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地距离侃大仙串串火锅店仅800米左右, 裴闹找人心切,走得快,几分钟后就到了火锅店附近。
这个时间段正是用餐高峰期, 店门口人满为患,大排长龙等叫号入店。
尽管裴闹又是帽子又是口罩,面部遮挡严实,临走时也换下拍摄时穿的服装,穿了件自己的长大衣外套,加上周遭光线昏暗, 暴露的风险其实不高。
但她急归急, 并没立刻入店,而是透过临街的玻璃窗往店里看, 对比照片上苑意出现的位置。
张望了十来秒,很快就锁定到红薯打卡笔记的博主位置,那人身后是一排包间,根据苑意行走的方向,她断定苑意和白惠进了包厢。
于是, 理了理衣服, 想好应对服务员的说辞后, 往店门口走去。
刚到店门口,放号的店员便迎了过来, “女士您好,请问几个人用餐?号码给我看一下。”
不等裴闹回,一名外卖员急匆匆冲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束鲜花, “您好,你们店里有位叫白惠的女士定的花,我下一单快超时了,可以帮我拿一下,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出来取吗?”
“可以啊,你现在给她打。”店员接下花束,继续问裴闹:“这位女士,您取号了吗?”
外卖气喘吁吁地和手机那头的人说:“喂,白惠女士,您定的花给您放在店门口这边,火锅店的工作人员帮您看着,请您尽快出来取……”
听到外卖员这么说,裴闹确定这是白惠定的花,花给谁显而易见。
可她不知道苑意在哪间包间,进去得找很久,倒不如等人出来取花,再跟进去。
裴闹灵机一动,压低嗓音回店员:“朋友已经在包间等我了。”
服务员信以为真,拿起对讲机正要喊店内的同时接引,就被裴闹出声打断:“不用麻烦,我来过几次,知道怎么走。”
刚走进大厅,迎面遇上出来拿花的白惠,裴闹倏地侧身,借人群躲避。
待白惠取到花往回走,裴闹隐在角落里,目送她进入左侧的妙善堂包间,随即悄然跟上。
进了包间,白惠大大方方地送出花束,语气带笑:“早上逛巷口新开的花店,花材别致,没想到下午就遇到配得上它的人。”
苑意怔了半秒,从中嗅到一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可白惠神情舒展,笑意得体方,言语间的分寸掌握得体,她只能接下,礼貌点头:“谢谢。让白总破费了。”
“打住!”白惠坐下,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入沸腾的锅中,边烫边说:“中国这么大,咱们能在动车上邻座,又在这个小镇重逢,这叫缘分。缘分面前,破费两个字太俗,收回去。”
“七上八下,肉熟了。”白惠用公筷夹起烫好的肉,示意苑意端碗去接。
苑意刚把碗沿凑到锅边,过道里忽传来服务员的询问:“这位女士,您在这儿站好久了,是找不到朋友吗?”
“嗯——”帘外传来迟疑的一声闷哼,尾音发颤。下一秒,送菜员抬手掀帘,暖黄灯影切进来,苑意下意识回头——匆忙躲闪的熟悉的轮廓一下撞入视线,她手一抖,白惠筷尖的肉“啪”一声,落进沸腾的红汤里。
滚烫油花“哗”地溅上右手背,灼痛瞬间炸开,苑意不由得倒抽一口寒气,碗沿重重地磕在桌沿,发出一声清脆。
“哇——抱歉,抱歉,是我没夹稳。”白惠慌了,扯起纸巾按进冰盘里,然后覆住苑意泛红的手背,“走,去卫生间冲冷水,快!”
“没事。”苑意抽手,忍痛起身,“白总,我自己去就行,您先吃。”
——
苑意前脚进卫生间,裴闹后脚就跟了进去。
苑意知道裴闹跟进来了,但卫生间里还有其他人在,她笃定裴闹不敢出声,装作不知情,挽起袖子,打开盥洗池的水龙头,任烫伤的手背被水冲刷。
“给。”裴闹把裹着毛巾的冰袋递到她面前。
苑意没接,恰在此时,最里侧隔间门被推开,一名女生出来,洗手后匆匆离开。
哗哗水声一停,空间顿时只剩她们两人。裴闹两步跨到门前,反手将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反锁,随即回到苑意身侧。
“冰敷的效果比冲水更好。”裴闹说。
苑意“啪“地阖上水龙头,扯来一张擦手纸,缓慢捻干指尖,团成湿球丢进垃圾桶,这才回身与裴闹正面相对,声音轻且疏离,“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
裴闹怔了半秒,拉下口罩,“阿意,是我。”
“原来是…大明星。”苑意面无表情地凝视裴闹,眸底黝黑,深邃得像一潭死水:“抱歉,我不追星。”
话音落地,她侧身绕过裴闹,指尖刚触到门把,却被一股力道倏地拽回。
裴闹转身,掌心收紧,声音低得近乎央求:“我们,谈谈好吗?”
苑意:“不谈,请你放开。”
裴闹跨到苑意身前,挡住去路:“我没想跟你分手,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我怎么会跟你分手,一定有什么误会。”
苑意仰头吁了口长气,声音依旧冷彻:“我相信,以你现在的地位、财力,完全能找到一个,不对,是无数个,找无数个能无条件配合你玩的人,我目光短浅玩不起,也受够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分手分得体面些,好聚好散不行吗?”
“不行!我不答应!我不答应!”裴闹猛地把苑意推到门板上,难以接受她们分手的事实,她死活记不起来。
而苑意那副无所谓的语气和轻飘的神情,像钝刀一寸寸钻进她的心脏,按在苑意胸前的手抖得几乎按不住,撕裂般的绝望铺天盖地砸下来,“没有分,哪里来的散?我们刚复合才多久,怎么会分手?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白惠?”
苑意淡定否认:“不是。 ”
“你知不知道她风评很不好,用情不专,谈过很多个女朋友,你和她不会有好结果的,而我,我跟她不一样,我心里至始至终只有你一个,而且我能保证这辈子只爱你一个,她做不到的,她做不到的。”
说到最后,裴闹嘴唇发颤,双眸涌上一层白雾,“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已经很努力在恢复记忆了,再给我点时间理清楚可以吗?”
苑意沉默。
裴闹继续说:“你们不合适,我们只是出了点情侣间会出现的小问题,你怎么能,怎么能和她单独见面,同游古镇……”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苑意甩开她的手,声音冷得像冰碴,“裴闹,你清醒点,我们已经分手了,死缠烂打不符合你大明星的光环和豪门贵女的做派。”
“当然和我有关系!”裴闹喉间发紧,几乎是吼出来,“你是我女朋友,是我要相守到老的爱人,她想撬我墙角!怎么和我没关系?!”
“我们分手了!”苑意一字一顿提醒,想起半月前,裴闹微信发的那些话,心里一阵阵起恶寒,缓了几秒,还给她:“我从未没想过要和你并肩站于人前,你的爱、你的钱、你的人,想给谁就给谁。往后各自安好,就别再见面了,给彼此留点最后的体面。”
“不要!”裴闹嘶声拒绝,情绪过于激动,头皮随着心跳一抽一炸,她猛晃脑袋,试图把眩晕硬压下去,却换来胃里的阵阵翻涌,强烈的不适感涌到喉口,只能拼命咽回,声音被酸水冲得发颤:“我记不起对你做过什么……但你、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跟你说分手,一定是……”
“说够了没?”苑意截断她,眸色沉得看不见底,“分手是我提的,你当然想不起来。”
“为…为什么?”裴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要提分手?
“呵。”苑意很轻地笑了一声,怎么有脸问她为什么,贵人多忘事也不是这么忘的啊。
“惺惺作态要演给谁看?别把人当傻子。”苑意攥住裴闹的手腕,狠狠往旁边一拉,“还有,我单身,和谁交友是我的自由,你管不着也没资格管,若你不想再被认出来,最好把口罩戴上。”
话落,苑意把着门把,停顿四五秒,见裴闹仍僵在原地,用力往下按,拉开门缝,声音低而决绝,“我不想再见到你,别跟着我!”
“苑意!”裴闹拔腿追出,见有游客朝厕所走来,只能急刹转身,把口罩胡乱扣上。
苑意走得飞快,进包间拿了包,朝白惠颔首:“抱歉,白总,人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下次约个时间,我请您。”语毕,侧身而出,一路往门口走。
赶来的裴闹见苑意的背影消失在店门口,晃了眼刚掀开帘子手里还抱着花束的白惠,视线收回,立即跟出火锅店。
还是晚了一步,她只能眼睁睁看苑意坐上出租车扬长而去。
“你跟她说了什么?”同样追出来的白惠问。
“和你有关系吗?”裴闹冷声反问。
“当然有关系。”白惠低头闻了闻花,“我在追她。”
“别妄想,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裴闹说:“你不适合阿意。”
“适不适合得深入了解才知道,你又不是她。”白惠掏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帮我叫份烫伤药,送到——地址我微信发你。”
“白惠,你招惹谁都可以,请不要去招惹她!”
“你是她的谁?”白惠声音不高,一针见血的反问直插要害,“她今天肯应我的邀约,还不够证明,她同意我的招惹吗?”
裴闹身子一顿,眸底那簇火苗猝然熄灭。
她比谁都清楚,苑意不是爱社交的人,能答应出来单独吃饭,还把自己在平遥古镇的居住地址告诉白惠……
“倒是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家事吧。”白惠顿了两秒,说:“我喜欢公平竞争。”
【作者有话说】
每天都好赶,我太拖延了[化了]
第82章
白惠打好“栖迟民宿”四字, 正要发送给助理,瞥了眼脸色极差的裴闹,忽然改变主意了。
苑意并没有把在平遥古镇的居住地址给白惠, 而是在动车上,她和游金无意间的谈话泄露的——当时游金刚定好民宿,把信息发给和白惠邻座的苑意,并说了句“栖迟民宿自带院子,4.9分,环境很好”。
白惠删除打好的文字,按住说话,当着裴闹的面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自己去送更有诚意,你选最近的药店购买,直接送来侃大仙火锅店门口。”
语气充满挑衅意味,裴闹一听炸了,“你!”
话才出口,手机响了, 晃了眼备注:【助理小林】, 她按掉没接, 还没开口,就被白惠抢先一步。
“刚和苑意吃不少,正好消消食等骑手送药过来。”白惠原地拉伸身体,视线落到裴闹握着震个不停的手机上,“不接吗?一直打应该挺急的。”
“喂。”裴闹面无表情地举起,滑动接听。
对面的小林急声问:“裴老师, 您在哪儿?”
“侃大仙火锅店, 你们直接过来就行。”裴闹说完挂了电话, 双手插进大衣的兜里转头对上白惠上扬的嘴角,眼神冰得渗人。
白惠:“在这儿聚餐?”
裴闹答非所问:“鼎峰集团老总的爱好果真是一点也没变,一如既往地喜欢插足别人的感情。”
“你确定,是插足?”白惠笑着反问,“她可是跟我说目前单身。”
此话不假,不过,是白惠从游金的话里推测出来的。
当时,白惠得知两人要去平遥古镇,随口问苑意:“平遥古镇是艳遇胜地,两位是为人而来,还是为景而来?”
不等苑意回,游金就笑呵呵说主要是为看景,如果能遇到合适的人脱个单,那就更好了。
再联想到不久前在巷弄里,苑意无视裴闹的呼唤。
而裴闹在听到她说在追苑意后,眼眸里的敌意再也遮掩不住瞬间爆发。
由此可见,两人谈过并且分的很不愉快。
很明显,苑意已经放下这段感情,不然不会撇下同行的游金前来赴约,而裴闹还在单方面纠缠不清。
白惠这一问,把裴闹问懵了,她和苑意刚复合就分手,确实不能说是插足。
裴闹:“你看错人了,阿意和你以往交往的那些莺莺燕燕不一样,她不爱财。你也挺忙的,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劝你别浪费时间。”
“浪不浪费的,得看时间花在什么人身上。”话落,白惠晃了眼跳出的微信消息,视线放到裴闹身后。
在骑手走来的这段时间里,她说:“譬如当下,我认为很值得。”
白惠接过外卖员递来的袋子,晃了眼不远处走来的一帮人,其中有几个在和苑意闲逛散步时见过,是剧组的人,“你的同事们过来了,不耽误你吃饭,我先去给苑意送药。”
“裴老师!”助理小林冲过来,左右扫了一圈,试探地问:“就你一个人过来吗?”
