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咔嚓——”
锋利的剪刀似乎比人眨眼的动作更快,不时发出轻脆的碰撞声。每一下都会有更多的黑色长发,应声落在地板上。
巽夜一从镜子里瞥见身后清水是一的表情,不由失笑。
“怎么了,表情这么严肃?”
“只是有点可惜……”泉水般的眼睛从镜中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低下头。
“可惜什么?长发打理起来就是麻烦,平时总要麻烦是一。”巽夜一说,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Gin对他的头发,倒是和他的枪一样有耐心。”
“我并不觉得麻烦……”清水是一忍不住出声,轻声道:“您其实不用介意……”
“算了。”巽夜一淡淡地笑了一下。
清水是一不敢再说什么,但是他方才说的也是真心话。
他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巽夜一手中的照片,连忙移开视线。那似乎是一个黑发女子和一个男孩的照片,他匆匆一瞥间,并没有看真切。
当然,更不会出言询问。
想要在BOSS身边留得长久,沉默是一种本能。
——所以那对聒噪的双胞胎只得到代号,没得到编号,不就是因为他们学不会闭嘴么?
羽曦犊+-
“咔嚓咔嚓——”
清水是一的动作很快,剪去了巽夜一留了两年前多的长发,又修剪了层次,镜子里的人顿时觉得脑袋都轻了两分。
“谢谢,是一。”
“您满意就好。”
巽夜一制止了这名仿佛技能满点的下属还想给他上发蜡的打算,摸了摸脖子。就算清水是一剪发时小心地用布巾给他围住,但他总觉得后颈还是沾上了碎头发,有些发痒。
他穿着睡衣,踩着拖鞋走进浴室,打算冲个澡再顺便换身衣服。
离起床并用完早餐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但他还穿着随时能躺上床的睡衣。如果有人参观他的衣柜,大概会惊讶地发现柜子里各色睡衣的数量,已经和另一个柜子不同款式的西装差不多。
不过任谁不用工作,大幅减少见人和出门的次数,大概都会发现自己对衣服的需求同样会大幅减少,最后只剩下睡衣。
清水是一收拾工具,清扫完地板上的头发,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一个戴着黑色口罩的青年靠墙站着。
“奎二?”清水是一疑惑地看向他,今天不是他轮值。
陆奥奎二手里拿着手机,“佑三从美国发来的,提醒我告诉你一声。”
清水是一心中疑问更甚。榎本佑三追踪某位零组公安去了美国,如果有什么发现,难道不是应该直接汇报给BOSS吗?
他走近一步,看到了陆奥奎二屏幕上的消息。
那是一则英文报道,来自美国的媒体,对于很多人来说它可能只是一条扫一眼就快速掠过的新闻。
[约瑟夫·特纳车祸去世]
对绝大多数人,哪怕是美国人来说,这是一个颇为陌生的名字。既不属于公众耳熟能详的明星或名流,也不属于经常在电视里露面的官僚或议员。
报道里也只是用短短两行字解释了他的身份,一位执政党的国会议员,身兼多个委员会主席。大概唯有熟悉这个国家政局的专业人士,才能一眼从这两行字中看明白这位先生在执政党和国会能影响决议的分量。
清水是一同样不认识约瑟夫·特纳,但他看到了报道中的当事人照片。他记得这张脸。
他抬头,泉水般的眼睛盛着难言的复杂。
陆奥奎二对上他的视线,轻声说:“两年前我在生命研究所看到的人就是他。”
清水是一捂住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放开手。
那双幽冷的眼睛好像阳光照进去了一般。
“真是太好了。”他说。
陆奥奎二点点头。
虽然隔着口罩,但清水是一能够想象得出,口罩下奎二嘴角微笑的弧度。
约瑟夫·特纳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不会忘记他的脸。
他是那个人体收藏家的朋友。那个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剥夺了他们的人生,甚至将要剥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只为了满足变态癖好的人体收藏家。
而他能带进秘密收藏室的朋友,又会有什么正常的爱好吗?
