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依依不舍,在等我送你下去?


    玉溪宫出了件蹊跷的事。


    负责打扫许会院子的弟子被发现暴毙在下房里,死状骇人。和他同住的两个弟子吃完酒醉醺醺回来,见到那弟子赤条条躺在床上,内脏心肝都被掏空,血流了一床,还墙上地上到处都喷溅着,吓得差点晕过去。


    屁滚尿流地窜出去惊嚎,最后引来程印亲自过问。


    那弟子肉身一塌糊涂,偏偏死时脸上却带着笑,笑还是很不庄重的那种,油腻猥琐。瞳孔虽然涣散了,眼里带着的浪还能扑人一脸。


    死法让人毛骨悚然,却还没觉得痛苦,笑容还这么幸福 ,真真是分裂。


    本月三弟子在凡间没能捞到供奉,现在门里又出这种事情,虽然死得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但脸上无光的程印甚是恼怒。除了仙人种的事情,竟然生出旁的事情扰他, 简直不长眼!


    恼怒直接转换成对凶手的杀心, 程印下令弟子彻查,势必捉住心狠手辣的罪犯问诛。


    几人当即把那尸体从头发丝到脚指头细细查验一番,最后也没弄清楚是什么兵刃把死者开膛破肚的。


    许会听闻消息,也匆匆赶来, 虽则死者日常在自己院中打杂干活,实际和他却并没有多少交集。在许会得势前, 这弟子嫌弃入了没有前程的院子, 许会得势后, 他又和其他弟子议论三师兄能力德行样样比不得大师兄,总之,他不被许会所喜。


    更何况,他对许会房中的女人有不该有的龌龊心思,更该死地把事情添油抹醋朝外间说,哪怕许会阴冷警告也依然做着小动作,根本不把师兄放在眼里。


    死了也就死了。许会眼中闪过嘲讽。


    程印安排几个弟子负责彻查,又是威慑又是安抚喝散了闲杂围观,剩下的弟子见清了场,有一人突然出声,“弟子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印凝眉。按他想,这事既然已经吩咐下去,就不该叫他再操心,他根本不耐烦管些鸡毛蒜皮的事,过程如何不重要,他只需要结果。


    但那弟子却坚持,“我左思右想,或者许师兄和这事有着莫大关系。”


    说道许会,程印想起三弟子不佳的表现,心中自是一番厌烦,勉强提起兴趣,“说来听听。”


    原本要走的玉溪宫宫主落座,弟子赶紧奉茶,又有人招呼着把那尸体抬走处理。


    “许师兄带回一个貌美的凡女,最近很是引发一些风浪。”弟子小心翼翼地禀告,他不敢把眼药上得太狠,以免许会在师父那里没失势自己反倒被反噬。 “死的这个弟子人际关系简单,成日也没什么与人结怨的机会。因在三师兄院子打杂,时常会和别的弟子议论师兄房中的事情,三师兄因此不喜,私下警告过。”


    程印的眉头皱得厉害。弟子望了望他神色,又补了一句,“虽然如此,昨日我路过万川堂的时候,这个弟子还是没有收敛,弟子在想,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程印已经听懂背后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是你三师兄起了杀心?”


    宫主脸上的表情很不快。另一个弟子赶紧使了个眼色示意开口说话的那个闭嘴,立即补救道,“师父,黄安不是那个意思,他性子直,只是觉得三师兄可能是个线索。虽然师兄和死的弟子有不快,但说为此杀人,我们觉得不至于,而且更犯不着用如此残忍的手法。”


    程印脸色和缓几分。 “为几句口舌如此,成何体统!”他起身拂袖,“既是疑点颇多,就好好去查个清楚,让许会到我宫中来,我有话要提点他。”


    几个弟子应是。


    自昨日被发作一番,院中的女人再未出过房门。许会早上出门去法器堂还未回来。


    女人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打量自己。


    今日的她像被雨露浸润的花朵,更添娇艳。饱满红润的唇甚至不需要什么口脂便能勾得人心颤魂摇。她对着镜子慵懒梳发,像被喂饱的妖精一样意懒。


    这么勾魂夺魄的美,不去招风引雨,藏在房中,实在是暴殄天物。


    正理着妆容,鬼魅的影子从窗台滑下,女人望了望脚边,“昨晚上还没玩够?”


    无数条膨大的尾状阴影突然招展开,影子里桀桀的怪笑响起,“那算什么,连开胃小菜都不配。”


    慵懒的妖姬靠着镜台,目光突然被堆叠的裙子吸引去,她蹙眉有些恼怒,“你就不能把嘴擦干净再回来?你弄脏我的裙子了!”


    仔细一看,裙子上果然有了几块细小的斑点。


    影子突然拔长,爪子撑在墙上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道,“不过是条裙子,你难道还怕许会看到怀疑?蝼蚁一只,值得上心?”


    女人不愉地提着裙角站起,“你知不知道这身打扮花了我多少心思?”


    她在意的显然不是人命或者安危,即便无人欣赏,女人每日还是精心打扮,像是登台前演习般地一丝不苟。她一边朝衣橱走,一边手放在腰带上解着,“你也知道被人看见会引人怀疑,还不收敛?”


    魔影冷笑,“你觉得我需要收敛?”


    影子里藏着无数荒山狐族的怨气。每一条尾巴都是被剥皮拔毛掏心放血的苦主,密密麻麻翻腾着,“我就是要他们慢慢享受这种被恐惧绝望包围的感觉。”


    “他们吃去了多少,我就得吃回来多少,否则,怎么能修得圆满?这口腹的孽债,不过是因果报应。”


    女人冷哼,“你要吃多少我管不了。但是,吃完了洗干净你的爪子和嘴,”她眉眼一厉,“否则的话就别上我的身!”


    房中静了一刻。怨气聚成的狐妖吃吃笑了起来。


    “女人啊女人,可真是可怕。”黑影里一双血红的眼睛亮起,它盯着女人感叹,“要不是亲自把你从人堆里拖出来,我都要怀疑你究竟是个什么物种。”


    那种不甘人下、对皮囊执念到几乎要扭曲的心性。 “你的心肝……可比他们不知美味多少倍。”


    轻佻换着衣裙的女人闻言,眉眼一转,惑人的笑流泻,“哦?”


    “你想要?”


    “怎么可能?”影子回应,“你以为我像这仙门里的蠢猪一样不知轻重?吃了你,我还怎么成妖复活?”


    “我以为你忘记了呢。”女人呵了一声。


    祸事在蔓延,玉溪宫里的人却还无知无觉。


    等萧楚河来到玉溪宫的山门外,富婆就对他分外诚恳地道,“看到那道山门了吗?”


    她亲切的像村头扶老人抱小孩的大善人,对貌若天仙的狐狸道,“以我对你目前体质的估量,一鼓作气直接冲破玉溪宫封山大阵绝对没问题。来,你这就去让他们见识见识荒山狐族的复仇。”


    在青檀吃惊、阿黄吃瓜、狐狸看神经病的眼神中,长桑谷小医仙摇着轮椅端坐飞舟,对着天边重重云雾,摆出仿佛休假散心的姿态。


    “你只管大胆闯进去,时候差不多了,我自会去回收……去找你。”


    不要以为他没听到,她刚刚说的是回收!她以为他来是干什么的,变破烂被回收吗? !岂有此理,这女人!


    已经与银台玉树皎月长河诸多美好意象遥别的美男子脸上青一道白一道的气得不轻。


    他明明是逼格顶天的大佬啊!上一世被逼到绝境也是一脸稳得一批的阴沉,怎么落到傲月手里,就差变表情包素材了呢?怎么就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呢?醒醒啊,萧楚河,你可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反派,你有点让统抖腿的气质!你这样,统会忍不住朝你伸出出轨,哦不,劈腿的思想啊!阿黄忍不住在内心呐喊。


    沉默只一刻,眼见萧楚河还阴阴地盯着自己,小医仙不痛不痒,还十分奇怪地扫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去?”


    她想了想,突然像个阴晴不定的反派眯了眯眼,轻飘飘反问,“莫非……”


    “你依依不舍,在等我送你下去?”


    那送字,用的真的很友好。委婉表达出她计划的势在必行。虽然真送的话不见得友好。


    青檀和阿黄的四只眼睛立刻瞄住萧楚河。美人从鼻孔中哼出一声。


    怪只怪他生得太美,换别的人这么阴阳怪气早惹人厌,他这么一哼,着实让阿黄和青檀两个当即就跟通任督二脉似的一激灵。


    电得又焦又爽的感觉。


    我去!这叛逆小情儿和富婆发脾气的既视感……没谁了!他要是再唾一口,来一句你天天摆个臭脸色吓我,存心气我是不是,青檀铁定忍不住倒戈立刻朝富婆少谷主吹风求情。


    富婆的快乐,真是令人艳羡。


    剧情显然不会这么离谱。萧楚河放弃关于鼻孔的自我管理,甚至学会了用鼻孔对身高距离差感人的富婆发出抗议,他抗议完,立刻摇身化为一道光冲破云层落下。


    小医仙终于迎来短暂的独处时光。


    她随意地看了看玉溪宫的山头,对侍女道,“此地暗淡无光。玉溪宫的程印,目光短浅,简直愚不可及。”


    说完就摇着轮椅回去休息了。


    这萧公子,第四十九房没落到,在长桑谷搓了那么久的锅碗瓢盆,终于少谷主开恩,给他换了个差事,改成来玉溪宫……搓人。


    锅碗瓢盆顶多不好洗,玉溪宫的人那可是既不好搓还可能反搓。


    这么美美的狐妖,不会过几天,真让少谷主去回收回一摊破烂吧?


    为医治美人强健美人,少谷主真的……心志异常坚定呢。


    第52章


    既能吃下生活的苦,还能不走寻常路。


    萧楚河还真没有嚣张地直接冲玉溪宫的封门大阵。


    把仇敌的防御冲个稀巴烂杀进去固然可以起一定恐吓作用,但也会让他们有防备抵御的时间,甚至说不好有些不要脸的一溜烟就逃得没踪迹。


    到时候一个一个去找,算什么事?


    无声无息地进去, 化作不起眼的一个, 在和对方谈笑风生的瞬间暴起来个闪杀全场,岂不更刺激?


    反正这帮畜生就喜欢刺激血腥。他好心,投其所好。


    萧楚河选择重操旧业。


    灭世大佬的旧业, 当然是楚馆卖笑。但玉溪宫没有富婆, 于是大佬自下岗后颅内进修一番再就业。


    他变了个性。


    狐狸精挂牌白莲卖笑都干过, 变个性真的不叫破下限。


    通天镜里,那变作三五分姿色的女人揣着手来到玉溪宫山门前,一个颐指气使傲气得很的人物跃然眼前。阿黄看着镜子里的女人,下巴……


    哦不对, 它没有下巴。它下嘴壳子都差点掉地上!


    它瞪大眼睛仿佛遭受冲击,回过头来看优哉游哉的主人,“他他他怎么做到的,一边死不要脸一边还能释放老子立刻整死你的杀气,太分裂了……”


    他长那么凛然不可冒犯,挂牌卖笑cos莲花精茶言茶语也罢了,勉强认个反差萌,这摇身一变连女人都当,太过分了啊!


    让统怎么直视毁天灭地阴暗扭曲大反派的逼格!


    而且他在长桑谷明明就很正常,既不对傲月卖笑也不卖茶,整个一反社会报复全世界的潜在犯罪分子,怎么一放出来就面目全非?


    傲月挂着因吹斯听的微笑。她不仅脸上摆着男人,你成功引起我的注意的饶有趣味,口头上也对萧楚河放下身段接地气的做法嘉奖至极。


    “实在是干大事的格局。”苏百龄说。


    可不是。既能吃下生活的苦, 还能不走寻常路。


    青檀才见萧楚河放飞自我的开端,一扫他变作的女人面容,就忍不住肃然起敬,“萧公子,实在能伸能屈足智多谋而且见微知著,果然跟一般的庸脂俗粉大不相同!”她诚心觉得,就这姿色这心机这手段,唯有正宫才能配得上他的与众不同。什么四十八房四十九房,就算再来个一百房,这么抛得开脸面、心眼像马蜂窝窟窿洞的狐妖必然也能力压群芳。


    他变女人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变一个。


    得亏医谷上下一门八卦吃瓜的奇葩,狐妖在刷碗治病的时间里主动兼被动听到一堆要脸的不要脸的新闻。


    譬如鼎鼎有名的一元宗宗主十年前才过门的妻子是个孤女。父亲陨落后和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母亲修为低微,两个弱无可依的过了一段很苦的日子,等母亲陨落五六十年后,孤女才碰上一元宗宗主出头。


    玉溪宫的宫主程印早年颇有女人缘,常做怜香惜玉的君子状,对那母女施过小小援手。孤女升上枝头后也没忘他恩惠,大派宗主的丈夫还亲自派人给程印送礼感激。一元宗和玉溪宫因此有些渊源,但因为程印本事不咋地,玉溪宫行事也确实不上排面,明面上还是搭不上一元宗。至于暗地里有没有迎来送往值得深挖。


    以玉溪宫的地位,程印应当是腆着脸也巴不得能搭上一元宗宗主。


    长桑谷那些没心没肺脑子简单的弟子们只会编排些风月故事,说什么一元宗宗主当真是个情种明明可以十房八房的,人家硬是花二三十年正经一对一搞对象,最后还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可谓仙门绝种好男人哎,那夫人堪称贫穷女主嫁入豪门一夜翻身话本主角啊,魅力无限引俊杰倾心追逐然后两情相悦终成佳话,不过想一想,比起夫人独立自强真情真爱,我还是觉得咱少谷主更带劲……


    富婆不需要也不在乎男人爱不爱,她只需要自己爱不爱,不稀罕谁要对自己死心塌地从一而终,有个空摘两朵顺眼的花闻一闻,没空的话给他一座楼好好待着,夜间想起了乘兴去排个话本角色扮演,多开心。


    无论什么样的话题,这帮子缺心眼的最后总能发散到少谷主身上。


    萧楚河就坐在碗堆里,不断搬来业务的弟子们聊得眉飞色舞,完全没在意后厨里还有个角色扮演体验富婆宠爱的当事人。


    他脑子里装不下风花雪月,被动听进的八卦没办法倒出来,搞事的智慧也就自动挖掘别的信息。一元宗何夫人院子里的某个女管事恰好就在医谷修养。那女的好像是患头疾,因为对夫人照顾得兢兢业业,何宗主体恤她忠心,亲自来信出面请的医谷治疗。


    不用他打听,个个脑子充斥吃瓜文学的医谷弟子就能给人底细翻个干净。


    有时候萧楚河也挺佩服苏百龄这一门弟子,仙门专倒卖信息的派系都比不上他们,任何病患只要到了长桑谷都得果奔,总会被这群救死扶伤的奇葩扒得底裤都不剩,根本藏不住一丝秘密。


    那女管事,是程印的旧情人。何宗主娶妻后,派去登门致谢旧恩的,就是她。差事当然不会那么凑巧,是女管事听到程印的名字自己请来的。


    旧爱重逢,女的在大宗门已经发达,男的也成一宫宫主,少不得要冷灰再燃。后面省略医谷弟子不低于八百字的风花雪月小作文。


    萧楚河记住她,是因为她一顿竟然要用八个碗!她一度排上狐妖暗杀榜的第三名。简直让刷碗狐怒火中烧。她一个管事,又不是什么天皇老子,讲究什么排场,她不知道后厨的狐已经累到肾亏了吗? !竟然敢用八个碗,人人都像她那样,后厨的刷碗工还要不要活了?