“不然还能有谁?”裴闹反问,扭头看提药离去的白惠。
小林顿松了口气,解释:“我买完止疼药回去发现你不在,手机也打不通,担心死我了。”
“你带大伙儿先进去,我去买杯奶茶。”裴闹眼瞅着白惠已经走到马路边上,正在招手拦的士,提步跟了过去。
“我去买!。”助理小林立马追了上来,“我去!”
裴闹双眼锁定白惠,头也不回道:“地儿是你定,你带他们过去比较方便,放心丢不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好吧。”小林停下脚步转身往回走,拿出手机点进备注【裴总】的微信头像:【鼎峰集团的白总和小姐见面了。 】
一上车,裴闹就指着前方的的士,“师傅,跟上前面车牌886的那辆。”
司机大姐原本懒洋洋打着哈欠,一听这话立马来精神了,迅速换挡提速,压低声音问:“姑娘,啥情况?警察办案?还是…抓出轨?”
“挖墙脚。”裴闹波澜不惊地回。
“抓小三啊?”司机继续提速。
裴闹刚想承认,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苑意目前是分手的状态,顶多算是抢人,“不算吧……”
“挖墙脚就是小三啊。”司机拍了下方向盘,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猛地刹住车,“该不会…你是挖墙角的那个吧?”
裴闹坚定否认:“不是。”
司机:“行嘞,坐稳了。”
“诶!姐!您开慢点,别贴太近,万一被发现了。”那多尴尬啊,她只是想弄清楚苑意的住址,找个时间过来谈一谈,不想被白惠知道她在跟踪她。
“那不会,跟踪这事儿我是老手。”司机一脸得意,“坐稳了。”
十五分钟后,车子“吱”一声靠边停。
裴闹晕头转向地推门,脚底像踩棉花似的,刚俯身想找棵银杏树吐,眼前忽然递来一方纸巾。
冷嘲的话随之而至:“没想到,堂堂大明星竟也会尾随跟踪人。”
强压下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不适,裴闹直起身和白惠正面相对,“你,有证据吗?”
白惠看着裴闹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给苑意发完微信,才冷声开口:“你这么做有想过白承的处境吗?又想过润和的生死吗?”
“白承?”
和白承有什么关系,不过是小时候见过几回,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再就是前段时间的慈善晚会,匆匆打了个照面。
而润和的生死又是什么意思?
白惠:“看来你没想过,既然是合作,我得提醒你,你这样做很危险,不仅演艺事业会受影响,还会连带着润和的股份暴跌,最好考虑清楚再行事。”
“你什么意思?”裴闹一头雾水,隐约觉得和她失忆有关系,“把话说清楚。”
“我倒是想,但——”白惠回头,“没时间了,抱歉。”
说完,白惠转身往回走。
裴闹跟着转身,看到苑意朝她们走来,准确来说是无视她,径直走向白惠。
“白总。”苑意微微颔首,目光始终停在白惠身上。
“手怎么样?我买了烫伤膏,”白惠抬手递出小软管,“赶紧抹一下,还是我送你去附近的诊所看一下?”
苑意看着递到眼前的膏药,没接,“没事,浸过冰水好多了。”
“怎么会没事,那可是滚烫的油水。快给我看看。”白惠握住苑意手腕,把掌心翻向上方。苑意没抽手,也没朝裴闹斜一眼,任她摆弄。
裴闹眼睁睁看着白惠指腹掠过苑意的掌心,停在隐约不可见的疤痕上,而苑意竟然一点也不介意,放任白惠就这么看着握着。
确认苑意手背只是轻微泛红,白惠松了口气,但裴闹还在,她故意不放手,继续问:“你掌心的疤好长,怎么受伤的?”
苑意淡声回:“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裴闹瞳孔收缩,怎么就不记得了?
那不是为了救她空手揽刀导致的吗?
自从她醒来,猩红的画面与刺鼻的血腥味反复在回忆翻涌,具体的时间和地点,她记不起来,画面中苑意满身血倒在她怀里,掌心不断往外冒血,她哭得撕心裂肺,每回忆一次,心便会跟着揪的生疼,应该是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只是被她忘记了。
而眼前这个人,也忘记了……
她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苑意提了分手?
裴闹默默转身,一刻也不敢多待。
白惠让她先处理好家事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这件事会扯到白承和润和?
苑意收回手,微微偏头看裴闹离开的方向,“多谢白总挂心,我没事,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回去休息。”
“不请我上去坐坐?”白惠问。
苑意婉拒:“民宿地方小,环境也一般,不太方便。”
“开玩笑。”白惠抬手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我这段时间都在彭都盯项目,你有空可以过来转转。建筑虽然找人设计了,但景观这块,苑工也能做,不是?”
苑意目光收回,语气依旧礼貌但疏离:“不好意思,我目前的首要目的是享受假期,设计方面,白总还是联系我们的丛总吧。”
白惠没料到苑意会这么回,毕竟几小时前才答应她的邀约,明显是对她这条线感兴趣。
这会儿却突然筑起清晰的边界线,她愣了半秒,随即点头:“那行,回头联系。”
——
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裴闹才回过神来,人已走到江边,寻了块石凳坐下。
给左思发去微信:【你什么时候回来? 】
消息发出,等了两三分钟,和前面几条消息一样石沉大海。
左思已经很久不回她的消息了,那么爱发动态的人,微博和朋友圈竟消停了大半个月。
那么怕冷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南极旅游?
如果她没记错,南极游轮有提供WI-FI,价格也不贵,左思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不愿出。
还是好玩到顾不上回她的消息?
还有,接替左思助理工作的小林,有点奇怪,尽责到寸步不离跟着她,之前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监视。
傍晚收工的时候,只是用她手机搜了一下微博,就慌得当即伸手来夺手机,好像有什么秘密怕发现。
面对她脱口而出的质问,回的更是支支吾吾。
后来,在火锅店门口肉眼可见的紧张,问她是不是一个人过去。
卿辰看她的眼神总是欲言又止,她以为是入戏太深,还故意避着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太反常了。
身边的人都太反常了。
她脑海里消失的那些记忆,是不是别人刻意对她隐瞒的?
带这样的疑惑,裴闹拨通裴宁的电话,响了几秒,就被裴宁接听:“闹闹。”
裴闹:“为什么…要瞒着我?”
“你还是知道了?”裴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早已在等这通电话。
电脑微信的界面还亮着,她不断滑动滚轴,直到对话框里的信息停在一小时前的消息上:【鼎峰集团的白总和小姐见面了。 】
【作者有话说】
晚点捉虫,评论区红包补偿大家。
好多眼熟的宝,撑起了我的评论区,在这里给大家鞠个躬,万分感谢!
第83章
听筒里的沉默未止,裴宁静静等着,往上移动鼠标,停在置顶处昵称为“ X”的好友上,毫不犹豫地点进去。
X的头像是个手持相机,脸戴着黑色笑脸面具的黑客,聊天界面里密密麻麻都是照片。
这是秘书小许请的高级私家侦探,代号“X”,听说是某顶流的站姐改行,抓怕、蹲点、P图经验老道, 行事干净利落, 不仅口风紧,口碑也好。
自苑意和裴闹从宁川回来的第二日, X就接上了这门生意。
在她跟踪调查苑意的这两个月里,拍摄了大量照片。
沉默维持十余妙没被打破,裴宁试探性地问:“闹闹,你还好吗?”
问的同时按住右侧的进度条向上拉,停在X20:43发来的照片点开——
照片里两个女生背对镜头侧头相视,眼神焦灼拉丝,氛围极其暧昧。
左侧的人带着窄边银色眼睛,嘴角上扬,深情款款看着对面坐在块石筑起的防护墙上,同样眉笑眼开的人。
终于,在裴宁滑动滚轴放大照片时,静默许久的听筒里再次传来裴闹的声音:“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怕她重蹈覆辙;
怕有人心术不正,飞上枝头忘记初衷, 害她吃爱情的苦。
爱情, 是她们这种家庭最不需要, 也是最忌讳的东西。
可她不能这么说——
不久前,裴闹的助理小林微信告知她苑意出也在平遥古镇上,同行的还有鼎峰集团的白惠。
小林的消息总慢半拍,人都到平遥古镇一个星期了。
要不是因她医学生出身,又是房院长的高徒,能够照顾并及时观测一意孤行、坚决要复工拍摄的裴闹的健康状态,她才不会用她顶替不听话的左思。
好在X业务能力在线,一星期前就跟苑意到平遥古镇,期间拍到了不少可用的素材。
原本一切都在计划中——裴闹虽没自己眼皮底下,但有小林通传她的时时近况、X紧跟苑意、左思被打发去南极旅游、裴闹周边的人已经逐个打点过,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剧组会临时更改拍摄计划,突然前往平遥古镇拍摄外景,才会给两人制造了见面的机会。
万幸的是,裴闹记忆仍没有彻底恢复,苑意对联姻的热搜也信以为真,不然两人不会在在火锅店不欢而散。
显而易见,裴闹是察觉到了异样,才会打电话过来没有任何前情地开问。
既是如此,她也就没必要“隐瞒”了。
眼下万事俱备,只是把计划提前进行,结果并不会改变。
裴宁看着放大的照片局部,轻声回:“妈妈怕你受二次伤害。”
照片的局部仍十分高清——
落日时分华灯初上的海边背景,被虚化成暖色小光圈,暗的黄光晕笼罩在两人身上,衬得她们的睫毛、发丝、五官轮廓清晰可见。
裴宁再次惊叹X浑然天成的P图能力,完全看不出任何人工合成的痕迹。
谎言之所以会被拆穿是因为它本质就是谎言,但若是掺杂了真话,真假参半,还有几个能发觉得了?
裴宁移动鼠标,点下一张——动车上,苑意和白惠相邻而坐,苑意俯身越过白惠,看起来格外亲昵。
寂静的书房里,鼠标又响了一声,照片切到下一张——苑意身子已经从白惠身上撤回,手里拿着眼镜盒。
听筒里的声音再次禁止,显然是听懂了言外之意——
二次伤害,是暗示裴闹已经遭受过一次伤害,为了保护她不受第二次伤害不得不对她隐瞒“真相”。
可是,谁能伤害裴闹?
答案显而易见,屏幕对面的那个人猜出来并且不敢相信,才不敢再追问。
裴闹:“是…谁在伤害我?”
问了证明怀疑的种子已经在心房悄然种下。
只要继续施肥、灌溉,种子就会发芽,不日长成参天大树,撑破本就脆弱的城墙,信任的房子会在顷刻间坍塌。
裴宁右击照片,光标移到转发上放着,将问题踢回:“闹闹,你应该比我清楚。”
裴闹:“我,失忆了。”
裴宁:“小林说你今天头疼得厉害,拍摄状态很不好,我觉得眼下不适合谈论这件事,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
裴闹:“小林,是你故意安排在我身边的对吗?”
“是。”裴宁爽快地承认。
果然。
裴闹轻笑,“如果,我没打这通电话,你是不是要继续让她监视我?”
“闹闹,我怎么会监视你。她是医学生,比思思更适合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处理突发状况。你刚出院就着急复工拍摄,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的身体吗?”裴宁顿了顿,往下说:“等你回来,让房院长再复查一遍确保身体没问题,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好吗?”
不好!
等不了!
她现在被一团乱的记忆折磨得快疯了!
重逢后的记忆断断续续,只有零星片段。
而苑意对她要么冷若冰霜,要么视而不见。
白惠,对了,还有个虎视眈眈试图插足她和苑意感情的白惠,一直在苑意跟前刷存在感,还说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实在是受够了!
怎么等?
让她如何等?
再等下去,就要成人之美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她如此遮掩?
“要是我现在非谈不可呢?”裴闹声音突然拔高:“我现在就想谈。”
“汪汪——汪汪——”尖锐的犬吠突如其来。
眨眼间,一只肥硕地柯基挣脱主人的牵引绳冲了过来,狗围着裴闹转悠,疯狂扭动圆嘟嘟的大屁股,不时哼唧两声。
“抱歉,抱歉。”紧跟上来的女孩儿慌得直点头道歉,弯腰快速抱起柯基:“吓到你了吧,它是女生,平日里只和母狗玩,一看见美女就激动得走不动道,可能是拉拉狗吧。”
女孩儿语气满是无奈,说完还戳了戳小狗脑袋,小声道:“你让我好社死啊!”