清水是一天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差点被人挖了出来。陆奥奎二的嘴形被认为完美无缺,曾被人往两边切开,手术都做了一半。而榎本佑三的脸,则被视作造物的杰作,如此称赞他的人,却想要单独收藏他的整张脸。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得救后,佑三宁愿彻底整容,只要一张从此让人无法记住的平凡面孔。奎二做了整形手术,明明依靠M部的药物没有留下疤痕,但他仍然常年戴着口罩。
相比之下,他是受到影响最小的一个。他只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看人的眼睛。
人体收藏家虽然死去多年,但他的那些朋友还在。他们当时并不知道那些人的身份,但记住了那些人的面孔。现在,约瑟夫·特纳是最后一个。
陆奥奎二看向房门,目光闪动。
从此以后,过去的,就彻底过去了。
房间内,巽夜一冲完澡,换了身总算能见人的衣服。
但他没有出门,而是跑去顶层的温室花园晒太阳。
今天也是一个好天气,巽夜一窝在隔着玻璃暖洋洋的阳光里,懒散地想。
他打着瞌睡,醒了就看一会儿手机消息。他让人开发的波本系列,还特意出了Plus版,更大尺寸的手机屏幕看起来不容易眼花。
不过用了一段时间后,他对这款手机并不怎么满意。这类外壳坚固得可以当武器的手机,不仅使用时间一长手腕太吃重,躺下看也有砸断鼻子的风险。可惜现在技术发展还没到悬浮屏可以出现的时候。
他浏览了一会儿长野县的旅游咨询,又点开了讨论灵异事件的匿名论坛。
[继东京都七大不思议怪谈后,盘点今年全日本最诡异神隐事件!]
[美国人员失踪案暴增,真的只是金融危机过后的治安问题吗?]
[日本最赚钱职业:心理医生和神官?]
[我真的看见了,但没人相信我!]
看着看着,他又打起了瞌睡。
他就这样醒醒睡睡,一直到日上中天,阳光开始炽热起来。
“BOSS,”四季的声音响起,“已经十二点半了,您该用午餐了。”
他像条虫子一样翻过身体,蠕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BOSS,您上个月的检查仍然有部分指标不合格,体重也不达标。Margarita要求我一定要提醒您调整作息,按时用餐……”四季的声音委委屈屈,唠唠叨叨。
虽然四季的少年音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在语气的情绪表现上,已经很难同人类分出区别了。
所以巽夜一单方面又关闭了四季的语音,顺便在手机上也给四季静音。然后缩进躺椅,翻身背对窗户,拿毯子蒙在头上遮住阳光,继续瞌睡。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打了个哈欠,终于肯离开仿佛能把人像磁铁一样牢牢吸住的躺椅。
他看了眼手机,走出门,坐电梯到了下一层,向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内,此时的气氛多少有点剑拔弩张。
“……我说了不行就不行!”
坐在长桌一端的入江正一,“砰”地一声双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看向坐在右边第二张椅子上,身体后仰双臂抱胸,还把两条大长腿搁在桌上,一脸“我不服我不爽”的威士忌,冷笑道:
“你只是改建基地,不是改建军事基地,什么叫计划建设反导系统?你写的是‘切奈泽’的预算报告,不是五角大楼的!”
说着他“啪”地一下,把一沓厚厚的文件夹扔回金发同僚的面前,不客气地说:
“重写!你自己写,不要什么都扔给手下!Tennessee有的是管理地下帮派的经验,不是管理公司的经验,Islay是擅长诈骗,但不是诈骗自家公司的预算——你觉得字数多了我就不会仔细看吗?”
威士忌撇嘴,虽然他的手指蠢蠢欲动,很想把比特酒先生的脸按在会议桌上摩擦,但也确实没法反驳。
——总不能说自己记错了预算申请的截止时间,临时拉着田纳西和艾莱连夜赶报告,又不耐烦仔细看吧?
可是这么被动挨打绝不是威士忌的风格。他目光一转,第一个扫向坐在他对面,光明正大在开会的时候开小差,认真给枪械做保养的琴酒身上。
“这种工作不能只有我一个人,Gin也是‘切奈泽’的负责人,不是吗?”