    天天肾亏过劳,暗地里渐进抓狂的狐妖某日花了一丁点时间去刺探第三想弄死的对象。


    他就是那么睚眦必报,等将来翻身,让狐火大的,一个都别想跑。


    他在常山楼找到她的房间,然后透过打开的窗,以死亡眼神锁定那女人。


    敢让本座一次多刷八个碗的渣滓,我记住你了。灭世大佬发射死亡光波。


    当初特意记的小黑本本,不想这么快就有用武之地。狐妖化作那女管事的模样,来到山门前,以他的修为,足够骗倒坑蒙拐骗不学无术的玉溪宫。


    他刻意模仿观察过的女人神态,端着傲气揣着手,对守门的弟子道,“烦请通报,就说朱翠山的练二娘来找程宫主。”


    他简单又毫不谦卑的话一出,玉溪宫的弟子没有冷喝嘲弄,反倒点头哈腰地请她稍等,立刻就飞奔去报。


    朱翠山是一元宗的地盘。玉溪宫的弟子多年深谙攀大腿趋炎附势的混世艺术,哪敢怠慢?而且,宫主吩咐过,朱翠山来的人万不可怠慢。


    没过多久,弟子果然匆匆而来,直接打开阵门把变性的狐妖引进去。


    程印对旧情很自信且又自负于有仙门保护,觉得自己和练二娘的往事不为外人所知,仅凭弟子对来客样貌的叙述对得上便直接大开空门。


    也因为他对练二娘的有求于人。这几年,他虽没直接搭上一元宗何宗主,却通过练二娘和别的一些人物接上线。所以对于旧情,他万不敢怠慢。若非练二娘瞧不上他现在的地位,程印甚至可以豁出去娶她做正经夫人。


    萧楚河大摇大摆地进玉溪宫的门。


    阿黄看着如此顺利的进展,忍不住发问,“他怎么就进去了?”卖笑呢?茶艺呢?什么都没有?


    青檀面上满是赞叹,“萧公子不愧是萧公子,才在医谷多久,就已经摸透仙门的人际,好生厉害!”


    她哪里知道,狐妖不为人知的记仇秉性。


    苏百龄轻笑。


    唯有系统在状况外,一头雾水。


    程印亲自迎出厅来接旧情人,他摆出风度翩翩的仪态,以求能模拟出两人少年时候那甜甜蜜蜜的情缘。


    “二娘,今日怎么突然有空过来?是有什么事吗?”两人复燃之后,虽然常保持着通信,但练二娘一年之中亲自来玉溪宫的时候不多,而且几乎都是让他出宫相会,她说何夫人那里离不得她。


    送人进来的弟子告退,程印极其看重地和旧情人并肩,可不敢拿捏主人的架子。萧楚河一只手已经在袖里蓄力,程印见他不回应脸色沉沉,自以为聪明地又开口,“前些日子你去医谷疗病,我也无法进得去探,这可是大好了?”


    他身上带着的气味,以萧楚河狐族的灵敏嗅觉,怎可能分辨不出?


    仙胎灵种,狐族的血肉铺就的晋升大道,腥甜让人欲呕的污秽之气。


    眼里杀机毕现的萧楚河的确就想当场结果他。他嘴角挑起冷笑。


    把玉溪宫杀个片甲不留,谁也不会知道是他。即便知道是他,他也大可以甩锅给长桑谷让仙门内斗,毕竟,他是苏百龄引来的复仇者,她不收拾剩下的摊子谁收拾?


    只要出其不意地一击,他有把握让程印当场丧失反抗能力。


    这沉默且危险的一刻,程印正要继续说什么,而萧楚河袖中的手已经弯曲成爪,却陡然发变。


    有个弟子大呼跑来,“不好了,师父,出大事了!”


    萧楚河欲击出的手微微一滞。程印不愉,劈头盖脸地喝弟子,“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弟子不知是跑的还是吓的,脸白如纸,“师父,万川堂里,死了三个师兄,您快去看看!”


    程印豁然变色。他侧脸,顶着假皮的萧楚河突然平静下来,终于对他开口,“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


    玉溪宫不平常的风浪吸引程印的注意力,他来不及奇怪情人的怪异,急冲冲带着弟子往万川堂去。


    萧楚河勾着唇,尾随在后。


    玉溪宫里不太平。他有兴致有耐心等一等再取程印的贱命。


    第53章


    怎么会是她? !


    万川堂已经乱哄哄一摊。


    程印来的时候, 负责调查凶案的几个弟子正在维持秩序。


    前面那个开膛破肚的弟子才说要彻查死因,转眼光天化日又摆了三个。


    死法与之前那个一模一样,脸上带着迷之微笑,肉身却是心肝全飞,满地满墙的血溅。


    朗朗乾坤,玉溪宫的弟子亏心事干多,第一次觉得胆寒,闹着要师兄们赶紧抓出祸害。


    程印一来, 弟子们纷纷退开把嘴闭上。


    万川堂是玉溪宫弟子完成课业的地方,午间众人都结对去了饭堂,死的三个逗留堂里落单,因此没谁目击到现场。等饭后小憩结束,才有人发现堂中惨不忍睹的画面。


    程印的怒气达到顶点。眼见他青黑着脸色仿佛要落下雷霆闪电,弟子们都噤若寒蝉。接了彻查任务的弟子更是心中叫苦:事情棘手,搞不好不得师父欢喜不说,自己的小命也有危险,早知道当时就该姗姗来迟,师父哪能第一时间安上自己?


    萧楚河顶着女人皮也像模像样地围观。


    玉溪宫里多出个杀人魔, 简直好极。瞧瞧一门渣滓那又怕又恨的脸色, 恐怕他们也没想到自己也有沦落为猎物的一天。


    多出个女人是很显眼的事。只不过程印的四弟子在作陪客人,由此可以看出女人不是什么小人物,再加上一门弟子的心都被杀人惨事揪紧,着实没谁有什么兴致去打探跟着师父过来的女人是谁。


    程印几不可见地遥遥看萧楚河这边一眼。深谙茶艺混迹人间的狐妖哪里不懂,当即回以一个点头,无声地示意他:你且先忙你的事。


    程印稍稍松口气。他委实不敢忽略情人的感受, 又恼恨自己门下出事连带影响自己的形象, 说不得练二娘会生出他不堪一宫之主的恶感, 那哄她在何宗主那里多多美言搭线的算盘岂不是落空?


    玉溪宫还怎么出头?他还怎么扶摇而上?


    好在他这情人不愧是大宗门里重用的管事,气度海量,如此体恤熨帖的心肠,叫他怎么不打定主意把旧情修成正果?


    程印一边胡思乱想着,着弟子遣散闲杂回去闭门,一边过问事情经由。


    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被掀开,三具胸膛里空荡荡的肉身摊着。比起第一个冤鬼,他们算是衣冠楚楚,但死人睁着的眼珠子还是一股子猥琐浪意。


    玉溪宫的烂菜,活着污染空气,死了还辣人眼睛。


    萧楚河微微一笑,但当他走近看到尸体的胸腔时,神情猛然一顿。


    这种手法……他翕动鼻翼,闻到一股仙门不该有的味道。


    有别的复仇者,比他先一步到了玉溪宫。


    这里已经早早成为另一只野兽的血腥猎场。


    有意思。狐妖越发不想动手。他转身,不客气地让身边的玉溪宫弟子给自己安排住处。


    而程印见情人不耐烦地离场,反倒松一口气。


    飞舟上的通天镜里画面一转,许会正搂着女人情意绵绵。漆黑的影子似液体一般,缓缓地从门缝地下淌进,它越变越膨大,几番扭曲,显出长长的尖嘴和两只立耳,密密麻麻的尾巴垂在身后攒动,争先恐后地招展,仿佛个个都有自己的意识,想要挣出躯体到花花世界里逍遥快活。


    诡异的狐影立起身,一步一步地甩着尾,优雅妩媚地朝房间里的两人靠近。


    墙壁上投映的它,纤细的四肢舒展着,懒起的祸国妖姬般漫不经心。


    狐影一闪投进了许会怀中女人的脚下。通天镜里,埋在许会胸口的丽容抬起,一张妩媚至极的脸脉脉含情。


    她仰视着痴迷的许会,红唇微动,就算不在当场,只见到那画面的看客也似能闻到空气里惑人的馨香,神摇心动。


    她吐出的话语不是话语,简直是让人色令智昏的迷药。


    “许郎,你会为我做任何事的,对不对?”


    红的仿佛鲜血的唇散发着蜜一样的香气。


    像枯骨漆黑的眼眶在深渊里凝视你。


    阿黄看得一激灵,大惊失色道,“怎么会是她?!”它转过头下意识寻找傲月撑腰,“在玉溪宫吃人的不会是她吧!她怎么变成那副鬼样子了?!”


    陪着许会演聊斋的确实是柳思思。


    荒山狐族怨气凝结的妖选中她来完成复仇和复活。她比所有人早到一步,在围猎的中心里安营扎寨,隐在帷幕后悠闲地看着事态发展。


    而如今,萧楚河也进入猎场。


    系统皱眉苦思,偷偷挪到傲月身边,小声道,“我记得上一世没有这出啊。”


    上一世玉溪宫团灭的剧情只在系统大作中占了不到二十个字的叙述。就它和天道一心督促反派男团滚床铺的德性,怎么可能有闲心关注小小门派的灭门疑案?


    当时萧楚河还在被同族追杀,柳思思正与沈客卿妖精打架,难不成是狐怨找了别的宿主杀过来的?那它找的谁?后面杀完玉溪宫又跑到哪里去了?


    不务正业终究给自己留下千古谜题,系统好想捶胸顿足。


    如今傲月拨动时局,一子之差结出千变万化,后面演变什么结果,完全预料不到。


    上一世它怎么没的,昨日之日不可留,重要的是这一世它会怎么没。


    关紧的圈里混进两个亮出爪牙的妖精,程印和他的弟子终究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将能问的弟子都问一圈,事情依旧毫无头绪。整个玉溪宫立刻进入戒备。


    程印命令弟子各回各院结伴行动,转头巡视一番,竟没有看到三弟子,他对许会的不满直线攀升,“你们三师兄呢?怎么没见着人?”


    剩下的几个弟子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推了个人出来,“三师兄早上去法器堂打听几样材料,再后来去师父跟前一趟出来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关起门一直没出来过。”


    出这么大事,他作为师父得宠的弟子却缩在房里只管跟个女人厮混,别说师弟们阴阳怪气见不得他好,程印都按不住火气。


    他才把三弟子叫去敲打一番,搞半天,还是个胆子长肥的白眼狼?他是不是忘记他活的人模狗样全仰仗的谁?宗门出事师弟惨死,他跟个没事人似的闭门不出,这是在向师父和师门表达不满?


    “你去叫他来。”程印阴沉着脸吩咐,展袖坐在万川堂正中。


    给许会上过眼药的黄安趁机上前,“师父,我还是觉得三师兄有些反常。”


    程印没有吭声。黄安继续道,“三师兄虽然以前也孤僻不合群,但宫里有什么事他必定抢着出一份力,后来大师兄走了,师父对三师兄的看重与日俱增,三师兄也说得上是鞠躬尽瘁肝脑涂地,可自从这次他从凡间回来,不知怎么地,师弟们觉得他变了太多。”


    他顿了顿,似是思索措辞,最后犹豫道,“虽然我们与惨死的师弟们平日不怎么亲厚,但同门一场,不管在场的谁恐怕都会为之痛惜,为抓住真凶奔走出力自是绝不推辞。三师兄却连面也不露,实在令人寒心。”


    他这话背后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是想暗示程印:许会如此薄情寡义自私自利,对同门如此,对师尊难道就会感恩戴德吗?


    “宫中素来安定,大家知根知底,犯者必然来自外间。我与几个师弟们左思右想,三师兄带回来的那个女子虽说是凡人,但毕竟不知底细,只要有一丝可疑都当去抽丝剥茧。如今又出此变故,我们想要去核查一番,因为碍及三师兄的脸面,斗胆向师父请示。”


    对三弟子失望的程印果然答应的很快。 “这件事我准了。你们这便去把那不争气的东西捆了拖过来,我看他敢不敢阻拦?”


    玉溪宫宫主冷笑连连,“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妖孽迷得他神魂颠倒,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几个弟子相视一番,互通了个冷笑。


    第54章


    “啊!”女人的尖叫声响破云霄。


    许会打开院门, 师弟们正义凛然。


    “三师兄,宫里弟子频频被害,师父命我们摸排所有人住处查出凶手,听闻师兄前些时间带有外人归宫,可否请出一并随师弟们到万川堂一谈?”


