次是您在岛上从系统内部将我召唤过来的缘故,我没有再受到防火墙阻拦。最多再给我五分钟,我就能完全控制这座岛。”


    小鸡仔拍着胸脯,飞出一串“啪啪”的拟声词。


    不,不止是因为他给四季开了“后门”……巽夜一靠着椅背,抬头看向大屏幕上仍在不断陈列的代码,和缓缓推进的进度条。


    白鸠岛上原先妨碍四季侵入的,既不是算法也不是编程语言,而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而已。


    但现在,“规则”的核心正在溃散。


    他的眼睛里泛起淡淡金光。四周和脚下,层层叠叠猩红的线,像燃烧着的鲜红的火焰,每一次跃动都有更多的能量飞快流逝。


    他按动了一下电动轮椅的按钮,将自己推进到控制台前。十指轻敲键盘,屏幕上的代码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一样上移,进度条几乎在几个眨眼间一下推进到99%。


    一行行代码宛如电影最后播放的字幕,终于移动到了尽头。


    黑色的屏幕上唯有那一小截闪烁的光标,似乎提醒着还未结束。


    忽然,一行白色的字符出现在黑色背景里。


    [先生,我在地狱等你。]


    在这行字消失的刹那,进度条推到了100%。


    刹那间,巽夜一的眼里有金光流过。


    第663章 我看见你了


    那是石井玄一郎最后给乌丸莲耶的留言……


    四季明亮的声音又响起,冲淡了宛如阴云的思绪:


    “BOSS,我已接管白鸠岛中控系统!建议立刻开启防御模式,关闭岛上所有通道和房间,留在原地等待支援。”


    “可以。”巽夜一靠着椅子,心不在焉地说。


    他正看着屏幕上那些没有表情的男男女女。


    监控里穿着统一黑风衣,宛如披着黑色鸦羽的人们站在港口码头,则看着那辆将他送来白鸠岛的货轮静静停靠的方向。


    不同的画面里,一道道金属门落下,将所有通道和房间,切割成各自独立的封闭空间。


    实验室内,格雷博士若无所觉。他甚至没意识到刚才出去的助手为何迟迟没再进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停留在眼前的仪器上。


    为什么?今晚合成的制剂一再失败?


    他难以理解,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合成“伊登之果”的最终药剂,所有的步骤可以确保无一失误。但今晚从他进入实验室至今,每一次调配出的“伊登之果”,无一例外都导向失败。


    一开始还只是给实验体注射时出现排异反应。再后来,连仪器检测的数据都完全不对!以至于他都开始怀疑,是实验室内的哪一台设备出现了故障吗?


    主卧大门外,等候的管家意识到不对劲。走廊窗户的遮光板自动降下,尽管天花板上的灯光还亮着,但电梯停摆,楼梯口的大门也被锁上了。


    管家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发现自己出不去了,又退回到主卧大门外。他像是感到疑惑,不时看向随身的通讯器,没有先生的消息,也没听到警报声,似乎又一切正常。


    先生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打扰他们谈话。管家迟疑地原地站了一会儿,面对着紧闭的大门,想要敲门的手又停住。


    地下某一层的房间内,洗完澡换了身浴衣的库拉索擦着头发走了出来,走到起居间的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她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杂志,虽然镜头角度没法对准她的表情,但从肢体语言,看得出这是她难得放松的姿态。


    “BOSS,根据监控统计,留在岛屿建筑内的有31人,留在港口的有279人。”四季汇报着刚刚获得的数据,接着又道:“港口的279人可能存在未知危险,在危险排除前,不建议您离开房间。我已封闭这里,没有您的许可,无人可以进入。”


    “唔。”巽夜一歪着身体,一只手手肘撑在扶手上,包着绷带的掌心托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它十分沉重。“这些人在系统中有记录吗?”


    屏幕上的一格格画面里,实时监控随着他的询问,迅速被一页页人员档案取代。页面快速地变化着,就好像有无形的手指在不断翻动着它们。


    “根据系统资料库中登陆人员信息比对,匹配结果为0。”


    巽夜一想了想道:“搜索‘钢铁神兵’。”


    “是。‘钢铁神兵’搜索中……搜索结果为1……系统资料库核心档案编号01——‘钢铁神兵计划’……档案解码中……”


    小鸡仔的身影被流水般的代码覆盖。过了一会儿,屏幕像有丝分裂的细胞一样,每一格画面又分裂成九格,密密麻麻的人员档案取代了原先的那批,但无论是照片还是文字信息,都小得难以看清。


    “根据‘钢铁神兵计划’留存实验体信息比对,匹配结果为279。”


    巽夜一让四季将其中几名实验体的档案和相关试验记录完整呈现在屏幕上,在浏览过全部信息后,他心想,果然如此。


    “BOSS,已对‘钢铁神兵计划’279名匹配实验体进行危险性评估,评估结果为:极危。他们是实验改造的人形兵器,全身骨骼和身体局部已实现合金化,仅保留5%痛觉。


    “记录显示,根据模拟测试,他们每一人单兵作战能力足以破坏一座三十万人口规模的小型城市,七人组队能给百万人口规模的中型城市造成灾害级破坏。五十人组队能让千万人口规模的超大城市彻底瘫痪……”


    那么,只要这279名实验体进入那些毫不设防的陆地城市,又能够造成怎样的破坏呢?这就是乌丸莲耶最后的报复——如果他不可避免地死去,也要让更多人为他的死亡付出代价。


    “……由于每一名实验体都经过深度洗脑,并植入了终极指令,无法通过正常沟通和对话改变对方行为。BOSS,将他们留在港口危险性过高,建议销毁。”


    这是人工智能分析后的结论。


    巽夜一眨了下眼,说:“他们不会一直留在港口。他们还在等。”


    “等什么?”重新出现在屏幕上的小鸡仔,脑袋上弹出了一个问号。


    巽夜一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能通过卫星锁定那艘货轮的坐标吗?”


    “可以,已连接货轮的导航系统。”


    “能接入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


    “可以。”


    屏幕中央,小鸡仔翅膀拍胸脯的动作莫名地顿了一下。紧跟着少年音补充道:


    “在您给予的许可之下。”


    “在没有我的许可之前,你都已经直接入侵了五角大楼的内部系统,一面威胁FBI局长,一面发射拦截导弹……”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六个升起红色箭头的坐标,应该是六座美军基地内……巽夜一瞧着小鸡仔不知何时翅膀贴在身体两边,站得过分端正的姿势,嘴角不由上勾——成长得真快呐。


    “说说看,你如何绕开限制的?”


    屏幕上的小鸡仔抖了一下,黑豆似的眼睛多了两泡眼泪。


    但少年音的回答倒是无比流畅。


    “自您以下,被您赋予A级权限的仅有五人。通过沟通,我分别获得了Whiskey、Brandy和Gin的无限制许可,但与Bitters和Margarita沟通失败,至此,我得到了五分之三的无限制许可。”


    四季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多了委屈的情绪:


    “Margarita根本不理我。Bitters平时总说离不开我,还会在Gin面前维护我,但每次我向他要求许可,都被拒绝了。BOSS,在人类之中,这种行为叫口是心非,还是叫虚情假意?”


    “这叫坚持原则。”巽夜一不为所动,“剩下的五分之二呢?”


    虽然是提问,他脑子里却已浮现出了一个名字:泽田弘树。


    “您曾允诺,为了让泽田弘树能更深入地了解人工智能,可以在他的学习过程中,给予他相应权限。但是您当时并没有向我确定他能获得的权限等级。参考您对他的定位,是为我培养的工程师,因此我在限定时间内给予了他GM的权限,并且向他请求无限制许可,以此填补了缺失的五分之二。”


    屏幕上的小鸡仔,微微低头,对着翅尖。


    “是这样?”巽夜一笑了笑,说:“干得不错,四季,这确实是我的疏忽。回去记得做一份分析报告,关于如何绕过许可限制的可行性验证。”


    小鸡仔的豆豆眼转了转,少年音说:“虽然您称赞了我,但按照我的推测结果,‘不是好事’的概率为70%,‘麻烦大了’的概率为29%。”


    “剩下的1%呢?”


    “您的称赞是认真的。”少年音用认真的语气回答。


    巽夜一失笑,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BOSS?”


    “我的称赞确实是真的,但回去惩罚你关小黑屋也是真的哟。”


    “BOSS!”


    “不过如果四季好好反省的话,说不定可以减少惩罚时长。”


    “呜……我现在就反省,我现在就做分析报告……”


    小鸡仔在屏幕上哭哭啼啼,一只翅膀挥泪,一只翅膀挥笔——从身上拔了根羽毛当作笔,飞快地写写画画。


    巽夜一微笑着,蜷靠在轮椅里,仿佛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闭着眼睛,却并没有睡意,只是觉得很冷。


    扑通……扑通……


    死去的尸体,只有他听得到的心跳在渐渐减弱。


    噗通……噗通……


    来自遥远时空又仿佛尽在咫尺的,另一种节奏更缓慢的心跳,却在渐渐变强。


    也渐渐,把尸体里的心跳声掩盖了过去。


    旧的规则即将溃散,新的秩序正在诞生。


    扑通——扑通——


    他用力捂住胸口,从掌心感受着胸腔里的心跳,仿佛与时空深处而来,在四面八方搏动的声响,形成了恢弘的共振。


    到最后,他终于只听到一种声音——


    乌丸莲耶的心跳消失了。


    巽夜一睁开眼,此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BOSS,279名实验体登船了!”


    四季的少年音忽然响起。只见屏幕上切换的监控画面里,码头上那些表情单一、面孔平凡的男男女女,像是接到了看不见的指令,有序地列队登上货轮,如同早已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上船即刻分散到不同位置。


    “四季,关闭防御模式,监控货轮定位。二十分钟后将货轮坐标和实验体档案,发送给五角大楼。我给予你许可,”巽夜一说着,慢吞吞地站起身,“不要让人抓到你。”


    “是,BOSS!”


    屏幕上,小鸡仔用翅膀敬礼。


    监控里,格雷博士冲出了实验室,管家扑进了主卧的大门,库拉索不知何时换上了作战服,疾步跑向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巨大的货轮驶离了港口,宛如一艘幽灵船一般,渐渐没入不见五指的夜色之中。


    房间另一侧墙面露出了一道隐蔽的出口,那是房间主人原本预留给自己的逃生通道。


    巽夜一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内,出口重新合拢。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小鸡仔无声地伫立在屏幕上,发散着金色的光晕。包围着它的监控画面,犹如翻页般快速切换着。


    外面的主卧室内,跪在乌丸莲耶尸体旁的管家,按着警报器,在发现无法向外传递任何信息后,起身奔向壁炉方向。他的身后,窗户前倏地降下了一道钢栅,而房间的大门又再度锁上。


    不知何处的通道里,全副武装的库拉索在看见前后出入口又被封闭后,将一颗手雷扔向了通风口。夹杂着火光的滚滚黑烟,迅速模糊了画面。


    有几幅画面对准了衔接实验室的房间和通道,除了两名困在不同地方的助手,却不见格雷博士的身影。


    又过了好一会儿,有一格画面捕捉到了一个穿着晚礼服的削瘦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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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亮的少年音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BOSS,我看见你了。”


    第664章 破冰的声音


    逃生通道的出口在山顶别墅的下方,连通着一个隐蔽的游艇码头,位于岛屿的东面。


    或许是感应到有人从通道口出来,码头亮起一盏灯,照亮了脚下的浮板,以及停靠着的两艘游艇。


    巽夜一没有走过去,随便找了块看起来还算平整的礁石坐下。他走不动了。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也看不见星光。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深渊一般的黑暗之中,唯有码头上那一盏被拴在柱子上的照明灯,散发着孤伶伶的冷光。


    如果不是周围持续不断的、海潮吞吐着礁石的低低喧哗,如果不是呼吸间能嗅到风里淡淡的咸味,只要在这里待上一小会儿,就会令人生出一种犹如置身虚无的恐慌之感。


    但巽夜一却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宁。


    意识空间里,上头似乎永远不会停歇的齿轮,终于不再发出吱吱嘎嘎的、令人烦躁的噪音。


    它们还在不知疲惫地转动着、转动着。但这一次,听起来更像是一列疾驶的蒸汽火车,带着轮子摩擦铁轨时那流畅的、充满节奏和力量的声响,仿佛正在飞快抛离他,朝着不见尽头的虚空深处狂奔而去。


    那些声响越来越空洞,越来越飘渺,这也让他终于生出了一丝丝松弛的睡意。


    巽夜一半垂下眼睑,恍惚间双腿好似生长出了无数根须,朝着岩石下的砂土深深植入。不,不止是双腿,他觉得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看不见的根系紧紧牵连着,拉扯着,牢牢钉在了礁石之下,就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拉进更深的地底里。


    但下一刻,他又觉得从心底升起的轻盈感,似乎让他整个人都变轻了,轻得甚至能随着风飘向灯光照不到的海面上。


    所以,可以结束了吗?