被点名的琴酒眼皮也没抬一下。
“还有Brandy,他不是最擅长经营吗?‘时空锚’今年的盈利增长符合预期,那再多加一个切奈泽美国公司也没关系吧?”
白兰地像尊木偶般无表情地坐在右边靠门位置,听到跟没听到一样,纹丝不动。
“而且同样是金发,为什么Margarita的预算你就批了,我的还要自己重写?你这是性别歧视!”
威士忌一副“对,没错,肯定是这样”的理直气壮。
“这跟金发有什么关系?”入江正一额头青筋直跳,他深吸一口气,黑着脸,嘴角却往上扯出一个可怕的笑容:“无论你说什么,只要我不签字,你就给我重写到世界末日吧!”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入江正一一怔,看向门口。
巽夜一推开门,探出头,鼓了鼓掌,夸奖道:“小正好有大魔王的气势。”
在他身后,守在外面的日暮爱莉摊了摊手,金久怜四悄悄吐了吐舌头。
——虽然比特酒大人吩咐过闭门会议别让任何人打扰,但BOSS又不是任何人。
会议室的诸人都有些讶异。
“BOSS,”坐在入江正一左手边第一个位子,先前仿佛一直置身事外的玛格丽特,首先出声道,“您的头发……”
“啊,剪掉了。”巽夜一手指随意地拂了下颈后的发尾,“所以如果下次检查体重不够,不要大惊小怪,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
“您放心,我会记得修正数值,减去头发的重量。”玛格丽特的微笑看起来有点冷。
巽夜一果断转移视线,目光跳过琴酒和威士忌,落在了白兰地身上。
“Brandy,今天的午餐可以尝到你的蛋包饭吗?”巽夜一微笑着问。
白兰地一愣,连忙站起身,“您还没吃饭?我这就去给您做!”
虽然这两年他忙得成天当空中飞人,几乎没有烹饪的机会,但他很确定手艺并没有退步。
入江正一没有做声,看着白兰地丢下还没通过的预算报告跟着巽夜一离开了会议室,推了推眼镜。他重新坐下,看向玛格丽特。
“你在担心什么?”
玛格丽特抚了抚额前的头发,有些烦恼地说:“额尔金伯爵家的那位小姐,近期的治疗进展不顺利,第四阶段药物治疗的效果没能达到预期。”
入江正一等着她说下去,他知道她担心的肯定不是什么伯爵小姐。
额尔金伯爵的女儿珍小姐,经过两年的治疗,已经恢复到能过基本的正常生活。当然她不能剧烈运动,依然不能劳累和情绪激动,更要小心不能感冒。可对那位小姐来说,可以不用再整天卧床,可以去花园里散步,甚至偶尔跟随家人出门,已经是过去无法想象的幸福了。
尽管治疗还没完全结束,并且额尔金伯爵希望最终能让他的女儿预期寿命接近常人,但总的来说,他们与额尔金伯爵的交易差不多算完成了。
不过入江正一知道,因为某些原因,玛格丽特对那位小姐的治疗还是很上心的。
“问题出在给珍小姐定制的一种药物,里面加入的URD4516,性状发生了改变,到现在还没找出根由……”
这才是她烦恼的根源。URD4516是目前BOSS定期补充的营养液,万一性状改变不是药物制作过程中的问题,而是URD4516本身的问题……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她就有种紧迫感。
而且,这两年来对于“乌尔德之泉”更进一步的研发陷入了瓶颈。如果不是BOSS的身体状况有明显好转,她早就坐不住了。
可是,她对于为什么发生这样的转变,始终找不到源头。这也是她心中总是感到不安的另一个原因。
“听说宫野志保在攻读第二个博士学位,她的才能甚至得到了埃里森教授的肯定……埃里森教授是麻省理工癌症研究所的科学家,上一届诺奖获得者。”
玛格丽特手指轻敲桌面,随着她的思考,频率越来越快。她自认天赋有限,既然她解不开谜题,那就把可能解开谜题的人拉进来。
“乌丸莲耶过去那么看重她,一定有原因,我想她确实有非凡的才能。M部需要引进新的人才,各位,请想一想,怎样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工作呢?”