    虽然程印口上说绑了拖过去,但被师兄派来的弟子资历浅,许会之前也得势, 他们不想直接开罪, 以师父的名义压一压让许会自愿走一趟正正好。


    也没隔多久, 就从前程无限跌落到被全体挤兑的地步, 三师兄可谓是霉运连连灰头土脸。


    他现在的样子, 也远不止灰头土脸。


    不知是不是过于热衷床间展现人体肌肉和腰子美学,卖力输出没个限度,误信自己有源源不绝洪荒之力的许会好比开闸秒空还坚持爆肝为艺术献身,一脸肾亏蜡黄,眼窝都陷下几分还发着青。那目光略带恍惚,魂好像还没从女人肚皮上唤回来。


    精力丰沛正直年轻力壮、还是仙门弟子,区区一个凡女,才多久,就把他吸榨成这样,某种程度上来说,三师兄带回的女人着实妖性。


    跟采阳补阴的女妖精似的。几个弟子心头浮想。见许会不吭声,只是定定地拿令人发毛的眼神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弟子没稳住,道, “三师兄,请别让我们为难,几个师兄和师父都等着呢。”


    许会像终于恢复点意识,眼珠子转动一下,重复,“去万川堂?”


    几个弟子赶紧点头,并且朝他身后望,“对,师父命你带着你的人一道去问话。”


    他的人自然指房里的柳思思。许会脸色立刻沉下,极像邺京城外被抢走碗里唯一一块馒头的饥民,目子里迸发出骇人的光,几乎实质化地刺人。那一瞬间,门口的弟子几乎条件反射把手按到腰间武器上。


    但顿一会,许会却又诡异平静地转身,“进来吧。她就在我的房里。”


    这是畏于师父的威严,任命妥协了?四个弟子面面相觑,终究对一记眼神:管他的呢,只要把他和那女人一并带过去就算完成任务。


    对于头上几个师兄们针对三师兄趁机作文章的内情,几个小角色一清二楚。长期为虎作伥习惯大摇大摆,也没多大脑子想到其他,毫无戒心地跟着许会进了他的院子。


    房门打开,四个弟子齐齐伸脖子往门里望。


    一个女人在梳妆台前闻声转头,“许郎,是谁找你?”


    声音酥骨痒人,奈何许会站在前面正正挡住视线,没能看到长相。门口站着的本就对香艳流言里艳若桃李够人骚媚的女人好奇,此刻更按捺不住一探究竟的心思,齐齐一挤,就跌了进门。


    屋子里浮着说不出的香气,让人魂迷心摇的。那女人袅袅娜娜地起身,身段像没有骨头,连裙子底下时隐时现的绣鞋都吸住人目光挪不开。更别提她隆胸修腰,有如云秀发带粉桃腮,饱满诱人的唇翕合着如石榴,一眼让人春醉不知今夕何年老母姓甚的眼波。


    狐狸精附体的魅力不是盖的。更别提被妖魅附体的柳思思还在不断提升进化。


    当场把来的几个迷得找不着北,纷纷生出歪心思:这么个尤物,别说三师兄,换了我,也得藏起来!美人如斯,陋室闭门,简直暴殄天物!更别提三师兄那绣花枕头的身板,能日久年长地滋润好这朵娇花吗?


    几个蠢物,连想法都摆在脸上。许会阴暗的眼神里显出杀机。


    鬼魅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盘旋,“你看看他们,从来不把你当一回事,你掏空心思地为你师父卖命,可他呢?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动辄打压叱骂,把你贬得一文不值。你拼死拼活效力的,值得吗?”


    “什么摸排底细,什么彻查宫里,不过是你的师弟们借机发挥,想要夺走你的得势还有你的女人!”


    “你师弟们眼里的垂涎可真是不加掩饰啊,待会儿你的女人走出这间屋子后还属不属于你,可真不好说呢。”


    傀儡上的提线被牵动,充其量还剩点表情自主权的木偶棋子被魔鬼低语刺激得越发心里失衡扭曲。美人过来,担心地依偎着他问,“许郎,怎么了?”她不安地看了看挤进来的外人,“这都是你的师弟吗?他们来是有什么事情?”


    提到自己,那四个弟子立马来了精神,不约而同放低声音作彬彬有礼,生怕吓到美人。


    “这位姑娘不必害怕。”有个弟子拱手,“最近宫里有点事情,只是需要师兄和你前去问几句话,不会有什么麻烦。”


    柳思思眼波流转,轻呼一口气,像是放心。 “那就好。”她柔柔弱弱地以手拍着自己胸口,仿佛惊魂未定,对许会吹着迷魂风,“我还以为……”


    “我以为是因为我只是凡人,仙凡有别,留在许郎身边不合规矩,要被抓走赶出去……”


    她担惊受怕的样子简直让几个男人恨不得冲上前搂着抱着好生安慰。


    “怎么会!我玉溪宫向来扶弱济困,众生平等,似姑娘这般柔弱无依,理当被妥善庇护。”


    “不管谁见了,都会像三师兄一样,一力护姑娘周全。”


    “说得对!”


    这殷勤正义的模样,和倒霉催的许会之前可不是毫无两样?


    他们把许会要说的都说完了,只留他阴着脸木桩子一样看别的男人向自己的女人献殷勤。


    火上浇油地,柳思思绿茶完了还用着欣赏信赖的目光洗礼四个傻蛋,三分崇拜七分夸赞,“几位仙长真好。”


    于是许会颅内魔鬼催眠变成:“你清楚她生成这样,必定会惹男人觊觎,否则怎么会藏房里不肯让别人看?先前几个下门弟子,不过只能妄想。如今走出去,那大庭广众之下,有多少同门看着?你师父从前也算得风流人物,如斯妙人,多大威力你可是亲身体验,他难保不会见色起意,到时如何?”


    “你的女人当初走投无路孤苦无依,你救她时她也说你好,如今眼见失势,谁敢保证你的师弟师父不是更好的选择?”


    声音说到此处桀桀阴笑,“你把她藏起来,除了怕遭外人惦记,不是也怕自不如人女人也变心?”


    妖影在墙上一晃消失。


    柳思思把着内心几乎疯魔的许会手臂,一派无辜,“许郎,那我们赶紧过去吧,免得你的师父师兄久等。”


    许会没有反驳,四个弟子正被狐狸精迷得目不转睛,根本没有看到他神情的怪异。他们只见到举手投足都搔人心痒的女人对他们迷魂一笑,“几位仙长,我们这就一道过去吧。”


    那几个年轻人才似梦醒,齐齐慢半拍哦了一声,依依不舍地转身准备带路。


    柳思思依着许会,才走两步,突然,哗!


    她根本没看许会的动作。也不必去看。她早料到结果,在刺眼的白光亮起的瞬间,柳思思几不可见地勾唇。


    许会快如闪电,长锥从袖中飞出,切菜一般一气穿过四个弟子的胸口。鲜血溅起,像炸开的红色烟花。


    长锥回到他手上的时候,那四个弟子睁大眼,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魂归地府。肉身跨出的脚随着惯性落地,才倒在地上一片。


    柳思思干什么呢?当然是继续表演。


    “啊!”女人的尖叫声响破云霄。


    “许郎你这是在干什么?”


    许会厌恶地扫一眼尸体,冰冷道,“我早该结果他们。”也不至于多碍眼这么久。拉过柳思思,果断道,“走!”


    柳思思被拽得一歪,合格扮演着拖后腿的红颜祸水,“许郎你知不知道你都在干什么!”


    许会脚下飞快,眼里全是狂热如魔的妖光。 “做什么?做一直想做的事情!反正他们看我不顺眼,师父也不过当我是一条可有可无的狗,我还留着做什么?不如破出去逃到凡间逍遥快活!”


    “你以为我去万川堂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今日回来之前,师父把我叫到跟前听训,我就知道我已经彻底失宠,他不过是还没马上找到换我的人选!师父不站我,那几个早恨不得撕我肉的畜生会放过这个机会?”直接一横臂把女人扛起,急速要朝外奔逃。


    好在因为宫里出事,程印命令弟子们都回房关门戒备,玉溪宫里没什么值守,纵使有,许会的神操作来的突兀戏剧,没有弟子防备他是叛逃。这直接导致,程印的三弟子扛着从凡间带回的女人,一口气就奔到后山。


    他不敢走正门,因为很快会有人发现他院里的情况,通缉他是分分钟的事情,而正门大阵防守人多,后山他知道还有条偏僻人少的路。


    他走后,被尖叫声吸引过来的弟子才发现屋中倒着的尸体,立刻大叫,“来人!”


    玉溪宫一派鸦飞鹊起。程印看着死的四个弟子胸口大洞,暴怒,立刻封锁山门捉拿许会。


    许会正带着一心想独占的金丝雀上演亡命鸳鸯。


    通天镜里一番剧情,直看得阿黄目瞪鸟呆,青檀大叹好家伙。


    “不愧是狐怨选中的女人。”青檀打量着许会肩头卸下假面懒得装的女人,赞叹,“她真是深得凡间话本狐狸精那惑乱人心的精髓。”


    阿黄立刻点头。这女人比上一世更坏得有花样了!


    此时此刻,程印的三弟子扛着吃人的狐怨寄主十万火急地奔逃,被富婆放出来打击犯罪活动顺便疏通筋骨的真狐狸精,舒舒服服地坐着,颐指气使地挥使旁人端茶倒水,并且毫不费吹灰之力就听到玉溪宫的情报。


    接待萧楚河的四弟子刚好知道师父和一元宗女管事之间有点东西。他察言观色得出师父对练二娘有讨好之意,一副要娶来做夫人的郑重,既然是未来师娘,自然要用心讨好。并且提早拉来做自己一边的靠山。


    倒霉催的许会又被人上了眼药。这四弟子绘声绘色描述他色令智昏带回不明身份的女人、天天在房中鬼混忘恩负义不顾同门生死的八卦。


    萧楚河听见他描述女人什么狐媚祸水,若有所思。


    第55章


    许郎,你不是说你会为我做任何事吗?


    许会浑身都处在一种不正常的亢奋中。


    他一路窜逃,却不知身后背着的女人演出的兴致正直线下滑。比起先前沉浸式的诚心,此时可谓敷衍走过场。


    她脸上表情冷淡,对许会的嫌弃嘲讽半分不遮掩。可惜当事人一点都看不到。


    玉溪宫不过是个戏园子。戏没有演完,演员怎么可以离开舞台?许会满打满算自己能逃出生天,但他的下场,早被编排确定。


    “许郎,那是什么地方?”后山的必经之路有块禁地,石头上刻画着擅闯者死的警告。


    按理说金丝雀在潜逃途中不一路嘤嘤叫唤,也得瑟瑟筛糠,但柳思思哪里有仓皇害怕?一路的平静被许会忽视,直到此刻,她才在他杀人后开口,却问出仿佛很有闲心的问题。


    许会也是个奇葩。肾上素狂飙的惊险刺激中,他看一眼只有百米远的石碑,呵呵冷笑,“玉溪宫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竟然真的回答。


    “藏污纳垢?”女人轻轻地重复, 软和如暖玉的手在他肩上挪了挪,“我想去看看。”


    许会皱眉, “你疯了是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就算能为她杀人放火,也不可能昏聩到博人一笑掂着自己命玩。


    当下就是毫不停留地要飞过那岔口。


    然而,柳思思的手分明柔弱无骨,一按之下却仿佛有千斤重量,许会趔趄一下站定, 立刻不能动弹,“你……”


    他大惊失色。因亢奋上涌的血瞬间从头顶倒退到脚, 恍如直面数九寒冬, 浑身保不住半点温度。


    凡身肉胎,怎么能轻飘飘就把一个修士定住!


    “你没有听到我的话么。”女人的手按着男子的肩,灵巧地从他后背落地,酥骨搔心的声音还是惯常的那么柔媚。 “我说了我想看看。你不是说你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吗?”


    她莲步轻移,来到他前面,连转身看他一眼的耐心都没有。


    攥在掌心的美丽雀儿,每日唱着动人歌声的口舌,竟然带着防不胜防的剧毒,轻轻一啄,就让以为能独占她的狂徒在虚假的喜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会没有机会问出口,在他恐惧瞪大的眼中,只留给他背影的妖精微微一笑,艳丽的红唇似地狱低语,“许郎,你做的很好。”


    她没有扭身一变显出什么原形。浑身上下无有一处不是普通的凡人女人。


    但她却比陡然变身枯骨的画皮妖、张开血盆大口的荒坟艳鬼还可怖一百倍。


    “你已经做完你该做的,接下来的事就放心交给我们。”


    我们?那是谁?还有谁?开不了口的许会艰涩地思考。


    “你的师父师弟们随后就到,黄泉路上,绝不孤单……”幽幽鬼魅的耳语乍然响在他耳边。


    那是他在世上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妖异的影子像巨大的野兽,从他的背后包裹吞噬了他。连哀嚎也发不出的人扭曲震颤着脸,瞳孔中显出道道血丝,最后蜿蜒着变成血水淌下脸。他的肉身发出轻微的裂响后僵直着,像一截被吸空中心的木头,任由浓黑的妖影一点点浸入侵占。


    眼眶里的血水流下,操控着尸体的狐怨不自然地活动一番许会的手脚,评价道,“没用的蠢货。”


    他跟上柳思思大摇大摆地跨进玉溪宫的禁地。


    明明是历代宫主和长老的墓地,后来却成了玉溪宫做尽丑事的肮脏之所。


    荒山被捕的狐狸,到玉溪宫手里的都是些不怎么强的,甚至还有不会化形的。好看一点的皮毛被剥下来做了别人的衣裳,血肉被做成滋补的口食或者融进邪香里去猎获仙人种,剩下的骨头,或许喂了狗?或许丢到不知哪个荒山野岭?