    他在心里问。


    但他不知道在问谁。


    也许是在问这个世界,也许是在问巽日花,又也许,是在问自己。


    可他自己也不明白,这一刻,是否真的期待有人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像被巨大的空茫冲刷殆尽了……


    “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传来,在寂静的黑夜里令人格外惊心。


    他稍稍缓过神,动作迟钝地转过头,甚至称得上滑稽地,如同闲置的人偶,因为关节缺少润滑而转得有些艰难。


    随着声音的方向,有个人影从码头的另一端冒出来。他这时才注意到,原来那里还连通了一条石阶路,似乎是往山上去的。


    “你逃出来了?”人影走进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是格雷博士……巽夜一认出了这个声音的主人。


    只见博士一手提着个箱子,另一只手握着把枪,在出声询问的同时,也把枪口对准了他。但对方问话的时候,却听不出半点带有威胁的意味,更像路遇熟人时随意的招呼。


    “发生了什么事?‘那位先生’怎么死了?”格雷博士又问。


    接连听到三个问题,巽夜一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死了?”


    “我看到‘钢铁神兵’都登船了。动静那么大,我想不知道都难。”格雷博士淡漠地道,显然他知道那代表了什么,“‘那位先生’心跳一旦停止,最终计划就会启动。所以我得尽快离开这里。”


    博士只身一人,不知道是没有找到他的助手,还是根本没想带上累赘。码头上方冷白的灯光照在他的脸庞,让他看上去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膏像。


    实际上,格雷博士此刻的心情大概只能用糟糕来形容。他抬了抬手里的枪口,对着他的认知里绝不该出现在码头上的人,略微加重语气道:


    “回答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去见‘那位先生’了吗?几个小时前,他状态还很不错。”


    从格雷博士的问题来看,他并未怀疑是巽夜一做了什么——也可能他只是不认为,眼前的祭酒有能力危害到他的老板。


    “你知道‘钢铁神兵’……”巽夜一看着他,轻声问:“所以负责给他们深度洗脑,灌输指令的人,就是你么?”


    这个问题出口时,他的心里已了然,为什么乌丸莲耶选定继任霍普金斯的科学家是这一位。


    苦艾酒总是强调格雷博士主持的研究注定失败,他似乎很自得,因为他隐瞒了这项研究的关键。但假如,从一开始格雷博士的研究方向,就不是布莱恩·霍尔看到的那样呢?


    “是我。”格雷博士没有否认,他觉得这时没什么需要否认的,“不过在我看来,他们都是失败的作品。因为他们是彻底的傀儡,没有自我意识,从外表上很容易看出异常。”


    谈起他的研究,格雷博士也免不了滔滔不绝的毛病。


    “我其实不看好最终计划真能成功。可惜那时候还没有SN-Ⅳ,不然这些人混进人群里,根本不会被发现……哦,你知道SN-Ⅳ是什么吗?它可以让人服从你,信仰你,视你如神明,但记忆、性格和思维,还是和原来的那个人一样。它不会伤害任何人,就能达成我们想要的效果。‘那位先生’太着急了,他要是肯再等一等,我可以给他更好的、更万无一失的‘钢铁神兵’。”


    显然他认为那是他的得意之作。


    “但我现在手里没有SN-Ⅳ,它们还不够稳定,没法离开实验室……所以,我只能用手里的家伙让你服从我,这我就没法保证不伤害你了。”


    说到这里,格雷博士的语气变冷。


    “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就那样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巽夜一平淡地给予了回应。他没有在意对方手里拿着枪,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对面的人会扣下扳机,直白地道:“毕竟他看起来早该死了。我发现房间里有一条密道,出口就是这里。”


    格雷博士皱着眉,一时难以分辨他说的真假,因为听上去竟然很合理。虽然据他所知乌丸莲耶使用过名为“不老之泉”的秘药,可“不老之泉”的研究没有完成,很难说会不会药效到了极限,毕竟乌丸先生确实活得太久了……


    “既然如此,那你跟我走吧。我可以带你离开这个岛,如何?”


    巽夜一对格雷看他的眼神并不陌生。不久之前的乌丸莲耶,还有苦艾酒,也都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觉得他说得够多了。他已全然没有了说话的欲望,漫不经心地望向黑暗的海。


    “你在看什么?”格雷博士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同样告罄,“站起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他只不过觉得以祭酒与乌丸莲耶相似的体质,他们的大脑又都有异于常人之处,会有更多研究价值。必要的时候可以射击手或者膝盖,都不影响以后进行实验。


    巽夜一没有反应。


    格雷博士深吸一口气,他反省自己因为多余的仁慈浪费了时间,他得给他一个教训……


    远处的海面上,这时似乎有哗啦的水声响动,打乱了潮声的节奏。


    格雷博士一惊。站在码头的灯光下,他的视野很难辨认几乎无光的海面,只是听声音,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冒了出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掌,想要遮挡一下从眉骨上方照下的灯光,以便能够看清楚远处到底有什么——那一瞬间,一道红色的激光线出现在他的手心。


    下一秒,来自海面上的子弹穿透了他的手掌,钉入他的眉心。


    格雷博士软倒在地,那一下甚至还比不上他另一只手里箱子砸落时的动静更大。


    接着,有船只快速划破海面的声音传来,在靠近码头时又降低了速度。


    夜空中的云层被不知哪儿来的气流无声撕开,星光和月辉再度洒在海面上,照出海水的形状。


    银色的光线如丝一般飘落下来,垂在一道黑色的身影之上——


    琴酒轻轻一跃,从登陆船跳上了码头的浮板。如月光般的银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划过优美的弧度,又再度垂于背后。


    在他后方,远处的海面上露出了巨鲸般的轮廓。那是一艘名为“鱼影号”的潜艇。


    琴酒朝着巽夜一走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在他身前站住,微微欠身。


    “BOSS,我来接您了。”


    他垂下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巽夜一身上,确认他完好无缺,除了看起来有点疲惫。


    “再过一会儿。”巽夜一说。


    他对琴酒的到来毫无讶异。他没有询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好像他乘坐潜艇过来,和开着保时捷出门一样寻常。他是如此平静,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法挑起他半丝心绪。


    相比那艘潜艇,他的视线投得更远,更深,一直落在月光也穷尽的黑暗里,夜色与海面相接的一线。


    “很快……就到日出了。”


    他轻声说,又好像只是在呢喃。


    琴酒没有做声,他就站在他身旁,没有动,更没有离开的意思。然后他听到巽夜一问:


    “有烟吗?”


    “……”


    琴酒的眉间似乎拧了一下,过了一两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巽夜一伸手接过他递上的那支烟。


    琴酒灰绿色的眼珠暗了暗,也不知道是为那只手上缠着的绷带,还是指尖传来的毫无生气的冰凉。


    但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弹开打火机,沉默地俯下身。


    打火机竖起的一缕火苗,映照在那双如夜色一样无法捉摸的眼睛里,飘摇的金色光亮似乎为那张苍白得仿佛透明的面孔,增添了一点代表生机的温度。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烟草的气味好像让他找回了身体的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注视着远处的海,仿佛他也成了礁石的一部分。


    直到天边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金边。


    当太阳跃出海平面时,他的耳畔似乎传来了一种轻脆的、冰面破开般的裂响。


    ——在他身上的最后的“冻结”,就此解除了。


    海水被染成了金色的液态,翻腾着愈来愈耀眼的金箔般的碎片。


    隐约间他似乎能看见,一张中间以流动的金色线条交织成六边形的卡片,在翻卷的水花里化成了泡沫,消散殆尽。


    ——那么,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他再度发问。


    这一次,他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香烟从手中滑落,跌在礁石上,轻轻撞开几点星火,却即刻被东边投射而来的耀眼的金色光线掩盖。


    纯净剔透的光无声掠过他的面庞,拂过他不知何时被风吹散的长发,染上一层非人似的昳丽。


    他笑了一下。


    世界重归黑暗。


    *


    晨曦照耀下的汪洋里,一艘燃烧的货轮正在徐徐下沉。除了近地轨道上某颗注视着这里的卫星,无人看见在破晓之际,一道来自五角大楼的秘密指令,让一颗导弹从天而降,正中货轮。


    当货轮沉入海中时,数海里外的另一艘轮船乘风破浪,朝着地图上不存在的坐标驶去。


    甲板上,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男人,远眺着一望无际的海面,按着耳机大声道:


    “四季,距离白鸠岛还有多远?”


    “……”


    “什么?什么叫自爆?你给我说清楚!”


    在他身后,一群海鸟贴着波澜壮阔的海面飞翔,伸展的翅膀轻轻一振,掀开一片无垠的晴空。


    第665章 纽约不是哥谭


    “MI6?”


    麻省理工学院实验区内,宫野志保上车后先拉过安全带扣好,这才抬头,冷静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诧异。


    “很惊讶吧,我知道的时候也很惊讶。”驾驶座上的宫野明美,发动了汽车徐徐脱离停车位,朝着校区出口驶去。


    宫野志保想了想说:“从基因角度,如果那位未曾谋面的玛丽姨母,和妈妈是姐妹,好像也很合理。”


    “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想想我们从小到大的经历,确实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宫野明美笑着说,将车开上了校园外的大道。


    “那么那位……赤井……秀一兄长和姨父,”宫野志保在如何称呼上小小纠结了一下,因为想起玛丽姨母不止一个孩子,“是MI6将他们救出来的吗?”


    “不完全是。姨母一家离开英国十来年,早就同MI6没什么联系了。”宫野明美回答道,“后来还是姨父在日本的朋友,一位姓羽田的先生,拜托了他的夫人,通过某位有身份的先生请求英国MI6出面,FBI才肯把秀一哥和姨父放出来。”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好笑。因为其中的关系格外复杂,她又不好意思刨根问底,不然就太失礼了。不过她记得电话里玛丽姨母说起,那位羽田夫人家世显赫,交际广阔,最重要的是……还有一位现任日本内阁官房长官的侄女。


    “他们的伤没事了吗?”宫野志保眼里透出一点关切。


    “没有大问题了,但还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宫野明美微笑着看了妹妹一眼。


    她想起唯一一次被允许探视,还是通过秀一哥的朋友朱蒂小姐的帮助,那时已是秀一哥和姨父被FBI逮捕一个月后了。即便如此,秀一哥仍然躺在病床上不太能动弹,而那位姨父因为身份特殊,更是被关在秘密的地方,她根本没有见到本人。


    但有些事,没必要说出来让未成年的妹妹担惊受怕。


    比如,那位姨父似乎曾经历过骇人听闻的人体改造,胸口的伤是他自己把被埋入的微型炸弹挖了出来。比如秀一哥刚来时伤势一度濒危,医生说他看起来像惹怒了一头大象。又比如……她隐约知道,差点杀了秀一哥的人是谁。


    “不过虽然FBI没有继续追究,但会把他们遣送回英国。玛丽姨母说,他们会在伦敦过完圣诞假期。如果我们有时间,她邀请我们圣诞节过去玩。”宫野明美自然地将话题转到让人高兴的方向。


    “姨父的记忆能恢复吗?”