玛格丽特目光扫过威士忌,跳过琴酒,最后落到了入江正一身上,露出一个又冷又艳的笑容。
“Bitters大人,我相信是您的话,一定有办法。”
*
冷柜里的食材都是新鲜的。
白兰地熟练而迅速地做好最符合BOSS口味的蛋包饭,推着餐车进入顶层的办公室。
当然这间大到空旷的办公室,因为主人不务正业很久了,功能早已转变成了起居室和娱乐室。
不过巽夜一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打游戏。他坐在落地窗前,眺望着日光下显得精致闪亮的城市景观。
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看上去更像是发呆。
白兰地停顿了一下。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老师总喜欢独自待在窗前,从高处看着外面的风景。那个时候老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知道该说是平静,还是没有情绪。
又好像是……被看不见的屏障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他们永远无法进入的世界。
白兰地垂下眼睑,掀开餐盘上封锁温度的圆盖。蛋包饭浸在咖喱中的香气顿时蒸腾出来,成功地让巽夜一转过头。
十五分钟后,白兰地十分有成就感地看着对方用虽然不快但一点也不浪费的架势,渐渐吃光了他做的午餐,不由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老师,我还要在这里留几天,您晚餐想吃什么?”
巽夜一想了想回答:“鳗鱼饭。”
“好,我晚上给您做。”白兰地微笑着应承,就这样隔空抢过了原本由清水是一负责的工作。
等着白兰地推着餐车离开,巽夜一留在办公室打游戏。
一个小时后,白兰地又送来了下午茶。
巽夜一吃着巧克力蛋糕,喝着加了佛手柑增香的红茶,瘫在沙发上脑子放空了好一会儿,让血液优先供应消化器官运转。
然后他又睡了一小会儿,接着爬起来打游戏。
一直玩到太阳西斜,他看了看天色,关掉游戏机,出了办公室。
巽夜一回到楼下的会议室,此时房间里依然时不时能听到入江正一不同以往盛气凌人的咆哮。
“打扰一下,”巽夜一朝内探头,这一次他的视线直接落在琴酒身上,“我要出门,Gin,你来开车。”
琴酒不等入江正一反应,迅速合上面前密密麻麻看得人直掉头发的文件,一言不发地起身。
入江正一快速推了推眼镜,看着琴酒眨眼走到门口的背影,在心里冷笑:你以为跟着BOSS走了,预算报告会自己通过吗?
“BOSS,您去哪儿?”威士忌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勉强。
“去海边看日落。”巽夜一背对着他们随意地挥了下手。
琴酒跟着他离去,没忘记关上门。
会议室安静了好一会儿。
威士忌阴沉着脸,白兰地脸上表情褪去,玛格丽特看着大门。
“猜猜看,下一次老师会来捞谁?”金发的女郎语气轻快地道。
“谁也不行。”入江正一冷哼一声,镜片反射着白光,“他再来就别想离开!我受够了!每天面对着狗×一样多的文件,永远挑不对起床音乐的人工智能,拖后腿还总是开小差的同僚,不管事就喜欢给人找事的BOSS,是以为我脾气很好吗?”
威士忌缩了缩脖子,高挑的背脊无意识往椅背方向贴住。听着坐在上首的比特酒先生嘴里碎碎念什么“不改完不许走出这扇门”、“要死大家一起死”、“竖着进来保证横着进去”、“你有本事当BOSS你有本事来开会啊”之类奇怪的话,仿佛看见了他身后涌动出一条条触手般的阴影。
昔日的“暴君”眼下也不由咽了咽口水,目光落在面前那份等着重写的预算申请上,心想:我还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吗?
H1大楼下,巽夜一穿上清水是一递来的风衣,登上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琴酒驾着车,向外驶去。
汽车沿着海岸行驶,往人流稀少的方向移动。
巽夜一拿着那只Plus版手机玩着俄罗斯方块。一直到西落的光线以极小的角度穿透车窗,直射在他的脸颊上,他才抬起头。
琴酒停下车时,太阳的颜色已染上了火一样的红。
现在是秋天,傍晚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丝丝凉意,拂过皮肤给人惬意之感。
公路下的海岸边,海水慢吞吞地冲刷着沙滩,留下白色的泡沫,在沙子上勾画出海浪弯弯曲曲的轮廓。
巽夜一将能砸人的手机随手扔在座位上,下了车。
他朝着沙滩走了两步,又回头,“有打火机吗?”