    凡女孕育的仙人胚胎,还在腹中未及出世就会被玉溪宫的弟子剖出来做成羹汤。因为用这种邪恶方式进补提升修为的渣滓们都觉得,丝毫不受污染的、最纯粹的力量才不受自身排斥。


    仙人神圣肃穆的坟地里,时时上演着惨绝人寰的画面。


    狐怨顶着玉溪宫三弟子的脸,突袭效果奇佳,一进来见一个杀一个。洞xue中火光通明,洞壁上是巨大的狐影,它张开满是獠牙的嘴,生吞活吃血肉的声音回荡。哪怕心肠歹毒如柳思思,也对血腥的画面抱怨不断。


    美人坐在一把椅子上,对大开杀戒的狐怨尽量挪开眼。


    狐妖的愤怒仇恨在这里攀升到顶点。影子里无数的尾巴都在咆哮似地挣扎伸长,仿佛划拉着利爪的野兽,恨不得都冲出来咬仇敌两口。那些都是死在仙门口腹之下的妖狐,它们的怨恨浓郁到能掀开这方天地。


    狐怨将洞口设下禁制,在玉溪宫的禁地里玩着血腥的追杀游戏。


    满地残肢断骨,他踩着淌流的血一半餍足。漫不经心地用许会的躯壳走近壁边的笼子。


    里面还留有几只伤痕累累的狐狸。它们身上的妖气几乎闻不见一点。


    不过是有点灵性的狐狸,可能根本不曾生活在荒山。


    狐怨看着小狐狸们,哪怕是许会那张灰败丑陋的脸,柳思思也能看出他此刻复杂的心境。


    怨气结成的妖也会有感情吗?除了怨,也会有怀念有嫉妒?


    她分明能感受到他看着那些狐狸时,内心里对生者的嫉妒。笼中的生灵还有知痛知冷的感官,还有细软的皮毛,血管中流淌着温热的血,更重要的是,它们还有活命的幸运。


    无数的尾巴在狐影里无声尖啸翻滚。


    嫉妒连妖都算不上的同族,扭曲的情感只会显出自己更加可悲。狐怨在这种开解下安抚住所有的怨气。他解开几个笼子,冷冰冰道,“能不能活,看你们自己本事。”


    他只是个异类,连同族都无法靠气味识辨他。狐狸们警惕几刻,试探着先后跑出了笼子,一气朝洞外奔逃。


    剩下柳思思和他。玉溪宫的禁地不消一刻燃起大火。


    程印后知后觉,弟子们一拥而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所有人都对许会的操作感到震惊无比。他杀同门奔逃之事已经让人摸不着头脑,杀完人不争分夺秒逃之夭夭,竟然还跑到禁地继续杀人放火,他是不是中邪了?


    莫非之前在玉溪宫杀人的一直是他?


    浓烟滚滚,盖黑了大半天空。许会一张脸与万川堂停着的几具尸体如出一辙的冷青。


    他的眼睛不知为何发红如妖,谁与他对上一眼就四肢发凉。


    程印咆哮,“我对你不薄!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你是想毁了我玉溪宫啊!”


    众目睽睽之下,伫立的许会垂下脸,没有回答。他仿佛是道尽途穷,对着末路给出绝望的沉默。


    他身后立着一道倩影,瑟瑟发抖虚不胜衣似的。


    柳思思又开始配合默契地演戏,“许郎……你收手吧!”她颤颤巍巍又惧又怕。 “你已经杀了很多人,纵使他们对你再不尊重再轻视,毕竟也是你的同门师弟啊。”


    “我真的不想再和你逃了。你向你师父认错吧,回头吧!”


    程印皱着眉看三弟子身后的女人,他不动声色地感应一番。确实是个凡女。倒是姿色不凡被三弟子捡着宝,连阅历丰富的自己也一眼惊艳。


    柳思思一打岔,玉溪宫宫主竟没有细查三弟子的蹊跷。


    他心中一动,果然虚情假意地开口,“会儿,我多年来对你的栽培倚重,你都忘了吗?你如今这样,实在让为师痛心不已!”


    “你若后悔,就在此认罪,休得再伤你的师弟!”言罢狠厉朝弟子们示意。


    许会垂下的头又低了几分。像是最后时刻的放弃。


    几个弟子朝他围拢过去,直到他身侧,都没见他反应,众人立刻一哄而上将他生擒。


    程印立刻走过去,看到一脸死相的三弟子怒不可遏,直接一脚踹过去,“畜生!”


    闷沉的一脚中在许会腹部,直接把他踢出去仰倒晕死过去,一口血从嘴角迸出。


    玉溪宫的禁地毁的根本没有挽救的机会,程□□痛不已,对他恨不得杀之后快,说是当场将他碎尸万段的心都有,但事情来龙去脉留有蹊跷,他不得不在意。


    许会自小在玉溪宫,怎么会做出如此离谱荒唐之事?


    他命人将许会拖回去关进地牢,预备杀他之前先把事情问清楚。


    旁边女子脸上毫无血色抖得厉害,弟子便问,“师父,这位……怎么处理?”


    许会看一眼那女人,按他这年纪做大事的狠辣性格,原本觉得这女人红颜祸水分外不详,一刀杀了干净,但不知怎地,扫一眼对方煞白小脸,他心中莫名一动,竟然改了口,“既然只是个凡人,又和许会待过时日,必然知道些内情,带回去问清楚。”


    那弟子也松口气,眼见个漂亮女人人头落地,怎么都觉得可惜。如今留人,也算是全怜香惜玉的美名。毕竟姿色绝伦的女人在玉溪宫可是个稀罕物。


    柳思思便被带了回去。因是程印亲自开口,弟子们自然把她放在师父的侧院。


    带毒的莺歌燕语又响在新目标耳旁,如泣如诉,叫一众弟子心肝都疼,恨不得捧住美人的玉容擦干她眼泪细细安慰。


    柳思思开始叙述许会的可怕行径。他不满师弟们对他不尊重,厌恶自己过世的师兄,又不忿师父偏心事事打压看不起他,每天都发着对师门怨恨的牢骚,觉得近来自己失势,定是要被嫉妒自己的师弟们迫害,再加上那天来的弟子们对她略略温和体贴,引得许会生出妄想,觉得师弟们不光要整死他还觊觎他的女人,于是……


    众弟子一听,当即大怒,“好一个心胸狭隘丑陋不堪的东西!往日真是瞎了眼,还觉得他对师门兢兢业业!”


    如此这般,玉溪宫的游戏又开了新场。


    青檀看着镜中,忍不住和阿黄嘀咕,“这只怨狐好耐性,硬是要把玉溪宫的人挨个挨个玩一转,他们如此有规有划,萧公子岂不是只能当个看客?”


    长桑谷虽也是仙门,但医修的眼中只有病患。和别的冠冕堂皇自诩正义的仙门不一样,他们从来不自居正道大义,也不会因为种族之差排外站内。


    如玉溪宫这种奉行弱肉强食,他族如牛羊,连自己同族都不放过的门派,既然做下,就要有自觉承担后果的觉悟。长桑谷的医修见惯生死,对于命运的安排反倒是最相信果报的门派。


    他们不觉得荒山狐怨寻仇是多么丧尽天良的事。也并不会因为玉溪宫是同门就会生出援助之心。


    长桑谷的仙毕竟是最贴近天道的存在。他们的心肠只对该慈悲的物种慈悲。


    第56章


    他好不要脸。


    几鞭子下去, 许会没有被打醒。刑讯的弟子觉得怪异。


    虽是往日的师兄,但犯下如此滔天恶行,他下手可是半点没留余地, 就是死鱼也该有点反应。


    莫非师父气急攻心, 那一脚当场把人踢废了?


    “师父……”眼见许会如一具死尸,几个弟子都傻眼了,“人不会已经……”


    程印皱眉。他那一脚虽然狠厉,但不至于把人弄死,除非许会本来已经重伤。也怪在他盛怒无法控制,没有想过,孽徒也不是什么绝世高手,一路杀死众多同门,说不好已然强弩之末,这才干脆地投降。


    他挥手让弟子上前检查。一阵扒拉之后,果然脉象全断,气息早无。


    搞半天鞭了个尸。也不知是在拖回来的路上何时断气。


    晦气。


    程印的心情更糟。许会为什么对同门痛下杀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对师门不满?


    厌烦之下, 连带对尸体看不顺眼,索性直接下令, “把那孽障拿去喂狗。”禁地之毁, 是一百个许会都赎不了的罪。


    “师父,虽然人是死了,但他不是还有同党留着吗?审问一番,自是八九不离十。”


    这么一提,再看弟子满眼巴不得能亲自上演邢堂play的眼神,程印还有什么不明白?


    往日门里捉回些姿色尚可的妖女时,他这一宫都是血气方刚的小年轻,怎会不干点什么?男人么,食色性也。程印以往无不默许。有时碰到实在稀罕的,徒弟们还合计着先拿来孝敬他,只不过已过轻狂年纪的程□□心念念提升修为,轻易不动念头。再者他想博得练二娘的死心塌地,自然不能再行那狂蜂浪蝶之举。


    许会带回的女人交给弟子,也没什么。但总觉得事情不简单的程印不知为何放不下心。


    他再一次让弟子意外。


    “此事,我会亲自过问。”


    师父这么一说,弟子们自然不会有异议。他们只是有些可惜:那漂亮尤物诚然惑人,一向对女色不怎么着眼的师父都动摇,看样子短期内他们没有机会染指。许会那短命鬼倒是有些艳福。


    程印便回到内院,先是把四弟子叫来询问练二娘都做些什么。


    四弟子实实在在地禀告:“仙姑吃了一盏茶,问我宫里出了什么事,弟子便大致说给她听,也只提到三师兄不成体统色令智昏,仙姑听后感慨师父不容易,后面又问师父身体心情,弟子便一一回答。”


    情人对自己如此关问,程印精神一振,暗喜练二娘终究是在自己持之以恒的诚心下动摇。禁地被孽徒毁坏,花些时间自可以重建,徒弟死了几个,玉溪宫人多也碍不着什么,和练二娘的关系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将来她若首肯入他玉溪宫做夫人,以一元宗宗主对她的倚重,玉溪宫和一元宗岂不是更进一步?


    如此一想,所有不快一扫而飞。眼前的事都不再是问题。


    程印脸色肉眼可见地拨云见月。 “你去仙姑跟前侍奉,告诉她,待我处理好剩下的事情,晚间再去寻她说话。”


    四弟子暗喜自己押对宝,郑重应声告退。


    程印才去侧院。


    七嘴八舌的男弟子们已经离开,留着两个人守在门口,时不时跟里面的柳思思说两句话。


    程印一来,欢声笑语戛然而止,弟子们齐齐一肃,“师父……”


    因为练二娘心情大好的程印并没有发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让他们开门。


    程印直接来见许会留下的女人。


    正在房中的柳思思直起身,怯怯弱弱,“仙长。”


    程印不是沉客卿那种憨货。柳思思清楚,因此演的格外卖力。


    “万川堂的三个弟子是不是许会杀的?”玉溪宫宫主直接盘问。


    柳思思摇头,“妾身不知道。许……他没有告诉我。他早上一早便出门,说是去找几样修缮他法器的材料,快到晌午才回来,心情也很不好,一句话也不说。”


    “你真的不知道?”程印眼神一厉,仿佛下一秒就要取她性命。


    柳思思颤抖,脸色陡然雪白,像只遇险的无害鹌鹑,“妾身真的不知道……”她像是要哭出来,死死地咬住嘴唇,“妾身凡间零落,是他所救,他说一便是一,旁的事妾身从不敢多问。”


    是了,一个长得姿色不凡的人族女人,在同族里亦不过物化的财产,谁有本事谁得取,何况落到仙门弟子手里?这么一株菟丝花,娇弱胆小,怕是攀附男人都不敢用力。


    程印冷哼一声,“他平日可有和你说什么?”


    女人偷偷打量他神色,含水的眸子娇媚带怯,跟程印以往所见渴望飞上枝头的女人无差,既害怕被大人物迁怒,又止不住奢想能凭美貌猎来富贵前程。


    他比徒弟许会可是更成熟更有地位,换01号世界,那就是让女人少奋斗二十年的老Baby。程印的颅内活动大概如此。


    呵,果然是个庸脂俗粉。 ——老baby的自信。


    “他,他有抱怨同门师弟对他不敬,还有……”柳思思躲闪程印的注视,“他对妾身说,仙长您并不是真心要栽培他,整个玉溪宫根本没人看得起他,他迟早……”


    “迟早什么?”


    “迟早要离开这里。”


    果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程□□头怒起,但他一宫之主的风度岂能在区区凡女面前败坏?


    妖媚的女人果然被他喜怒不形于色的威严震住,既畏又慕。金丝雀这种玩物,本就是有着向强者为奴的劣根性。程印一点也不意外女人的表现。


    柳思思莲步轻移,摇着妙曼的腰肢靠近玉溪宫宫主,粉腮泛红,两目脉脉,她跪倒在他脚边,柔弱无骨的身子像朵娇羞的芙蓉引人采摘。


    “仙长,妾身如浮萍无依,若是被赶出这里实在不知如何活下去,求您……”


    程印高高在上地睨着女人,“求我作什?”


    “求您给妾身一个安身之所,哪怕做个洗扫婢,给仙长端茶倒水地侍奉,也就别无所求了。”


    程印笑出声。他看着卖弄姿色的女人,伸手掐住她下巴抬起,故意道,“真的别无所求?”


    女人僵住,似是全没有料到他的直接点破,有些骑虎难下,“是……是的。”


    程印便眯着眼俯视她,她的想法在他眼中无所遁形。凡人就是凡人,话本里千篇一律的丫鬟爬上主人床的老套剧情,这朵娇花也是徒有外表,脑子空空的蠢物。


    但女人也不必要有脑子。摩挲着细嫩如脂的皮肤,程印趁机又探了探凡女的躯壳。一试之下最后的怀疑落空。她确实是如假包换的凡人,体内一丝灵力也没有,肉身里的浑浊和别的凡人没有分毫之差。


    她不可能有能力杀死门下的弟子。更遑论在一眨眼间将他们开膛破肚。


    清心寡欲强行戒欲多年,如程印也不得不承认,蠢笨的女人着实生就一副惹男人生出占有的样貌。但练二娘还在宫里,他就算心猿意马,也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如此,那你就做个洗扫婢。”他冷冷地撤了手,“我玉溪宫不养废人。”


    女人伏下身,狂喜地谢恩,“谢宫主开恩!”


