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徵辞别卖酒翁后, 兜兜转转沿街走了圈,最后迈进了红帐香。
他凭着直觉找到柳腰腰的厢房,推门进去,只见里头五六青年、二三歌妓宴饮正欢, 瞧他进来, 瞬时安静了片刻。
谢灵徵微微一笑, 动作熟稔, 如鱼得水,走上前去倒了一杯酒, 神态自若地与数人交谈一二, 很快便融入其中, 一歌妓贴上前去与他软语相谈,他含笑而对, 既不生疏,又未失了得体。
“我以前从未见得你呢。”歌妓娇声道, “妈妈换我进得这间屋来后, 腰腰姑娘的熟客我都认了个遍, 独独没见过你。你是谁呀?身上好大一股味道。”
“我身上有何气味?”谢灵徵问。
那姑娘捂着嘴轻声一笑:“同族的气味,蛇腥蝎臭, 还有些别的,不论怎么说,是同道中人了。”
谢灵徵一挑眉, 忽觉膝上一凉,只见身前的女子雪肤花貌, 言笑晏晏, 腰肢以下却幻化出一条巨大的蛇尾,款款缠在自己身上。
谢灵徵并不畏惧, 反笑道:“原来是蚺蚺姑娘。”
那女子嗔:“你胡说八道,我叫绫罗,不叫冉冉,你哪里瞎想出来的名字。”
谢灵徵道:“古人云,绣幕罗裙风冉冉,说的可不就是姑娘这样神仙似的人物。好姑娘,我来此处想问问腰腰可有什么旧物留给我,她走得猝然,我未及相见,若她有旧物相托,亦或是心愿未了,好让我知晓了,兴许可以帮衬得一二。”
绫罗姑娘却啐了声:“我那腰腰姊姊岂会是把腌臜物事留到身后之人,你还没告诉我呢,你叫什么名儿?且让我知晓了是不是个来骗东西的负心薄幸郎。”
“我叫谢灵徵。”谢灵徵应道,将酒翁告知自己的名姓齿舌间一转,只觉有些奇妙,似是陡地魂魄归体,四肢和应,他成了谢灵徵,谢灵徵也成了他。
酒席间却忽然安静下来。
谢灵徵一怔,只听座中数人小声议论道:“是谢灵徵。”“那不是白罗刹找的那个——”“嘘,小心将他惊了来。”
片刻后杂音止去,几名青年神色尴尬地与绫罗姑娘道别,继而耗子见了猫一般四下散去了。
谢灵徵好笑又不解:“为何他们畏我如洪水猛兽?”
绫罗幽幽道:“泥下道谁人不知白罗刹自昨个儿起就在找一个叫谢灵徵的人,大伙儿都躲在家里生怕上街撞着了他,好不容易今个儿声音小些了,大着胆子的几个恩客来我这儿小聚相庆,都赖你,眼下一个都没有啦!”
“适才老伯说,白罗刹是我那了断的仙缘,竟是真的。”谢灵徵喃喃,却并未太放在心上,接而笑问,“你却不怕那罗刹么?”
“嗳呀,那罗刹喜洁,从不进得我这红帐香来的。”绫罗嫣然一笑,一双金色竖瞳一眨不眨盯着谢灵徵瞧了许久,道,“你若不得安心,撩开这纱帐,我们往那榻上去,帘子一搁,再弄出点声响。这神仙瞧着,脸都煞白煞白,走得飞快,瞧也不敢多瞧一眼。”
谢灵徵一抿唇,道:“这却是委屈了姑娘。”
“哪儿能委屈我呢!”绫罗说着往那纱帐里一钻,蛇尾末梢尖端勾着谢灵徵小腿,“来么,郎君,进得来后,我才好给你看腰腰姊姊留下的东西。”
谢灵徵略一犹疑,继而坦然一笑,起身撩开了红纱帘,除去鞋履,端坐于塌上,与绫罗相对,并不去看那条扰人的长尾,只瞧着她双目,温声问道:“腰腰留下了什么?”