“没…没事,没被吓到,它很可爱。”裴闹即将崩溃的情绪稍稍好转,就听到裴宁问:“你还在外面?”
“嗯。”裴闹应了声,手机点静音,手伸到半空,“它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摸摸它?”
“当然可以,它叫阿一。”女孩儿说。
“阿一?”裴闹原本摊开手掌轻轻Rua柯基的大脑袋,听到和苑意相似的发音,手指骤然收缩,用食指点了点小狗脑门,“和你同名的人要是像你一样热情就好了。”
女孩儿:“姐姐,江边很冷,你衣服穿得薄,若是没事尽快回家吧。”
“嗯,要回了,路灯忽明忽暗的,你注意点脚下。”裴闹和女孩挥手,点开静音往回走,“妈,你现在不告诉我真相,我明早飞回去当面问你也行。”
“哎——”裴宁叹了口气,“你状态不好,我怕你再受刺激。”
裴闹拦了辆路过的的士,坐进后排关上车门,回道:“已经受刺激了。”
第一次:在经过巷子口时看见苑意的身影,连唤两声她的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第二次:包间里,苑意单独和白惠吃饭,并接受花束;
第三次:在厕所里,苑意先是装不熟无视她的存在,之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她们分手了,还是苑意提的;
第四次:白惠故意当她面说要亲自给苑意送药,更是反驳她是光明正大的追求,而不是插足。不知道苑意地址的她,只能像个上不得台面的第三者跟踪过去,又一次遭受苑意的无视,目睹两人拉拉扯扯。
刺不刺激的,还有差吗?
“我承受得住。”裴闹说。
裴宁:“你们不久前复合过。”
裴闹转头望向车窗外,轻声追问:“然后呢?”
裴宁:“你发现她一面和你谈,背地里却和白惠暧昧不清,在AIL事务所举办的庆功宴上,和她对峙,后来在回家途中出了车祸。”
怎么会?
裴闹难以置信,脑子瞬间嗡嗡作响。
裴宁:“当天就爆出她抄袭的热搜,连带着你、《匠心》剧组卷入舆论漩涡,大量网友、粉丝,强烈要求你及剧方和她割席,热搜不断发酵,我得知消息后不得不采取最优的公关手段。”
裴闹头歪向车窗,“什么…手段?”
裴宁:“不惜一切代价压下和你有关的热搜,第一时间发声明和她割席。金棕影后是你和奶奶的约定,是你入行的初心,我不能让你多年来的努力付诸东流,所以我只能先保你,而她,害你出车祸昏迷不醒,我实在没办法对她有仁慈之心。”
“所以,你没有处理她的热搜?”
“是。”
“把我的微博交由工作室运营,是怕我发现,受刺激影响病情?”
“是。”
“还有呢?”
“医生说你受不了刺激,我只能交代剧组的人暂时不要和你提这件事,让她们多照顾你,剧组停拍两礼拜的损失皆由润和承担。”
“但我没想到,她居然,敢出现在你面前,还和白惠一起。”
裴闹刚想说什么,车猛地一急刹。
“姑娘,到了。”司机靠边停车,二维码递到后排,“12元,您扫微信支付宝都可以。”
好在手机双卡,自由切换流量,裴闹扫码付款后下车。
夜深,秋风寒露格外冻人,裴脑手插进兜里,往酒店走,“妈,我能相信你吗?”
裴宁:“闹闹,我们很早就达成约定了不是吗?你回来继承润和,我不干涉你的感情生活。”
“可…这都是,妈妈的一面之辞。”裴闹停了几秒,裴宁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有证据,但你要做好准备。”
“今晚打这通电话就做好了准备。”裴闹说。
“笃——”
贴在耳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裴宁:“照片发你了。”
裴闹放下手机,切进微信,点开第一张,一眼就认出左边的人是苑意,而她对面是白惠。
抖着手滑到下一张——两人共同乘坐动车,座位相邻,苑意身子都快贴到白惠身上去了……
“笃——笃——”
手机震动两下,照片被撤回。
听筒里裴宁的声音传来:“闹闹?”
第84章
“没事, 我只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顿了几秒,裴闹轻声道:“有点累,妈, 先挂了。”
“闹闹——”裴宁没能说完的话被按断在听筒里。
刹那间,一股胀痛从心脏爆发,沿着血管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所有血液瞬间齐齐涌向头部,冲撞尚未拆线的伤口。
窒息感如约而至,胸腔内好像有双无形的手紧攥着,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劲。
很快,灼热感侵占脑部,仿佛有人将烧红的银针扎进皮肉顺丰骨缝一寸寸钻进,耳鸣轰然炸响——
“嗡——”比盛夏蝉鸣更刺耳、更绵长、更响的噪声持续轰炸耳腔。
裴闹拼命晃头,手掌一下接一下拍打太阳xue,试图以另一种疼痛对抗疼痛,好像有点效果,两种不同的痛夹杂, 持续半晌不到就消失了。
麻木到一定程度时, 更深的眩晕猛地翻上来——
脚下的地面、眼前的高楼、沿街的路灯、周围的环境音, 忽然扭曲转动,频率越来越快, 化作扭曲的彩带。
黑雾蒙上眼睛,蓦地,眼前最后一束光被掐灭,世界在下一秒彻底沉入无声无影的黑暗。
“裴老师当心!”收到裴宁消息的助理小林几乎是冲过来的,在裴闹身子倾斜的瞬间一把将她揽住,关切问道:“您还好吗?”
“别碰我!”裴闹压着嗓子低吼,残留的意识化作本能抗拒,她猛地推开小林,原地踉跄几步,抱头蹲下。
脑海里——司机的惨叫、尖锐的急刹、剧烈的翻转、金属的碰撞,像破碎的玻璃渣灌进耳膜,紧接着,救护车的尖啸盖过耳鸣……
忘却的细节,此刻正源源不断涌进脑海里,填补空缺的记忆。
原来,是这样发生的车祸。
再往前呢?
她为什么会坐出租车离开?
为什么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画面戛然而止,慢慢溶解下落……
啊!好痛!好痛!好痛!
痛也要想!
“啊——”裴闹咬牙,低声呜咽,溶解碎片再次升起拼合——
敞亮热闹的宴会厅,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排着队和她敬酒寒暄,手机忽然响了,是条微信消息,头像和备注蒙上了一层模糊滤镜,灰朦得无法看清,文字内容——?
头蓦地抽疼,像被细弦勒住神经,一下一下弹着。
裴闹闭眼揉额头,竭力回放那一闪而过的画面。
暂停的聊天界面,绿底黑字,字字分明清晰,却在视觉里骤然软化,整屏字就像被浸入晃荡的水中,边缘浮散,怎么也辨不真切。
文字读取失败,胸口那团尚未熄灭的怒火轰然加大肆虐燃烧,几乎能听见血液再一次涌向耳膜。
在场的人竟无人察觉到她的异样。
在欢声笑语中,她神色张皇地匆匆离席,走进包间的厕所打电话——“喂,澜姐……”
澜姐?
打给霍澜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听不清,就在她拧眉挂断电话后,门外传来了苑意的询问——“是我,你还好吗”
语气听起来透着担忧。
她,在担心什么?
她怎么了?为什么会这么问?
脑海里的画面到此再次定格。
“为什么!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想不起来!为什么?!”极其压抑的低吼,声音只在两人之间流转,助理小林暗暗叹了口气,“裴老师,外面风大,您又穿的薄,咱还是先回酒店好吗?”
话落,小林将手里的长款羽绒服甩开披在裴闹身上,蹲下安慰道:“恢复记忆是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保持身心愉悦,或许哪天就全部记起来了呢。”
意识到失态后,裴闹仰起头看了眼蹲在跟前的小林,视线收回,侧头看身上的羽绒服,明显是有备而来——这里车开不进去,她提前下车,到酒店入口还要拐个弯再往前走十来米。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裴闹冷声问。
小林如实回:“裴总给我打电话,说你情绪不太对,让我赶紧出来看一下。”
“你知道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热搜吗?”裴闹站起来,等小林站起继续强调:“我和苑意的热搜。”
小林:“知道,她负责的纪念馆投标项目在开标当日爆出抄袭,连累到了剧组和裴老师,听说公关费用花了不少。”
小林与她视线相交,眸子平稳无波,语速正常,语气听不出起伏,神情安静得不像在说谎。
“回吧。”裴闹收回打量,往前踱了两步,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出车祸吗?”
小林摇头:“不知道。”
她导师的上司也就是裴宁,想阻止两人在一起,至于出车祸的原因,她不清楚,可车祸之后的一切,她都知情。
只是这些绝不能说出口,研究生还没毕业,她需要守口如瓶,照顾好眼前这位大明星,凭这层关系进入润和旗下待遇优渥的私立医院。
——
洗漱后,裴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被撤回的那两张照片,以及裴宁说那些话。
既然她和苑意复合过,为何手机里却一点和苑意相关的痕迹都没留下——微信、相册、手机通话记录、短信,一干二净。
是因为发现她出轨?一气之下全删干净了?
那怎么还留着隐藏相册里的?
太隐秘,所以遗漏了?
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两张照片,确实格外暧昧。
但她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截至目前获悉的内情都是来自她妈、助理小林,以及对她态度极差的苑意。
如果真是原则性问题,她绝不会原谅,可万一是…误会呢?
并非恋爱脑硬要为苑意开脱,而是,她们分开整整十二年,这十二年里,她心心念念,终于等到复合,却因一场车祸失去重逢后的所有记忆。
如今还被不明不白地告知,她们短暂复合过又分手了,理由是苑意“出轨”。
而近期梦里频繁闪回的画面,全是幸福与美好,与那刺耳的“出轨”截然相悖。
她…该信谁?
心中的天秤不知不觉间倾向自己——唯有靠自己去查、去验、去解开迷雾之后的真相,这样才能对自己、对那段漫长的等待有个最起码的交代。
怎么查?
这么验?
怎么才能解开?
从身边的人入手!
霍澜、卿辰、和原著?
自入行她就跟着霍澜,霍澜对她很是上心,也知道她的性取向,从没为难过她,应该不会对她撒谎。
为了拍摄顺利,开拍前,霍澜也做了全组人员的背调,从中换了两名有问题的恐同配角。
卿辰的背调很干净,是靠得住的人。
眼下拍摄过半,她自认为是好相处的人,和卿辰多有会有些私底下的交集。
或许…能从卿辰身上找到突破口,说不定还能帮助她找回遗失的那部分记忆。
而原著,今天上午,她从一位工作人员口中,偶然得知和苑意是研究生时期的同学,两人关系很好,是热搜风波里唯一一个站出来替苑意说话的人,后来被念橘影视的人发现,为了保电影拍摄顺利,不得已删了力挺苑意的博文。
她才会在加上对方好友后,第一时间问原著要苑意的联系方式,也因此炸出了原著的隐藏身份——曾经是她粉丝。
原著虽没把苑意的联系方式给她,但也给了火锅店的提示。
由此推测,对方大抵知道一些内情,并且,排斥她的立场没有很坚定。
这么想着,裴闹点开游金的微信:【偷鸡老师,方便聊聊吗? 】
游金:【不方便。 】
裴闹:【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我出了点事故,记忆缺失了一部分,有些问题想问你。 】
“呵——”游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道:“都什么年代了,还玩失忆这种老梗。”
“什么失忆?要写新文吗?”苑意走进屋子。
“不写,这种梗太狗血了,没市场。”游金视线落在苑意手上的袋子。
走到游金跟前,苑意把袋子往她面前的桌上放,“白总叫的外卖,你解决掉。”
“啥情况?”游金问。
“没情况。”苑意转身往回走。
“切——信你个鬼。”游金拿起手机看着聊天界面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自言自语:“我倒要看看你还想玩什么把戏。”
【想问什么? 】游金发送完,手机放边上,开始拆外卖包装。
裴闹:【你知道,苑意和白惠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
什么时候?