    她将脸贴着手臂,嘴唇无声地勾起。像荒山艳鬼,张开了猩红的唇,像剧毒斑斓的蛇,吐出阴冷的蛇信。


    “看来是还没有吃够。”青檀总结,“怨气凝结的妖怪初时弱小,要靠吞噬一步步强大,他也怕一口气吞不了程印。那老东西虽然不正经修炼,却毕竟歪门邪路搞了一通。”


    阿黄嗯嗯点头。


    “说实话,少谷主,”侍女对鲜少说话的小医仙道,“老谷主在时就看不惯为非作歹的畜生们,只不过我们仙门盘根错节,大门大派里也有的是倒行逆施,看着让人愤慨,却也无能为力。我们只是替人看个病治个伤的医修罢了,实在没有能力一挑多地去扬清激浊。”


    “这怨狐倒是做了很多人敢想不能做的事,实在痛快。”


    一直没有说话的苏百龄突然睁眼。


    “我倒没发现你还有颗嫉恶如仇的心肠。”少谷主戏谑地开口,“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少些没营养的心思,把精力花在正事上,说不得百年内也是仙门内惩恶扬善的好主,哪至于现在干看着别人说痛快?”


    瞬间戳中热爱八卦天天捯饬灶台丹火都修不出的侍女死xue 。她立刻如霜打茄子。


    少谷主眉眼一转,视线放到通天镜上,“以一挑多?”


    “倘使我要如此,尔等又该何如呢?”


    青檀愣住,不带一分犹豫立刻回答,“那自然是少谷主说如何就是如何!”


    人间之王轻笑,很有傲月风范地夸奖,“不错。我就喜欢你们这种一心为我付出的人才。”


    系统:“……”


    这种又苏又爽又中二又带点尬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坐轮椅还不忘散发王霸之气是挺好的,但真霸王不是都光做不说吗?


    但傲月以实力证明真霸王不仅会做,还会说。毕竟是养四十八房人才的富婆,不能说会道,怎么能架得住偌大一后宫的小白脸?


    小白脸之一的萧楚河摸完消息,盘算着下一步往死亡名单上添哪些渣滓。他非全知全能,因为生来血脉混杂,同族认同他的除了母亲外根本没有几只狐狸。


    来玉溪宫寻仇,只是出于血管里留着狐族之血。倘使他除尽杂血变成完整的狐狸,自然会惹仙门觊觎,既然顺手为之,索性一并把猎狐的渣滓们抖个清楚。


    程印的供词,必不可少。


    合计一番迅速有了思量。既然程印并未看破他的幻形术,足以说明他如今修为着实提升进阶,但模仿一个人外表容易,拿捏住性格习惯却很难,时间长或者相处过近都容易露馅。杀他事小,但要等到确定一件事。


    可见锅碗没白刷。念头闪电拂过脑海。


    萧楚河迅速把不和谐的鬼念头甩掉,程印的声音刚巧响在门外。


    “二娘,我来陪你用饭。”


    立刻确定演技套路的狐妖勾起唇角,“哦?事情忙完了?”


    程印说是。房里的女人轻飘飘添一句,“听说你徒弟带回了个凡间的女人,长得十分祸水,此番他服罪,不知那女人如何处理?”


    俨然大房老婆捉住丈夫在外养小的问罪架势。


    程印还没来得及回答,始终不开门的情人就冷冰冰地道,“我听你弟子们一片心痒难耐,你莫不是也看上了打算留着自己用?”


    这可问题可严重了!即便有那想法,也肯定不能付诸行动。程印斩钉截铁,“你怎会这么想?!我这么多年和你……”他顿住,似不好说出口,“你难道不知我的心思?一个人族女子,算个什么东西,二娘,你这是胡思乱想。”


    里间冷哼一声。 “你最好没有。不过即便实在有,我能说什么!只不过我要警告你,玩一两个女人倒没什么,你不要搞得晕了头忘了正事,要是误了那边的人交给你的差事,我也保不了你!”


    程印脸色一阴。找强势的女人,就得受气。她打压威胁,他也只能好声好气地全盘接收。


    “这些我都省得,二娘。”他压下不愉,十分柔情百转地对着紧闭的房门倾诉,“你说这些,也是一心为我好,要不是你,我怎么有机会和大宗门搭上线?”


    “你对我这般精心,我又怎么可能是狼心狗肺见色起意之徒?二娘,你放心,我这一生,只对你一心一意。”


    “那就好。”里面的女人应声。终于和缓脾气,“你进来吧。”


    刷碗狐转个性混进玉溪宫,还和程印演起了郎情妾意。三言两语,算是确定程印与一元宗确实有暗地来往。仙人种和猎杀狐妖之事,玉溪宫果然只是喽啰角色。瞧程印对练二娘的怂样,萧楚河也能猜想道:一元宗那女管事多半是替主子四处海选恰好挑中程印这狗东西。因为他够蠢,又有野心。


    程印才敢推门进去。女人就坐在桌边,冷冷地瞧他。


    “二娘,你这么瞧着我是何意?”程印怪异。


    萧楚河顶着练二娘的脸,又哼了一声。他模仿起女子简直惟妙惟肖,把拈酸吃醋也演到极致,“你记着你刚才说的话。最好不要让我听见什么不好的事。”


    程印恍然大悟,看着脸色不好的情人,当即又是指天发誓又是海誓山盟,心里暗想,“倒是要尽快把侧院的女人处理一下。二娘可是个狠辣性子,说话从来不掺假,要真发现他侧院多出个女人,恐怕是哄不回来。不如还是把那女人赏给弟子?”


    他琢磨着,终于把两人关系圆得风平浪静,携手双双去厅中用饭。


    瞧着萧楚河毫无扭捏和个倒胃口的大男人出双入对,阿黄顿觉辣眼。


    它从来没有想过,上辈子让他魂飞胆裂的灭世狂魔,竟然有如此无节操无下限无尺度的一面。他楚馆挂牌就算了,他变女人就算了,他……他还和男人手牵手拈酸吃醋!


    它恍惚着像做梦一样,“他好不要脸。”它之前也说他不要脸,但没想到他这么不要脸!


    苏百龄执起通天境,笑,“看来萧公子乐在其中。”


    “可总这么和仇敌言笑晏晏,是不是不太好?”她问。


    第57章


    被一嗓子坑了的萧楚河脸色铁青。


    玉溪宫的外门弟子在凡间招摇撞骗, 想方设法地捞取内门需要的信息和东西去邀赏,企图能撞个大运一朝飞升做个神仙。


    而玉溪宫的内门,不比那些神棍混得好。就如民间官吏搜取民脂民膏进贡, 程印靠练二娘拉到的上线, 也是如此维系。小鱼吃虾米大鱼吃小鱼,一环扣一环,层层向上, 形成等级分明的食物链。


    玉溪宫压榨人族和势弱散仙,上头又有一元宗的人,至于一元宗又受着谁的驱使,却得一路顺着线头厘清过去。


    萧楚河试探程印得手后,玉溪宫的宫主也就没有活着的价值。只待许会留的那个女人找上门,他便速速拆了玉溪宫杀了程印扬长而去。


    原本混进程印侧院的柳思思计划被人破坏产生偏差。程印那狗东西竟然连夜反悔把她驱出内院随便送个弟子。


    白费她演半天。


    看着眼前猴急拉着她就往屋子窜的玉溪宫弟子,柳思思眼里闪过厌恶。


    玉溪宫的男人诚然实诚,遇见美女,比阿黄巨作里的反派还上道,不需要什么起承转合,脑子直接反应生命起源的奥秘。他以实力演绎什么叫天上掉馅饼,哦不,掉美人在怀的狂喜,还以毫不矫揉造作的大方诠释了什么叫有好事不忘兄弟们。


    任是喜爱play的阿黄在场,对着如斯油腻猥琐的几个雄性生物,恐怕都要吐个翻天覆地。简直侮辱春天文学的纯美!


    柳思思心理素质实在好,当着几个油腻男还能连番卖茶,才问出是程印怕惹情人不快连忙处置了她。


    他那情人, 是一元宗宗主夫人身边的管事。


    “一元宗……”狐怨鬼魅的影子在柳思思脚底晃动,似是有了什么想法。


    “你知道的地方?”听见他在心底阴冷的声音, 柳思思问。


    “我自然知道。”怨气又在沸腾,仇恨和诅咒在那影子里冲撞。 “大名鼎鼎的一元宗,仙门中可是数一数二的门派。”


    虽说是夸奖的话,却满口的齿恨和杀气。 “我今夜势必要会会那女人,不过在此之前……”狐怨发出令人胆寒的笑声,“先把程印的这一门渣滓都送去阴曹地府,免得耽搁他们下辈子做猪做狗。”


    一元宗来人,对狐怨而言不是什么好信号。以玉溪宫与其龌龊的来往,平常固定的接洽收取仙人种或者血香的进贡少不了。一元宗派来的人修为阅历不会差过程印,否则很难拿出压住一宫之主的气势。


    程印的情人或许只是先行而来通风报信。再拖延一阵后面会不会来其他人谁也说不清,夜长梦多,到时候事情生变,必然费力许多。只能改变策略,速战速决直接吃尽兴,趁一元宗还未反应过来,即刻就送玉溪宫归西。


    影子便从柳思思的脚底散开,化为黑雾将她包裹。窗户上冷风一过,四周俱静。狂喜欲与尤物春风一度的几个弟子,还没爬到牡丹花下就早早做鬼,也不知算不算风流一回。


    练二娘那宣誓主权的戏码一出,本来供给上线压力颇大、还遭遇徒弟叛变的程印郁闷一扫而空。激动一想,直如升官扶摇的信号,用完晚饭回去恁是打坐许久才戒骄戒躁,做着春秋美梦入睡。


    他这一睡,却不知自己宫里的弟子就像黑漆漆田地里长着的韭菜,连刀都没看清就被割了下肚。一个院接一个院的,狐怨悄无声息地掏空所有尚在睡梦中的弟子。


    最后才来到程印的主院。


    玉溪宫的自助餐方便快捷。他饱食一顿,像活着的时候般舔舐皮毛和爪牙,虽然依旧没有复生出温热的血肉,但腹中升腾的暖意和舒适让心情改善许多。


    一个是怨魂的集合体,一个是下套挖坑的诱饵。柳思思和他配合良好,这就跌跌撞撞大惊失色地跑主院朝程印进击。


    “宫主,救命!”


    耳房守夜的弟子被惊醒,跑出来开门,就见柳思思披头散发衣衫凌乱。


    “救命!”


    “怎么回事?”认出是程印才打发给弟子的柳姑娘,本来一股子火气的弟子收回发作的心思,“发生什么……”


    然而白日里还满眼崇拜和他欢声笑语的女人话都没说,迎头就是往院里冲。


    程印自然也已被她尖利的呼救吵起,美梦难续,火大的宫主披着寝衣站在房门口,一个满脑袋青丝飘摇的女人套着白色的衣裙,夜里奔得如疾行的鬼魂似的,啪跪伏在他脚下。


    “宫主,救命!”


    瑟瑟发抖的女人摔在他面前,“宫里有吃人的妖怪,宫主,几个仙长都……”


    程印脸色霍变,他弯下腰抓起柳思思,“你说什么?!”


    柳思思扬起巴掌大的脸,泪眼盈盈,惊惶如小兽,“有鬼……有妖怪在吃人!”


    许会之死并没有结束宫内的杀人诡事。程印当即就要丢开女人出去查看,但柔荑似的一双手猛地抱住他手臂,女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如泣如诉,“宫主,我怕。”


    不合时宜的卖弄惹人生厌,程印厌恶地反手预备撕开牛皮糖,但他抓住那女人的手腕时,她突然露出诡异一笑。


    “宫主……”


    浓雾似的黑影兜头朝他笼下。


    念头闪电飞现,程印暗叫大意。他太自负,以为凡女攀龙附凤只是个庸俗物件,没成想,她是个要吃人的东西。他当即运起全身的本事,大喝使出一掌,手却透空而过,仿佛女人只是一抹幻影。


    黑雾裹挟而下,程印拿出搏命的力气,唤出收敛的法宝骇然抵御。


    不明激战中,只听得程印不时痛苦闷哼。主院的几个仆役弟子惊吓倒退,眼前一花,妖妖娆娆的食人花就俏生生立在一旁。


    她扯唇一笑,几人抱头惊叫,立刻逃窜。但显然已经迟了。


    昔日他们也曾旁观弱流小妖惊恐万状地企图活命,此刻猎场箭矢之下的突然变作自己。道道妖影呼啸,眨眼之间,几人惨叫嚎亡。


    怨狐吃了那么多弟子,终究占去上风,程印被他饶有兴致地折磨着,声嘶力竭地呼喝着,“来人!”


    他大概念起自己还有满门弟子以及了不得的情人。


    柳思思只在一旁等候。


    玉溪宫没有弟子赶来。除开山门守阵的,整个门派里有几脚功夫的酣睡之中便已去掉性命,剩下的即便听到声响也没那胆子来搏命。


    至于程印的情人。他们正是要等她来。


    但来的,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人物。


    萧楚河不负期待地闪现在玉溪宫宫主院内。怨狐咀嚼骨肉的声响连绵不绝,惨叫声湮灭,膨大的黑影凝聚变幻,慢慢地化成巨大的狐形。


    程印被生吞活剥。


    无论多少遍,柳思思对面前的一幕依旧适应不能。她正皱眉怀有怨言,一道幽蓝身影凭空出现。


    廊下飘摇的灯晕黄,窗户上映出道女人苗条的身影,接着眨眼她身后攒动出无数条尾巴,有淋漓液体滴落的声响。


    狐怨回归到柳思思的身旁。萧楚河长身而立。


    一时之间,察觉出互相底细的两边都没动。


    俄而,窗户被风吹得吱呀一声。


    程印邀请进客院的根本不是什么一元宗管事,更不是什么情人。他连女人都不是。


    一张貌若天仙的脸,出现在柳思思面前。


    沉客卿已算是她见过的最为俊逸的男子。但萧楚河的俊美,远远非书生能够比拟。


    男人个个见她神魂颠倒源于狐怨附体的狐媚之术,柳思思原以为这世上不会有生就能惑乱人心的容貌,什么祸世妖姬红颜祸水,不外乎是先天的资本加上后天刻意的雕琢。如今她却想:还是狭隘的人之心。


    人族里的美不可以,其他的种族未必不可以。凡夫俗子,又怎比得妖与仙的绝伦?天道宠爱的物种,不光寿命胜于凡人,本事强于凡人,就连皮囊人族都比不上分毫。


    穷尽世间想象的冠绝容貌,瑰丽如柳思思对新世界的构想。


    那男子站在庭中,如皎月飞雪,簌簌坠下的寒气逼人心魄。宛如神祇。


    那瞬间,没能得到沉客卿的遗憾被神奇地抚平。两相对比,柳思思耿耿于怀的,心中白月光一般的书生,好像也沦落到普普通通。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看。那男子嘴角一弯,眼前暗淡昏昏的房室都似亮如云光。


    “果然是你。”萧楚河慢条斯理,“也是,荒山狐族覆灭,剩下的只是些连智都没开的幼兽,除了你,也没有别的狐狸……”


    “也不对……毕竟,你也不是完整的狐族。”


    只凭柳思思,萧楚河就认出凡间出现过的怨狐。沉客卿也差点沦为它的点心。


    影子在柳思思的身后膨胀,一只巨大的狐影腾起。血红色的眼睛在黑雾里盯着萧楚河,身后攒动的狐尾却一点也不平静。


    无数条惨死在仙门手下的魂魄凝结成狐怨,当中有多少荒山的旧部,谁又说得清?那些尾巴仿佛嗅到什么特别的味道,在黑雾里竟然发出响箭般的咆哮,哪怕没有言语,萧楚河也能听懂死魂们情感丰沛的咒骂。


    “你竟然还没死。”狐影沉声。几字里满是恨和厌恶。令柳思思费解地,仿佛是旧识的他们一见面,立刻便打了起来。


    怨狐携着作乱的尾巴尖啸冲去,萧楚河皱着眉也不顾念多少同族之情。


    两道影子在玉溪宫里穿墙揭瓦,正打得难舍难分,突然遥遥地传来冷喝,“哪里来的孽畜,竟敢在玉溪宫作乱!”