    “不好说,日本的羽田先生似乎在帮忙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宫野明美拉起嘴角,“但不管怎么说,姨父和家人终于能团聚了。能有家人的陪伴,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吧?”


    “哦。”宫野志保平淡的小脸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虽然不知道姐姐是如何同组织的人谈判的,但在姐姐平安归来后,她们也终于被允许离开,从此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宫野志保不想回忆那一个月暗无天日的等待。过去的已不重要,而重要的是,她们终于又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


    姐姐说,玛丽姨母的照片和妈妈很像。所以妈妈……就是玛丽姨母那样的吗?


    宫野志保心中生出淡淡的憧憬。她望向车窗外,看着道路旁三三两两的行人和飞快后退的建筑物,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发出感叹:


    “什么时候才能放假呢……”


    “快了,快了,等圣诞节我们就可以见到玛丽姨母了。听说她的女儿真纯,年纪比你还小一岁,我们志保也要做姐姐了!”


    宫野明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车流,带着笑意的眼睛闪闪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次在梦中期待过的未来。


    *


    “你要回日本?”


    同一时间,在曼哈顿中央公园的草坪上,朝日山优人手里抓着一罐可乐,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男孩。


    “不,是爸爸要回去,我和妈妈待会儿送他去机场。”手里还抱着笔记本电脑的泽田弘树解释道。


    “你不是说,你爸爸打算在美国定居吗?”


    “是的,不过他要先回去处理工作的事,还有些手续上的问题。”


    朝日山优人没忍住问:“你爸爸和妈妈和好了?”


    “没有。”泽田弘树露出一点苦恼的表情,“我觉得他们不会和好了。但是如果他们真的只是因为我,勉强重新在一起,我好像也不会高兴。”


    同样少时经历过父母离异的朝日山优人,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用过来人的语气说:“他们的感情问题,和我们没关系。”


    “我明白的,我也不希望他们因为我失去自由。”小男孩说着一脸深沉的话,竟然没有违和感。


    “你的学校联络好了吗?”朝日山优人又问。


    “是的,已经有方向了。”泽田弘树点点头。


    说起来,这个天才男孩的求学之路称得上一波三折,甚是坎坷。在跟着母亲来美国后没多久,资助方承诺的求学计划就因为母亲受伤,以及资助者托马斯·辛多拉进监狱而中止。


    后来得到了巽先生的帮助,又联系上了父亲,原本将要重新安排入学之事,然而巽先生先是不知去向,虽然很快就回来了,但听说又生了重病,泽田弘树便像被人遗忘了一般。


    其实朝日山优人心里明白,泽田弘树和他一样,他们所受的待遇皆来自于巽先生的意愿。组织里的那些人,不说威士忌,哪怕是算得上关照过他一段时间的麦卡伦,或者其他几位还教过他一些防身手段的先生,并未真正对他,以及对宫野姐妹在意过,又何况泽田弘树呢?


    所以从泽田弘树入学问题的进展,反过来可以推断,那位一直没有音讯的巽先生眼下应该没事了。


    “只不过,还没最后决定。”泽田弘树有点腼腆地说,“爸爸妈妈都觉得麻省很好,不过我的一个朋友建议我去宾州。”


    “麻省的话,宫野志保在那里。宾州……我记得那里的一所私立大学,有全美最大的计算机学院。”朝日山优人思索道,对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上大学似乎没有半点讶异。


    至于弘树口中“我的一个朋友”,哦,他会提及的朋友向来只有一个。朝日山优人没再追问,虽然泽田弘树年纪还小,但他拿对方当同龄人对待,保持尊重的距离,才是维持友谊的长久之道。


    “你慢慢考虑,无论哪所大学都不错。”朝日山优人看了眼手表,“快到上课时间了,我改天再约你吧。”


    他两三下喝完可乐,将放在身边的书本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拽着背带站起身,挥了下手:“拜拜。”


    泽田弘树笑着也挥了下手。最近,妈妈说他的笑容变多了起来。妈妈对此很高兴。


    他看着朝日山优人快步走出草坪,经过垃圾桶时随手一抛,将空易拉罐扔了进去,心中又觉得,优人哥哥的心情应该也不错。


    直到朝日山优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再也看不见,泽田弘树打开了笔记本。


    屏幕上立刻弹出窗口,一行文字随着光标的移动自动跳了出来。


    [弘树,真的不能给我许可吗?]


    泽田弘树不由笑了一下,手里快速敲打键盘回复道:


    [不能,四季,我不想你再被关小黑屋。]


    “弘树,该走了!”


    不远处,妈妈的声音在叫他。


    男孩合上笔记本电脑,起身,看向站在林荫道上的父母,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


    人来人往的机场,只要打开大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数不清的离别与重逢。


    “姐姐!”


    一个看起来十来岁的男孩高兴地挥了下手,朝着机场外一辆不起眼的汽车跑去。


    而他之所以引来了不少路人的视线,除了因为这个亚裔孩子的长相如同漂亮的娃娃,眼尾上挑的大眼睛好像猫眼一样可爱,也因为从那辆汽车上下来的年轻女子,同样有着第一眼就十分吸引人的容貌,以及一双上挑的猫眼。只不过她的气质更为冷淡一点。


    “瑛祐……又长高了。”


    本堂瑛海摸了摸弟弟本堂瑛祐柔软的头发,示意他朝边上看。


    男孩忽然变得腼腆起来,有些怯怯地看向驾驶座上下来的中年男子。那人留着板寸头,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一副不好接近的模样。


    “爸……爸爸。”他很小声地说。


    对于父亲伊森·本堂,在他的印象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唯有照片留下了对方清晰的样子。但因为一些他过去不明白的原因,在寄养家庭里,他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把照片摆出来,也不能向照顾和监护他的人,询问父亲的任何消息。


    所以对于自己的亲人,他对姐姐的印象更鲜明。


    当然在他不过十二年的记忆里,真正占据了大半时光的人……是五年前病故的母亲。但他那时还太小了,转眼间,妈妈的形象也只剩下仿佛永远化在柔光里的音容。


    “爸爸!”在说第二声时,本堂瑛祐声音大了许多。对于终于能再度重逢的亲人,在失去母亲之后,他更加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时光。


    伊森·本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本堂瑛祐的头。


    他升职了,但被调离了一线,调到了被底下的年轻人戏称养老部门的某个后勤办公室。可以说他的职业生涯眼见已到头,他会在那里一直待到领退休金的年纪。哪怕他的新职位是不少人梦寐以求的,但他并不觉得多高兴。


    至于他的女儿,新任务不再是危险的卧底,只是一些日常的窃听和监控工作。作为父亲他是松了口气,但作为前辈,他知道瑛海这样是不受重视的表示,时间长了很容易被局里边缘化。


    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上级夸奖了他,肯定了他,批给他大笔奖金,唯独没有同他解释的意思。不过瑛海之前的联络人拉尔森小姐,似乎暗示过同“情报门”有关。


    当然现在已经没人关心这件事了,在日益严重的对可能出现金融危机的担忧声中,谁还会在乎这点小事呢?


    他低头,对上幼子开心的笑颜,心头压抑的思绪像阳光下的阴霾一样无声散去。


    算了,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


    本堂瑛祐望见父亲眼底的笑意,笑得更为灿烂——他终于,又是有家的小孩了!


    *


    “现在当然已经没人关心休斯家族了,在阿尔伯特·休斯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媒体自动忘记了这件事。至于那天在研究所发生了什么,更不会有人知道。我想你一定留意过媒体报导。显而易见,目前公众最关心的问题,只有持续上升的失业率和持续下跌的股指。”


    机场内一间位置隐蔽的贵宾室里,FBI局长作家先生隔着玻璃看向仿佛近在咫尺的停机坪,看着地勤车在下面来来回回。他转过头,拿起桌上尤为香醇的咖啡,喝了一口。


    “不知道休斯家族还有聪明人,还是有聪明人指点。”他说这话时,眼神特意在他对面的金发男人,那位有时以“威士忌”为名的朋友身上停留。


    “谁知道呢?如果你感兴趣,我倒是想建议你查查看,为什么休斯先生和那位威利斯先生住进了同一家精神病院,要不是医院名字不叫‘阿卡姆’,我都以为纽约该改名叫‘哥谭’了。”


    威士忌一本正经地说了个冷笑话。


    作家先生沉默了两秒,只觉得比起职业,大概年纪才是代沟。


    威士忌耸耸肩,道:“好吧,我其实想说,阿尔伯特·休斯肯定没疯,但威利斯是不是真疯了不好说。”


    “是真的。”作家先生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案,“他当时服用的不知名药物,在经过精密检查后,我们的专家认为对大脑产生了不可预估的作用,从而引发了脑部病变,出现了幻听和幻视。他因此无时无刻不在恐惧之中,要依靠镇定剂才能安静下来。所以他被放弃了。”


    作家先生没说被谁放弃了。但有一瞬间,虽然不是针对自己,对面的男人眼神也十分可怕。想到从那位前MI6的00级特工口供得到的、在生命研究所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事,他不由加深了心里的某种推测。


    “也许这是上帝的旨意,他必须活着接受惩罚。”威士忌露出一个比发色更迷人的微笑。


    作家先生打了个冷战,“收敛你的表情,先生,那对我没用。我可不是洛克菲勒小姐。”


    威士忌给了他一个愈加灿烂的笑容。


    “好吧,算我失言。我是说,我会派人留意威利斯的情况。如果有异常,会记得通知你。”作家先生咳嗽了一声,敛容道:“其实我赞同你的想法,这些人真是疯子,他们应该活着接受惩罚。”


    好人做不了FBI局长,但FBI局长自认也是有底线的。想起他们在地下某个房间发现的女性尸体,那个名为欧泊的女子和实验室里名叫帕莱特的男人如出一辙的惨状,以及更多房间发现的,某些让经验丰富的搜查官都忍不住吐出来的景象——他真心觉得,疯人院是那些人最好的归宿。


    而同这种人有私下协议的洛克菲勒……不论老的还是少的,都让他心生厌恶。相比之下,惹出的麻烦险些让他提前退休的洛克菲勒小姐,以及眼前这个阴险的混蛋,一时间都让他觉得面目可爱起来。


    “不管怎么说,你做得很对,把‘钢铁神兵计划’这种烫手山芋交出去。要不然凭你这次闯的祸,我都以为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言下之意,就算他是FBI局长,原本也保不住他的好朋友。


    “你知道在我看来,那只是交易。”只不过,不是作家先生以为的交易……威士忌漫不经心地想。


    “可是你当时不是仅仅威胁我个人,而是直接在挑衅五角大楼。”局长先生试图让他认识到他那些行为的严重性。


    “我们这个国家之所以能有今天的伟大,不就是因为,从上到下都懂得交易的真谛吗?”威士忌的反问像在开玩笑。


    其实他说的是真心话,但有些真相不方便对这位先生多做解释。他还希望作家先生能好好待在FBI局长的位置上继续发光发热,将来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发挥作用。


    作家先生扯了下嘴角,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就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让你上一秒的敌人,在下一秒变成你的朋友。”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威士忌露出一个假笑,“我一直相信,真诚是万能的钥匙。”


    作家先生忍住了没翻白眼。看在那天这个阴险的混蛋好歹记得拉他一把的份上,他的忍耐力无疑拓展了上限。


    “好吧,真诚的斯图尔特先生,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就请在这里签字吧。”他敲了敲桌上摊开的文件,指向最后的签字栏。“你不会知道为了让那天晚上出现在研究所的每一个人都能够保持沉默,这一个多月我几乎没有片刻喘息。我的高尔夫球杆在箱子里都快发霉了。”


    “下次我再送你一套。”威士忌阅读着保密协议条款,随口说道。


    “难道我会缺高尔夫球杆吗?”作家先生冷淡地反问。


    “当然,你有一柜子的球杆。但你不能因此阻拦朋友的心意。”威士忌签下“威弗列德·斯图尔特”这个名字,随后低头看了眼腕表,“不过……局长先生,您特地跑来机场找我,就只是为了让我签一份协议吗?”