动车上白惠咋说的来着?
游金停下拆外卖的动作,仔细想了想,几秒后,猛地撕开袋子。
记起来了!白惠说前两年,鼎峰集团成立工程公司时曾经挖过苑意,但被苑意拒绝了。
在游金想的这个间隙,裴闹又打下:【苑意和我分手,跟她有关吗? 】刚要发送,游金的消息就发过来了:【两年前。 】
两年前?
原来她们认识两年了……
比和她重逢的时间还要早。
犹豫两秒,裴闹还是按下发送键。
游金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足足愣了五六秒。
哇!不愧是演员,真会演!
到底是演哪出啊?
把苑意当日本人耍就算了,现在还要来玩她?
想到苑意分手以来的遭遇,游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苑意分手和白惠无关,但和她的弟弟白承有关。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闹居然同意和鼎峰集团的联姻,要让苑意做小三!
她哪来的脸?怎么还敢问这种问题?
白惠又在追求苑意,虽然苑意没有任何想法,可裴闹这番操作明显是吃醋啊,确切来说是心有不甘的表现。
多好啊,送上门的机会,当然得好好利用了,既然如此,怎么也得让对方难受一下,替苑意出口恶气!
游金:【引用“苑意和我分手,跟她有关吗?”是。 】
游金:【听说我们在彭都市,白总就约我们一起到平遥古镇散散心。呀,好晚了,生物钟到了,不能聊了裴老师。 】
发完游金直接把裴闹的消息设为免打扰,美滋滋享受白得的夜宵。
裴闹看到消息顿时从床上惊起。
她的问题过于明显,游金又是苑意的好友,肯定会向着她。
再问下去,只会离真相越来越远。
不行,得换个人。
裴闹退出和游金的聊天界面,点开卿辰的头像,【卿老师,休息没? 】
卿辰秒回:【还没,咋啦? 】
裴闹:【方便跟我聊聊六月份之后的事吗? 】
卿辰捧着手机,犹豫一分多钟,很想说不方便,还是发送:【方便。 】
【作者有话说】
晚点捉虫
第85章
和裴闹相处两三个月, 卿辰早就清楚裴闹是值得交心的人。
在那场真心话大冒险里,她就瞧出苑意和裴闹之间有情况。
后来通过在剧组的观察,见证了她们从“你逃我追”到双向奔赴再续前缘的过程, 她打从心底里为她们高兴。
裴闹去AIL实习前,她还打趣裴闹,羡慕她可以和喜欢的人朝夕相处。
不聊几天不到,苑意被爆抄袭直接冲热搜,裴闹竟公开声明割席——标准公关操作,本没什么好惊讶的,
可卿辰知道两人在交往,看到声明那一刻还是难以置信,当场给裴闹打电话一来想关心她的情况,二来想问问,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苑意可能会遭受网暴。
结果电话打不通,微信消息也石沉大海。
热搜发生的第二天,剧组忽然通知停拍,原因只字未提。
她们再见面是复拍前一天机场集合,卿辰才得知裴闹出了车祸,还丢了部分记忆。
而在和裴闹见面之间,裴宁已让人私底下找过她聊过,告诉她裴闹生病受不了刺激,希望她对热搜及与苑意相关的事守口如瓶,又顺势抛橄榄枝——若原经纪约到期,可签到JTL ,让她成为JTL继裴闹之后的一姐。
如此好的机会摆在眼前,卿辰没理由拒绝,于公于私,她也觉得应该为裴闹的健康着想,于是痛快地应承下来。
现在,裴闹突然找上来,开门见山想聊六月份之后的事,显然是避不开热搜和苑意。
这让她犯了难,裴闹复拍后的状态不对,入戏困难,硬是受失忆影响,或许,找她只是为了更好的完成拍摄?
卿辰基于这样的想法,回了“方便”。
消息弹出的那一刻,裴闹立刻点下准备已久的语音通话:“卿老师,抱歉,打扰你休息了。”
卿辰:“什么打不打扰的,我是夜猫子,没那么快睡。”
裴闹:“我和设计指导团队的苑意在交往你知道吗?”直截了当的进入正题,她并不怕卿辰会把恋情曝出去,一是她信任卿辰,二是就算曝出去她是同性恋,润和的公关会比JTL传媒的公关更早介入处理,
卿辰:“知道。”
果然知道。
裴闹继续问:“但…我们不久前又分手了。”
听筒里静了几秒,卿辰的声音才出现:“啊?是因为热搜吗?”
语气听起来有些惊讶,卿辰并不知道她和苑意分手的原因?
裴闹反问:“为什么,会觉得是热搜?”
卿辰:“因为,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腻腻歪歪的,别人看不来,但我的眼睛就是尺!不过有一说一,你热搜的处理方式挺不地道的,我当时想提醒你来,一直联系不上你,除了这个原因,我还真想不出来你们会因为什么而分手。”
联系不上,是因为那时候她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公关处理她全程没参与,不然绝不会同意先处理自己相关的热搜,放任苑意不管。
苑意在工作室替她发布割席博文之前,就主动发了条微博道歉声明,把火往自己身上引。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为了护她周全,苑意做好了被网暴的准备。
若是因为后来的强硬的割席声明而分手,解释不通。
说不通,问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分手还是…和白惠有关。
可连卿辰都能看出来她和苑意感情好,说明之前她并不担心被卿辰发现恋情,甚至透露了些恋爱细节(秀恩爱)透露给对方。
如果苑意真的一面和白惠有染,一面钓着她,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总会露出马脚来。
姑且算她是个恋爱脑,当局者迷。
身为局外人的卿辰和她从早相处到晚,多少能察觉不对劲吧?
若是察觉到,怎么还会猜测分手是因为热搜?
她不相信,苑意会出轨。
一定是其他原因。
裴闹低头看了眼平板里和昵称“全是磕姬”的微博私信界面。
几分钟前,她通过短信验证更改微博密码。
登录后看了工作室、经纪公司以及自己账号发的公关声明,确实很过分。
她想起那位从出道起就粉她的老粉——昵称“全是磕姬”,如今已是坐拥百万粉丝的大V营销号。
这些年一直没断联系,对方隔三岔五给她发长文剧评,变着花样夸她“演技又上一层楼”。她当即私信对方了解过热搜的全貌。
果真如她妈所说,公关的火力先集中在她身上,等与她相关的热搜被压下去后,才逐步撤掉苑意那边的词条。
第二日,突然爆出#润和集团与鼎峰集团联姻的新词条被推上热搜。
“笃——”
全是磕姬再次发来一条私信:【这条词条横空出世,明显是被买了热度,并且没被处理,在网上挂了很久。 】
横空出世。
买了热度。
没被处理。
挂了很久。
裴闹心头一紧,难怪苑意会跟她说“分手是我提的,你当然想不起来”。
是因为信了热搜词条,所以和她提了分手?
这个词条关乎到原则性问题,比强烈割席的公关声明更说得通。
对了!
几个小时,白惠前跟她说了很多莫名其妙的话——
“倒是你,还是先处理好自己的家事吧。”
而后质问她——
“你这么做有想过白承的处境吗?有想过润和的生死吗?”
“看来你没想过,既然是合作,我得提醒你,你这样做很危险,不仅演艺事业会受影响,还会连带着润和的股份暴跌,最好考虑清楚再行事。”
如果她没记错,白惠还说了——
“她今天肯应我的邀约,还不够证明,她同意我的招惹吗?”
“我喜欢公平竞争。”
“你确定,是插足?”
“她可是跟我说目前单身。”
“浪不浪费的,得看时间花在什么人身上。”
她十分确定自己的阅读能力没问题——白惠还没追到苑意!
确切的说是她们之前就没在一起过!
没在一起,仅凭两张错位就可以拍摄的照片,能说明什么?
什么也说不了!
游金也说她们分手和白惠有关。
所以,完全有理由怀疑联姻的热搜是白惠买的。
她尚未正式官宣明年息影,在外界看来。她仍是事业上升期的当红小花,JTL传媒也不会放任这种会影响事业的热搜存在。
那为什么没有公关介入处理?
“裴老师?你还好吗?”长久的沉默让手机另一端的人心生担忧,“你…有在听吗?”
“在听。”裴闹回。
卿辰提醒:“你在苑意所在的公司AIL建筑事务所实习过一段时间,如果不是因为热搜,或许可以从工作上入手,那家公司的老板是你剧粉,你跟我提过几次,人应该是靠得住的。”
裴闹:“好,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这么久。”
电话一挂,裴闹立刻点开平板登录的微信。
屏幕里好友与群聊密密麻麻,她不确定是否加过那位建筑公司老总,便从通讯录点进“新的好友”,很快就找到备注为“ AIL建筑丛总”的条目。
最新一条消息停在10月13日06:21——
【裴老师,对于热搜一事实在抱歉,但苑意绝对没有抄袭,请给我们一点时间自证。 】
再往前是10月12日16:35——
【裴老师,晚上在悦来山庄举办中标庆功宴,一定要出席! 】
脑海里随即闪入裴宁的话——“你发现她一面和你谈,背地里却和白惠暧昧不清,在AIL事务所举办的庆功宴,和她对峙,后来在回家途中出了车祸。”
对上了,都对上。
参加庆功宴,有人给她发了短信,她看到内容很震惊,到卫生间打了通电话,苑意在门口试探她的情况,之后,她匆匆叫了出租车离开发生了车祸,而后昏迷,公关声明由她妈介入处理。
没问题,一切都对得上。
苑意和白惠两年前就认识。
两人坐同班动车到平遥古镇旅游。
她分手和白惠有关。
只是有关,但不能证明是因为出轨分手。
还有许多疑点,譬如——联姻的热搜明显是假的,白惠为什么要让她考虑仅见过几次面的白承的感受。
又和润和的生死有什么关系?
合作?
对,白惠说到了合作!
“笃——”手机和平板同时震了下。
裴闹点开平板微信,是裴宁:【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了,鼎峰集团和润和集团联姻的热搜,不是假的,没处理是因为目前双方都需要。 】
裴闹立即拿起手机,切换到最近通话,拨通裴宁电话,一接听立刻问:“什么意思?”
裴宁不紧不慢地解释:“这事你亲口答应的。鼎峰手里有润和的股份,你无偿代言鼎峰运动品牌“安捷”,用流量替她们抬销量。交换条件是白惠签署股票代持协议,把鼎峰手里的1.3 %股份转给你,你才能在董事会站稳。”
裴闹握在手机上的指节瞬间发白:“你分明答应我,只要我回润和,就不再干涉我的感情生活!”
裴宁:“是。闹闹听妈妈说完。你失忆了,并不是真联姻,否则你也不会答应妈妈不是吗?过段时间会发声明解释这是谣言,我们的约定依然有效。”
裴闹问:“这事苑意知道吗?”
裴宁:“照片已经拍得很足够清楚了,闹闹,我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但对感情不忠的人不值得你为她伤心,如果你需要,妈妈随时可以帮你引荐其他更优秀的女生。”
“照片?”裴闹愣了几秒,反应过来是说白惠和苑意那两张“暧昧”照。
忽然意识到什么,她问:“照片…谁拍的?”
说好不过问她的感情,为何要偷拍苑意?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裴宁:“对不起,闹闹。”
裴闹:“对不起我什么?”
裴宁:“我比你更早发现她出轨的迹象,但生怕是误会,只能先瞒着你,暗中找人调查她。调查到你出车祸就停了。后来你失去部分记忆,记不起来和她重逢后的任何事,我才又让人继续跟拍她。”
——
吃完夜宵的游金默不作声走到苑意背后,嘴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
她都进来一会儿了,苑意还没察觉到她进屋。
“那个,我好像…”给你惹祸了,游金欲言又止。
心里有点后悔方才对裴闹撒谎,说来平遥古镇是受白惠邀约。
苑意明显没放下裴闹,说是出来玩但老走神,心思完全不在欣赏景色上。
午后,她被苑意坑了一把,给那位既要瘦下巴还要卡姿兰大眼睛的大姐画人物速写,连续画了两张都遭嫌弃,大姐让她就按画大明星那样画她,细问之后,才发现苑意画了裴闹……
“怎…怎么了?”苑意神色慌张地盖上速写本,站起转过身问:“吃不完吗?”