    白色流光一闪而入。


    两个人影落在大门口。一击分离,萧楚河飞落房顶,狐影一闪没入柳思思体内。


    一个面相刻薄的女人和两目精光的男子突入玉溪宫,而后原本在正山门守阵的弟子齐齐也涌来,带着宫内剩余的残兵蟹将。


    那女人,正是被萧楚河借了面皮的正主。她眯眼瞧了瞧程印内院的状况,冷冷对旁边的同行道,“看来来迟一步,已经叫那孽畜得手,程印真真是蠢笨不堪!”


    “事已至此,先把那荒山余孽收拾了再说!”对方话落立刻拔地而起,双掌合十光芒大作,眼见就是一元宗掌法发功前兆。


    柳思思听怨狐阴森森几句密语,当机立断,娇喝,“好大的口气,荒山狐族夷灭之仇,我少主与你们仙门不共戴天!杀区区玉溪宫算什么,罪有应得!今日,我们少主就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话落立刻变作一股黑风逃之夭夭。练二娘一甩衣袖,怫然追杀。


    “狐族少主?”一掌击穿大梁的男子凝眉,“莫不是仙妖两界遍寻不到的那九尾狐之子?”


    被一嗓子坑了的萧楚河脸色铁青。


    “管你是不是,今日都把命留在这里!”


    通天镜里,一元宗来的人目露凶光,气势如翻云倒海。


    青檀拍桌,“糟了,这厮是个狠角色!”


    阿黄立刻回头去看悠闲不已的傲月。


    来了来了!等刺头被打成破布再去回收修理修理继续用的富婆预言应验了!


    第58章


    萧公子,不要放弃治疗。


    青檀可是长桑谷中两耳不管窗外事一心只埋八点档的吃瓜一线群众,连她都叫出那人是狠角色,可想而知,来的人在一元宗有名有姓的程度。


    可是怎么就这么赶巧?眼见一元宗团灭当口就来了个狠角色专给萧楚河撞上,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要不是系统宿主知根知底,苏百龄的山头老本营在长桑谷,它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傲月开了家分公司,又嫌洗碗狐运动量过少,直接派个难度副本打狐磨狐——俗称打磨狐。


    “这长得和老鼠似的家伙什么人?”系统虚心问青檀。


    它描述的也挺形象的。那家伙不光獐头鼠目, 行事品格也如臭水沟里见不得光的阿渣。


    “一元宗宗主何问道其实为人正直有方, 外界对他鲜有恶评。只是这个人吧说好听些叫不拘小节, 说实在就是不善俗务良善有余防心不足。一元宗里出这种人, 伤天害理,大半要怪他对至亲过于放纵。”


    说那么多,所以,这丑家伙究竟是他哪个七姑还是八姨家的?


    青檀说的半点不着急,“何问道有个弟弟叫何有求,修行天资不像哥哥出众,但从小受他母亲偏爱,行事有恃无恐。我们原先就想,传的那些破事多半是他惹出来的,现在看到这家伙,看来猜想没差。”


    “这人是何家宗族里的长老之一,排行九,都叫他何老九。何问道不喜此人狠辣阴毒的行事,所以何老九一度在一元宗是个隐形人。但他后来被何有求要去,时常为宗主弟弟做事,两人臭味相投,久而久之,何老九在我们看来差不多是何有求的一条狗。也不知何宗主知不知道血亲背地里做些什么。这何老九有些年纪,修为是十个程印都打不过的,狐怨倒是机灵,第一时间跑得没影。”


    “萧公子这回怕是危险。”说着拿目光偷偷去看富婆。


    然而富婆不为所动,半点没有心痛着急美狐多半挨打的局面,更别提即刻动动手指赶赴现场抢救。


    一元宗掌法开山劈石气势磅礴,何老九大喝之下,两掌刚劲搅得罡风四起。阿黄瞧见镜子里他仿佛加了十万特效的电光雷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即便和妖狐没亲厚到哪里,系统也不自禁为萧楚河捏把汗。


    据它所知美狐spa做到现在,带宽,哦不,脉宽,升是升了点,那也差不多2G网挪到3.0不能更多,而目前剧本演到的环节,新配角登场,堪比烧钱大片的气吞山河,5G时代方能追赶的特效,萧楚河还不得嗝屁?


    必然是恶战一场。


    两者在玉溪宫对战,程印剩的残兵根本插不上脚。何老九一拳砸下,萧楚河闪身躲避,轰隆巨响,玉溪宫中庭大道立刻陷出大坑,砖石炸飞,瞬间夺人性命。玉溪宫靠得太近的弟子吓得一盘散沙奔逃如鸟兽,时不时有惨叫声


    萧楚河单手按住墙根止步,侧目,院墙被飞散的碎石砸出无数个窟窿。


    何老九脚底一蹬瞬间化为残影。狐妖面色凝重,身后巨大的尾蓦然撑开。


    一击荡开飓风,草木急响,残枝落叶纷卷入空。


    一掌对出,何老九岿然不动,萧楚河却疾退不止,左掌变爪抠进了砖石一路撑划,将白墙挖出深深沟壑,直到三丈外才勉强停住,而对方早已拔地而起,半空中显出数道掌影,当头以化万物为齑粉的凌厉打下。


    根根白色长毛宛如银针矗立,萧楚河长尾一摆,旋即拂袖而上。


    白色灵光于掌影中奔雷走电,第二次对掌,狐妖身形明显一滞。但他不忧不惧,面上反倒露出危险的兴奋。


    或许是摒去一身沉疴的战斗让狐妖感到快意。即便他目前尚未成长到极致,骨性中好强争胜的野性也刺激着他享受酣战。


    烟尘四起,右侧的院墙轰然倒塌。废墟之中哗啦声响,黑影奔如闪电。


    何老九唾了一口,阴森森道,“你还有几分本事。”他一振双肩,筋骨发出轻微爆响。一元宗的掌法施展开来热意蒸腾,豁然之间将衣衫撑爆。


    这干精瘦猴的,一副丑样,当众爆衫简直有伤风化。阿黄捂住眼,嫌弃,“简直像只赖皮没毛的耗子!”


    而且还是个发红发烫的丑耗子。


    何老九双目发亮,四周烟尘眨眼倒飞,就连他脚底的砖石都咔嚓下沉。头顶漆黑夜幕宛若瞬间降落,倒扣进玉溪宫的院落,晕黄灯光齐齐熄灭。


    宫中弟子溃逃的呼喊,砖石瓦片的松动声,夜中风拂草木的响音,齐齐停歇。


    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暂停的死寂。


    接着一声脆响,暂停终止。


    尘土如石入水面,圈圈溅起涟漪似的纹。


    萧楚河单膝跪地,口中鲜血狂涌而出。狐妖一头长发在激战中散落,额上是被飞石划伤的血痕。金色的眼睛里盛满狂性和杀意。


    何老九却只堪堪退了一步。他冷然一哼,“你这根骨,倒是不错。若是熬上一锅汤,比之前那批杂毛狐狸强上百倍。”


    “抓活的。”一道白练似的光落在何老九身侧,女人恼怒地开口,“那个女人,让她给逃跑了。”


    情势更加糟糕。


    练二娘复返,二对一的局面里,萧楚河手在地上一撑,缓缓站起。


    哦,战损美人,衣衫飒飒,面无表情,唇染鲜血,玉光似的面容被衬得绝世无双,实在带感!阿黄心如擂鼓。


    来了来了,真的反派永不言败!多么热血沸腾的名场面!


    但下一瞬,气势冷凝毫不怯场的美人突然……哇地一口。


    血如喷注。


    真是帅不过三秒。阿黄:“呃……”


    它猛地转头,“主人……”


    视线内空空如也。富婆她连人带椅没了影子。阿黄又扭过脸,对上侍女也很惊讶的表情。


    富婆她……什么时候走的?


    玉溪宫内一元宗的两人可不管什么武德、时机,齐齐动手。


    劲风扫面,吐完血的萧楚河一抹嘴,在那几乎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暗想:苏百龄那女人,满嘴似真似假,若是她不来呢?他五指划开尖爪,眼目沉沉。


    阴影在头顶寸寸笼罩,似无底暗牢在眼前合拢。


    “天生万物与万物,万物无一物报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萧楚河两鬓发丝被风轻轻撩起。那女人,终究还是来了。


    苏百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她一出现,才真的是万籁俱静烟尘落定的祥和。


    坐着轮椅的富婆轻慢抬眼,笑眯眯对练二娘和何老九道,“尔等可曾思量?”


    两只细小的银针悬在空中,一只抵住何老九的掌心,一只扎进练二娘使短刀的手腕。


    两人俱都一忌,瞬间退开。


    “长桑谷的少谷主,来这里做什么?”何老九眉头皱紧,但很快又松开,“难道医仙和妖族什么时候有了勾结,这狐妖杀害玉溪宫满门是受你们指使?”


    练二娘忍着痛拔下手腕的针,不乏记恨,“我看长桑谷也非无害无辜,此事必要让仙门各派替玉溪宫上你们那儿要个说法。”


    一唱一和无非是盖黑锅,先来个道德制高点。


    萧楚河松口气,富婆指尖绕着根衣带,歪着头靠着轮椅,仿佛正哪个海滩日光浴似的闲适。


    “是个好主意。”长桑谷小医仙评价完,指尖一松放了衣带,神秘道,“可是……”


    “前提是……”


    “你们要活着出去。”


    她这么一说,何老九瞬间大笑。 “黄毛丫头,若是你们谷主在老夫还忌惮几分,就凭你这双脚都废的瘫子,问你一句是给你那几十年都没个声的老谷主留点面子,你以为你算根葱?”


    练二娘毕竟是外门,修为不深,一时被伤情有可原。可他身为一元宗长老,苏百龄才多少岁?口气好大!


    “今日老夫不慎弄死你在这儿,长桑谷又能耐我们何?”何老九倨傲地打量她一眼。


    练二娘揉着胀痛的手腕也跟着添一句,“不错,就算杀了你,那也是玉溪宫作乱的狐妖罪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富婆饶有兴味地一笑,“你们两个,一个脑子有病,才从我的谷里治过出来,蠢笨点情有可原,另一个莫非是仙人种熬的大补汤喝多了,把脑子补废了?”


    “我不是说了么。”小医仙眉眼冷然,指尖一动,两根飞针自发游回袖里,“让你们好生自思自量。”


    “何问道由着你们跳上跳下,真是活回去了。”苏百龄活动着十指,仿佛热身,“也罢,脑子没用,就割下来赔罪。”


    罪字落音,天地变色。


    那一瞬间,萧楚河甚至能看清楚眼皮子底下女子的根根发丝。


    妖物的视觉下,无论白昼或黑夜,所有东西入目都那么清晰。黑色的发,丝丝缕缕,轻轻摇动,缓缓上升。


    上升?


    上,上……上升?


    什么鬼?有一瞬间,萧楚河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富婆的后脑勺和自己视线的感人差竟然在渐渐缩小。


    难道苏百龄她飘起来了?他才这么想,就看到面前纤长的背影,素衣素裙,悠悠然往前走了一步。


    没错,是走了一步。一只脚先跨出,然后另一只脚随后跟着挪过去。


    苏百龄……她居然从那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不离的轮椅上站起来,并且还朝前走了一步。


    她不是双脚残废吗?残废是可以用这种下肢尾端与地面摩擦摩擦的方式移动的吗?必然不能啊,所以!因此!这个满嘴不靠谱奇葩又可恨该杀的女人,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根本没有残废。


    萧楚河因为吃惊微微瞪大的双瞳里,长桑谷小医仙可能是养尊处优轮椅坐惯了,小小的挪一步后就立在当场,视对面两个攻来的渣滓如无物,十分装逼地仰头对天,叹道,“明天……”


    “是个好天气。”


    而后她竖起一指,万钧雷霆在云层里若仆从响应,一指平压下,两根环抱粗的雷电骇然掣下。


    前后不过一眨眼。


    轰!