绫罗却给他清澄的目光盯得有些别扭,一瘪嘴,塌腰往床沿一钻,电光石火间窜到谢灵徵身前,手里携着一条浓香艳丽的锦帕,像抛一捧花瓣般,轻飘飘抛进谢灵徵手里。
谢灵徵接过一看,那是一条绣了鸳鸯牡丹的艳红色肚兜。
他有些赧颜,却未曾松手,轻声道:“这确是腰腰的东西。”
“我哪能骗你。”绫罗道,“这是腰腰姊姊自刎前些天,魂不守舍时手中抓着的东西,她喊着‘谢灵徵’的名字,躲到院子里边那棵大梧桐的顶上,阖着翅膀拿羽毛尖儿挡着眼睛,偷偷地哭,旁的人许是不知,我们几个姐妹自是心中清楚。”
谢灵徵怔然,手中庄重地端着那条肚兜,只见上边有暗红的血渍,似是书写了什么文字,他凑到红烛前看,却是看不真切,也看不明白。
“那不是腰腰姊写的东西。”绫罗一推他的肩膀,“我们泥下道都看不懂这玩意儿,还道是那个害咱们腰腰伤心的负心汉写的,想不到你来了,一样也是看不懂。”
“将来我必会弄得明白,还望能解姑娘之惑。”谢灵徵道,“此番多谢绫罗姑娘了。”
“嘴上道谢,好不值钱。”绫罗笑盈盈凑近他,朱唇微启,半露出那长长的舌尖,嘶嘶有声,“郎君合该以身相许才是。”
谢灵徵摇头欲言,忽觉头脑昏沉,身上似是有火苗游走,猛一下炽热起来。他略一皱眉,惊觉床头那一堆红烛气味有些怪异,方才只觉腥香却未挂心,如今着了道方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我身无长物、了无牵绊。”谢灵徵苦笑,低声道,“姑娘何苦与我相难?”
“来都来啦,我可不像腰腰姊那般爱交朋友。”绫罗捂着唇,嘶嘶笑道,“你还说自己身无长物,方才我就告诉过你了,你身上这股子味道,滋补得很呢。”
谢灵徵摇头道:“我并不知晓自己有何特殊法。”说着他只觉身上越来越热,下腹部更是火烧火燎,额上亦似是有一团热意将急冲而出,惹得他隐隐躁怒,这怒意来得蹊跷,他咬牙苦忍,又觉四肢百骸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陌生地灼烧起来。
“嗳,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呢——大概是几十年前吧,泥下道来了一个神仙。”绫罗嘻嘻笑着,一边拿自己那涂了蔻丹红的纤长手指轻轻戳了戳谢灵徵的领口,忽地扯下自己身前一块布料,暴露出两朵白云似的香肩,“这个神仙长得顶好看,却是个失心疯的,他旁人也不看一眼,只抱着怀里一具尸体前来求医。可是我们这些邪魔野鬼谁不知道那尸体死得透透的,又有哪个人有本事把它救活呢?”
谢灵徵额上汗水淋漓,他隐约猜到了绫罗口中两个是何许人也,又思及卖酒翁所说的“你仙缘已了,他尘缘未尽”,心头作颤。
绫罗拿长长的分叉红舌触了触他的耳廓,继续拿甜丝丝的声音说道:“那神仙却是个疯子,他花了好多好多年的时间,总算找到一个最脏、最污、最臭的邪法,取来蛇虫毒蝎的心肝骨髓,修魂魄、补血脉,杀五老之王逆天改命,方一点点让那尸身有了声息,而这死去活来之人五脏六腑、血肉魂魄俱由五老之污毒所滋养,由恶鬼之精魂所哺育,乃是天地落成以来这世间最邪、最恶、最不净之物。他一个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神仙自然不把这当成什么好东西,兴许还多有嫌弃,可在我们几个眼里,这简直是顶上等的十全大补,若是能与之双修结成姻亲,嘻嘻,可比我一人修炼千年都要利索呢。”
谢灵徵轻喘一声,笑道:“双修之事,若非你情我愿,却是寡味至极了。”
“你这是不应允的意思了。”绫罗伏在他身上,露出一个娇憨的表情,瞳孔却竖成一道锋利的刃,“这百年来我遇见的男子里,你是头一个说我寡味的,我好不难过。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看在腰腰姊姊的面上应允了我么?”
谢灵徵摇头。
“那我只好用强,将你先奸后杀了——反正你已死过一次,再死一次,也无甚打紧的。”绫罗掩唇一笑,惜道,“放心,不会寡味。蛇司淫,蝎主恨,蜈蚣骄、蟾蜍贪,蚯蚓嗔,五老的本事都埋在你那血肉骨髓里啦,你再不是神仙,我一炷唤魂香就能让你兽性大发,再过上半个时辰,你就是我胸脯上一摊春水,任我嘬干吮净的呢。待会儿你到得兴头上,我再一口把你吃下去,保准你一点受不得疼,待我将你这身躯炼化后,我便好同那斩雪剑锋相抗了。”
谢灵徵叹道:“你修炼此等邪法……便是出得这泥下道去,就此得了自由,也必将为祸人间。”
“谢侠士菩萨心肠。”绫罗道,“都到了这种地步,还念着别人的死活,好啦,你入得我腹中后,去与我的心肝脾脏说道,瞧它们听不听罢!”