“不是。”游金视线落在苑意手压住的速写本,“都吃完了,有点撑,想来找你唠唠的,但是这会儿晕碳,有点困了,早点睡,我回去睡了。”
说完,游金往回走,拿出手机给裴闹发微信:【裴老师,其实白惠没有约苑意,和苑意来平遥古镇的是我,白惠是我们在动车上遇到的。 】
第86章
裴闹盘腿坐在床上,头低垂,视线落到顺着裴宁话尾弹出微信消息,怔愣半晌没有反应。直到裴宁唤她小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猛地攥紧握得半松的手机。
“我没事。”裴闹稳住声音,再次确认游金的消息,低声问道:“妈,你一早就知道苑意和白惠相约同游平遥古镇,既然怕我受刺激,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明知道她这两日在古镇拍戏,为什么方才面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要用怕她受刺激的理由拒绝告知真相?
裴宁:“她是过错方,你出车祸失忆的消息被我封锁她并不知道,如果在古镇上看见你必会躲着你。没提醒你她也在,是因为我不想让她的名字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没想到,你们还是遇上了。”
真是…这样吗?
竟然没否认苑意和白惠相约同游平遥古镇。
裴闹抓起散落的发丝往后拨,“她们出现在同一班动车上, 会不会只是偶遇?”
裴宁:“同乘一辆动车, 姑且可以认为是偶然事件, 但你也看到了,她们座位相邻, 苑意身子都快趴到白惠身上去了,这也是偶然吗?别忘了海边那张深情对视的照片。闹闹,这件事就这样让它过去吧,妈妈不想你难受。”
裴闹:“嗯, 时间不早了, 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裴闹给游金回复:【方便告诉我,苑意对白惠什么态度吗? 】
她妈一直强调是苑意出轨白惠,被发现后恼羞成怒提了分手。
事实却是白惠还处于追求苑意的阶段,出轨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游金的立场必然向着苑意,打探苑意对白惠的态度,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抱任何希望。
如果两人真有实质性进展,游金不会遮遮掩掩,只需要试探一下,就能推测出两人目前的进展。
游金:【她们好像蛮有话聊的,晚上一起去吃了火锅,刚才白总还亲自送烫伤药过来,不久前才给苑意点了宵夜吃。 】
“好像蛮有话聊的”用了不确定词语,不可信。
一起吃火锅她知道,没吃两口苑意发现她在门口,就匆匆离开了。
而白惠亲自送烫伤药,更多的是挑衅刺激她。
点了宵夜啊……
呵,已经迫不及待开始展开攻势了?
白惠什么人她比谁都清楚,就算尿是雾面的也能照出狗样来,每一任对象都是横刀夺爱,要不是鼎峰公关给力,早塌房几百次了。
她不相信苑意会出轨白惠这种人。
论财力、地位、样貌,她的条件,丝毫不比白惠差。
苑意能答应同她复合,分手后又对她冷嘲热讽,不太像是出轨方会有的反应,更像问题出在她身上。
所以,她更倾向是联姻热搜致使她们分的手。
但这个热搜是假的,解释清楚就好了。
而那两张“暧昧”照,只能找当事人苑意要说法。
恢复记忆的过程漫长且痛苦,她已经尝试无数次,效果甚微,显然不能坐等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复的记忆,替自己揭开这场迷雾。
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当面问个清楚,哪怕结果不好,也要把这些疑点逐一拆解,事情才有转圜的可能。
裴闹:【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古镇? 】
游金:【裴老师,您别再打苑意的主意了。 】
游金还是不松口,既然这样就不能打草惊蛇,想到一开始加她时备注就是用的想了解创作背景,于是她回:【我复拍后状态不好,难以入戏,袁导建议我找你了解一下创作背景,既然你也在古镇,不如我们约个时间见一面。 】
游金:【明天下午吧,在江边的咖啡店。 】
警惕心还挺强,还好她通过跟踪白惠知道她们入住的民宿,能答应明天见面意味着明天人还在古镇,这样就不用担心明天去扑空了。
裴闹:【好。 】
——
翌日清晨,裴闹早早起来,找卿辰对戏,状态比之前好不少,她决定先找苑意问清楚,吃完午饭,顾不上休息,立刻叫了辆车前往栖迟民宿。
一上车,心开始狂跳不止,车内空气浑浊,还残留着上一位顾客留下的香水味,熏得她难受,按下车窗按钮没反应,不得已出声:“师傅,麻烦后排的窗降下来一些。”
“今天温度又降了,很冷,开小点可以吗?”师傅问。
“可以。”裴闹不耐烦地扯开胸口的扣子,扭头看向窗外。
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想起昨晚那两张亲密照,和裴宁的话。
苑意真的是因为热搜才和她分手的吗?
睡了一觉,她对这个经过多方求证,推测出来的结果产生了质疑。
照片上苑意的肢体动作让她萌生出强烈的不安因子,望向白惠的眼神拉丝到只看过一眼就牢牢把她网在昨晚。
高中时期的苑意,并不喜欢和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她不认为这个习惯会随着年龄而改变。
如果两人不是在交往的状态下,为什么苑意会对白惠做出如此亲昵的动作来?
可白惠的话又表明她们没有在一起过。
司机打下右转向灯,“在前面那个口子下吗?”
裴闹一愣,突然回神,窗外栖迟民宿的店招进入视野,“不停,师傅,我、我约的人还没到,麻烦你在附近绕一圈。”
她还没做好见面的准备。
“好。”司机重新打左转向灯,等后面的车开过去,才给油起步。
的士继续往前开,绕过跨江桥,顺着沿江路开,看出裴闹并不急,司机车速放得很慢。
裴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数字一秒一秒跳过去,拖下去,横在她和苑意之间的问题并不会消失。
今天或许是苑意在古镇的最后一天,以苑意目前对她的态度,离开平遥,再想再见面难上加难。
既然已经决定要找苑意说清楚来龙去脉,也相信苑意和白惠并没有交往过,还有什么可纠结的?
晃眼间,已是十五分钟后,车子绕回原地。
司机刚要开口询问需不需要再饶绕一圈,裴闹已先一步:“师傅,前面下车。”
下了车,裴闹快步按路标指示往栖迟民宿走,真等她走到民宿门口,脚步控制不住慢了下来。
她在民宿外来回踱了几分钟,掌心一下一下轻拍胸口,想把那阵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跳按回去。
待胸腔里的鼓点稍稍缓和,她才抬步走向门口。
可刚迈上台阶,深吸的那口气又被退意挤走,她猛地转身往回走。
“这位女士,是要办理入住吗?”民宿管家眼尖,快步跟了上来。
裴闹只好停住回头,指尖蹭了蹭口罩边缘,把声音压低:“我找人,我朋友住这里。”
民宿管家微笑:“麻烦提供一下您朋友的房号,我带您过去。”
裴闹微怔,视线飘忽不定,“她在——”
恰好一对情侣擦肩而过,女生晃着对象手臂:“我买完吃的去四号院子找陈欣她们打麻将!”
裴闹顺势朝他们背影挥手,声音不高,语气和表情都极其自然:“快去快回啊!”
声音不大,情侣没回头,但民宿管家信了。
裴闹立刻回头,语气笃定:“她在四号院子,我们约好等下打麻将。”
“好的,请随我来。”管家不疑有他,侧身引路。
到了四号院附近,裴闹支走民宿管家。
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苑意住哪间院子,只能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转。
绕了十来分钟一无所获,裴闹在6号院子门口停下,正准备掏出手机问游金,余光却先捕捉到一道熟悉轮廓。
裴闹猛地抬起头,视线快速穿过半掩的院门,落到苑意的后背。
半掩的木门里,苑意背对着她坐在折叠椅上,前面支着画板架,垂落的右手还拿着铅笔。
心一下悬到嗓子眼,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放轻脚步缓缓地往前走。
这时,半掩的院门被突起的夜风“呼”地推开一道缝,视野随之拓宽——
苑意低扎的丸子头被风扬起几缕碎发,画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地上散落的红色枫叶被风卷上半空,又悄悄落回她脚边。
一只狸花猫半眯着眼睛,蜷在苑意脚边,尾巴轻扫她的脚踝。
秋日、午后、暖阳、红枫、一人一猫,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裴闹鬼使神差地举起手机,指尖先于意识按下快门——门框里的岁月静好瞬间被定格。
手伸回,镜头反转,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口红,对着前置摄像头仔细涂抹,而后抿了抿唇。
裴闹深呼一口气,刚抬起手要叩响院门,另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视野,随之听到一声极为亲昵的:“阿意。”
苑意闻声回头,露出身前的画板——白惠的画像? !
苑意在给白惠画人像!
她怎么能给白惠画人像!
怎能能让白惠叫她“阿意”!
“画得真好看。”白惠话音未落,已往前踱了两步,身子贴着苑意弯下腰。
从裴闹的角度望去,白惠几乎是从背后环住了苑意,额头轻抵在她的肩窝,已经无法自欺欺人用“暧昧”的字眼来形容了,这是只有情侣间才会有的亲密举动。
“!!!”
裴闹眸色条然收紧,耳膜里“轰”一声锐响,像被极细的针猛地刺进鼓膜,思绪瞬间被抽空,整个人仿佛失足跌进冰河,血液自下而上凝成冰碴。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
裴闹对眼前的刺耳的画面难以置信。
木然抵站在原地,眼神空洞,似丢了魂。
泪水迅速在眼眶内打转,眼前的景物模糊成光斑。
可直到眼角泛红、酸胀得发痛,却始终未落下一滴泪。
【作者有话说】
今天提前了,能不能有夸[熊猫头]
第87章
白惠俯身靠来的一瞬, 温热呼吸几乎贴在耳廓。
苑意脑中登时警铃大作,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肩肘猛地后撤,手掌顺势推出。
“嘭——”一声,画架被苑意为躲开白惠突如其来的靠近而猛地后撤撞倒。
反作用力随即带得苑意踉跄后仰,整个人重重跌坐在粗粝石板上,掌心被沙砾磨出尖锐刺痛。
苑意顾不上疼,抬眼瞪向被推得连退数步的白惠,眸光惊怒交错,抬手制止对方的搀扶, “不用,我没事!”
白惠微怔,脚步顿住, 神色很快恢复如初,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偏头看向院门外。
苑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透过半敞的院门,捕捉到一道匆匆掠过的熟悉黑影——那是裴闹?
她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目光从白惠脸上收回,带着疑惑快步走向院门。
双手推开院门,探头左右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红枫叶随着秋风打着旋儿落地。
呵,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是她。
苑意叹了口气合上院门往回走。
白惠正弯腰拾起画架和画板,重新摆好。
苑意停在两三米外, 目光掠过画板上被她改过头发的肖像, “白总的底子不差, 头发的重色我已经帮你压好,明暗交汇处的细节你自己再处理一下。”
说完,苑意抬手瞥见掌心压出的斑斑红痕,脑海里自动闪回白惠贴近的那一瞬,胸口蓦地泛起恶寒,鼻腔里残留的白惠的香水味直冲喉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白惠察觉到苑意语气冷淡,视线从苑意的掌心收回,顺势接话:“还得苑工,经过你的妙手,整幅画面和谐很多,剩下的细节我自己再改改。”
“我还有事要处理,白总自便。”苑意丢下一句,转身就往屋里走。
几步之后,她忽地收步回身,淡声道:“以后请白总叫我全名,或者苑工。”
白惠怔了半秒,随即颔首:“抱歉,刚才冒犯了。”
苑意点头,转身往回走。
白惠一早就从星级酒店退房,拎着早餐和画具直接搬进栖迟民宿,就住在苑意隔壁院子。
表面上是请苑意帮忙指导绘画,实则是想借机接近苑意,培养感情。
自从她昨晚被裴闹跟踪后,危机感油然而生,于是提前展开追求攻势。
可她没想到,裴闹行动力这么强,今天竟直接追了过来。
发觉裴闹在院门外来回踌躇,当即心生一计——故意俯身贴近苑意,制造一场看似亲昵的误会。
手段有些卑劣,没有顾及到苑意的感受。
但白惠毫不在意——裴闹转身那一刹,眸底翻涌的难以置信已足够证明:她的目的达到了。
一进房,苑意立刻从行李箱里拿了套换洗衣物,片刻也等不及地提步往卫生间走去。
虽然白惠靠上来立即被她推开,停留的时间很短。
可她总觉得陌生的香水味像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挥不散。
回忆一翻涌,恶寒瞬间又席卷全身,恶心得直反胃。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于多疑,白惠对她有其他想法她知道,所以一开始就和对方保持距离。
但刚才白惠的举动十分反常,很突然地喊她“阿意”,夸她“画得真好看”而不是“改得真好看”。
画是白惠已经画好的自画像,今天突然过来让她帮忙改一改,要不是游金说下午有约,她会推给游金改。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靠上来的是裴闹?还会像推开白惠那样避之不及地推开裴闹吗?