    何老九一掌地面挖坑,苏百龄一晃指头,萧楚河怀疑脆脆的地底怕是通了个百里隧道。


    一元宗的一男一女,在她一个念头间烟消云散。


    更可怕的是,富婆顿了一秒收回仰视天空的视线,对着地上两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才记起什么,遗憾道,“哦抱歉,刚刚是记性不好。”


    “明明说要割下你们的脑子,结果连毛都没给你们留。”


    说着吹了吹面前飞起的一缕焦烟,回头,萧楚河正用可怕的眼神看着她。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小医仙掀起殷红嘴唇,冷艳高贵的脸在狐妖眼中从未如此深不可测过。


    苏百龄又跨回一步,坦然至极地坐回轮椅里,有些烦恼地支颐,“果然不习惯。”


    当废人太久,即便腿恢复自理,也走的浑身别扭。 ——苏百龄。


    假装废人太久,坐轮椅的生活太过舒适,肮脏不洁的地面早已不配本少谷主的脚踩上去? ——萧楚河。


    堪比天谴或者渡劫的雷电竟然随她心意而生,苏百龄藏得太深。天生医脉的医修是如此可怕的存在吗?为何六界从来没有关于他们的传说?为何医修一脉有这样强大恐怖的领头者,在外界眼中却从来是皮脆不耐打只能关门宅家的弱鸡?都是假象吗?


    有太多的疑惑从萧楚河心底闪过。


    他对着富婆出神太久,一时之间连胸肺被重伤都忘怀。


    富婆出场,真是特效跟不要钱似的烧。她清理完两个想盖她黑锅的杂碎,见狐妖还愣着,于是十分亲切地对他再道,“你这么看着我……”


    “我会以为你很喜欢本少谷主这副精致的轮椅。”


    “怎么,你也想坐?”


    明明还是以往不着调的戏谑语气,但狐妖这回的颅内反应却和从前差出十万八千里。


    怎么?看上本少谷主的轮椅了?要不要被打断腿上来试试?


    萧楚河甩开这疯狂的脑补,按着胸口终于才感觉到浑身都似裂开的疼痛。


    “你是故意的。”他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富婆却懂他的意思。


    你知道一元宗会来何老九这样的人,故意藏着不说,就等我在玉溪宫与他撞上。你也知道来人不会像程印那般任我玩捏,但故意要让我经受搏命一场。 ——萧楚河。


    “我不是说了么。”小医仙朝他招手,露出魔王般的笑,虽然美得惊心动魄,但却分外扎心。 “不破不立,你多日不曾刷碗,还怎么透支浑身灵力?”


    “此番活络筋骨,回去拾掇拾掇,岂不比三两个月刷锅管用?”


    “萧公子,不要放弃治疗,假以时日,你必成一代绝世大妖。”


    我信你个鬼。 ——被打得破破烂烂的狐妖心想。


    她驱着她那见鬼的轮椅在前,萧楚河拖着伤躯身残志坚地跟在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才守住表情自我管理的优秀品格,没有因为痛意龇牙咧嘴,走得也依旧人美如画。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算是回敬吗?”他问。想到狐怨走时的黑锅强盖,萧楚河突然间灵光一通,想到昔日自己对着玉溪宫外门的神棍老道士喊破苏百龄名号,那时企图令之与仙门生出嫌隙恶意满满的心机,恍惚间,他好像反应过来。


    玉溪宫毕竟有幸存者。荒山狐妖,尤其是九尾狐之子的名号,会被传出去。即便外人不知他底细样貌,可作为狐狸,与仙门各派大抵是结仇更深。


    苏百龄也许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势必与同族各派闹出争端。但他,也不能想着独善其身。


    这是报复。


    “怎么能叫回敬?”苏百龄淡淡地回应,“医仙救死扶伤,我对病患,从来都本着为之计深远的父母心。请把它叫做我对萧公子的特殊关爱。”


    她不仅让他像个抹布似的天天洗碗,还想当他金主爸爸。


    萧楚河都快被气笑。


    迎面青檀与一众侍女在外等待着。见着主人出来,她们躬身问礼,阿黄飞到苏百龄椅上。


    小医仙点头示意侍女后,非常有医者仁心地安排,“把萧公子扶回去。”


    瞧着这么貌美的狐狸精战损如此,一路挺着的脊梁骨都发抖,苏百龄表示有点不忍心。


    他送她与仙门生出嫌隙,那今日她也坐看他背上一口灭玉溪宫的巨锅,不过分吧?


    她只是故意不提醒他一元宗早注意上怨狐吞噬修士且正在追踪,只是稍稍拿捏送他进玉溪宫的时机,比起当初妖狐亲自下场恶劣设套,委实友好许多。


    至于被何家的长老顿毒打什么的,那可不叫坑害。


    大妖洗髓炼骨脱胎换骨变强的道路,除了刷碗,当然分属实战最香。刷碗虽也使狐肾亏,但哪里比得上对阵强敌时心力体力的消耗?


    不是说了嘛,让他只管大胆闯进去,时候差不多了,她自会去回收。


    到哪里去找她这么全方位呵护病患、无死角后盾员工的好医仙?


    飞舟朝着天际驶去,微光在云层里一点点透出。


    白日快要来临,点点的暖黄溢出,显而易见的,会是暖洋洋的好天气。


    狐妖变回原形,又被泡进锅子里,药香弥漫,汤水中的灵光被吸卷着纳入,血肉中的伤在悄无声息地弥合,九尾狐的灵丹化出的灵气,温顺地在更宽广的脉络中游走。


    稀奇的只剩下几乎要叹息的舒适。


    萧楚河迷糊中睁开眼,长桑谷的小医仙一脸平静,一边往煮他的锅子里释出自己的灵力,一边拿着本书,若有似无地看着。


    她好像既又悠闲又有些百无聊赖。


    连舍出自己灵力洗涤狐妖髓脉这种荒唐的事都做得随意无比。


    萧楚河又有被震惊到的情愫。


    她居然干这种事。


    就为了让他五百年刷锅刷碗?简直荒谬至极。


    靠窗的桌案上,石钵里的王莲舒适地浮着水。花骨朵膨大饱满,好像不久即将绽放。


    “你果然长大了不少。”


    苏百龄冷冷地扫它一眼。


    【作者有话说】


    天生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鬼神明明,自思自量。 ——张献忠圣谕碑


    拿来改了一下。


    第59章


    她是魔鬼吗?假话说得比我还不要脸!


    天冬回来复命。


    “沉公子和聂公子听从少谷主建议,在邺京城外等候。”


    究竟等候什么,天冬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她觉得,既然是少谷主说的,就一定有道理。


    两人说着,青檀进来,喜气洋洋地,“少谷主,家里来信了。”


    天冬挑了挑眉头。苏百龄也侧目。


    怪不得吃瓜战线第一人如此激动。毕竟信乃长桑谷娱乐新闻实时材料。


    少谷主看完后倒也没吝啬,直接递给两个明显忍住探头冲动的侍女。


    两个侍女拿着信告退,气氛轻松地去交流感情。天冬忍着耐心为沈聂二人担当人生导师错过玉溪宫的事情,如今回来,自然要和好姐妹聊聊,最好确认她不在的时候没有什么妖艳贱货勾走少谷主搞事业的心。


    阿黄也跟着漂亮侍女们,伸着脖子厚脸皮蹭信看。


    长老霍管事是老谷主时候就管事的人。老人家仆随主性,不仅平易近人,还善赶时髦。少谷主此次出门前嘱咐归期未定,他觉着这趟远门老让弟子出来捎口信什么的不够亲切,竟不辞辛苦的亲笔书信。


    信中大概只用了两行说明谷中生意因为少谷主推陈出新的丹方和经营策略大火, 剩下的, 全是关于那四十八房如何奋进努力提升个人素质迎接期末考试,哦不,少谷主回家的记述。


    譬如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专攻护理业的,如今仅凭一人之力就可以将新收的、三个躺床不能自理的植物病患照顾得无微不至;挖地的,现而今一把锄头虎虎生威,三天三夜不带喘气,天天干劲十足为医谷投入大开荒;养兽的,与鸡兔同笼铲屎又谈心,如痴如醉沉迷学术,钻研床榻技术的,辟谷成功后突然无欲无求,一躺恒永久,修为日渐深;虐心虐身的抗造能力杠杠上升,搓药丸抡大锤习以为常日渐熟练……


    系统:“……”


    好家伙,这变形记整的。


    萧楚河醒来的第一时间,入目辉光万丈,一张脸在那光里,美得恍若不存世间。


    仿佛注意到他醒,那女子扫来一眼,笑意如往常只在唇角。


    “醒了?”


    无法被讨好、假惺惺的女人。


    狐妖抖了抖身体,跳下药炉,汤液在绒毛上滚落,未及滴落地面,便在空中奇异消失。


    洁白无瑕的,泛着光的毛毛瞬间干爽蓬松,他迎着窗前灿烂的霞光化为人形。


    长身玉立,容颜俊美到穷尽世人的想象。天命对狐族容貌的宠爱,其实何尝又不是严苛?


    美丽的生物若生来没有保护自己的利刺,便越容易沦为猎物。倘若再生得单蠢天真,简直就是可悲的代名词。


    就如……


    他的母亲。


    萧楚河对狐族并没有多少归属感。


    母亲是族中期盼已久、唯一的九尾狐,原本背负着振兴族群的责任,却耽于情爱,任一个居心叵测的男人哄骗,毫不犹疑地为他付出一切搭进自己,如同中蛊般,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喜为他忧,连族群的一切都甘愿奉献。


    如此的领袖,被拉入万劫不复的狐族怎么会不怨恨?而她生下的血脉不纯的杂种,又怎么会被接纳?那只怨气凝结而生的狐妖,对他也应当是杀之后快的心情。


    无论是对生父还是生母的同族来说,他都是耻辱般的存在。


    恶心龌龊的狼妖血脉让他活得连小妖都不如,生父的同族视他为砧板上肉,这脏污藏在他的血管里,每每想起,委实恶心欲呕。


    至少不能放任自己成为那种恶心的存在。不被狐族认可也罢,反正也没想过要成为荒山的一员。选择去报复玉溪宫,也不过是因为选择与他们同为一种妖类的回报。


    世上从来没有毫无缘故的爱恨和相帮。苏百龄自然也是。


    她图什么呢?


    萧楚河没有理会苏百龄的招呼,想了想,势必不能再被鼻孔影响他英俊无双,于是自顾自地一拂衣袖,与她对窗而坐。


    玉溪宫的黑锅扣下,他很快要闻名修真界。既然如此,不如就这么敞亮地跟在苏百龄身边,到时候长桑谷小医仙和妖族勾结的流言四处飞窜,倒看看她要怎么应对。


    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 ——萧楚河。


    “萧公子,”苏百龄面色平易近人得很,和人间坐诊亲切问候病人身体状况的老大夫没差,“这又是在沉思什么问题呢?”


    又在憋坏呢?日常问候似的语气,道行不浅的狐狸精怎么会领悟不到?


    犹记当初楚馆卖笑,玉儿公子游刃有余。如今旧戏重演,也是毫不生疏。


    “少谷主说的什么话。”萧公子淡淡一笑,无辜清纯,“只是在内心感激少谷主救治之恩,我无以为报,只能为少谷主做点刷碗刷锅的小事,实在惭愧。”


    “那倒不必。”少谷主笑睨他,冷艳高贵的脸此刻却让人背毛发寒。她看着狐妖的眼神,像店铺老板打量上门应聘伙计的壮小伙,估摸着一碗饭能换对方多少体力活。


    壮小伙此刻肾的状态正好。颜值也可打满分。衡量的结果是富婆满意无比。


    她诚心夸他,“如你这般出挑的姿容,当叫六界共赏,我救你,是不亏的。不过短期内要叫萧公子刷碗报答的急迫赤诚失望,毕竟我们还得游历一段时日。”


    居然不回长桑谷?萧楚河挑眉。


    “叶摇光来信说他病了,病的又急又重,倘若抬来长桑谷,可能在半路上就得英年早逝,少谷主的第四十九房还没进门就翘辫子,实在是不吉利,因此他强烈请求我速速去探。我考虑一番,正好一元宗和无极宫挨的近,何问道的管事和长老被杀,到时候问起,我过去和何宗主交代一番也比较方便。”


    “你疯了?”自己送上门去让何有道问罪?美男子立刻用上看神经病的眼神。


    少谷主当然没疯。好看的总是被偏爱,他这么不礼貌,苏百龄看在他连鼻孔都长得赏心悦目的份上还是把他原谅,而且对他总是有数不尽的耐心。


    富婆,总是宽容大度。秉持着如此风度的苏百龄露出怜爱神色,直教萧楚河每根神经都严阵以待。


    “我当然很好。谢谢萧公子担忧。”富婆说,“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担忧自己比较好。”


    萧楚河瞬间反应过来。


    “何老九和练二娘怎么死的?嗯,我想想……”苏百龄摸摸下巴沉吟一阵,“玉溪宫是被狐族少主复仇所毁,救场的两人死在那里,那当然是被一道清算,至于我……”


    “我有去过玉溪宫?”富婆疑惑反问,狐妖差点咬碎银牙。


    他差点忘了,何老九和练二娘已经是两个死鬼,玉溪宫的活口早跑没,根本没谁见过苏百龄!


    “我先去抢救一□□弱多病的叶摇光,等何宗主有了疑惑差人问起,我再带着萧公子上隔壁解疑去。”小医仙笑眯眯的定下计划,最后又用意味深长的眼神洗礼他,“你不觉得这样的游历很有意思又很有收获吗?”


    她顶多在风流好色、荒唐无度的名声上再添个没脑子,就他一个被仙门讨伐质问甚至追杀,有意思在哪里?萧楚河脸色发黑。


    “打起精神啊,萧公子。”富婆鼓励他,“你可是要干大事的狐妖。昨日一番活动,大大有益,我相信坚持锻炼,要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惊天泣地的大妖,届时横扫六界,还有谁敢小觑狐族?”


    狐族和我有何相干?


    还坚持锻炼?是坚持殴打别人再被别人殴打吧?我信你个鬼!你肯定又在盘算什么坑我!


    不接受画大饼文学的萧楚河冷冷泼下一盆冰水浇灭她描绘的热血前途,“你图什么?”


    他的人身已被看见,和苏百龄捆绑在一起,迟早她要被追究上门。即便他以狐身,敏感时期,也会引来怀疑追究。更何况,不想她好过,他自然是顶着这张脸出现。


    她肯定不会干脆地把自己交出去认罪,要不然兜一圈折腾什么?可和一元宗的人周旋拉扯,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倘若一元宗再纠集其他仙门与长桑谷对立,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图什么?


    “你不惜奇珍异材,用自己的灵力为我洗髓炼血,只是为让我做下厨里的五百年奴仆?”怎么可能?