说着她垂首在谢灵徵耳边一吻,深深地吸了口气,蛇尾一卷,鳞甲微张,裹住谢灵徵的身体,尾稍探入他腿间。
谢灵徵微微一笑,忽道:“你可知白罗刹此刻便站在你这红帐窗外?他手按着剑柄,那剑柄上写了两个字,好像便是你说的‘斩雪’。你不怕么?”
“你少来!”绫罗轻轻一推他的肩膀,嗔道,“白罗刹那身煞气,我岂会感觉不到,死到临头,你也只能逞些嘴上便宜。”
说着她去解谢灵徵的衣衫,却又总觉得不得滋味,仿佛背后总有个白衣煞神盯着,情欲便淡了大半。
她竖着两道柳眉,不满地撩开红纱帐往外一探,果不其然外边空无一人,莫说什么白罗刹,方圆百米连个鬼影都没有。
“我就说你耍诈呢!”她哼了一声,合上纱帘,再欲往猎物身上扑去,“看我不好生罚——”
话音戛然而止,一阵尖锐的刺痛自后心袭来,绫罗哀嚎一声,只见谢灵徵按着她颈下七寸,一把短刀贯身而入,又从她身前破体而出,血流如注。
“多亏了腰腰藏来防身的刀。”谢灵徵摇头道,颇有几分无奈,手上刀刃却是更深入两分,“你可有遗言?看在你腰腰姊姊的面上,我兴许可应允了你。”
“你……你为何……”
“我曾有一段仙缘,你理当比我更清楚。”谢灵徵声音渐轻,“仙人喜洁,我却曾是肉体凡胎,因为熟习一门清心洁身咒,常默念于心,可淡污欲、洁体肤。”
“你如今……念此咒……伤身伤魂——”绫罗哇地喷出一口血来,“你不要命了!”
“劳姑娘忧心。”谢灵徵叹道,“姑娘提点于我,可见尚有几分善念,只可惜误入歧途,还望来生休再走错了路子。”
语毕他干脆利落抽刀而出,自蛇首斩下,一刀毙了这蛇妖性命。
血污溅了他一身,他只觉腹中一阵饥饿,自知是这五老法塑就之躯所存的邪念,便又默念几遍清心洁身咒,只是每念一句,他胸腔便痛上一分,又念得数遍,脖颈处忽地皮肉微绽,沁出血来。
谢灵徵倚着床沿,忍痛掀起帘帐,欲吹熄那唤魂香,只是甫一动作便对上床头直杵的那抹白影。
他怔怔抬头,只见榻前所立正是适才自己用来诓骗绫罗的那“白罗刹”。
他一对上那一抹红痣便痛得睁不开眼睛,仓惶回首,又对上床上衣衫不整的蛇尸。
萧无音顺势看去,忽地按上剑柄,雪袖一拂一剑挥出,一道裹挟霜风冷雪的剑芒猛破开地面,霍然绽开,将那半人半蛇的尸身碾为血泥肉末,紧随那一声剑鸣巨响后,红帐香轰轰然坍塌半数,外头传来惊叫声,这一剑竟是硬生生往这泥下道中又开出一条泥道来,一时间雪泥污淤翻滚而来,灰尘沙土扑簌簌抖落,脏了仙人洁白污垢的鞋面。
谢灵徵的目光停在那鞋面上不敢游移,忽觉一根手指触上了他的嘴唇。
他惶然抬头,只见白罗刹走近了他,俯下身,堪称温柔地碰了碰他皲裂的的唇瓣,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咒停。”
他默念咒文的口舌霎时僵直了无法再动作,脖颈处的伤因此徐徐愈合,而方才被驱散的热、恨、怒、欲,却一点点地回到了他的躯壳里。
他有了绝不能有、绝不该有的反应。
第19章 朱砂黯[VIP]
萧无音觉察到谢灵徵的不对, 便以手背探了探他微烫的额头,蹙眉问道:“又发烧了?”