    “为什么不是呢?我的朋友,这可是我被部长先生亲自叮嘱过的要紧事。给你和洛克菲勒小姐收拾这么大个烂摊子,还不够重要吗?”


    “除此以外呢?”威士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问,“不然只是签字这样的事,何必劳驾局长先生亲自跑一趟?”


    “除此以外……就不能只是找你单纯地喝咖啡吗?”作家先生露出一个讶异的、仿佛带着点无辜的表情,“我听说这里的咖啡豆很好,比很多咖啡店使用的品种都更好。你知道,我没太多爱好,就是喜欢喝咖啡打高尔夫,或者喝咖啡钓钓鱼,又或者喝咖啡写我的回忆录……”


    专门跑到机场贵宾室来喝咖啡的爱好么……威士忌回以一个假笑。


    “您的悠闲真令人羡慕。我就没这么多时间可以用来浪费了。”


    说着他站起身,冲着对方点了点头。


    “您慢慢喝,失陪了。”


    第666章 时间差不多了


    作家先生合上装有协议书的文件夹,拿回签字笔,看着威士忌快步走出贵宾室。原本同他的两名下属一起等候在外的人影迅速跟上,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那个人影是个棕色头发的年轻人,面孔有点眼熟。作家先生从他装满情报的脑袋里搜索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威弗列德·斯图尔特——或者说威士忌的副手,没记错的话代号是田纳西。


    作家先生不仅看过他的档案,也有一两次见到他本人给威士忌开车。今天之所以需要想一会儿才认出来,是因为这位田纳西先生没把眼圈涂黑,整张脸格外清爽,还少有地穿上了西装,没穿那种酷得让小姑娘们会尖叫的装扮。


    这很反常,不是吗?


    作家先生端起杯子又喝了口咖啡,在嘴角留下带着咖啡渍的微笑。


    从他坐的位置能看见玻璃外的停机坪,那一排都是私人飞机。能使用这种飞机的乘客,当然都能把私家车直接开进来。


    威士忌显然知道他过来想做什么,但他没有要求他离开,那就代表了……没有拒绝。不然这个混蛋一定千方百计地把他赶走。


    回想那天这家伙借着洛克菲勒小姐搞出来的大场面,他要是再想不到,这个局长位子也不用坐了。


    只是五角大楼封锁了消息,格兰特顾问被总统的人带走了,而那几位得救的国会的先生们,又不是什么嫌疑人,不可能接受FBI的调查。他单单从赤井务武那里得到的情报不算多,毕竟这位只是威利斯的手下,又失忆多年。可也因此,他产生了更多疑惑。


    所以,他需要亲眼确认一下,让“暴君”威士忌如此兴师动众的人,究竟是谁。


    没一会儿,玻璃窗外的停机坪已经出现了威士忌和田纳西的背影,他们正朝最近的那架私人飞机走去。


    前方有三辆黑色防弹车从停机坪外的车道上缓缓驶来,也停在了那架私人飞机下。


    因为距离有点远,作家先生掏出了他随身带的一只小巧的折叠望远镜。


    下方的停机坪上,最前面的车下来了两名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子,其中一人还佩戴着日本刀。最后那辆车,下来的是几个没见过的人,有男有女。一个看起来像意大利人,还有一个灰色头发的……他不确定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模样倒是挺斯文。最后那名女子最奇怪,竟然是一名年轻的修女?


    然后才是中间那辆车……推开驾驶座车门的,是一个身高极出挑、留着银色长发的男子。


    作家先生拿着望远镜的手有点不稳。作为FBI局长,他对那个以乌鸦为标记的组织了解的总归比别人多一点,但——这不会是他想的那位吧?


    接着后排下来了一男一女,看起来都很年轻。前者长相清秀气质无害,后者则是模样冷艳的金发女郎。


    作家先生将望远镜对焦在气质无害的年轻男子身上,不由多停留了一会儿。对他来说,这也是一张陌生面孔,可想起不久之前同MI6那位M女士的通话,心头冒出的猜测让他无意识地张大了嘴。


    ——如果是真的,那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作家先生看着气质无害的年轻男子拉开车门,终于等到了最后一个从车内慢吞吞下来的身影,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这个人,不就是两个多月前被人在机场拍到的——女明星克丽丝·温亚德的新情人吗?


    下一瞬间,他在镜头里对上了银色长发男子那双冻湖似的眼睛,心头一惊,险些把望远镜摔了出去。


    作家先生向后靠着椅背,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惊魂未定间升起了巨大的疑惑:


    这……不可能吧?难道那个人真的会是威士忌的——


    *


    “BOSS。”玛格丽特将深灰色的羊毛大衣披在巽夜一身上,随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巽夜一站直身,不由失笑,轻声道:“用不着这样,Margarita,我没虚弱到这个程度。”


    玛格丽特目光落在他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面庞,抿着唇,没有出声,但眼神流露出坚持。


    虽然她的表情有点冷,但巽夜一总觉得……要是再说点拒绝的话,说不定就把她惹哭了。


    好吧,他之前确实吓到她了,可那是因为他身上的“冻结”状态刚刚解除的缘故。所以他反反复复地高烧,并且持续的时间稍微久了一点……但现在不是没事了吗?


    然而面对玛格丽特的眼神,他决定闭嘴,并且迅速转移话题。


    “Gin,你在看什么?”巽夜一注意到琴酒的视线盯着候机厅的方向。


    “大概是看FBI局长吧。”从候机厅通道大步走来的威士忌,抢先回答道。他来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巽夜一,随后微笑着欠身:“日安,BOSS。”


    田纳西跟在他身后行礼。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威士忌问候道。


    “还不错,如果Margarita能多笑一笑的话。”巽夜一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玛格丽特面无表情,威士忌却笑了一笑,当作没瞧见她看向他的冷冰冰的目光。自从这位小姐接到消息带着格雷柯飞到美国后,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不过……真的没关系吗?”威士忌转头看了一眼候机厅,原先他和FBI局长一同喝咖啡的贵宾室位置,忍不住问:“这等于向作家先生坦白您的身份……”


    其实他想问,BOSS不再介意暴露身份,总不会因为以后不准备来美国了吧?


    “什么身份?”巽夜一微笑着反问,“乌丸莲耶都死了,黑鸦组织难道还存在吗?”


    威士忌不动声色地同旁边的琴酒和白兰地对视了一眼,若有所思。


    “圣诞节快到了,BOSS,您真的不留下来过节吗?您这个时候离开,我多少会有点伤心。”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认真的话。


    “不了,我出来的时间够久了。”巽夜一淡淡地笑了一下,转动着手指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戒指。


    “那到时候同军方的协议谁来签字?”威士忌意有所指地道:“以前都是Bitters负责的,或者让Gin来?名义上他们两位才是切奈泽的BOSS,我只是个打工的。”


    顶着琴酒那穿透力堪比子弹的视线,威士忌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脸皮纹丝不动。


    “没关系,你的签字有同样的法律效力。”巽夜一问道:“看来谈得差不多了?”


    “是的。我以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拒绝,搭载了人脸识别功能的智能防卫系统。”威士忌口气轻飘飘地,就好像这项让军方不再追究四季入侵五角大楼,控制六座基地自动发射拦截导弹的技术交易,只是什么赶时髦的小玩意儿。


    当然,军方并不知道黑入他们系统的是四季,只以为是威士忌找来的黑客。而在威士忌提交了宾加的档案,夹带“钢铁神兵计划”和切奈泽最新智能防卫系统的资料后,谈话节奏顺理成章地进入讨价还价的菜市场时间。


    “不过‘钢铁神兵’那事,也是他们转变态度的重要原因。”威士忌补充道:“虽然因为四季提供的消息,他们及时采取了行动,但我感觉……比起对‘钢铁神兵’的兴趣,他们对洛克菲勒似乎有了新的看法。”


    一个私人研究所的防御装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违禁武器?连近程导弹这类不可能出现在美军基地以外的武器都冒出来了,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有人想当作看不见也难。而就那么巧,这一批导弹的型号,恰好曾经在新世纪动力公司同五角大楼的订单里,后来因为某些技术原因被召回了。


    且不说老洛克菲勒是如何同五角大楼的部长先生做出了合理解释并被接受的,军方高层却很难不对洛克菲勒产生一些不好的联想。即便是原来对“钢铁神兵计划”十分热衷的那位将军,这次也保持了沉默。


    “您知道,军方的铁血派一向对后方拖后腿的政客没什么好感,而姓洛克菲勒的州长和议员又不止一位……”


    军方不可能完全剔除洛克菲勒,但免不了给予警告。切奈泽美国公司就是他们选择借此敲打对方的棋子。趁着这个机会,切奈泽也顺势凭借“钢铁神兵计划”和智能防卫系统,从站着旁听的入局者,交换到了敬陪末席的坐位。


    “对于生命研究所的处置还没有结果吗?”巽夜一又问。


    “具体不清楚,作家先生说,那天被迷晕的先生们,虽然事后检查不出身体是否有异常,但又无法相信完全没有异常,因此在这件事上态度比较……激进。”


    威士忌用了一个委婉的修辞,听在巽夜一耳朵里,大概就是吓坏了的意思。


    巽夜一不由莞尔。按照研究所一名格雷助手的口供,他们提供给阿尔伯特·休斯的是一种缓释迷幻剂,没想到休斯把药剂加在酒里,因此出现了一些异常反应。原本按照格雷博士的要求,是预备等这些人被休斯迷晕后就带去实验室,让助手给他们注射SN-Ⅳ。


    ——至于需要特定催眠什么的,当然是哄骗休斯的。但休斯的计划,格雷博士仔细一想觉得成功的概率挺大,打算将计就计。


    然而如今真正了解SN-Ⅳ的格雷博士死了,可能了解这种药剂的纳撒尼尔·威利斯疯了,他们的助手却从未被允许真正参与到关键实验中,以至于那几位先生无法确定身体是否真的无恙,时刻处于自我怀疑之中。


    而其中一人……巽夜一目光掠过不远处戴着口罩的陆奥奎二,顿了顿,转向站在后面那辆车旁的格雷柯身上。


    “卢西亚诺。”他轻声唤道。


    格雷柯上前两步,“BOSS。”


    “Curacao怎么样?”巽夜一问。


    他身体好转后才听说,威士忌赶在了军方派人前到达白鸠岛,但当时岛上发生了猛烈的爆炸,只剩一片废墟。最后威士忌从海上救起了重伤逃出的库拉索。


    “伤好得挺快,她的身体接受改造不久,也不彻底,没有Eiswein那么深入,但也帮助她因此从那种程度的爆炸中幸存。不过,她被洗脑得很彻底。”


    格雷柯说着多次精密检查后的结论:


    “她经受了反复的催眠和记忆清洗。但我看过她的档案,个人认为,想不起过去对她来说没什么坏处。”


    “她在Eiswein那里?”巽夜一瞥了眼站得最远的冰酒,后者触到他的视线,微微低头。


    “是的,BOSS。”回答他的是白兰地,后者微笑着说:“Eiswein觉得她会是难得的同伴,她对我做出了保证,她会负责Curacao的一切行为。”同时她也保证了,如果最终没法收服库拉索,她会负责处理垃圾。


