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一榔头敲在了后脑上, 闻逍整个人骤然一滞,脑子里有被戳穿心思的晕眩和惶然。
他立即意识到他和徐照夜的姿势亲密过度,正要拉开距离, 徐照夜却已经扭头看向了街道,说:“车到了。”
闻逍从未觉得汽车后座如此逼仄,尽管他和徐照夜并没有贴着坐,但余光里都是徐照夜的侧影、呼吸中都是徐照夜的气息, 这些无不搅得他心乱如麻,让他不得片刻安宁。
他一瞬间甚至想把自然敞开的长腿收起来……但一想那也太刻意了,只得作罢。
徐照夜反而没事人的样子, 神色十分淡定,他不由生出些许不忿, 心想:凭什么!
他疑心徐照夜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想那么多,但这么一想,他就更有点不高兴了,说好的内敛但敏感呢。
他沉不住气,又用膝盖撞了撞徐照夜的膝盖。
徐照夜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不自然地收拢了腿。
见他不太得劲,闻逍可就来劲了。
闻逍眼睛一亮,兴奋地追上去。
这车厢空间就这么大,徐照夜再躲又能躲到哪儿去。闻逍只要再往左挪一寸, 保管徐照夜再无容身之地。
但闻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内心又开始悲鸣。
再看徐照夜,已经快被他挤得整个人都贴车门上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街灯照亮他的面容,依稀看得到泛红的耳根。
闻逍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想再欺负一下。
然后徐照夜就伸出一只手, 缓慢但有力地按住了他不安分的膝盖。
夏天,闻逍贪图凉快,下半身就穿了一条五分长的牛仔工装短裤,膝盖全露在外头。骤然被徐照夜握住,肉贴肉地感受到徐照夜掌心的温度,他整个人都反应过激地抖了一下:
“你干嘛?”
徐照夜像是怔了怔,也触电似的收回手:“对不起。”
但徐照夜虽然把手拿走了,那热意却还挥之不去地滞留在他的皮肤上,热得发烫,他疑心自己的五感出了毛病,人的体温怎么可能有那么高?
最让他绝望的是,氛围都不对劲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是没法感到一丝排斥。
他简直想给自己跪下,我到底是不是直男啊!
说来说去,都怪郑文!
他其实还想怪一怪信息素,但想到两人此时都全副武装,压根闻不到一丁点干扰人心的气息,只得悻悻作罢。
车厢内又陷入微妙的安静,闻逍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拉开距离。两个人都默契地扭过头,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景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消失后,闻逍又有点不舒服了。
他不喜欢,不喜欢现在这种脆弱的、做什么都要提心吊胆的氛围。
就是因为怕尴尬,他才逃避和徐照夜见面。
可一旦真的见上面,他才发现,和徐照夜这种假装无事发生的沉默更让他煎熬。
还是要多说点话吧。
他听到司机开的导航报了一下剩余路程,离他家已经不远了。
他顿时又沉不住气,一边心里直打鼓,一边悄悄地把视线往徐照夜的方向偏转。
一眼却看到徐照夜迅速地偏过头。
闻逍一愣,什么意思?偷看?
看他却不和他说话,徐照夜在想什么!
他浑然忘了,他自己也是只打算偷摸瞅一眼。
从来没有这么惦记。
也可能是因为,从来没和徐照夜断联这么久。
一直到目的地,闻逍下车,跟徐照夜潦草说了声拜拜,正要关上车门,却被一股力道阻止。
“怎么了?”
徐照夜欲言又止,看了一眼前方的司机,到底说不出口,干脆跟着下了车。
“哎,哎!”闻逍震惊地指着远去的出租车,“你怎么让车走了,你今晚不回去了?”
他家可只有两个房间,今时不同往日,不方便让徐照夜留宿的。
徐照夜说:“等一会儿重新打一辆好了。我,有点话想和你说。”
闻逍嘴唇动了动,没装傻说些“什么话不能微信上讲”的废话,严肃地点点头:“你说,我在听。”
徐照夜却又踌躇,半垂着眼帘:“闻逍。”
闻逍看到他眼底又流露出那罕见的忐忑,路灯晕黄的萤光斜斜地打下来,睫毛很长。
徐照夜说,“我以后还可以找你吗?”
……原来只是这个吗?
闻逍心头一悸,恍惚中错愕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再没有下文。
竟然真的只是想问这个。
闻逍又无端有点想笑,忙低头掩饰掉:“想什么啊你,当然可以。”
徐照夜却没有就此放下心来,黑魆魆的双眼执着地看着他。
“真的。”闻逍豁出去了,“我又不是故意不理你,我那都是有原因的。”
徐照夜立刻问:“什么原因?”
闻逍答得也很快:“不能告诉你。”
徐照夜:“好吧。”
闻逍看不得他这失落的表情,脱口而出:“说了就要变成你不理我了。”
徐照夜一怔。
闻逍惊觉自己失言,赶紧想摆出冷酷的样子补救一下,又不忍心,一咬牙,放软了语气说:
“所以你能不能别再问了?”
徐照夜于是就真的不问了,只说:“我不会的。”
闻逍说:“不问就好。”
徐照夜却道:“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会不理你的。”
闻逍:“……”
唉,唉。
要怎么说呢,他真是越来越招架不住徐照夜的较真了。
***
闻逍苦恼地告别了徐照夜,没走电梯,一口气爬了十六层楼回到家。
可惜身体是累到了,忧愁却丝毫没散。
闻敬已经回来了,正在拿着根逗猫棒逗龙傲天玩。那大肥猫就没骨头似的瘫在地上,纡尊降贵地抬起一只爪子来拨弄飞来飞去的羽毛。闻敬如果把逗猫棒拿远一点,它就立刻索然无味地放弃,低下头自顾自地舔自己的毛。
简直懒得令人发指。
闻敬听到开门的声音,一边揉着挥得发酸的胳膊,一边愁容满面地转过头来,对闻逍说:
“虫啊,你看这猫是不是有点太胖了?”