谢灵徵惑于他的熟稔,匆忙避开,急道:“神仙, 小子中毒失礼, 望见谅——还请你莫要碰我。”
萧无音置若罔闻, 像往常一样俯身替他整理被蛇女解得七零八落的衣裳, 拢起领口抚平衣褶后,他双臂一揽, 环过谢灵徵的腰身替他拉拢衣带, 这才见得他身上因情燥而起的不同之处来。
瀛台仙君虽不识俗务, 但却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心中不悦, 面色微冷:“那东西竟想与你做这些秽事。”
谢灵徵只觉脑中热浪翻滚,偏生这神仙好不识趣, 又在自己身上碰来碰去, 他勉力去推, 却被抓住了手腕,想张口念那清心咒, 又因先前的禁咒而难以为继。
“神仙……”他喘道,“你将这禁咒解了吧,小子俗体凡胎, 受不得这等折腾。”
萧无音却道:“此咒伤身,且另寻他方罢。抬头, 我替你颈上的伤上药。”
谢灵徵眼见对方取出一只黑玉小瓶, 拔开瓶塞,只闻得一股浓腥气, 五老膏中五样毒物与那泛滥的贪恨骄嗔欲交相呼应,惹得他越发燥热难耐,他下意识地一拂袖,将那玉瓶挥落在地,道:“我不用这个!”
话音刚落他便自知失言失态,可心中躁意难以压制,他猛地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解了这令人难堪的丑态。
萧无音猛抓住他的手臂,单手托起他的下颔:“不得如此。”
谢灵徵不断摇头,眼角微泛起薄红,下唇上现了几个带血的牙印,焦躁难耐地轻声道:“我热……”
萧无音微一怔忪,一摸他的手腕,果然烫得厉害,而那手腕觉察到一冰凉凉的身躯,便难耐地贴上去,用力地摩挲着。
瀛台仙君骤然想起百余年前的瀛台山大弟子,为了见他在通天竹顶上喝醉了吹一夜风,染了伤寒后便将滚烫的脸埋在他的袍袖里,轻着柔着声音喊热。
他低叹一声,解了外袍,将眼前的青年抱进怀里,如过往那般轻轻地拍着他的脊背,道:“好些了么?”
谢灵徵脑子里迷迷糊糊地轰了一声,他恍惚间透过萧无音素白里衫的领口,看到他洁白修长的身体,只觉眼前似乎横陈了一条干涸的飞龙川,让他感到渴、感到燥,让他想要往枯去的河床中注入润泽的雨露与巫山的云。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他陡然想到自己脑海中那段缥缈如云烟、荒谬如戏言的仙缘,手足猛地抽痛了一下,他用力推开萧无音,道:“神仙,这等事,做不来的——”
萧无音略一思索便知晓他说的是何等事,脱口而出:“你与那脏东西做得,与我便做不得?”
谢灵徵苦笑道:“我身上比她脏污百倍,你这般说她,与辱我何异?”
萧无音摇头:“你与他人,自是不同的。”
说着他轻轻揽过谢灵徵的身体,在他耳边问道:“不念咒,我替你解毒,可好?”
谢灵徵怔怔地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何意,忙摇头道:“灵徵不愿随便了此事,这合该是与此生最亲密的人之间方能做的。神仙,你我前尘已了、仙缘已断,如此终归……终归是不好。”
萧无音皱眉不解:“你还想与谁更亲密?”
谢灵徵只觉自己一拳击在了枯树沉木之上,只得单刀直入,直言道:“天地之大,总有良人。”
萧无音猛止住了动作。
他全然不解谢灵徵口中之意,只喉中陡然泛苦,苦得连唇舌都麻木失去了滋味。
他自认千年来沉浮于独木之舟,而谢灵徵是唯一近身之人,天地万物人鬼仙魔都不过是舟外浮沫,舟上唯有他二人,前胸贴着后背,抬头低头睁眼闭眼皆唯有彼此,而如今他舟上的唯一一人却要告诉他,他要到那海里去了。
瀛台仙君难以明辨自己是惊是惧还是怒,他只觉得此时此刻世间万物都较原先可恨了百倍,比地上那□□蛇尸尚更可恶,恨不得通通一剑斩之。他看着谢灵徵干裂的嘴唇和额前的薄汗,又念及过往舒朗的笑与明朗的眼,猛地垂首,狠狠地吻住了那双唇。
他不擅吻,也不懂吻,只是纯粹地想要占有与触碰。他用力地贴着它们,碰触着上面的伤口,品尝着淡弱的血腥,接着那携着恶畜浓腥的血气让他喉头泛起一股恶心,可他不愿放开,他并非示爱,而更像掠夺。
忽地,喉咙传来一阵凉意。
萧无音垂眸一看,尚沾染蛇血的刀尖正抵着他的脖颈。
“仙君可莫要学那蛇妖,乘人之危是非善举。”谢灵徵赤红着双目,拿锐利如锋的视线对上白罗刹幽深的眼,低声道,“斩妖除魔我自问心无愧,却不知这诛仙罪是多大的罪恶,我这副身躯受不受得起。”
萧无音嘴唇一颤。
谢灵徵抬眼直视着他,那双澄澈的眼眸上次这般注视着他已是百年之前,彼时因天火台邪煞气覆满白翳,后他采天地琼露方使之恢复如初,然谢灵徵苏醒后畏他煞气,再未如此目光灼灼地正视他,此时此刻却让他心头巨震,无言相对。
紧接着,他竟看到谢灵徵的眼角溢出一行血泪,显是承不住这凶煞之意,然青年仍用那双含血的眼冷而利地盯着他,要将那决绝与坚锐直传到他心底。
萧无音猛然转身,以手背挡着额头,低声斥道:“不要看我!”