答案显而易见,苑意扯了扯嘴角,抬手拽下头绳往盥洗台一丢,脱去衣服,赤脚踏进淋浴区。
她闭眼拧开开关,仰起头迎向倾斜而下的水流——水柱瞬间浇透头发。冲刷身体。
不会。
她不会推开。
脑海里倏地闪出裴闹那条微信——
“阿意,你只是失去拥有和我并肩站于人前的机会,而我的爱、我的钱、包括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啊——”苑意低吼,双手不留余力地砸向冰冷的瓷砖上,指节瞬间失了血色。
怎么会这么犯贱,竟还惦记那个即将跟别人结婚的人!
更可悲的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意识到:即便分手了,自己的身体依然只认裴闹。
旁人哪怕半秒的贴近,都让她恶寒翻涌。眼下只想尽快洗去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苑意挤出大泵沐浴露揉搓,泡沫覆满皮肤,对着白惠靠近过的区域用力猛搓,肤色眨眼间泛红,几乎要搓出血来。
一开始,她是想借白惠的资源,可对方越界的举动已踩到她的底线,她做不到为资源忍受白惠的靠近。
而且,她才恢复单身没多久,尽管不想承认,可她一秒也没把占满心房的人放下,根本无法开启一段新感情。
既然没有这个打算,就不能让人产生错觉,往后,对白惠只能敬而远之,界限分明。
——
与此同时,亲眼目睹过程的裴闹,就站在六号院与五号院之间的巷道里。
巷道窄,时值下午,透不进半点阳光,她被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窥见的画面过于残忍,裴闹不得不抬手扶墙稳住身体。
踉跄往里走了几步,腿软得像灌了铅,只能猛地转身,后背“咚”地贴上冷墙,借墙体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脑子像被按下循环键,只剩一个镜头——
白惠那声“阿意”落地,苑意闻声回头,“画得真好看”从白惠口中脱口而出,下一秒白惠倾身贴上苑意,动作无比熟稔。
画面每重放一回,胸口就被巨大的无形的手掌撕开一次,浓烈的血腥味倒灌进喉咙,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
心脏肿胀、呼吸不畅,耳鸣嗡响,天旋地转。
要死掉了,她快死掉了……
好疼。
头好疼。
尖锐的疼从露骨深处炸开,像凿子一记记敲进骨缝。
尘封的记忆,似潮水般压不住地在脑中横中直撞。
零碎片段开始一片片拼合、连接,将断裂的过往与眼前的残酷景象骤然衔接,记忆深处的那些话跟着画面猝不及防闪进脑中——
“不论是从前还是当下,或是往后余生,我都能保证心里只有你。”
“能…吻你吗?”
“教我,我自己带证据来给你验证。”
“你这样,我没办法工作。”
“你要的,午安吻。”
“要就给。”
“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回去救你。”
“应该请的,毕竟,我要的是她姐的一辈子。”
“所以,能、能不能缩短期限,让我正式成为你的女朋友?”
“我们的家。”
……
原来,她们重逢后这么…幸福啊,比十二年来做过的所有美梦叠加起来的幸福值还高上千万倍。
可为什么要她的一辈子,她给了。
她们本可以幸福的过一辈子,而后又这样亲手毁掉?
为什么?
为什么啊!
裴闹支撑不住,后背剐蹭着粗糙的墙面缓缓下坠,最后蹲坐在地上背靠墙。
她双臂死死环住膝盖,额头抵着骨缝,肩膀因强忍哭泣而剧烈颤抖,低沉的呜咽被闷在腿间,断断续续,像被掐住喉咙的幼兽。
之前,所有关于苑意“出轨”的消息,都是从他人口得知。
如今亲眼看、亲耳听,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呵呵,她一直找各种破绽和疑点,为苑意开脱,为她辩解。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
明明已经做好准备,反复在心中预演最坏的结果,原来得到确切的真相,还是承受不住呢……
其实啊,她确实有点恋爱脑——早在她犹豫不决让司机围着民宿兜圈的时候,就做了最差的打算——如果,苑意真的如旁人口中那样对感情不忠,但只要心里还有她,哪怕只有一点点,她愿意,愿意给苑意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十二年来她找了苑意无数次,终得上天垂怜,让她在《匠心》再次和苑意重逢。
复合的过程她实在记不起来了,怎么分手的也记不得。
记忆中全是美好的、触不可及却真是发生的画面。
让她怎么也无法和方才看到的景象关联到一起。
是因为过于残忍,所以记忆自动清除了?
好像是有这种说法,大脑会主动遗忘那些难以承受的记忆,以此来减轻痛苦。
是因为这样吗?
苑意怎么可以这么狠心,亲手毁了她的一辈子!
好恨啊。可更恨自己——此时此刻,竟然,竟然还心存侥幸,抱有幻想——如果这不是真的就好了……
是真的啊……
她亲眼所见。
她又一次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失去了这个挂念了十二年的人。
心忽然一下就空了,长久以来的坚持和支撑的信念瞬间崩塌。
她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呢?
“哇靠——谁这么缺德啊!”被放鸽子的游金弯腰捡起那块被踩得半烂、差点让她摔个狗吃屎的香蕉皮,随手往垃圾桶一丢,余光却扫到巷弄深处——灌木丛挡去一半身影的裴闹。
裴闹听出是游金的声音,慌不择乱地起身,低着头快步往另一侧走。
游金走到巷子口刚要开口确认,手机忽然响了,滑动接听,“回来啦,在院门口附近,我好像——”
她边说边往前走,偏头望向巷内消失的身影,“看到那谁了……”
“不应该啊,她不知道我们住这里,应该不是。”游金嘟囔着转身往回走,“喂?喂?苑意?”
半分钟不到,苑意已顶着湿发冲出来,外套都没披。
“不要命啦?外面这么冷。”游金忙把她往回推,“看错了,只是身形像而已,就算是她又怎样,你清醒点好不好!你们已经分手了!她还要和那谁联姻!”
“我知道。”只是身体先于意识,不知怎的就跑出来了,“我们,明天离开平遥吧。”找个没她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淡人写虐简直要我命[爆哭][爆哭][爆哭]
第88章
从栖迟离开的裴闹伤心欲绝, 傍晚还有拍摄任务,她又是个极其敬业的人,只能化悲痛为力量——
回住处洗了个澡, 给自己半小时缓冲,立即找游金,语音沟通创作背景,只求今天把昨天落下的镜头补完,绝不拖剧组后腿。
初始游金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裴闹得不到半点有效信息。
等她意识到游金语气不对后, 便单刀直入问:“原著有创作原型?”
“怎么可能!你想多了!”游金矢口否认,语速快得反常,反倒让裴闹起疑。
裴闹一下回想剧本中的霸凌剧情、建筑师主角、另一位高中退学……
从中隐约拼出自己和苑意的影子,再逼问,游金终于松口——
“我那会儿正处于创作瓶颈期,忽然想起苑意醉酒时提起过几回念念不忘的前任,当时我又恰好是你的剧粉, 从古百转写现百, 下笔毫无头绪, 就征得她同意把故事当做素材,那时我根本就不知道你两认识还谈过, 更多的细节无从考证,也就没有写得太贴切,你应该能看得出来,其实很多都是虚构的。”
难怪她接触剧本时, 就觉得有些情节似曾相识, 但没想太多, 只是觉得巧合。
真是造化弄人啊,现实比小说荒诞百倍。
故事里的施宜和祝荞因误会分开,在岁月里各自长成更好的人,分开多年心中始终都有彼此。古镇重逢,一番剖心虐骨的拉扯,两人破镜重圆是必然。
最为关键的是双方都没有犯原则性错误,而原型却没能享有这份幸运。
同样分手多年再次重逢,顺理成章的旧情复燃,最终却以苑意出轨的狗血桥段潦草收场。
弄清具体的创作背景后,裴闹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情绪,请来搭档卿辰帮她对戏。
两人前后对了十来遍戏,在卿辰的配合和引导下,裴闹终于进入状态,于傍晚时分,落日余晖下,她们共同完成了绝美的重逢拉扯镜头。
而游金和苑意早早吃完晚饭,各自在屋子收拾行李。
她们本来决定明早离开平遥古镇,但游金忽然接到一通电话,是个庭院项目,她介绍给苑意做。
两人便买了当晚最晚的一班动车回彭都市区看现场。
行李才收到一半,上司丛蓉便打响苑意手机。
“喂,丛总。”苑意接听后起身坐在床上。
丛蓉:“苑工,玩得怎么样啊?”
不等苑意回,丛蓉控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往下说:“有个好消息,纪念馆抄袭自证核实流程基本走完,这两天会进行公示,张彤承认是偷拍你的手稿进行微调参赛,经过上级领导开会决定,这个项目还是由我们来做,下周签合同,会打一部分方案款,你得尽快回嘉禾主持后续工作。”
苑意愣了几秒,没料到名声恢复得如此之快。
方案阶段的设计费到账后,她拿到的分成足够还清剩余的人道主义赔偿,再付那套二手房的首付。
可她们已经不是她们了,她们的家早在裴闹决意与鼎峰白承逢场作戏那一刻就轰然坍塌了。
本该高兴的事,竟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苑意淡声对电话那头的丛蓉说:“我明天回去。”
挂断后,苑意坐在床沿沉默片刻,下意识点开通讯录里备注为“胡阿姨”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按不下去。
想到苑清悠和向苳已经复合,应该给她们留独处空间.
之前是不得已才挤在一起,如今手头即将宽裕,自己得赶紧搬出去。
房子的布局重新设计就是了,“我们的家”少去一个人,依旧可以是“我的家”。
指尖缓缓落下,屏幕亮起,胡阿姨爽快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喂,小苑啊。”
苑意一愣,把手机贴到耳侧,轻吸口气:“胡阿姨好,我想问问,那套房子您卖出去了吗?”
“卖出去啦!”胡阿姨笑道:“之前一直有人打听,你一说退定金,当天就有小姑娘一次性付款买走了。你再看看别的房源吧……”
被买走了啊……
也好。
挂了电话,苑意点开相册,指尖在屏幕上一路向上疾滑,缩略图飞速倒带,左上角的时间码跟着跳动—— 2025年11月、 9月、 6月……照片像被倒回的胶片,在指缝间流逝。
滑动骤停,时间定格在2025年6月28日。
从机场拍的向游金分享航班信息的登记拍照开始,一张一张往过翻,没有多少记忆的照片一晃而过,翻到和裴闹相关的照片下意识停顿,当时拍摄、存储的情景跃然于脑海——
剧组围读时的大合照、热搜上姜莱的抓拍图、定妆照、办公室工作上的情侣摆设、到达向阳村不经意间的抓拍……
在无声的翻阅中,嘴角悄然扬起连身体主人都没察觉的细不可查的弧度。
时间很快来到精心准备告白那天——煎失败的牛排、玄关的布置、烛光晚餐的摆设、刻了户型图的金属卡片……
原来,她们也曾如此幸福过。
可终究还是败给了名利场。
苑意从床沿滑坐到冰冷的地板,屈膝抱头,肩膀轻微发颤。
半晌,她红着眼仰起头,后颈抵在床缘,像抵住最后的依靠,手机放在腹部,一张张勾选从过去到现在的所有和裴闹相关的——合照、存图、截图、抓拍、偷拍。
泪珠无声砸落,屏幕被糊成斑驳的水纹,她不管不顾,继续勾选,直到全部勾选完成。
她的拇指悬在“删除”上方,望着“已选择289项”,眼泪顺着下巴一滴滴掉下,落在拇指,继续往下砸在按键上。
289张,记录着重逢以来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微笑、每一次牵手。
只要一按下去,这段无疾而终的爱情就彻底灰飞烟灭。
往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三年五载,或是十年八年,记忆终会模糊,她就再也记不清那个从年少时就喜欢的人。
想到这里,眼泪瞬间决堤,肩负重任的拇指微曲着,控制不住地发抖。
要…删吗?