    “我不是说过么。”小医仙支颐笑看他,“萧公子如此貌美如花,却甘心为我洗手刷碗,待将来成为六界变色的大人物,再传出去为我可人可狐的痴心,是多么令人艳羡的名头?到时候不光我,长桑谷也得名声大噪。再者,我至今尚未正儿八经成婚,似我这般家底殷实天赋又高,自然要找个相貌才学无一不出挑的对象……”


    “可惜找来找去,六界没有一个现成的中意的。”她叹口气,盈盈目光看着他,好像真的被他的姿容打动,“实在没有办法,不如找个有资质的亲自打造成理想型?”


    “这培养的过程中,我自当本着如扶贫的爱心出钱出力,不求别的,正是需要萧公子感恩戴德,一来二去,可不就以身相许吗?”


    她可能是离开那四十八房太久,有些撩骚的话太久没有对象讲,对夜话play的渴望自然而然就释放出来。


    真是岂有此理的油腻。油腻得一点都不真诚,虚假得让狐来气!


    不要以为他看不到,她眼睛里分明一点色迷心窍都没有!


    “瞧瞧你,多俊俏的白眼多优秀的下颌线,进长桑谷的第一天就炽热表白要为我可人可狐,千依百顺……”


    “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耐打耐摔潜力无限,这不就是我中意的郎君标准么?”


    狐妖的白眼因为被翻的黑历史而变成冷眼。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放冷气,对方就拿出阴阳怪气喜怒难测的魔鬼之笑,外加阴恻恻的语调,“怎么?莫非萧公子当初的痴情表白,是骗我的?”


    势均力敌绝不认输的戏剧氛围瞬间打破。


    美男子内心咬牙放下节操,柔情一笑,霎时间仿佛春日百花都开艳。


    “怎么会?”狐妖又把他的千年老茶拿出来卖,“我对少谷主的痴心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只要少谷主不嫌弃,无论什么,我都会按少谷主的心意去做。”


    富婆满意,“那我就拭目以待,等着萧公子展现无处安放几乎要溃涌而出的炙热真情。”


    萧楚河:她是魔鬼吗?假话说得比我还不要脸!


    第60章


    叶摇光还是去当富婆的第四十九房吧。


    堂堂长桑谷少谷主, 竟然进不了无极宫的门。


    守门的弟子直接鼻孔看人,道,“什么医仙剑仙,我们宫主最近身体不适,一概不见外人!”


    他长得又不像萧楚河惊为天人,昂着头鼻孔视人实在丑陋,如此欠打,天冬眉毛一立,青檀立刻拉住好姐妹的胳膊。


    回来一报, 苏百龄还没说话, 狐妖呵呵一笑, 感叹道,“这就是少谷主第四十九房的底气?果然不同凡响。”


    一听就老阴阳了。


    可能是至今没能独得圣宠、新人还源源不断,因此心态嫉妒扭曲化愤为杠?天冬意味深长地看萧楚河一眼。


    没用的。少谷主搞事业的心绝不可能动摇。老谷主都说了,少谷主是干大事的命格。男人,不过是大业功成的铺路石。 ——小医仙事业心护卫队队长心想。


    苏百龄放下给霍老爷子回信的笔, 沉吟后笑,“看来叶摇光是真病。”


    青檀有些忧愁, “我看他们护山大阵异常戒备,确实宫中有事的样子,少谷主,现在怎么办?还去看叶宫主吗?”


    “自然要去。”


    否则富婆这第四十九房还没跨进长桑谷就嗝屁,传出去岂不是很不吉利?


    那怎么去?


    众人就见富婆把目光放在了萧楚河身上。


    养狐千金, 用狐一时。来了,只有萧公子是劳碌命的局面来了。阿黄默默扭脸。


    它不想看大佬绝美容颜扭曲的画面。


    萧楚河果然额角一跳, “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要进无极宫!”


    “叶摇光能派人送信, 难道还不能派人把你接进去?”


    “无极宫的护山大阵是比玉溪宫强那么亿点点。”根本不听他讲的傲月说, “但正因为有挑战,才格外适合萧公子的气度。说起来,萧公子有几日没活络筋骨了,你的身体状况我是清楚的……”


    苏百龄用手比出一点点的姿势,道,“以萧公子目前比护山镇强悍的头铁程度,从我的飞舟上一猛子倒锤下去,很有希望将无极宫的阵门撞破。到时候我长驱直入,也用不着谁肯不肯。”


    被安排用头锤阵的狐妖脸色比锅底还黑,“你这个……”


    “你不用有什么顾忌,尽管去,等我抢救完叶摇光,自然会去回收……哦不,去接你。”


    他听到了,又是回收!苏百龄这个奇葩!


    “一个何老九倒下了,还有千千万万个何老九等着萧公子去荡平。”富婆轻飘飘扫他一眼,沉黑的双目让他心中一忌,“大妖之路,注定非凡。萧公子心志坚定,我很期待。”


    让他当敢死先锋捣乱,何必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口嫌体直放不下富婆超神spa技术的狐妖双目一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富婆真是把萧楚河拿捏的死死的,本来该欢呼的阿黄不知为什么,看着绝美反派饮泣吞声的模样,有点点替他心酸。


    他不会真一个倒栽葱砸下去和无极宫护山大阵拼头铁吧?


    那画面还让人怎么直视?


    萧楚河自然不会那么傻逼奇葩。他跃下飞舟,化身成巨大的狐身,迎着急遽的气流冲向无极宫上空,当然不是按富婆出的主意用头去锤,而是亮出尖利的爪子。


    巨大的妖怪击打在法阵的屏障上,撕拉划响,整个无极宫都似颤了颤。


    利爪与无形屏障相撞,刺耳震撼的声响惊破天空,山地抖动,余韵悠长。


    狐妖一击之下连自己震撼住。


    怪不得苏百龄敢叫他单枪匹马出来声东击西,虽然说话不靠谱,但医仙的医术着实惊狐。萧楚河终于可以说一句:吾非昔日。


    记载中的荒山狐族里,九尾狐的力量惊天动地,哪怕是轻轻一抖尾,就能搅动得天地变色。那样的力量已经消失太久。继承母亲血脉的萧楚河也曾肖想过或者某一天能成为如此强悍的存在。


    风拂在他脸上。莹莹亮着白光的巨大狐妖眯起眼,享受地抻了抻脖子,而后,一爪子狠狠敲向护山阵。力量让他兴奋,也让他迷醉,倘使得到它的代价是为仆五百年,萧楚河此刻会很果断地十万个乐意。血管里奔流着源源不断的生机,他甚至有一种仰天怒吼的冲动。


    于是,护山大阵下,无极宫弟子愤怒叫嚣,密密麻麻地人拿着武器冲出来,而半空中,那只狐,却如撒欢似的,尾巴左摇右摆抠着法阵,意外地有些蠢萌。


    “大胆妖孽,竟然来无极宫撒野!”


    “护阵!”


    “众弟子听令,杀了他!”


    飞舟隐在云层中,天冬往下看了一眼,没想到萧楚河变回原形会是一点也高冷不起来的鬼样子。


    吃惊之下,她忍不住问,“妖化成原形,脑子也会受影响吗?”


    萧楚河看着实在像只兴奋拆家的二狗子,可他明明是只狐狸!莫非狐狸也是用美貌换了智商的物种?


    苏百龄低笑一声。


    守山门的弟子扑上去,没几下就被撂翻,远远看着,就跟狐妖弹飞几只跳蚤似的。宫内严阵以待的自然稳不住。


    “无极宫的弟子要开山门迎战了。”青檀看得紧,第一时间出声提醒。 “等会儿若是无极宫的长老出面,萧公子怕是没那么轻松。”


    时机把握不好,少谷主未来的正房就得变死狐狸,所以得抓紧。


    阿黄一拍翅膀跳上苏百龄椅背,两个侍女一左一右,眨眼之间三人消失踪影。


    山门打开,无数弟子冲出,在那刹那,一道轻风在他们旁边卷过,长桑谷的医仙早已进了他们的地盘。


    富婆是个讲礼数的好富婆。她没有因为看门弟子的粗鲁而发怒直接强入,而是等着他们打开大门再光明正大的进去。


    但无极宫的地盘不小,叶摇光在哪里?苏百龄顺着正中一路逛几个大殿,扎晕一堆弟子也没见着躺尸的叶宫主。


    富婆逐渐失去耐性,心随意念,将飞舟上的通天镜召来。遥遥的,萧楚河正撕得欢畅,无极宫的阵幕已经露出裂纹,突然一物天外飞来,咔嚓砸出个大洞飞落地面林立的屋舍。


    狐妖怔了怔,接着愤怒。竟然有比他还头铁的东西?不对,他想说的是,既然无极宫的护山阵对苏百龄来说什么都不是,干什么非要他来拉仇恨!她明明想进就可以进!


    该死的苏百龄,她一天不看他被群起而攻之心里就不爽是不是?


    一怒之下萧楚河一尾巴直接敲碎了阵幕。


    御敌的无极宫弟子也惊呆,惊呼,“刚刚什么东西?”


    “不好!护山大阵要崩塌了!”


    “长老还没有到吗?这孽畜太嚣张了!”


    富婆终于找到叶摇光。怪不得正殿后殿都没人。


    无极宫的主人要死不活地,竟然被拉进荒草萋萋的废弃小房。窗户上的蜘蛛网随着破洞里吹进的冷风摇摇晃晃。看守院落的弟子还在抱怨叶宫主短命鬼偏要吊着气拖累大家白天黑夜地喝风。或许杀主的名声不好听,又或者笃定叶摇光命不久矣,他们直接将之丢在荒院自生自灭。


    叶摇光的身体,没有灵药灵丹,熬不住多久。


    一代宫主,落魄受欺如此,真是叫人唏嘘。


    叶摇光逗留人间迟迟不归宫,盖因料到自己身体维艰无法周旋危机。一旦昏迷,无极宫里的异端立刻起势,他只能成他人鱼肉。祸端早在他父亲那一代就已经埋下,从他接手勉励压制,却再无心力拔除。


    他居然敢把信任赌在苏百龄身上。


    叶摇光面色青白躺在板床上,两片床帐沾的灰肉眼可见,身边只有个独眼的老仆。


    富婆再来晚一步,阿黄私房艳话的第二个男主角恐怕就得背上秽乱纲常的黑锅。


    破败环境如此不卫生,能起输出精神的怕不是有点重口。毕竟摇个床还不得尘土飞扬吃到半饱?再者他这种半身不遂的死样子,也能有秽乱的实力?


    不管黑锅破不破洞,是口黑的就捡来给人盖上,也是没有半点工匠精神。


    即便是苦肉计借机清理门户,叶摇光也太舍得对自己狠。叶宫主的小青梅被天冬一手刀击晕,然后侍女以化作残影的速度、抛尸灭迹的专业手法将无关人士清场。


    都守寡小后妈了,怎么还这么拎不清,孤男寡女的,不成体统。


    独眼老仆慌忙从床边站起,看着凭空出现的人,只一眼,就问,“是长桑谷少谷主吗?”


    他只知道主人昏迷前的嘱托,来的人坐着轮椅实在是好辨认的特征。


    老人家满头银发,但气息绵长面色红润,走出的两步极稳。修为不可小觑。也许他的一心护主,也是叶摇光保住小命的因素。青檀点头回应。天冬专业丢人,速度早已练出,这就回来。


    老人警备许久的心松弛下来,面上和缓许多,让开身,苏百龄上前扣住叶摇光冷尸似的青白手腕。


    按理说他既然要回来清理门户表现诚心,铁定会豁出去做准备,不至于拉胯到几天就要求救。万一长桑谷看不上他的没本事弃之不理呢?


    苏百龄问,“怎么回事?”


    老仆的独眼中闪过恨意。 “是苏夫人。老宫主过世后,多数夫人们都留在宫里没走。老奴早提醒过公子,旧人旧事当忘个一干二尽,但他心肠软,忍不下心。”


    “老宫主身故,苏夫人忧惧飘零又受其他夫人排挤,便时常来找公子诉苦。或许她心性并不坏,但公子目前的状况,一着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她前几日又来找公子,公子本不欲见她,但她苦苦纠缠,最终公子还是见了她一面,结果没多久公子就发病,我总觉着和苏夫人必然有什么关联……”


    “刚刚丢出去的那个?”小医仙一针下去,衣袖轻摆,床帐间的灰尘霎时消失。


    “她哭哭啼啼来不知又要干什么。”老仆人点头,才注意到自己光顾着戒备门中人的毒手,竟让主人躺在一帐灰尘中。对客人也是怠慢。 “对不住,少谷主,此地简陋……”


    “真是私情害人。”苏百龄手上灵光游动,点点星亮透进叶摇光的身体,“没想到叶宫主出了名的精明,也会在这种事情上优柔寡断。”


    天冬扫一眼无极宫宫主年轻却惨白的脸以及清瘦单薄的身板,暗想:可见情爱这东西,多么影响人智商。少谷主必不能像这个傻瓜一样。


    老仆人也有点恨铁不成钢,“大抵是年少时的情谊难忘,公子他对苏夫人总是……”老人家嘴唇动了动,大约那词不好出口,毕竟小后妈的身份在那儿,怎么说都是该避忌的关系。 “唉。”他最终长长叹气。


    只有阿黄的眼睛骨碌碌直转。


    这小妈继儿情难忍的剧情它还不知道么!回想上世,叶摇光可不就是搞上老爸的女人,一朝得手,突破道德的刺激加上注定命短心怀怨恨,他就干脆不做人,直接黑化反社会。天天和那个姓苏的小青梅这样那样,嗑药也要嗨,油尽灯枯也要挥霍青春,创造了多少惊世骇俗的姿势!


    自从经历沉客卿事件,知道美貌反派或许是被逼良为娼,阿黄每对上一个艳话男主角就心情复杂。


    按目前这剧情,叶摇光也不是那种贪恋禁忌的变态。那么,无极宫秽乱剧本,说穿又是它和无良天道的孽债。


    瞧着无极宫年轻宫主那惨兮兮的身板,阿黄愧疚地捂头。


    比起和小后妈不清不楚,那什么,叶摇光还是去当富婆的第四十九房吧。吃着命运补偿的软饭过一世,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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