谢灵徵沉默片刻,待呼吸平缓些,方支起身道:“适才多有不敬,他日向仙人赔罪。有缘再见。”
说罢,他拿手背抹去眼角血渍,转身便欲离去,又见眼前那白罗刹背着他,反手递来一柄长剑,正是那赫赫有名的斩雪。
“拿着防身。”白罗刹的声音似是微有颤抖。
谢灵徵摇头道:“情债难还,我不想欠你。”
萧无音却直直杵在他面前,既不看他,也不让路,执拗地让他收下斩雪。
谢灵徵无奈,只得接过剑去,紧接着他便觉察到一股柔和之力推着他的肩,轻飘飘将他推出了屋外。
出得门去,远离了那凶煞仙君后,他的嗔恨烦闷瞬时淡了些许,他回首看了那红帐香一眼,只觉胸口滞涩得厉害,欲离去又觉脚下似有牵绊,但这牵绊也算不得深,好似蒺藜缠足,挣一挣,疼上一阵,便翩然过去了。
萧无音静坐于床侧。
他无声无响如一座玉像般静坐着,垂着目,目光有些散,连发丝都不动分毫。
谢灵徵说的每一个字都如针尖一般刺在他心上,偏生谢灵徵从来无心伤他,也无心报复,正是因为无心,故而他能轻描淡写地提诛仙罪、提偿情债、提寻良人,能让无情仙君五内如焚,也正是因为无心,那行血泪才如一把柴刀一般,又钝又慢地要把这初生血肉的心肝一点点剖开、锯开、磨开。
瀛台仙君素来有通天之能,连死人白骨尚能复原如斯,却无法挽回一个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萧无音忽然起身,他捡了床缘谢灵徵适才诛蛇短刀,振去血迹,走至妆镜前,毫不迟疑地往眉心一划,手起刀落,瞬时间硬生生将那点朱痕剜了去。
洁白如玉的额上登时鲜血直流,萧无音似是未觉疼痛,取锦帕随意拭了拭血痕,发觉难以拭干后,便任由之顺着面庞滴落。血痕顺着他的脖颈流入衣领,像是一滴朱墨在飞龙花玉白色的花瓣上晕开,云絮似纯净的苍白上多了刺目的色泽,如同宣纸上一笔自最初起便写错了的字。
然朱痕消陨,千年杀伐血腥浸染于身的煞念却无法抹除,瀛台仙君还是那个瀛台仙君,神仙并不会因去了一枚红痣便成了凡人、便能承受妖魔鬼躯的注视。
萧无音阖目,百年苦守于谢灵徵是酣眠一场,于他亦然——他如今方醒悟过来,要想回到百年前云台殿中,雪竹林里,落花筑前的光景,已是再不可能的了。
第20章 踏雪泥[VIP]
谢灵徵提着斩雪剑, 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街上。街上因方才萧无音那一剑泛起淤泥海,此刻泛滥的泥浆正愈来愈深,逐渐从他的脚踝漫过了小腿。
淤泥海在泥下道并不罕见,因四围泥沙堆积, 故但凡有雨, 泥下道中必起内涝。此番这泥道又受了萧无音一剑, 渠塘积淤一涌而出, 更与那积雪融水交杂在一起,湿冷彻骨。
谢灵徵偏生正需要这种冷, 他的身体不同寻常, 蛇蝎蚓虫皆为冷血, 故而他身上平素并无热度,然受了唤魂香之引, 激起的热欲数百倍于寻常,一时间火烧火燎更是难堪, 再加之受了萧无音一番撩拨, 此时此刻既闷热且湿寒, 不可谓不狼狈。
他沿着长街走了许久,淤泥海漫过膝弯后便涨势渐缓, 他的衣衫袍袖里浸满了湿冷粘腻的雪泥,但仍觉不解欲渴,又行数米, 遥遥见了一迎风招展的大红酒旗,他心中一动, 便快步赶了进去, 对店家说,要赊两坛酒。
店家笑他落魄如乞丐, 未必偿还得起,想将他轰出去,他恍惚间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退出一看店门,见酒馆名为“蛇灶”。
谢灵徵怔立许久,忽而脑内灵光一现,下意识摇头低笑:“伯壶公。”当下复又踏入店中,依着直觉轻嘘了两声:“雪松?白梨?”