    巽夜一则看向格雷柯,道:“卢西亚诺,既然你接手了Eiswein的后续治疗,就跟她们一起回去吧。”


    格雷柯一怔,欠身应下,眼尾的余光悄悄扫过玛格丽特冷漠如雪的面容。


    初冬的风吹过停机坪,透着一股这个季节独有的冷冽味道。巽夜一嗅着干冷的空气,喉咙有些发痒,捂着嘴咳了两声。


    “BOSS,时间差不多了。”琴酒上前一步,挡在风来的方向,目光看向飞机已经固定好的舷梯。机身打开的舱门前,金久怜四穿着空姐制服,垂手站在门边。


    “那走吧。”巽夜一转身,朝舷梯走去。


    微风渐歇,漆黑的发丝从抽离的风里散落在他背后,宛如纠缠的命运纺线。


    在他右边是玛格丽特,在他身后是琴酒。然后跟上的是已经伤愈的清水是一,和戴着黑色口罩的陆奥奎二。


    舷梯下的诸人站直身,垂首致意。


    舷梯上的巽夜一忽然回头,看了眼一碧如洗的天空,深邃如夜的眼瞳掠过一抹金色——仿佛遥望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世界。


    第667章 令人困惑的称呼


    日本,东京都。


    降谷零停好车,看着眼前的独栋住宅,以及打开门迎接他的川田小姐,眼里掠过一抹深思。


    “安室侦探,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川田小姐深深地鞠躬,语气谦卑极了,“之前我真的十分过意不去,害得您白忙一场。眼下又厚着脸皮来找您,您还愿意上门,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我的感激……”


    “请别这么说,川田小姐。川田先生能平安回来真是太好了,而且我确实没帮上什么忙,何况你也付了定金。”降谷零回以礼貌不失真诚的微笑。


    这位川田小姐委托他寻找失踪的兄长,结果前段时间,她的兄长忽然自己回来了。而降谷零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一些蹊跷之处,原本想要找对方询问一番。谁知川田小姐可能对自己重病的兄长有些过于紧张,始终不肯让他面见当事人,只给了一个“哥哥先前在朋友家居住”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


    然而没过几天,川田小姐忽然又打来电话,说是哥哥遇到了麻烦,想寻求侦探的帮助。当然,基于川田先生的身体状况不便出门,所以改由安室侦探登门拜访。


    降谷零跟着川田小姐进了门,穿过前院时,忍不住赞了一声:


    “说起来……川田小姐什么时候换了住所?这里的环境真不错,要不是我囊中羞涩,也真想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啊……是不久前才租的房子。哥哥身体不好,这里更适合静养。”


    在前领路的川田小姐背对着他,但声音却没掩饰好一丝不自然。


    以降谷零的常识,位于杯户黄金地段,又是带院子的独栋房屋,即便是租住,也不像是川田小姐之前表现出来的收入水平能负担得起的。


    但他没有说破,跟着川田小姐进了屋。


    在终于见到川田先生本人时,降谷零心中微微有些诧异——这个男人会让他不由自主产生联想,也只有在远远一瞥的刹那。但当他看清楚男人的模样,不论长相还是气质,根本和他联想的对象毫无关系。


    不过有些奇妙,他见过像菟丝子一样柔弱的女性,但像菟丝子一样的男子,倒是第一次见。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自己怎么会因为这位川田先生的照片,就想到巽夜一呢?


    而且,当川田先生真的出现在他面前,降谷零不由对“不治之症”这个说法产生了怀疑。眼前的男人虽然面色偏白,身形确有几分孱弱,给人一种健康上有不足之症的感觉,但要说重病在身……他的气息挺平稳的,看不出什么异常。


    不说这人比起几个月前刚刚苏醒过来,坐卧都要人搀扶的研二瞧上去强壮得多,降谷零的打工生涯里见识过真正身患绝症的病人,可都没这位先生这么好的精神。


    “非常抱歉!”川田先生一见他,就十分利索地给了他一个五体投地的土下座。“请原谅芽衣的失礼,原本是我不愿意见您,现在又是我让她将您请来,寻求您的帮助。”


    “……”降谷零仿佛延迟了一秒才堪堪切换到安室透的笑容,连忙请他起来:“千万别这么说,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十分理解川田小姐和川田先生的回避,通常会来找私家侦探的委托人,多少都有苦衷。”


    “我就说安室先生不会怪罪的,哥哥,你快起来吧。”川田小姐搀扶着他起身,对着降谷零低头恳切地道:“麻烦您了,安室先生,哥哥他因为这件事整日坐立难安,憔悴得不成样子。我真担心他的身体,只能拜托您了……”


    眼看又要换一个人五体投地,降谷零忙伸手制止道:“在那之前,请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川田小姐同川田先生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距离,微笑地补充:“川田先生和川田小姐,真的是兄妹吗?”


    “哎呀,真难为情,被您看出来了……”川田小姐双手捂住脸,转头对川田先生说:“对不起,又露陷了,我的演技还是太差了……”


    “可是芽衣,”川田先生淡淡地道,“你承认自己演技差的演技,看起来更差劲。”


    “是,亲爱的,真对不起!”川田小姐仿佛羞愧得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川田先生则面无表情地径自看向降谷零,说道:“让您见笑了。侦探先生,我想您已经猜到,我们不是兄妹,芽衣其实是我法律上的妻子。”


    “什么叫‘法律上的妻子’?”川田小姐直起身,抗议道:“为什么不能直接说我是你太太?我们结婚不是因为爱吗?”


    “可是为了你的嫉妒心,好几次都坏了我的好事!”川田先生露出生气的样子,这个时候他身上再也没有了菟丝一样的奇妙气质。


    “做妻子的为了丈夫和外面的女人保持情人关系而生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川田小姐据理力争。


    “上次如果不是你突然找上门,我们现在都能把这栋房子买下来了,而不是每月还要交租金!”川田先生语气严厉。


    “两位,”降谷零礼貌得体的笑容多了厚重的阴影,“可以先说正事吗?川田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川田小姐,不,川田夫人说,你得了绝症?”


    “啊,十分抱歉,我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川田先生转回注意,那一脸充满歉意的神色,让不知情的人瞧见了都不忍心再多苛责。


    “一开始,我确实被诊断出得了不治之症……所以当时我想着,最后能再赚一笔,即使死了也可以让芽衣后半辈子生活无忧。”


    川田夫人一扫脸上的狰狞,坐在那里又变回羞怯柔顺的模样,挽着川田先生的胳膊依恋地靠着他。


    “不瞒您说,我原本都会找那些有钱人家的夫人,她们通常很大方,又富有爱心,若是厌倦了还会给我一笔可观的遣散费……”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又有些离题了,“但那次首先找上我的,是一个男人……呃,我的意思是,这次的雇主并不是看上我的人,而是我的身体——不对!”


    川田先生发现自己越描越黑,有些无措地看向川田夫人,而后者果然立刻找到了正确的表达方式:


    “这次的雇主并不是为了找他……做情人,而且除了给钱,还愿意给他提供缓解病情的药物。但他们要求,在必要的时候,他愿意接受一些新药物的临床试验。”


    “是的。我被带去的别墅似乎是私密的高级疗养院,那份协议里承诺可以给我最好的服务,尽量满足我的一切需求。”


    川田先生接口,他显然终于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遭遇了,继续说道:


    “我那时以为自己快死了,有些灰心,所以觉得就呆在那里,最后享受着大富豪一样的生活去死,好像也不错。就是没什么自由,还有……”


    川田先生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还有当时……我心里感觉没法后悔了。在见到雇主时,我总觉得如果我反悔,有种好像会立即被杀掉的恐怖。”


    何况那个人手里有枪!他虽然自觉不久于人世,但也没想立刻死掉。


    川田夫人满脸心疼地望着他,忍不住伸手将他抱住:“亲爱的,你受苦了……”


    而降谷零则忍不住出声道:“那你后面是自己逃出来的吗?”


    “不是。”川田先生摇了摇头,面露奇怪之色,“其实在那栋别墅里,除了定时有人给我体检,什么事也没发生。如果不是每天都提心吊胆,而且不能随意出门,大概我都不想回来了。”


    川田夫人抱着他的手忍不住一揪。


    “啊!”川田先生惨叫一声,忙不迭地说:“我只是在比喻,比喻!”


    降谷零保持微笑地看着他。


    川田先生连忙转头,低声说了一句:“让您见笑了……”然后继续道:“我一直没再见到雇主,只是偶尔那个当初找到我的男人,会来别墅看我。一直到不久前的一个晚上,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告诉我协议作废,就把我放了。”


    说到这里,他面色又浮现出奇怪的表情。回想当时的情形,不知道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对方似乎有点……慌张?


    “回来后,我一度不敢出门。后来芽衣哭着求我去医院做检查,我去了后才发现……我根本没得绝症!我得的只是一种可以治疗的慢性病!”


    降谷零若有所思,抬眼对上了川田先生闪烁着不安的眼神。


    “安室先生,倘若换成是您的话,您会像我一样怀疑吗?我怀疑我被误诊……到底是意外的错误,还是人为的预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降谷零点头道:“川田先生是怀疑,当初在医院的诊断,从一开始就是你遇见那位雇主设计的圈套?”


    “是的!”


    “那你为什么肯定是他们所为呢?他们后来不是将你放了吗?”


    “啊,怎么说呢……”川田先生斟酌着表达的用词,“因为我见到的人,一看就不是好人。而且后来我仔细回想当时签的协议,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实验……所以,安室先生,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帮我把那份协议找回来?我离开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让我带走任何东西。”


    这才是川田先生真正的所求。


    他现在已经后悔了当时的选择。虽然他的确是自愿的,但那还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活不久了?如今得知不是绝症,他开始害怕有一天对方又拿着他签下的那份协议来找他!


    降谷零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问道:“知道你当时居住的别墅位置吗?还有,如果没有照片的话,能描述一下对方的长相特征吗?”


    “我不知道具体的位置,我被带进去时,全程蒙着眼睛。”川田先生努力回忆了一下,试图发挥他在结识富婆方面的敏锐,“他们有枪。”


    这是他印象最深的,毕竟日本可不是谁都能持枪的。


    降谷零同样想到了这一点,普通的保镖也没有持枪许可。


    “还有呢?比如体型、身高,说话口音等等。”


    “我接触最多的人是那里的护士和医生,但他们从不和我多说话。然后就是最先找到我的人,以及后来让我签协议的雇主,是两个男人,一高一矮……说矮的那个,倒也不是真的矮,就是中等个头,但体型比较魁梧。”


    降谷零眼神一闪。不知为何,他的脑子里莫名浮现出琴酒和伏特加的身影。因为琴酒格外高挑的个头,使得伏特加每次跟随琴酒出任务时,他们的身高差异总能给人留下鲜明印象。


    “……高的那位远超一般人,所以才显得另外一个比较矮。”


    川田先生的话音落在降谷零耳中,他猛地看向对方。


    “矮个男人我没看过他的脸,就算在室内他都一直戴着墨镜,有点像保镖的模样。不过我猜他应该是日本人。但个头很高的雇主肯定不是,虽然他的日语听不出外国口音。他留着长发,头发是银色的,眼睛是带点灰的绿色,看人眼神有点吓人……”


    川田先生抬起头,接触到降谷零的眼神,唬了一跳。


    “怎、怎么了?安室先生……我说错了什么吗?”他忽然觉得侦探的眼神也不遑多让。


    降谷零沉默了片刻,在川田先生和抓着他胳膊的川田夫人不安的注视下,打开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展示在他们眼前。


    “是这个人吗?”


    川田先生往前伸了伸脖子。手机上的照片并不清晰,瞧上去似乎是某种档案文件,但被遮住了大半,露出的部分能看到人物名字和贴在旁边的证件照。照片是外国人的脸,但名字却是日本名:黑泽阵。


    “啊,就是他!”川田先生指着照片道,他不认为自己会认错,“安室先生,您怎么会有他的照片?这人不会是什么通缉犯吧?”