他看儿子像是有心事的样子,又关切道:“今天不是出去和朋友玩吗,怎么还不高兴呢?谁惹你啦?”
闻逍撩起眼皮看他,幽幽地说:“你什么时候和我妈复婚?”
闻敬:“……”
这是真的不高兴了。
他一时尴尬起来,想装模作样地说点“离婚是双方共同的决定”之类的话,但在儿子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目光里,又总感觉说不出口;可要他直接承认吧,那万一闻逍真只是承受不住“父母离婚”的打击呢?
有些东西,并不是他们做爹妈的非要瞒着儿子,只是事关重大,闻逍又没有进社会历练过,没什么城府,他们是真不好说啊。
难搞。
头疼。
他还在纠结怎么把闻逍糊弄过去,闻逍已经换好拖鞋,平静地往屋里走了。
闻敬观察着他的脸色,拦住他:“是不是真碰到什么事了?跟爹说说?”
闻逍看一眼他爹,心里又生出些许愧疚。
他知道自己是任性了。
闻敬不跟他说,自然有原因,总不会是存心要折腾他这个儿子。
反而他故意拿这个说事,怎么看都是,仗着父母爱自己就肆意妄为的熊孩子行径。
他端正了表情,说:
“我没事,我就是……”
他难以启齿地顿住。
闻敬像是提防隔墙有耳,还故作慎重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小声说:“是因为和阿夜的事儿?”
闻逍想到自己当时信誓旦旦地拍桌子说要退婚,还是尴尬得想撞墙,含糊道:
“之后再和你说,行吗?”
“行,怎么不行。”闻敬笑起来,抬起手。闻逍默默瞅他一眼,无奈地将头低了一低。闻敬将手覆在儿子蓬松的卷毛上,边揉边说,“不管怎么样,爹都只希望你开心,我相信你妈妈也是。虫虫啊,感情这个事呢,很难讲的,冲动和反复都很正常,大家都这样。”
闻逍:“……你再不适可而止,我很难开心得起来。”
闻敬的拖延战术被拆穿,也不心虚,笑眯眯把手拿开,还点评说:“你这头发没有天天的好摸。”
修复了一下和真爹最近略显紧绷的父子情,又巩固了一下和猫的主宠情,闻逍乱七八糟的心境总算平复许多。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搜索:怎么分辨是友情还是爱情?
页面弹出了一堆帖子,看来为这个问题困扰的人还不在少数。他不抱希望地随机点开一个,往下一滑,热评一赫然是一行火辣辣的文字:
这还不简单,看你想不想和他交.配呗。
闻逍:……?!
不是?
闻逍毫无防备地被冲击得一激灵,人都坐直了,只觉得手机瞬间都烫得要握不住了。
好银荡的互联网!
他面红耳赤地退出点叉,就知道不该指望这群遍体通黄的网友能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恰在此时,陆仁又发来问候:【父王,给你看个好东西】
闻逍犹如惊弓之鸟,总觉得这条看似平平无奇的消息也隐藏着什么银乱的东西,警觉道:【我不看】
陆仁:【那好吧】
这么好应付?闻逍狐疑,陆仁却已岔开了话题,狗狗祟祟地问:
【你俩现在怎么样了】
闻逍更加警惕:【没怎么,什么都没有,别问了】
陆仁果然露馅:【什么叫什么都没有,没来个天雷勾地火吗!】
他就知道!
闻逍:【想被拉黑就继续说】
陆仁这才收敛,装出正经人的样子,说:【所以你俩到底什么情况?父王,分手真没你们这么分的,还是你俩有谁犯了错?现在是那什么,火葬场环节?】
闻逍:【滚】
陆仁不耻下问:【那是什么?】
闻逍也真是憋坏了,陆仁在他心里当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树洞人选,可当下实在找不到第二个选择,只能将就一下了。
他说:【如果你对一个人突然产生了之前没有的感觉,你要怎么分辨,这是受了信息素的影响,还是你自己内心的选择呢?】
陆仁:【?】
陆仁不好意思地说:【好深奥,你等我仔细捋捋】
闻逍无言以对:【退下吧】
【别啊。】陆仁赖着不肯退,【你这个突然,有多突然?】
闻逍:【很突然】
陆仁:【我是没想通,你俩不会是因为这个分手的吧?这都在一起多久了,突然开始思考是不是真爱了?那是挺突然的】
闻逍没法给他解释,自己和徐照夜是外来人口,只得说:【难道你们都没有想过吗?如果有一天,信息素消失了怎么办?】
这是他藏在心底的、真切的隐忧。
他清楚地知道,他和这个玄幻离奇的abo世界,彼此都陌生得很。他是能感知到他和徐照夜之间那份逐渐变化的微妙情绪,可是呢,然后呢?这能代表什么?
假如有一天,像他们穿越到这个世界那样,他们又毫无征兆地穿越回去了,没有了信息素的影响,才发现这些经历只是一场荒唐的闹剧,到时候他和徐照夜又要怎么面对彼此呢?
陆仁:【我没理解错的话,你的意思是,你担心有一天信息素消失了,你会不爱徐照夜了?】
闻逍:……
闻逍又要红温了。
那倒也没到爱的地步!
陆仁沉默了好一会儿,大受震撼道:【我靠,亏我还担心你俩分手是因为感情破裂了,原来是因为太爱了!】
闻逍:……?
是这个意思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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