两道白光应声而现,只见院内两只半人高的巨大灵猫呜呜着扑进屋内,抬起脑袋打量了召唤之人,却并不认识。
谢灵徵大笑,叹道:“竟真有这般高大!”
说着他伸手轻轻触了触灵猫的下颔,雪松长毛如银缕,阖着眼睛对他有些半搭不理,白梨不如雪松那般莹白,但胜在一双明目水润灿灿,娇憨可人。
谢灵徵颇有几分爱不释手,他不顾一身泥水盘腿在条凳上坐下,凑下身,将脑袋埋进白梨蓬松绵长的背毛中,用力地蹭了蹭,方对一旁瞠目结舌的店家眨了眨眼笑道:“猫儿可爱,我忍不住。”
店家惊道:“你怎知这俩祖宗的名字,我还以为认得出它哥俩的人都死绝了。”
谢灵徵道:“我亦不知——小哥,我瞧着你也挺眼熟,你认识我吗?”说着他抬起头,身上将纷乱的额发拨开,随手将凌乱的发丝一整束捆于脑后,露出整张清俊英气的脸来,冲那店家轻轻扬了扬嘴唇。
店家盯着他瞅了半晌,忽然“啊”的一声惊呼。
谢灵徵疑道:“怎么?”
只见那店家猛一声跪倒在地,扑通扑通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谢灵徵一怔:“嗳,你这是做什么?”却也不躲不拦。
“恩公!”店家抬头喜道,“我可算找到你了!百年前你救我一命,我至今尚挂念着呢!”
“我救过你?”谢灵徵含笑问道,说着他将浸湿的宽袖裤管一并卷起来,拧去泥污,“我却不记得了。”
“那日神仙作乱伯府,我们几个家仆死的死、残的残,若非恩公留神药救我,我如今哪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店家道,“恩公,百年不见,你模样不变,气色较之当日却是好多啦!”
谢灵徵低低应了声,方问道:“我那日气色很差?”
店家笑道:“实不相瞒,你一身伤,还流血,面色灰败目中无光,我还道你和我一样是从神仙爪牙下逃出来的,不得救了才将药给了我,如今还能见得你,实乃再高兴不过的事情了。来,恩公,我请你喝酒!”
说着他招呼小二从酒窖里抬出两大坛子酒来,拍开封泥,便要拿碗去斟。
谢灵徵将他口中之言咀嚼了两遍,忽伸手止了他的动作,问道:“这些都是我的了?”
店家忙称是。
谢灵徵接过酒坛,手腕一软,险些将酒液泼了开去,他忙换了左手方稳稳接住,却未曾饮下,而是兜头将一整坛子酒自头顶往下浇了下来。
琼浆玉液打湿了发梢眼角,寒风吹过,一阵冷意似是要贯肤而入,他猛一个激灵,身上热意退散了大半,酒香气又使得他心潮涌动,当下便又取了一坛酒,痛饮一口,继而尽数泼洒于身,迎风而立,令冷香替了情热,醺意染了怅然,脑中一下子激扬起清醒又热烈的意气,他舒啸一声,三番称好。
店家虽是不解,却也为之雀跃,赶上来问道:“恩公这是在做什么?今夜可想要留宿于此?”
谢灵徵将湿发捋于耳后,摇头道:“我要去上边。”
店家笑容微凝:“上边?”
“破斩雪咒痕,了故人遗愿。”谢灵徵道,说着他一指天,一指地,又指了指自己,“雪融成流,淤泥四起,至污至秽之身,天时地利人和,此时不往,更待何时?”