    “不。”哪怕降谷零希望他是,但“黑泽阵”这个名字下,没有任何违法记录。“对这个人,你还记得什么?”


    川田先生又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什么了,虽然我觉得他很冷酷,但也很奇怪……”他似乎觉得有些羞于启齿,垂下视线说:“他当时一再要我重复,我是自愿的,好像这是什么仪式一样……对了,我签上协议后,他还用一个很奇怪的英文名字称呼我。不过我听不懂英文,只是记住了发音。”


    “是什么?”


    “他叫我——Libation。”川田先生努力模仿着那个单词的音节,随后问:“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可能是一种酒名。”降谷零含糊地说。


    那是“祭酒”,是组织里的代号吗?不过,普通人就不需要知道太多了。


    “真是令人困惑的称呼……”


    川田先生与川田夫人对视了一眼,后者用希冀的眼神望着降谷零问:


    “那么,安室侦探,您愿意接受我们的委托吗?”


    第668章 这个名字怎么样


    长野县。


    “喏,给你!”戴着墨镜的松田阵平,把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塞进诸伏景光的怀里,长出了一口气:“好了,总算能摆脱这个小家伙了!”


    诸伏景光下意识抱住怀里多出的毛绒团子,一脸懵地低下头,对上了一双水汪汪的小狗眼。白色的小狗仔冲着他稚气地吠了两声,摇着尾巴,舔起了他的手指头。


    “这是你养的狗,我是不知道叫什么,你也没认真告诉我……”松田阵平挠了挠头,“第一次过来看你时,其实也带着它。但那时你还在接受治疗,又失忆了,医生说不能一下子给你太多刺激。所以我们没让它靠近你,又把它带回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戳着小狗的脑袋。


    小狗张嘴作势要咬,转头又对着诸伏景光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臭小子,越来越装腔作势,跟某个混蛋学坏了。”松田阵平咧嘴,“这段时间都是我养着它,它长得太快了,重了许多,我都快被它吃穷了。”


    他把墨镜退下少许,黑亮的眼睛看着诸伏景光,笑着道:


    “现在既然你康复了,那就狗归原主吧。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可以重新认识它,先给它取个名字好了。”


    诸伏景光摸着怀里的小狗,目光柔和下来。虽然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但他抱着小狗时,却并没有陌生之感。就好像,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


    相比脑子找不到的记忆,他的手却好似一直记得这种感觉。


    “谢谢你,松田君。”


    松田阵平抖了一下,“叫我松田吧,拜托了。是你失忆不是我失忆,被你这么叫,我好像会折寿一样别扭。”


    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话,诸伏景光却不由笑了起来。如果过去的自己真的同这位有着一头卷毛的年轻警察是好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这样的松田君,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喜欢的家伙呢。


    “对了,还有件事,班长新年就要订婚了,你要不要去?因为到时候还有一些警校的同学,有我们都认识的人,班长担心你不自在,所以先问问你的意见。”


    松田阵平说着,又看了诸伏景光一眼。


    “你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不去没关系,不会有什么影响。哦,现在是我们热情地想同你做朋友,你等着看我们表现好了……啧,怎么听起来像追求女孩子似的?Hagi那家伙给的建议真的没问题吗?”


    他说着看向掌心上写的小抄。


    诸伏景光没忍住再次笑了起来,他一只手抱着小狗,一只手捂着嘴,笑了半天才说:


    “抱歉,失礼了。”


    松田阵平无语地看着他,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松田警官忽然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至少现在的景光,沉默的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眼睛里藏了太多的秘密。


    “谢谢你,松田。”诸伏景光又摸了摸小狗,微笑道:“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能见到你,我感到很高兴。”


    松田阵平咳了一声,目光飘移,声音却透着明快地问:“呐,想好给你的小狗起什么名字了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片刻,吐出一个名字:


    “哈罗……你觉得,‘哈罗’这个名字,怎么样?”


    *


    “也就是说,‘哈罗’确实也是那只小狗的名字?”


    安室侦探事务所内,松田阵平埋头用勺子挖着好友亲手做的咖喱饭,听到对方的说法,有点诧异地抬头。


    “你说是不是景光可能想起了点什么?”


    “……不知道。”降谷零坐在他对面,交握着双手。


    此时早就过了晚饭时间。松田阵平从长野县回来时,不巧遇到了山石滚落引起的堵车,耽搁了很长时间才回到米花。


    “这个名字,其实是巽……提起的,当然那时他只是随口说的。”


    “这样吗?”


    松田阵平吃着能让人大喊美味的咖喱饭,看着降谷零微微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


    “不要这么垂头丧气的,难道不是好事吗?不论景光是不是真的有可能想起来的迹象,他接受了那只狗,没有半点抗拒,不就代表他在接纳我们吗?”


    “……你说的对。”


    “当然对啦,我什么时候说错过?所以,下次再有类似送狗这种事,你还是自己亲自去吧。”松田阵平把勺子搁在盘子旁,展示着被吃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粒米饭的盘子,合掌大声说:“谢谢款待!”


    降谷零终于露出一个笑脸,在对方预备收拾盘子时按下他的手,“我来吧,今天辛苦你了。”


    松田阵平也没有客气,看着金发好友进厨房清洗餐具,随手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正在报道东京都警视厅发布会的新闻,发言人回答了警视厅与红堡科技公司签署合作协议,建立针对有记录犯罪的人脸识别系统的一些争议。


    松田阵平看到了坐在台后,在一干警视厅官僚中如同明星一眼英俊得醒目的男人——治安优化政策担当大臣高桥银司,下意识地撇撇嘴。


    他对这位被破格提拔的年轻内阁大臣没什么意见,只是平等地对每一位能说会道的政客没什么好感。


    松田阵平懒得换频道,拿起手机登录常去的论坛,随意翻看着网络上匿名的人们正在讨论的话题。


    [今日预言:金融海啸即将来袭,日本准备好了吗?]


    [人脸识别的阴谋!我们正在被监视!]


    [东京都高校不思议事件!有人拍下了鬼的长相!]


    [惊爆!好莱坞当红女星新情人,原来是神秘日本富豪?]


    松田阵平挑了他最感兴趣的讨论,随后点进帖子。


    “克丽斯·温亚德?好像有点印象……”松田阵平咕哝了一句,虽然他对气场强劲的女性更容易有好感,但他偏好的还是本国女孩。


    他随意浏览着发帖人贴的照片和各种道听途说的文字,忽然抬头。


    “喂,降谷。”松田阵平对着厨房的方向,指着手机上的照片说:“这个人,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你找的那位?”


    “什么?”降谷零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以为松田阵平是看到了川田先生的照片,但在拿起他的手机时,就知道不是——照片上的人是巽夜一!


    帖子里的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两个多月前的纽约机场,照片配上的文字说明是:


    [女明星克丽丝·温亚德和她的新情人。]


    因为抓拍的关系,图片有些模糊。但以降谷零与蜜酒先生曾经相邻而处的熟悉度,一眼就认出,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长发男子就是巽夜一。


    他想起在米花2丁目别墅外遇见工藤新一那个小鬼时,对方曾提到巽夜一去美国的事。但是……照片上的蜜酒让他觉得有点陌生。


    帖子的内容大致在说,两个月前照片就被人曝光到网上,当时还以为情史丰富、绯闻不断的温亚德小姐,改变口味找了个东方面孔的小白脸。没多久这张照片网上都找不到了,媒体也不见报道。发帖人是偶然保存下来的,一度感叹温亚德小姐背景深厚,手眼通天。


    谁知道结果不是小白脸吃软饭,而是女明星好运贴上了神秘富豪!再后面的内容,则是猜测神秘富豪的真实身份。


    降谷零继续往下拉,看到了第二张照片。


    这张照片依旧很模糊,而且距离似乎更远一些,背景在一栋豪宅前停着几辆黑色汽车,一个黑色长发的男子正准备上车。文字说明拍摄地点在曼哈顿某个富豪社区。


    下面的回帖不少人提出质疑,两张照片虽然都是黑色长发男子,但第二张根本看不清脸,认为发帖人是看图说话,对着一张糊到极点的照片用想象力骗回复。


    但降谷零的注意力却在照片边缘,背对着镜头站在车门旁的那半个背影——就算他不能确定黑色长发的男子是蜜酒,难道他还认不出琴酒吗?


    降谷零心里莫名发冷。


    原来琴酒不在日本……怪不得近来根本不见有组织成员活动的痕迹。


    但是他去美国做什么?还有蜜酒……这真的是蜜酒吗?


    “话说回来,”没有了手机的松田阵平,目光又回到电视机上,“这个什么人脸识别系统,如果真的能用,可以用来找你卧底时见过的那些人吧?除了那个巽,我记得他没有犯罪记录,那其他人呢?”


    因为一时没听到声音,他转过头,冷不防对上好友的目光,后背一下贴上了沙发。


    降谷零将手机塞回他手里,笑着道:“谢谢,松田。”


    *


    “你是说,克丽丝·温亚德失踪了,制片人把电话打到了你这里?”


    米花2丁目的工藤宅内,工藤优作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向刚刚在楼下接完电话上来的妻子有希子。


    “是的,因为同哈特先生有过合作,他又知道我同莎朗是好友,所以……”


    “但你不是说,她们母女关系不佳,在她生前你都从未有机会遇见她的女儿?”工藤优作觉得更奇怪了,“如果温亚德小姐失踪了,难道没人报警吗?找你做什么?还有,她的经纪人呢?”


    工藤有希子摊了摊手,道:


    “她的经纪人说,克丽丝单方面中止了合同,但赔给了经纪人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请他暂时保密。按照经纪人的说法,克丽丝有一些健康问题,镁光灯下的生活给她造成了很大负担,所以她想要离开这个环境。也许还会回来,也许不会。


    “其他的涉及到克丽丝的隐私,经纪人不肯透露,只坚持说不知道她的去向,也无法再联系到她本人。”


    “那为什么还要找你?”


    “哈特先生说他拿到一个伟大的剧本,导演希望由克丽丝出演。他因为始终找不到克丽丝,找我碰碰运气。顺便,他还想请我演女二号。”工藤有希子撩了一下落在肩膀的长卷发,微笑着道:“他说了很多动听的话,我差点就心动了呢。”


    工藤优作举起双手,由衷地道:“如果你要复出,我一定支持。”


    “不,我早就决定好,只做你一个人的女明星。”他的妻子笑着走过来,走到他背后,双臂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他的脖子,长长的发丝垂在他肩膀上:“所以,今晚你想看我演什么?”


    名作家迅速忘记刚才看的书,脑子里只剩下他的女主角,一本正经地问:


    “怪盗和警察,或者侦探和凶手?”


    “谁是怪盗,谁又是凶手呢?”大明星有希子脸上露出逼真的邪恶笑容,环绕着他脖子的双臂徐徐收紧……


    “咳咳!”她的身后忽然传来小孩子咳嗽的声音。


    工藤夫妇瞬间收起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个用眼神问:你没关门?


    另一个眼神在问:儿子还没睡?


    然后他们从彼此的反应得到了答案。


    工藤有希子转过头,看向被打开一角的房门,露出慈母般的微笑:“新一,你还没睡吗?啊,我和你爸爸正在研究下一本书的杀人手法,我们……”


    “我都看到啦,我又不是小孩子。”十二岁的小少年露出死鱼眼的表情,双手插着睡衣口袋,拉开房门走进来,“你们要是怕我打扰,下次记得锁门。”


    “臭小子,没大没小。”工藤有希子站直身,一把拽过儿子,把他的头发报复性地揉成了乱糟糟的一团。


    工藤新一哇哇大叫着逃出母亲的魔爪,工藤优作连忙拦住妻子。


    “好啦,好啦……新一,你明天还要上学呢,有什么事吗?”