灰绿色的眼珠对上带着笑意的眼睛,琴酒以比掏枪慢百倍的速度,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和烟盒。
巽夜一接过他递来的烟。
一小束火苗从琴酒手中的打火机亮起,在浓艳发亮的霞光之中几乎难以辨认。
巽夜一低头,用凑上来的火苗点了烟,随后漫步走向沙滩。
这里的海岸没什么别致的风景,可能附近有一个货运码头的缘故,连海鸥都很少停留。但眼下没见到货轮经过,周围也看不见人影,海面之上柔和又不容抗拒的夕照,将视野里的一切形状染成同样的耀眼,伴随着耳边阵阵的海浪声,整个世界落入幻梦般的祥和。
巽夜一看了一会儿,在沙滩上坐下。
海水卷着泡沫,一下一下地冲上岸,好像乐此不疲的游戏,想要看一看能冲上多远。它拍向沙滩的力量,磅礴之中又带着奇妙的温柔。那种有节奏的轻轻的喧哗,好似缱绻耳语,“哗啦、哗啦”地,从耳朵一声声灌入脑中,仿佛连灵魂都渐渐浸没在潮水里。
巽夜一觉得有点累了。
就好像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落日的霞光倒映在他眼底,将他的眼睛染成了一片炫目的金。
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看到了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红色与蓝色的熵。
——但是,这依然不是“现实”。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
乌丸莲耶被“消除”后,因他而出现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超限存在,在日益成形的新规则中被逐渐排除。
格雷博士制作的伪“银色花蜜”,或者说实质上是不完整的、缺失关键成分的“银色诅咒”,因此失去效果,被怀疑伪造了实验数据。
而和“银色花蜜”系出同源的“乌尔德之泉”,照理说,应该同格雷博士失去稳定性状的药物一样,逐渐失去作用。
可是,他至今仍然在定时补充“乌尔德之泉”。
不仅“乌尔德之泉”依旧对他起作用,同时他还是离不开这种营养液——这说明他的身体并未在新的世界规则形成后,出现根本性的改变。
他过轻的体重就是证明。
因为他能活着存在,是一种处于超限边缘的异常,只不过由于他的锚点身份,绕过了世界规则。除了总是无法达标的体重,这种异常的表象同样体现在了体检报告中的代谢指标。
只是玛格丽特一直以为,他曾经在“超脑计划”的实验中被注入过“不老之泉”,所以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她不知道他不会衰老,是因为……他被固定的状态。
而他被“固定”,却是在被“冻结”之后。
——说得再简单一点,他也是Bug。
巽夜一手指夹着烟,望着落日渐渐吻上水天相接的波澜,携带着最后的辉煌,义无反顾地投入壮阔无垠的大海。
这个世界出现过的Bug,其实有三个。
第一个,作为与柯南世界最初的接触点,融合了异世界的规则活了将近一百四十年的乌丸莲耶。
第二个,受到投影世界影响在临死前觉醒,被错误捕捉成为任务者的巽日花。
最后一个,得到了洞察卡的力量,从而脱离必死命运活下来的……他自己。
姐姐在研究“银色花蜜”时,恐怕就已经意识到,在被重置的世界里,他将是她制造的Bug。
所以,她试图给他另外找一条路。找一条不用消除Bug,从根源上能与新规则兼容的路。
因为只要Bug存在,新的规则就无法最终成形,这个世界也不能实现闭合。
因为规则无法完成,世界不能闭合,即使冻结卡已经解除了对他的“冻结”,他仍旧处于洞察卡的力量影响之下。
因为他的状态依然受到洞察卡的影响,使得这具身体仍然不符合新的规则,那么Bug也仍然存在。
洞察卡,理论上能洞察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和无形的存在,乃至概念本身。这代表它的力量维度高于投影世界,也高于现实世界。
除非世界闭合,不然不完整的规则无法排除它。
当然这并不是说世界就会毁灭,这个已经无限接近“现实”的现实,就一定不能存在下去。
可是……
巽夜一弹掉烟灰。
飞屑纷纷扬扬,无声散落在轻风里。