“那……那东西岂是我们能破的。”店家听得斩雪二字便是一哆嗦,吓出了一双灰色的兔耳朵。
谢灵徵莞尔,忽地脑海中浮现出一藏身木桶的灰兔精来,于是他随手捡了桌上一只筷筒,往那店家耳上一套,笑道:“我自心中有数。”
说罢他跨出门外,朝着身后一挥手,背着那裹于囊中的长剑,淌着深及腰腹的淤泥,复又一脚深一脚浅地去了。
颉老人家中,瀛台仙君坐在石台上,眉心血流已止,徒留一道颇深的红痕。
他正询问颉老人鬼道可有什么除煞术法,颉老人拧眉沉思,最终摇头道:“你身上的煞意乃天地法则所予,杀孽所积而成。你背负万千性命,因仙体纯净,免受亡魂怨鬼反噬,但要将之消除,却是与自然道法相悖,实属不能。”
萧无音道:“我只想灵徵不畏。”
颉老人一笑:“你这点煞,执法尊尚要让三分,天地神人鬼,三界众生岂有不畏者?我如今与你说话不打颤、不躲藏,全因百年相与,一来我知你这煞意非是朝我而来,不存伤我之心,二来我背对你不用瞧你的眼。谢灵徵往昔不畏惧你,想来也不是因为不怕,只是爱而妄、妄而勇,自伤八百,愿求一顾罢了。”
萧无音握着玉瓶之手微微一顿。
颉老人又道:“爱憎执着本是三魂六魄中第一脉,然灵徵之执念未能归体,反以刻魂石所许之约代之,冥冥之中,他注定要与这石上之愿更多出几分牵连。只是未曾想,情爱妄欲在他心中深重如斯,一旦剥离开去,竟将你整个人都忘了个干净。”
“他尚且记得仙缘已了,也记得魂魄之痛。”萧无音微阖着目,摩挲着手中的羊脂玉瓶,“若魂魄归体,他可会回来?”
“许是会,许是不会。”颉老人叹道,“沉眠百年,死而复生,谁又能保证仍是旧人?”
萧无音静默片刻,起身披衣,携着这装有残魂的净瓶,复又往泥下道街上去了。
北风尚紧,淤泥海比最深时浅了些,没至膝上。
萧无音既未念避水咒,也未乘坐骑车架,未有迟疑便直直迈进泥潭,任那肮脏浓稠的泥浆水缠绕着自己的双足,像是被带刺的荆条牵绊拉扯住了脚踝。
瀛台仙君素来喜洁,但此番却像是忘了自己喜洁一般,踏着雪泥污淤,一步步往闹街走去。
白罗刹不止一次走过这条空无人影的街道,然而这回不同,他眉间朱砂痕消,未负长剑,身上又沾染一身污泥邪晦,街头坊间认识他的人登时少了半数,见得他来,竟也未及躲避。
顽童闹梅、老妪咏雪,熙熙攘攘一条街上不乏淌着泥浆行走的邪魔鬼怪,远处戏曲声复又隆重,天色渐黑,百鬼来往,倒也未曾发现人群中混了个满身泥污的神仙。
泥浆的腥秽气味掩盖了萧无音身上的煞,亦掩藏了谢灵徵的气息,萧无音握着净瓶徒劳无获地在淤泥海中穿行,其实他本可以捏一个寻人咒,但他又不欲以任何仙术仙咒加诸于灵徵之身。
不多时,雪片渐大,瀛台仙君的霜发上覆盖了薄薄一层雪。泥下道银装素裹,白雪涤荡尘埃、洗去气味,长街上每一个人都渐如融入淤泥海的雪花一般难以追寻,雪泥漾漾,素来黯淡灰蒙的泥下道此时竟有了恍如云间之景,白云下污秽暗流,雪面上素洁如织。
萧无音半身于雪上,苍白如无瑕璧,半身于泥下,埋没与暗流,他抬头看了眼昏沉的天与纷撒的雪,止住了脚步。
路旁一妇女正招稚童归家,他闻声抬眸看去,一眼便认出其真身是只黄狐,魂魄杂秽,过去必曾诱食凡人,然此时爱子殷切,勤勤恳恳,凶邪隐而不显。
瀛台仙君垂眸,将玉瓶收回怀中,忽而转身问道:“你见过谢灵徵吗?”
妇女一惊,待得抬头见到萧无音之容颜,登时声音颤颤,伸手捋了捋额前乱发,搭着男孩肩膀的五指猛一收紧,瑟缩道:“不曾见过,那是谁,不曾见过!”
男孩却转头道:“阿娘笨来,是一个眼睛亮亮的哥哥,隔壁酒馆的徐老板这样叫他的。”
妇女忙捂住他的嘴唇。
萧无音转身便去,但见不远处那抹赤红酒旗飘飘扬扬,上绣“蛇灶”二字,不觉微一皱眉。
他本不会记得这些琐碎地方,但他曾读执法尊案前文书,却知谢灵徵出卖仙骨时,便是于此与伯壶公有所交涉。
他疾步进了酒馆,只见店家正于台前算计,抬眼瞧见他,立马吓出一双兔耳朵,身后两只雪白大猫亦紧挨在一处呜呜作响,颇为畏惧。
萧无音未开口,只倾身上前,从猫儿那雪白的背毛中,轻轻捡出一根长长的黑发。
“谢灵徵在哪儿?”他问店家。
店家拼命摇头,连话都不敢说半句。
萧无音叹道:“灵徵在哪儿?我不会伤他。”
店家仍然一言不发,连兔子尾巴都惊了出来,背脊贴上橱柜,撞下一坛酒来。
萧无音不解:“你不怕死么?”