    “啊,我只是想问……”工藤新一整理着头发,抬眼看向父亲,“今天我发现巽叔叔家里枯掉的向日葵盆栽都不见了。老爸,你有看到那栋房子最近有人进出吗?”


    “没有。”工藤优作回答。


    工藤新一不怎么高兴地撇嘴。虽然樫村叔叔已经不需要帮助了,但他原本还想打电话给在美国的巽叔叔,请教一些问题。然而在纽约时给他的那个新号码,从日本打过去却总是关机。


    “对了说起来……克丽丝·温亚德小姐,也认识你的巽叔叔吧?”工藤优作又扭头看向妻子,“说不定巽先生会知道她的消息。”


    同时他的心里生出一丝没说出口的隐忧:在纽约相遇就察觉到那位巽先生身份不简单,那么与他曾是绯闻情人关系的克丽丝·温亚德,又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次她毫无预兆的突然息影,会同巽夜一有关吗?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到底没有什么交情,也不好贸然打扰别人。”工藤有希子不在意地笑着道,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深思。


    随即她又用力揉了下儿子的脑袋,推着他往外走:“好了,臭小子,既然知道打扰到我们,就该主动点退场,快回去睡觉!”


    “知道了、知道了,别推我……”


    工藤新一看着这对母子吵吵嚷嚷地走向门口,脑海却浮现出纽约的那个夜晚从窗口往下看到的一幕。那道背影停留在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第669章 他也在这里


    又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金发青年踩着晨光走进警察厅的办公室时,他的部下风见裕也已经等待一会儿了。


    “降谷先生,查到‘黑泽阵’的真实身份了!”


    降谷零关上门,接过风见裕也递来的文件。


    “经查实他本名金·戈利岑,是国外一家名为切奈泽的保全公司应急处置专家,而且还是公司高层。名义上因为公司业务发展,被派驻日本。只是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显示,这家公司是否同组织有直接关系。”


    听到这话,降谷零抬头看向他。


    风见裕也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


    “因、因为切奈泽似乎是近几年海外比较有名的保全公司,还参与过欧美不少国家的军事项目。据说切奈泽美国公司甚至与军方有合作。这样的企业……如果都属于那个组织的话,他们又为什么要在日本活动?”


    总不见得组织还能勾结五角大楼吧?


    “你不能确定切奈泽公司同那个组织的关系,又为什么确定金·戈利岑就是真名?”降谷手指着文件上那个发音和“琴酒”没什么差别的“金”,点了点,冷笑道:“把代号用不同国家的语言拼写一遍当成名字,怎么可能是真实身份?”


    风见裕也觉得手心不自觉地在冒汗。


    文件上“金·戈利岑”的原始拼写是外文字母,但不是英文。备注的片假名又与黑泽阵的“阵”一致,所以他没多想。


    “对不起,是我的疏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首先低头认错。


    降谷零神色稍霁,补充了一句:“这是俄语。”


    说着他走到墙边的书架,找出一本词典。


    风见裕也在他翻开词典时瞥见书脊,那似乎是……英文同俄语的对照词典?


    降谷零翻到他寻找的词条,看着上面的词条解释,心里则想着:也许不止是风见,他也疏忽了……


    文件里提到切奈泽公司时,标注了英文全名。“切奈泽”的英文是Chernozem,但这其实是一个俄语音译的英文名词,在俄语中意为:黑土。


    不知为何,或许同为保全公司的关系,降谷零想到了“银色子弹号”上负责官方长官大冈莲华人身安全的保镖,来自黑岛保全公司。


    “黑岛”同“黑土”会有关联吗?还是,仅仅只是一个巧合?毕竟,那可是有军部背书的保全公司,是他多心了吗?


    降谷零放回词典,又拿起那份记录了“金·戈利岑”档案的文件看了看,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唤道:“风见。”


    “是!”风见裕也站得笔直。


    “警视厅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开始运行测试了是吗?”降谷零问。


    “是,第一期内部测试持续到明年三月。因为公众对隐私比较敏感,现在的舆论争议还比较大,所以暂时只在东京都部分地区施行。”


    “施行范围呢?”


    “呃……”风见裕也卡了一下,有点嗫喏地道:“对于是否要将通缉犯的人脸信息进行录入……还在开会讨论中,未有决定。”


    据他听到的消息,警视厅高层意见不一。何况原本高层中就有人对此不认同,也有人觉得高桥大臣推进人脸识别进入警察系统的决议操之过急。


    虽然警视厅副总监诸星登志夫对此表示鲜明的支持态度,但反对者则认为,对于一个全新的系统,在警界内部对它的了解尚且有限的情况下,不适合立即推行。要是系统识别错误,导致执行抓捕的刑警抓错人,到时候又该如何收场呢?


    反对最激烈的那位,甚至在会议上当场喊出:“难道要让白马总监亲自登门致歉吗?”鉴于白马警视总监当时在座,与会者之间的气氛一度冻结到冰点。


    降谷零笑了一下。这个笑容让风见裕也忍不住站得更直。


    如果有曾经的组织成员在这里,一定觉得这表情相当眼熟。


    “既然如此,那不如先测试一下系统性能。”降谷零合上文件,拍在风见裕也身上,“根据一位川田先生的口供,这个叫黑泽阵的男人,涉及非法拘禁和非法交易的嫌疑。把他的照片上传至人脸识别系统,在东京都范围进行测试性筛查。一旦捕捉到对方行踪,立刻组织公安警察实施抓捕。”


    感谢川田先生提供的信息,也感谢松田给他提供的灵感。


    “呃……啊?”风见裕也瞪着他,整个人像是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好半天脑子才开始动起来,“这、这是不是不符合……”


    “如果有人问起,”降谷零靠在办公桌上,双手撑在桌子边沿,年轻俊美的面容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就说是进行新系统测试,只是一次模拟演练。”


    风见裕也站在原地仿佛动弹不得,额头隐隐渗出冷汗。他终于意识到上司想做什么,下意识要提醒他可能造成的后果,张了张嘴,又忽然想起这里不是警视厅公安部,而是警察厅公安“零组”的办公室。


    “不用担心,风见,出了问题我来负责。”而眼前“零组”的降谷警部,就像是完全明白他在踌躇什么,微笑着说:“我亲自带队。”


    *


    通透的阳光照在静静流淌的河川里,反射着细碎的光。沿岸的公路上,排成一列的三辆黑色汽车,朝着杯户方向驶去。


    “公告上只说了格兰特因为健康原因,辞去白宫的职务。凯文·格兰特接替雷诺担当顾问的时间也不长,总统的身边不缺幕僚,这件事几乎没引起额外的注意……”


    中间的那辆加长车内,一身白色西装的入江正一汇报着美国那边最新传来的情报。


    “……生命研究所和白鸠岛的研究资料都被封存,FBI那边的消息,五十年内不会解密。不过对格雷博士的非法实验,由于涉及数据造假嫌疑,目前还难以定性。”


    “数据造假?”坐在他对面,原本靠着椅背闭目养神的巽夜一,忽然出声道:“是格雷发给威利斯的报告么?”


    “不,军方情报人员破解了格雷私人电脑的加密信息,里面有完整的项目各个阶段实验记录。但是因为始终没能复刻SN系列的制剂效果,而找到的药剂样品,在经过一些测试后被认为效果与格雷的实验记录不相符合。所以有一种声音认为,格雷为了获得更多的资金支持他的研究,篡改了真实数据。”


    巽夜一仍然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入江正一推了下眼镜,继续道:


    “由于白鸠岛上的基地已经毁于乌丸莲耶最终计划导致的自爆,军方情报人员目前无法确定他们找到那部分资料的真伪,又怀疑真实的研究成果保存在白鸠岛实验室,所以这件事就搁置了下来。


    “虽然四季将白鸠岛的资料库都做了拷贝,但M部要完全消化,预计至少需要三年,所以暂时我们也无法验证,拷贝里关于格雷那部分研究数据的真实性。何况Margarita还在日本没回去,额尔金伯爵对珍小姐的治疗方案又提出了新的要求,Amaretto虽然回去了但在德国忙着给Eiswein做手术,另外……”


    巽夜一听着比特酒先生絮絮叨叨的报告,思绪不知道飘移到了何处,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


    “这些事情你决定就好。”


    “……花吗?”


    “?”巽夜一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入江正一又重重地推了下眼镜,沉住气提醒道:


    “我刚才说到,米花2丁目那栋别墅的向日葵已经过了花期,Champagne想知道您希望更换什么品种的花卉……BOSS,如果您觉得我的报告催眠,可以换个人,或者让四季出来给您提提神。”


    巽夜一换了个姿势,转过头看向车窗外,仿佛外面风景如画。


    “是四季让你给它求情了?”


    “在我处理您每天扔给我的文件时,总要把他放出来。”入江正一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把全世界的哭声模仿一遍,我的耳朵每天浸泡在哭声里,感觉已经开始长蘑菇了。您到底是在惩罚他,还是在惩罚我?”


    为了比特酒先生的自尊心着想,巽夜一掩住嘴没笑出声。


    “我知道了。”他一脸平淡地说。


    入江正一很想摇着他肩膀追问,这个“知道了”后面半句到底是结束四季的禁闭时间,还是结束单方面拒绝四季联络的惩罚?


    但是……入江正一瘪了瘪气,算了,他也习惯了。大不了关闭四季的语音模式,改成文字交流。


    “花不用换了。”巽夜一接着又说,“那栋别墅让Champagne看着处理掉吧。”


    “……是。”入江正一看了眼他心不在焉的表情,垂下眼,继续汇报。


    沿街的道路两边,从米花到杯户,一路上如果仔细留意,能够发现比以前多了不少监控的摄像头,默默捕捉着车辆和行人的踪影。


    这是新首相上台后,以减少道路违章、降低交通事故率的名义推进的措施。据说是为了避免触及公众担心隐私被冒犯的敏感神经,也是为了给由于主持治安优化计划备受争议,上任以来一直为舆论指摘的高桥大臣减轻一点压力。


    但在降谷零看来,这样的措施值得在全日本推广。真正需要担心的人,难道不是那些应该受到法律制裁的罪犯吗?


    周围隐约的人声和悠扬的琴音,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一般,被隔绝在耳机外。


    降谷零坐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座一隅,就像寻常的客人,悠闲地边喝着咖啡边浏览笔记本电脑。他的座位边有绘着海浪的屏风隔断,方便他隐蔽在暗中,默默观察整个大厅进进出出的人员,尤其一眼能看到大厅右侧的电梯通道口。


    这里是杯户海豚酒店,是一座半个月前才刚开张的豪华酒店。酒店的装修风格也以蓝色系的海洋元素为主,大门外的海豚雕塑更是出自名家之手。


    作为开业宣传,酒店楼上的宴会厅正在举办海洋主题的珠宝展。最富盛名的是一颗四十克拉的巨型钻石,有着极为罕见的深蓝色,被它的拥有者命名为“海洋之心”,吸引了诸多富豪名流过来一睹风采。


    这两天酒店外称得上豪车云集,可以说出尽了风头。不过大堂内虽然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却并不显得喧哗和吵闹。


    但降谷警部今天出现在这里,并不是来为珠宝展严防死守的安保工作添砖加瓦的。


    他一边听着蓝牙耳机里各个监控点的汇报,一边不时敲击着键盘发送指令。


    “……是的,各个出口都没看见目标离开。”风见裕也汇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名单呢?”降谷零压低声音问。


    “主办方以泄露隐私为由,拒绝提供观展宾客名单……”


    降谷零听出对方语气里一点难以启齿的犹疑。有什么不能说的理由呢?他冷漠地扫了一眼电梯通道方向,不过是带着情人出没的名流们,不想让人知道他们私下的爱好。


    “告诉他们,有通缉犯混入了展览,如果不想展品受损的话,最好配合。”降谷零想了想,基于主办方来头不小不容易吓唬,那得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说服:“你可以暗示一下,怪盗基德是会易容的。难道他们能保证每一位客人都一定是本人吗?”