巽夜一想起两年前,在杯户海豚酒店遇到降谷零时,他看到了他和琴酒身上急剧变化的熵。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刻,原本平和的能量顷刻蜕变为危险的红。
可是只要Bug存在,规则无法闭合,有一天,他可能变成下一个——
乌丸莲耶。
姐姐最后的话语,如细细的风,吹入意识深处。
——答案早就在你心里。
——但我的私心,还是希望你晚一点,再晚一点想起来。
手机在震动。远远跟着的琴酒看了看来电显示,瞥了一眼坐在岸边的背影,接起电话。
岸边,巽夜一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照片。
那是他在伦敦的房子里找到的,幼时与姐姐的合影。
也是这个世界上,姐姐最后留存的痕迹。
离别总会到来。
琴酒听着电话另一端的报告,转过身掩去脸上的杀意,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巽夜一看着手里被香烟引燃的照片,看着姐姐与自己的面孔被火焰飞快吞噬,松开手。
——夜一,人生的路,终归是独行。
——向前走吧,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烧焦的照片飘落沙滩,最后剩下一小片黑灰,被涌上的潮水吞没,一并带入海中。
他的右手覆上右眼,指间仿佛缠绕上金色的线条,又仿佛那只是落日的余辉。
在柔软缠绵的潮声里,他凝望着太阳被海面吞入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句:
“Bug消除。”
*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
海平面上火烧般的红渐渐暗淡,天空拉开层层彩虹色的渐变,那是最精妙的语言都无法描绘的,如同幻想的美。
扑通——扑通——
在他的视野里,这种斑斓的美来自一条条混沌的光线。
这其中,夹杂着数不清地像菟丝一般吸附其中的红与蓝,被吸收,被分化,被消解,最终成为了混沌的本身。
这些斑斓又剔透的光,时而晦暗,时而明亮,像风雨,像河流,像血管,像菌丝,由此构建了一切——一切有形的物质,与无形的存在,乃至于概念本身。
它们没有边际,更无法估量。它们是活的,搏动的,也是——
完整的世界。
扑通……扑通……
时空之中,强健有力的心跳声在渐渐隐去。
纵横交错的光线跟着无声淡化,如同从二维线条走向三维的照片,被真实立体的影像覆盖。
不,或许不是它们消失了,而是他看不见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体里,他的灵魂之中,徐徐抽离。
那种莫大的失去感,让他整个人空虚起来,好像力气和生命都抑制不住地流逝而去。
扑通……
扑通……
心跳仿佛越来越慢。
哗啦——哗啦哗啦——
潮声响得越来越急。
风随着夜幕的来临渐渐冷冽,海潮拍打着沙滩的节奏,都好似带着无言的催促。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结局。
哗啦——
终于,恒星的最后一抹弧光,消失在了海平面下。
黑夜降临。
哗啦……
深邃而辽阔的夜空,揭开了数不尽的繁星。它们俯瞰着这个世界,从过去到未来,仿佛亘古不变。
他感受到了它们的注视。
然后感受到了自己。
还有心跳。还在呼吸。皮肤的触感仍有温度。
巽夜一沉默地坐在原地,听着潮声四起。
哗啦——哗啦……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拉紧了风衣的领子,有些艰难地站起身,缓缓回过头。
公路的灯光遥遥照过来,海岸边空无一人。
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也没有黑色的保时捷。
他站了一会儿,背着海风,穿过沙滩,走向公路。
在他身后,上涨的潮水一层一层推进,很快吞没了他的脚印。潮水退下的瞬间,光洁的沙滩反射着微光,平整得仿佛无人来过。
巽夜一在路边发着呆。
片刻后,他裹紧风衣,双手插在兜里,沿着公路向前走。
夜深了,一天即将过去。
但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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