店家惊叫了一声抱住脑袋。
瀛台仙君却并非逼问胁迫,他只是有惑,为何街上所有人畏他如此,却无一人愿告知他谢灵徵的下落。
未得答复,他转身出了酒馆,回到雪海淤泥中,缓慢又滞涩地沿着长街继而往前走,只觉往来间皆有谢灵徵的气息,又皆无他的身形,谢灵徵仿佛融入进泥下道,成为与之难以分割的一员。往昔桃花剑客在天界时,诸仙常斥他目光放肆无礼,而归于泥下,他只是个“眼睛明亮的哥哥”,他在这里不受得半点委屈,被人珍视如明珠。
萧无音看着掌心那缕黑发,无意识间,缓缓将其缠绕于指根,形成一圆箍着他的环。
泥下道众鬼很快又得到了白罗刹发疯的消息,白罗刹淌着泥浆水走了一路又一路,变成“半黑半白”罗刹,挨家挨户地问一个叫做“谢灵徵”的人,无人应答,他也不曾发怒,只是悄然离去,一圈绕下来后,兴许还是方才的神情,一模一样地问:“可曾见过谢灵徵?”
神仙无悲无喜无嗔无怒,却似是执着入魔、痴妄入骨,但鬼界的鬼不是神仙,无人对他抱有怜意,亦无人想免去他的苦楚,因而众人冷眼看他、畏缩应他,任他去寻一个早已远去的人。
第二日朝霞满天时,红帐香后的卖酒翁终于开了口,对萧无音说:“他许是往飞龙川上去了。”
昨日此时他方说过同样的话,只是瀛台仙君赶往飞龙川后,却是落得一场空。
萧无音道:“我不久前从那里经过,未曾见到。”
“飞龙川源自高处,饮酒观霞,颇有一番意趣。”酒翁未曾抬头,自斟自饮,复又道,“他许是往飞龙川去了。”
萧无音听得这一句,心头微颤,他思及往日里谢灵徵曾与他称道之景,霎时觉得豁然开朗,忽点头道了声谢,一拂袖捏了个避水诀,如云絮一般飘然去了。
酒翁惊得将酒洒了一桌子,回味了半天都不敢确定是真的听见了仙君一声谢,还是自己年迈耳花产生的幻觉。
酣饮终日夜,明灯继朝霞。
飞龙川近日有了水,发源处自成一条小瀑,谢灵徵坐在瀑前一处青石上,雪衣明眸映着五彩霞光,身上仿佛着了一层丝缕羽衣。他的乌发高捆成一束,发辫与额前的青丝随风而舞,有些潦倒,又分外精神。
他身边未携酒,身上却有酒意,模样不似醉态,举足却有风姿。
“神仙。”他冲着飘摇而来那抹白影笑道,“你这就追了上来,是想讨要昨日里的赔罪么?”
萧无音如雪片般轻飘飘落在他一旁,低声道:“我来还你一件东西。”
“朝霞给你挡着啦。”谢灵徵起身换了个位置,未曾看他,只是远眺着朝霞,摇头道,“我四肢俱全,神思清明,身上什么也不缺,倒是背后背了把赘物。神仙,你不必还我什么,倒是我该将这东西还了你去。”说罢他取下斩雪,遥遥往萧无音的方向一抛。
萧无音接了剑,道:“你忘却的事物,合该想起来。”
谢灵徵却洒脱一笑:“前尘已了,因缘已断,妄自强求,实非善举。我素喜登高眺远,不愿追溯往昔,那些事情,苦也好,乐也罢,撑篙一去任他流水长短,忘记了便忘记了。”
萧无音怔然不言,手中的发丝却松了去,飘摇而落,泯于尘埃。
朝霞渐退,日出云间,昏红转为灿金,青年人眉眼间更多了几分神采飞扬,让人移不开目。
谢灵徵往飞龙川走了两步,回身朗声道:“我欲逆水而行,旅途漫长,唯恐寂寞,神仙若是不嫌我寡味,与我同行做伴,你看如何?”
萧无音滞然许久,方以气音一般的低声哑然应道:“好。”
谢灵徵迎晨光而去,他拾级相随,身形一半落于朝曦光耀间,一半隐于嶙峋石影。
他的心轻易就被这邀约填满,但怀中之瓶却万分炽烫,烫得要将他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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