要删。
你们之间再无可能,删了才能不留任何念想,往前看,要对自己好一点。
颤抖的指尖缓缓落下,屏幕里跳出“删除289个项目”的提示,苑意只觉心脏被猛地攥紧,疼到无法呼吸。
没想象中容易。
289不是简单数字,每一张都是一段真实经历的过往。
她下不去手……
手一抖,切换到主屏幕,点开设置查看内存。
还有41.6G内存,很充足,百来张照片占用不到多少储存空间。
她也没有打算在和谁开启一段新的感情,完全不用担心现任会对手机里存有前任照片有意见。
那…还删吗?
与裴闹终究没能修成正果,遗憾至此收场。
可那些过程里的温柔与欢笑真实存在,无法抹杀,也不该被否定。
苑意合眼,吁了口长气,指尖落在删除键旁的…,迟疑半秒,最终点隐藏。
与此同时,星级酒店内的裴闹,刚洗完澡整人摊在床上,平躺在被子下。
人本就纤瘦,床垫舒软,被子一盖,几乎看不出明显的起伏,以至于进来送晚饭的助理小林四处张望找不到人,慌得掏出手机拨打裴闹电话。
听到震动,小林快步往床边走,掀开被子一角,顿松了口气,“裴老师,晚饭给你放桌上,记得趁热吃。”
“好。”裴闹有气无力地翻身,缓缓举起手机,刷脸打开屏幕,显示隐藏相册。
相册里199张照片皆是被全选的状态,半小时前,她本要一键删除,却怎么也下不去手,她索性给自己一点缓冲时间——先去洗澡,让热水把混乱、纠结、犹豫、不舍的思绪全部冲开,再决定要不要亲手抹掉这段过往。
但热水澡也没能冲掉烦躁,裴闹刚沾床,“删与不删”就像两股绳勒紧紧住脖子,逼她做选择。
她闷哼一声,把被子猛地拉过头顶,从头到脚盖得密不透风,决定装死到底。却被进来送餐的小林终止逃避的举动。
真的要删吗?
总觉哪里不对劲。
明明昨晚白惠还声称要和她公平竞争,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苑意并没有接受她的追求。
下午却亲昵的称呼苑意“阿意”,言行举止十分亲密。
当时她被冲昏了头,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并不觉得奇怪。
当下回想起来,白惠突如其来的亲密显得有些刻意。
是故意做给她看的吗?
冷静过后,一个强烈的念头在裴闹脑海里不断浮现——所见未必是真。
如果是白惠察觉到她的存在,完全有可能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毕竟,昨晚送药一开始是要直接叫外卖送给苑意,后来当她面改了口。
完全有这个可能。
她本就决定找苑意说开,也做好最坏的准备,当时就该冲进去直截了当的问个清楚。
对,问个清楚。
必须问个清楚!
如此想着,裴闹立即起身,随手拎起件外套,戴了口罩疾步往外走,顾不上头发还半干不湿。
“裴老师,你干嘛去啊?”小林面色一紧,紧随其后。
“别跟着我!”裴闹转身往后退,手指小林,“我晚点会自己回来。”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裴闹闪身进去,手挡住门,迅速按下关门键。
小林立即掏出手机给裴宁发微信:【裴总,小姐突然跑出去,不知道要干嘛? 】同时边狂按电梯键。
屏幕那头的裴宁看着X不久前刚发来的消息,回复小林:【没事,让她再碰一次南墙,就知道回头了。 】
第89章
“姑娘, 定位点开不进去,前面口子放你下来哈?”司机放慢车速,手指在导航界面上放大又缩小。
裴闹望着窗外的霓虹夜景,声音发紧:“师傅,再慢点,我不着急下。”
“还要慢啊?这一路都听你的一直低速,再慢我可要做不成生意了……”
“不好意思,我多付您一些费用。”她打断司机的抱怨。
司机:“行吧行。但再慢也慢不了几分钟的。”
从酒店套房夺门而出时,她坚定得近乎决绝, 恨不得下一秒就冲到苑意面前, 一口气问个清楚。
可上车后,心境徒然发生逆转——体温骤然上升, 心跳加速,下午在栖迟所见所闻像潮水倒灌,越是接近目的地,退意越强烈。
几次让司机放缓车速,是为给自己多喘口气的空档。
她和苑意的关系已经走到死胡同, 再差也不会烂过当下。
问个明白, 或许还有一线转机。
一路上摇摆生出的煎熬, 全靠这个念头支撑——她必须赌这点渺茫的生机。
三分钟左右,车还是缓缓驶入辅道,辅道上立了即停即走的标识牌,还有监控,司机哪敢为了几十块费用涉险。
“姑娘,看你挺犹豫的, 要不带你绕几圈, 你做好决定咱再下车?”顿了顿, 司机没听到回复,扭头看向后排。
裴闹右手搭在门把上,脸偏向窗外,霓虹街景在她眸里碎成一片。
“马上超时了,你也不下车,我先开出去——”司机刚打左转灯,提示音忽然响起:“支付宝到账100元。”
“这儿下就行。”话落,裴闹开门下车,夜风卷起一片银杏叶飘进车内,车门“砰”一声合上。
裴闹将口罩往上拉了拉,阔步走向栖迟民宿。
这会儿天色变了,毛毛细雨斜斜落下,本就没干透的长发披在肩上,湿气更重。
犹豫与踌躇被那声关门响锁进车内,她踩着被雨水浸软的银杏叶,步伐大而急,眨眼抵达民宿接待大厅。
前台拢共就两人,一个站着头低垂依靠在墙边,双手把持手机玩游戏。
另一个猫着腰躲在电脑屏后,仅露出半个脑袋,指尖噼啪敲键盘,脑袋侧夹着手机和人吐槽, “你的直觉真准!七号院那富婆果然在追六号院拽姐!早上办理入住不是给我带了份咖啡和糕点嘛,交代我六号院有动静及时跟她汇报,刚六号院要退房,我就赶紧还人家人情,她立马给我点了超豪华日料拼盘……”
“你说什么?”裴闹快步逼至前台。
“来客人了,晚点说。”前台慌忙挂断电话,换上职业微笑:“女士您好,是要办理入住吗?”
“六号院什么时候退的房?人离店了?”
“四五分前,看监控人这会儿还在院子——”前台脱口而出,迅速改口:“不好意思,我们不能泄露客人隐私的。”
“不能泄露?”裴闹眸光顷刻间结冰,“那就可以把六号院客人的信息透露给七号院的富婆?”不等前台回,转身朝里走。
“女士!”前台小跑追出,“您还没办入住不能擅闯!”
喊叫声把另一位沉浸打王者荣耀的前台惊醒,她慌慌张张跟过来,一眼认出裴闹下午来过,一把拉住同事:“别喊别喊,这位是四号院的朋友,下午刚过来打麻将。”
随即转头跟裴闹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误会一场,我同事傍晚才接班,不清楚情况。”
先前拦人的前台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道:“抱歉啊,女士,我不知道,您早说不就——”
话未落地,裴闹已快步穿过走廊,身影眨眼间消失在两人的视线里。
下午才来过一回,裴闹走得飞快,原本四五分钟的脚程只花了两分钟。
六号院门大敞,院内停着一辆收换洗床单的推车。
裴闹心头猛地一沉,拔腿冲进院内。
客厅——没人;
主卧——没人;
次卧——还是没人。
不是说还在院子里吗?
裴闹胸口一紧,脑子嗡嗡作响。
她一路几乎小跑,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每个擦肩而过的身影——苑意的模样早已刻进骨髓,如果是从正门离开,她绝不可能漏掉!
“您找谁啊?”清洁阿姨闻声从卫生间探出头,手里还拎着刚换下的枕套,一脸茫然地跟进屋内。
“人呢?阿姨,这间屋子的人呢?”裴闹迅速回身,眼眶通红,“不是刚退房吗?你知道她往哪个方向走吗?我从正大门进来的,什么都没看到……”
阿姨:“那肯定遇不到啊,她们从侧门走的,那边好打车,你追过去还来得及……”
“谢谢!”裴闹朝阿姨点头,旋风似的冲出屋外。
侧门的位置她知道,下午来时在标识牌上晃过一眼。
不怕,不怕,阿姨说来得及,那就一定来得及。
她咬紧牙关,沿着碎石小路朝侧门狂奔。
细雨不知不觉间变大,窸窸窣窣砸在脸上,汇聚成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掉。
“啊——”脚底骤然一滑,裴闹惊叫着整个人向前扑去,掌心与膝盖重重磕地。
她顾不上火辣辣的疼,咬牙跪地爬起,拖着受伤的膝盖,一瘸一拐继续冲向侧门。
过了侧门,远远就看到白惠撑着伞,靠在车边,路灯下,红伞里不断飘出缕缕烟雾。
裴闹只顿了半秒,便快步朝白惠走去——前台说两人一起退房,苑意大概率在她车上。
刚迈出几步,白惠恰好抬头,指间半截烟被她随手掷到脚边,一点星光瞬即被雨伞珠尾连续滴落的水珠浇灭。
白惠先扫了眼左前方打着双闪的的士,两分钟前,苑意毅然决然地拒绝她送到车站的好意。
当即阔步走向裴闹,同时拿起手机回复备注“润和裴总”的微信:【引用帮我拦住她。 好。 】消息发出的刹那,白惠已侧身站到裴闹右边,伞面一抬,将不远处的的士严严实实挡在裴闹视野外。
“这是——”白惠举着伞,上下打量一身湿气,黑色口罩带泥、膝盖布料磕破的裴闹,“剧组取景取到民宿来了?”
裴闹一门心思只想找到苑意把话说清,根本不想搭理白惠,见她挡路便朝另一侧快步绕去,白惠却立刻贴上来。
“让开!”裴闹声音骤然拔高,“我再说一遍,让开!”
“要是阿姨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她会怎么想?”白惠把伞往前一递,“她不想见你,何必自讨没趣。”
“想不想见,轮不到你来告诉我!”裴闹狠狠推开伞,往后撤,“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
白惠倏地逼近,再度堵住右侧,余光瞥见苑意正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那你误会了,阿姨听说我也在平遥古镇,托我这个未来的大姑子照顾你,我怎敢不听。”
“听不懂人话吗!”裴闹一路积压的怒火登时爆发,一把将白惠推得踉跄,“我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和白承结婚!别急着给自己按身份!”
白惠耸耸肩,余光扫到苑意已猫腰钻进后座,旋即后退两步,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裴闹自便。
没了白惠的纠缠围堵,裴闹一个箭步冲到车旁,俯身连敲数下车窗,声音急切,透着些许央求:“苑意,你开下门,我们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不过一秒,车窗慢慢降下,裴闹急不可待地俯身探进——后排空无一人。
当即扭头望向副驾驶——仍是空荡荡。
苑意呢?
“人呢?!”裴闹低吼质问,声音发颤,双手死死按住车窗。
司机一脸茫然,抬手指向她身后,“在你身后啊。”
裴闹立即回头——白惠撑伞行走在雨里,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
“她呢?”裴闹快步走到白惠跟前,一把拽住她胸前的衣领,手腕被砾石划开的口子缓缓渗出血,混着雨水侵染白惠胸前的衣服。
“你晚了一步。”白惠侧过身,闭眼一瞬又睁开,眸色黯淡,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雨声,“她走了。”
这场所谓的公平竞争,没有赢家,也永远不会有。
裴闹顺着她望的方向看去——十米外,游金收了伞,弯腰钻进车厢,“砰”一声关紧车门。
引擎低鸣,尾灯亮起,车在不断加大的雨势里缓行。
裴闹脑中嗡响,来不及思考,满脑子只剩一句“追上去,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追上去!”