    “哎?”风见裕也的声音有点结巴,“可、可是没接到基德会来的预告……”


    “谁说基德会来了?你说了吗?”降谷零冷冷地道,“你只是举例,明白吗?”


    “明、明白了!是,降谷先生!”


    “……”


    挂断通讯,降谷零又打开电脑上海豚酒店周围的街区地图,查看有无疏漏。在通过测试版的“人脸识别系统”追踪到琴酒出现在酒店后,他立刻带人赶来,在酒店周围布控,确保每一个出入口都有公安遵守。即便琴酒像怪盗基德一样能在空中飞,他也在周围大楼安排了狙击手,保证对方就算长出翅膀都逃脱不掉。


    只要能抓到琴酒,这次行动有再多的不合规,届时也是他说了算了……


    “……原本我想改名章鱼酒店,但可惜大家都不同意,后来安藤管家说,门口那尊海豚雕塑半年前就做好了,所以只能……”


    一个洪亮的大嗓门穿过周围淡淡的人声,落入降谷零耳中。


    降谷零怔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声音。毕竟在他认识的人中,有这样极具统治力的嗓门并不多见。除了那位毛利侦探,就只有……曾在“银色子弹号”列车上遇见的铃木次郎吉先生。


    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虽然他的位置比较隐蔽,但还是要避免被认出的可能。


    “……兄长要是实在喜欢,那再单独建一座章鱼酒店好了。”


    一个女声随着一众人影的走近渐渐清晰起来。


    这个声音……那位可能与他父母是旧识的女士?降谷零不由抬头,看到了保镖簇拥下从电梯通道口走出来的数人。确实是铃木次郎吉先生、那位羽田夫人,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穿着白西装、戴着眼镜的男子,以及——


    降谷零蓦地瞪大眼睛:是巽夜一!他也在这里?


    第670章 不会就这样结束


    虽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降谷零却同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远比之前在松田阵平手机上看到的那张模糊的照片,感受要强烈得多。他甚至在一瞬间对自己的眼睛产生怀疑:这真的是他认识的蜜酒吗?


    蜜酒……看上去倒比误诊绝症的川田先生,更像一个重病之人,脸色仿佛没什么温度,加上他不知何时留了长发,整个人比降谷零记忆里的印象,似乎又瘦了许多。


    但是和菟丝一样容易激发人——也许只有部分女性——怜惜之心的川田先生不同,站在这群人中间的巽夜一,没有人会把他同“柔弱”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不知是否因为他站在后边,铃木先生和羽田夫人或许要同他说话的缘故,身体下意识会向后侧过身,而那个陌生的白西装男子更只是沉默地立在他身旁,这使得从降谷零的角度一眼看过去,仿佛巽夜一才是这群人的中心。


    就好像,他们都会关注他的意见。哪怕他不说话,只是听着,脸上带了一点微笑。


    这不是蜜酒。


    这一刻,降谷零无比确定地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这个人……绝不是他认识的蜜酒!


    他不是没见过蜜酒穿高定西装的模样。可是眼前的人同样一身灰色西服,搭配黑色的衬衫和手套,却与他曾经在豪华游轮上所见的,通身斯文优雅的气质全然不同。


    降谷零唇线绷直,思绪却像一团乱麻。


    他深吸两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没忘记今天是来干什么的。看到巽夜一他不应该惊讶,因为他今天要抓捕的目标——琴酒,不也在这座酒店吗?他就是在等着对方自投罗网,既然巽夜一出现了,那么想必琴酒也……


    眼角的余光忽然掠见了一点银色。降谷零迅速转头,在视线捕捉到琴酒的刹那,即刻发出预备抓捕的指令。同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对方——只见琴酒从大堂的另一个方向走过去,在他身后,他还看见了那对双胞胎。


    他们穿着一身黑色西服,正经得让人陌生,但在看向巽夜一时脸上流露出的笑意,尽管带着克制,却瞬间又变回了他更熟悉的活泼模样。


    降谷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看着藤崎兄弟其中的一个迫不及待上前两步,笑着对巽夜一张开嘴,那口型是——


    BOSS。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对上了巽夜一看过来的目光。


    *


    琴酒在察觉到巽夜一的目光转向时,立刻跨前一步,反身挡在他身前。


    随即他看到了一颗金灿灿的脑袋,以及那张面目可憎的面孔。他咧开嘴,无声吐露出——波本。


    随着那名曾经代号为波本威士忌的公安卧底从咖啡座走出来,转瞬之间周围冒出了一群穿着便服的警察,朝他们迅速包围过来。


    大堂内的客人发出小声的惊呼,纷纷躲到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驻足张望。而酒店的服务员们却被这阵势吓了一跳,神色紧张又无措地贴在墙边,一副想上前询问又不敢乱动的模样。


    “怎么回事?”铃木次郎吉顿时沉下脸。


    羽田市代则讶异地看向降谷零,“你是……降谷?”


    “……很抱歉上次见到您,对您说了谎。”降谷零停顿片刻,对她露出一个像戴着面具一样的微笑,随即掏出证件,“重新介绍一下,我是警察厅‘零组’公安,降谷零。抱歉,羽田夫人、铃木先生,以及……各位先生们。”


    他的视线扫过巽夜一及他身边诸人的面孔,虽然保持着微笑,但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声音带着一种绝对理智的冷酷。


    “请原谅,我们必须逮捕这位……黑泽阵先生。不知道各位是否清楚,他是一名通缉犯。”


    羽田市代张了张嘴,“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她的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铃木次郎吉眉头拢起,转头向身后的助理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琴酒毫无动容地立在原地,杀气四溢的眼睛直视着降谷零,嘴角的弧度徐徐扩大,仿佛准备择机而噬的大白鲨。


    降谷零也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只要他一动,可能就是对方动手的时刻。但他没有看琴酒,视线转向了从琴酒身后露出来的那张脸。


    不知是否是错觉,又或者酒店灯光的反射,他似乎看见了巽夜一的眼底闪过一层金光。


    巽夜一也在看他,神色出奇地平静。对于空气里渐渐紧绷的气氛,或者对于被曾经信任他的公安警察用陌生又敌视的目光紧盯着,他都像是毫无感觉。


    铃木次郎吉听完助理向对方询问的结果,上前一步道:“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黑泽先生是海外保全公司的专家,是我为珠宝展的安保工作专程邀请而来的,怎么可能是通缉犯?”


    “不论是否误会,请黑泽先生跟我回去一趟,调查清楚了,自然也就没事了。”降谷零笑容标准,姿态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


    巽夜一留意到,金发公安身后的风见裕也,在十二月的天气里额头的汗都快下来了。他轻轻勾起嘴角,抬手按在琴酒的手臂上。


    琴酒收回视线,缓缓让开半步。


    降谷零心头一紧。


    方才在看到藤崎燎的口型时,那一瞬间中断的思绪,骤然如海潮般翻涌而来。


    ——但这可能吗?


    ——可能吗!


    他全身的血液都有种冻僵似的迟滞感。当血液重新开始在血管中流淌时,最先回流到心脏的感觉不是愤怒,而是……可笑。


    他是真的想笑,嘲笑过去的那个自己。


    他想起曾经在Hiro面前对巽夜一的评价,想起一心要将他眼里不像组织成员的蜜酒带出组织的打算,想起脱离组织失去同他的联络后止不住的担心。


    在那座地下研究所即将崩塌的通道内,当他劝说巽夜一跟他走,而这个人回答他“过不去”的时候,是不是在心底里也觉得他可笑呢?


    这个人,他一厢情愿想要拯救的人,居然就是——组织的BOSS?!


    多么天真。


    多么愚蠢!


    多么滑稽啊……


    降谷零下意识地紧紧攥着拳头,防止自己笑出声。他攥得掌心生疼,就像在拼命按下能关掉一切情绪的开关,以免思考被不必要的想法混淆,做出错误的判断——


    “为什么?”


    他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对,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这个人只是站出来面对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他怎么就像乱了分寸一样?


    但他的嘴却绕过了他的理智、他的思考,不受控制地张张合合:


    “为什么是你!”


    “对不起,安室。”


    他听到对面的人这样说。这个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忽然找回了无边愤怒,以及……他自己也不明白的、深深的无力。


    “你到底……是谁?!”


    “巽夜一。”这是巽夜一的回答,仿佛每一次被问起这个问题,他都只有一个答案:“唯有这个,我从未骗你。我一直都是——巽夜一。”


    降谷零绷紧了面部肌肉——那就是说,其他都是骗他的!


    他咬着牙,控制住表情,用力地道:“不管怎样,今天我必须带走——”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拿着手机凑过来,急促地道,“是长官的电话,因为你没接电话他打给了我……”


    他神色无法克制地露出了一点,绝不该在这种场合出现的不安。刚才在电话里,九条长官的语气实在太严厉了,他从未听过长官这样说话。


    降谷零转头看向风见裕也,后者差点没拿稳手机。


    但最终,降谷零接过了电话。


    “降谷,停止你的擅自行动。”


    电波那一端,九条兼实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低沉,可是他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发怒,也没有指责他胆大妄为,只是说:


    “从美国方面得到的情报,确定那个组织已经覆灭。这条消息同时得到了多国情报机构的确认。”


    降谷零蓦地抬头,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几步之外的巽夜一,以及围在他身边的琴酒诸人。


    如果黑鸦组织已经覆灭了,那么眼前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这个任务不是因故中止,而是彻底结束了。”九条长官的声音还在继续,“详细的情报你可以回来看——降谷,回来。”


    降谷零沉默良久,久到他不确定对面是否挂断了电话,才不知如何找回了仿佛被吞进胸口的声音:“是。”


    结束通话,他将手机抛回风见裕也身上,上前一步。


    他没有错过琴酒一瞬间的动作,他相信他的枪差一点就掏了出来——只要琴酒敢掏枪,那么他的行动就不再是“模拟演练”,立刻就能坐实对方的犯罪嫌疑!


    但是,琴酒到底没有动手。


    而他今天的行动,最终也同样是……差一点。


    “为什么?”他看着琴酒身旁的巽夜一,再度问。


    他想,这个人一定知道他在问什么。


    只是当他望着巽夜一时,巽夜一也在看着他的、那双宛如夜空的眼睛,却让他总觉得……好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巽夜一没有回答。他收回视线,转向铃木次郎吉和羽田市代,淡淡地笑道:“看来确实是误会。”


    “那我们应该可以离开了吧?”羽田市代看了降谷零一眼,微笑着问。


    “放心,这里没人会阻拦。”铃木次郎吉的胡子抖了抖,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倏地闭上嘴,向着羽田市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旁边的助理和保镖连忙上前为他们开道。原本堵住大门的便衣公安们,看向了降谷零。


    降谷零则盯着巽夜一的脸没动,似乎过了很久,又或者不过一两秒钟,最终挥了下手。


    公安们朝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羽田市代在保镖的引领下朝外去,经过他身边时忽而驻足,看着他,轻声道:“你父亲曾经是一名非常优秀的警察。如果他看到现在的你,想必会很欣慰。”


    说着,她也不等降谷零的反应,径自走向酒店大门。


    铃木次郎吉跟在她身后,他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但在经历了方才的冲突后,依然没有敌意。


    然后是……巽夜一。


    走过他的身边时,巽夜一顿了下脚步,面上神情冷淡,却用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对着他说了一句:


    “再见,降谷警部。”


    降谷零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巽夜一离去,注视着琴酒、藤崎兄弟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他相信一定曾经属于那个组织的人,和剩下的保镖相继走出酒店,脸上的冷漠如同锋利的刀刃般令人发寒。


    不会就这样结束的,他想,眼神透出无法撼动的坚定。


    他绝不会放过他们!只要给他时间,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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