白惠站在原地,看着雨幕里踉跄奔跑的身影,低声呢喃:“抱歉。”
“哇,这雨吓得莫名其妙,本来就冷,现在更冷了。”游金搓了搓手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电视剧里主角雨中追车啊,也不知编剧脑子是不是进水了,谁会那么傻,大冷天的淋雨啊,太狗血……”
话音未落,司机猛地打了个急刹,“后面好像真有人在追车啊。”
她们在辅道上行驶,车还没开上主路,身后没有车,雨又越下越大,只看到一道若隐若现的人影。
两人闻声同时侧身回头。
游金:“不是吧,我也就随口一说。”
苑意回正身子,双唇抿成一条线,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应该……不会吧?”游金声音发虚,回过身,偷瞄苑意凝霜的侧脸,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坐实猜想,“晚上只有11 ℃,又下着雨,会出事的。”
苑意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得指节青白,眼眶猩红。
“师傅,靠边停!”游金急喊,转头看苑意,“你在车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毕竟相识一场,虽然裴闹做得确实过分,可眼睁睁看她自虐式追车,还真做不到袖手旁观。
苑意一把拽住游金衣角,顺势从她手里抽走雨伞,“咔哒”一声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倾灌进车内。
她丢下一声低哑的“我去”,身影便没入雨幕。
“苑意——”裴闹停下脚步,望着雨中朝她走来的人咧嘴一笑,嘘声道:“我们,聊聊好吗?”
雨势在此刻达到顶峰,噼里啪啦砸地盖过本就虚弱轻飘的呼喊。
苑意听不清裴闹说了什么,只隐约捕捉到自己的名字,以及对方嘴角那一点用力挤出的淡笑。
裴闹紧绷的神经在见到苑意下车的那刻突然松懈。
空腹奔波一路导致的低血糖、掌心和膝盖伤口迟缓袭来的锐痛,再加雨水浇灌致使的失温,三重夹击,像同时拉闸的断电开关,瞬间抽走她所有的力气。
眼皮越来越沉,视野像被水晕开的淡墨,迅速模糊成一片,紧接着身体徒然发软,整人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苑意抢步上前,手臂穿过雨幕把人紧紧揽住按进怀里,伞完全向裴闹倾倒。
掌心感受强烈的发颤,滚烫与寒冷的温度交替在这个口中还在低语“阿意”的人身上。
铺天盖地的愤怒瞬间在苑意胸口炸开。
她完全摸不清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想玩什么把戏,竟要种极端自虐的方式折磨她。
“裴闹!你是不是想死啊!”苑意哑声低吼,滚烫地泪水夺眶而出,以最快地速度脱下外衣盖住裴闹,完全包裹住她,“就这么,这么不想我好过吗?”
【作者有话说】
一堆错别字,看到的都改了,宝们刷新一下。
第90章
一场秋雨, 从昨晚断断续续下到清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
栖迟民宿,六号院门半开。厨房燃气灶上的砂锅咕咕直响,炊烟在盖头上方漂浮。
主卧里,落地窗的窗帘紧闭,靠着光线昏黄薄弱的夜灯,依稀可见纯白色床上微微隆起,富有节奏地起伏着。
裴闹侧躺双腿蜷缩在身前,手放在靠近身体的地方, 维持像被谁哄睡的婴儿型睡姿。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失温的身体接触到一片热源,有人在她坠入深渊的时候稳稳托住她,久违的冷调柑橘香再次钻入鼻腔,混着湿热的水汽。
那人好像恨极了她,不然怎会直呼她的姓名,问她是不是想死。
她不想死,可浑身散架疼得快死掉了……
毫无意识,软绵绵地任人拎着、拉着、抱着、搂着,抓在手上的力道很紧但不痛,环在腰间的手轻得发虚,她下意识往前蹭,胡乱揪住一片衣料,黏湿寒凉的布料很快由舒爽亲肤的衣物取缔。
温度时而近,时而远。
气息忽而淡,忽而浓。
头发被人轻轻抓着拨弄着,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在某个瞬间,一个硬物压进口中,苦液顺着喉咙直灌,强烈的窒息感逼得她紧闭牙关拼命摇头。
随后有人一口接一口渡来氧气——
温热的清甜液体通过柔软的载体流入口中,顺着喉间落入腹部,热意迅速扩散周身。
很甜,很香,很温热。
好喝得像幼儿时看的《西游记》,里面孙悟空仰头畅饮的琼浆玉液。
刺骨的寒意逐渐褪去,身体被揽进一个干燥温暖极具安全感的怀抱,整人被轻轻放在柔软的云团上,耳边的嘈杂尽数褪去,只剩同频的呼吸和心跳。
潜意识告诉她:这是可以放心的人。
于是,她将这份安全感紧紧拽在手心。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闯进无声的世界,惊得熟睡的人心头一颤。
裴闹受惊似地睁开眼,双手本能地去抓抱她的人,却抓了个空。
完全陌生又似曾相识的摆设撞进视线——第一反应是梦,还是那种梦中梦。
几秒后,视线逐渐清晰,一下认出这是栖迟民宿六号院的主卧,昨晚为了找苑意,她曾闯进来一次。
不是梦?
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判断——
下意识伸出手缓缓探向前方,又忽然停下,顿了几秒,继续向前:指尖触碰到床面尚带余温,显然有人刚离开不久。
是谁?
是…她吗?
裴闹轻轻掀开被子,闭眼把脸埋过去——一缕极淡的柑橘冷香被吸进鼻腔,和梦里嗅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想起梦中手紧紧拽住衣服的触感,她急忙把手举到鼻前,手指间残留的冷调柑橘比床单上的更浓。
是她!
是苑意!
“苑意!”裴闹双眸瞬间亮起,无法掩饰的欢喜跃然于脸上。
她裹着被子挪身下床,脚掌刚触地,膝盖就像被抽了筋,酸软骤袭,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扑跪在地。
昨夜摔伤的膝盖与掌心的胀痛传遍神经,让她倒抽了口冷气,咬牙爬起,赤足踉跄冲向主卧门——
客厅空荡,茶几上放着几盒药,还有水果。
胸腔下的心脏疯狂跳动,耳膜里不断涌入一句句无声胜有声的“苑意”。
“苑意?”裴闹试探性地喊了声,没得到应答,又唤了一遍,“苑意——”变得不确定的尾音被拉长。
“哐当——”厨房传来瓷器与金属轻磕的响声。
在厨房?
她顾不上钻疼的膝盖,一步一拐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厨房里的人在裴闹走到门口时转身回头——
“卿辰?”
“醒啦。”
不是她……
裴闹眼眸里的光肉眼可见的暗了下来,“苑意呢?”
卿辰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诧异,答非所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话落,关火走出厨房,牵裴闹往卧室走。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记得昨晚要找苑意说清楚,到栖迟的时候,苑意刚离开,之后——?
啊,头好疼,记不大清了。
好像,好像下了雨,不小心摔了一跤,后来…后来在侧门,遇到了白惠。
雨越下越大,她在追车,一辆开得很慢的的士,车停,苑意撑伞从上面下来,缓缓向她走来……
卿辰将裴闹按坐到床上,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又拉起被子盖住,往一旁走,侧站着倒水,目光始终落在水杯上:“鼎峰集团的白总送你过来的,她刚好住这里,把你交给我她就走了,你一直发高烧,直到天亮体温才降下来。”
“那…你来的时候,还有看到…其他人吗?”裴闹声音发紧,尾音几乎吞回嗓子里。
卿辰:“有啊。”
听到这话,暗下去的眸光又亮起,裴闹偏头看向卿辰,放在被子上的手下意识收紧,“谁?”
“我去拉开窗帘吧。”卿辰眼眸低垂,水杯递给裴闹,转身往另一侧走,“看到出去给你买退烧药回来的民宿管家。”
果然…不是她。
“谢谢你照顾我。”裴闹闷声一句,整个人滑进被子,拉起被子盖住头。
窗帘刚被卿辰拉开一条缝隙,她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因极力压抑而轻颤,叹了口气,又把帘缝合拢,掏出手机:【醒来按你交代的说了,她没起疑,这会儿又睡下了。 】
收到这条信息的苑意正坐在开往动车站的出租车上。
“要不,我们回去吧?也没开多远。”感受一路低气压的游金终于憋不住了,“这会儿估摸着人也醒了。”
是醒了,但又睡了。
回去不能改变结果,回去干嘛呢?
在感情中,出场顺序再重要,还不是输给了名利场。
她早在裴闹说出“阿意,你只是失去拥有和我并肩站于人前的机会,而我的爱、我的钱、包括我的人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的那刻,就永远成为她的备选项,排在她前面的是她这辈子都无法提供的圈层荣耀。
她的三观也没办法接受去做哪怕只是逢场作戏的婚姻里的第三者。
他们合法合规有法律保护。
而她,永远只能是上不了台面的第三者。
鱼和熊掌哪能兼得,人就是如此自私。
就像她既要顶峰集团少夫人的头衔,又要一份对她别无所求的爱。
不是的,她有所图,她图的是上层社会里最看不上的真心。
可裴闹的那份早已变质。
她给不了,她也就要不到。
既然要不到,那还回去干嘛。
见苑意走神未回,游金以为她低烧变高烧,手背往苑意额头贴过去,“是不是烧起来了?看你挺难受的。”
“没事,出来前吃了药。”苑意头往左侧歪,避开游金探来的手,“不难受。”
难受的另有其人,才不是她。
苑意身子往后靠,歪头看向窗外,雨停了,但起了雾。
持续一整夜的高烧,糊里糊涂还不停地喊着她的名字。
后悔?也只有在意识最薄弱的时刻才会出现。
“我看你俩这样挺难受的,真是分手不是闹别扭吗?”
明明心里放不下又死要面子活受罪,与其这样互相折磨,还不如坐下来聊开,坦诚彼此的底线,如果还想处就处,不能处就分彻底一点。
这样反反复复,还怎么过日子啊。
听到苑意和裴闹分手,游金第一反应是劝和。
当她得知裴闹执意要联姻,让苑意做“地下情人”,就无比坚定地选择站在苑意这边。
甚至脱粉裴闹,连粉籍都不要了!
可这人呢,干的尽是打自己脸的例子——
表面上说来古镇写生散心,实际却是俏咪咪画裴闹人像;
听到她说疑似看到裴闹时,顶着一头湿发就冲出来;
发现裴闹冒雨追车,心疼得比谁都明显;
人昏倒了,给她擦身换衣、吹干头发;
高烧喂不进药,直接嘴对嘴渡(声明:不是故意偷看!);
整夜未合眼,抱着哄着人睡觉。
好不容易天亮了,粥熬好了,裴闹烧退了。
她以为苑意会等裴闹醒来,两人当面聊聊,然后和好如初。
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这姐竟一走了之了!
走前,还特意叮嘱卿辰,要是裴闹问起,要说是白惠送过来的。
好一个做好事不留名啊!
这恋爱谈的,不对,这恋爱分的,真是虐心又虐身,她看得都要心梗了。
沉默了一路的司机忽然开口:“两位是要回去吗?”
苑意望着窗外阴蒙蒙的天色,轻声道:“不回。”
她们之间不会再出现第二次复合,只是当下情绪翻涌,还没整理好,过段时间就好了。
“行行行,不回就不回。那你能不能把手机收起来。”隐藏相册点开又退出,没有二十次也有十次了。
游金怒其不争地翻了个白眼,双手环抱于胸转身背对苑意。
——
回到嘉禾的第二天,苑意正式恢复上班。
纪念馆项目着急落地,抄袭的自证材料已走完全部流程,正在公示期。为抢时间,赶进度,设计合同同步推进。
剧方、JTL传媒、裴闹工作室在获悉消息的第一时间共同发布声明,就不久前“割席”声明向苑意“道歉”。
这天下班,刚到家,苑清悠神色凝重的把苑意拉进卧室,“你向老师复查结果有几处数据显示异常,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我决定带她回京北的大医院检查。”
“什么时候去?我来买票。”
“已经买好了,我们自己去就行。”苑清悠顿了顿,看苑意脸色还算正常,继续说:“这事也跟剧方说了,我和你向老师的意思是,辛苦你一段时间,代她主持后续的设计指导工作。”
苑意抿唇深呼吸。
那就要和裴闹见面了。
“我知道,你和她分了,在一个剧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心里——”话没说完,就听苑意回:“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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