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孤辰大手按在王琢肩头, 沉声问:“他是你堂兄?”
王琢道:“回大人,正是。”
拓跋孤辰目色转了转,落向王寂,复问:“他是你堂弟?”
王寂凝眸望着王琢, 没有迟疑, 应声:“是。”
拓跋孤辰问:“你姓甚名谁?”
王琢正欲张口, 肩头便被拓跋孤辰骤然攥紧:“你莫要讲话, 让他自己答。”
王寂眸光微滞,唇齿间先漏出一个细微的“王”字。
见王琢眸光闪动, 他瞬息改了口, “谢……”
他仍是盯着王琢, 见那眼神安定了,睫毛也不抖了, 便道:“谢、寂,在下谢寂。”
拓跋孤辰不肯罢休, 追问道:“你堂弟名讳呢?”
王寂忽然弯了唇, 答:“谢琢。”
同一时刻, 他见王琢唇角也画出浅弧。
拓跋孤辰又问:“你二人原是做何营生?”
王寂笑意更甚,语气轻快:“我二人随谢家主行商, 遍历天下,也曾远渡东海,至扶桑之地。”
拓跋孤辰听罢, 豁然大笑,挥退押着王寂的士兵, 道:“既是谢主簿的堂兄, 想来亦是才华横溢之人。”
“大人过誉,在下只略通些经商之道罢了。”王寂缓缓抬手, 按了按肩头。
“会鲜卑语么?”拓跋孤辰以鲜卑语问。
“略通一些。”王寂以鲜卑语作答。
拓跋孤辰问了几句鲜卑语,王寂流利应答。
拓跋孤辰大喜,朗声道:“既如此,你便留在营中,与你堂弟一同辅佐本座。”
王琢与王寂齐齐跪地,叩首道:“谢大人。”
拓跋孤辰目光扫过身侧二人,问:“你等又是何人?”
王寂应声:“此二人皆是谢家随从,途中与主家失散,正四处寻觅。”
“你们会什么?”
二人对视一眼,一人忙道:“奴才除了伺候主子,还会烧饭。” 另一人也紧跟着应声:“奴才也会烧饭。”
拓跋孤辰道:“既如此,便暂且去伙房听用吧。”
“谢大人!”
拓跋孤辰对王琢道:“你且先下去,安置好你堂兄。”
“是。”
王琢再度躬身,扶起王寂,二人相携出了中军大帐,往王琢的营帐行去。
一路无话,只听得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入了营帐,王琢扶着王寂在榻上坐定。昏黄的烛火下,王寂满身尽是泥污、血渍,鬓发散乱,狼狈不堪。
可那身形轮廓,眼神举止,王琢永远也不会认错。
二人默默对视,余光里彼此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也是错乱的。
忽的,王寂双臂环住王琢。
他的力量很弱很弱,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整个人都靠在了王琢身上。
王琢连忙抬手,拢住他缓缓下滑的身体,掌心触到的脊背线条比过去瘦了一些,却能感到对方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是真实的、活着的王寂。
王琢尽力平复心绪,半晌后,问道:“怎么被擒了?”
王寂道:“原本是在附近打探消息,不慎入了埋伏圈。”
为防隔墙有耳,二人皆附在对方耳上,以极轻的声音交谈。
王琢问:“你没有跟他们逃吗?”
王寂道:“逃了。后来,我又坐船回来了。”
王琢问:“为何回来?”
王寂反问:“你难道忘了?”
王琢一怔:“忘了什么?”
王寂:“你是我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琢心头微涩,认为王寂是个疯子。
竟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重入虎狼之地,将自己陷入如此危险的境况。
他不敢想,若不是遇见自己,王寂会是什么下场。
王寂在他耳边轻叹一声:“你没事,真好。”
王琢眉头微蹙,自己两年来内心压抑的担忧,也终究彻底得以平复。
王寂没事,才是真好。
他心中清楚,自己一直是惦着王寂的,但他并不想真正面对王寂。
甚至是恐惧见到他的。
王寂本身就像一座牢笼,囚着他的身,他的心。唯有分开,他才能喘口气。
就像现在,再见王寂,他一直以来的坚持,顷刻就被对方瓦解了。
王琢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将王寂的手拉了下来,上下打量着他,问:“你受伤了?”
王寂说:“无妨,轻伤。”
虽然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很蠢,王琢还是问了:“他们打你了?”
王寂“嗯”道。而后又说:“无妨。”
王琢扶着他的肩将他放置在榻上,王寂随着他的动作躺下。
王琢说:“我让人备些热水,你先洗一下,再让大夫瞧瞧,有什么话,之后再慢慢讲吧。”
“嗯。”
王寂望着王琢,露出一丝笑,终于支撑不住,或是彻底放下心来,缓缓阖上了眼睛。
兵卒备妥热水,见王寂昏迷不醒,王琢便解了王寂衣衫,将人扛入木桶。
王寂半梦半醒中与王琢讲了几句话,王琢却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
将男人身体擦干,取出自己的衣衫为王寂换上,刚好合身。这才忽然想起,架着王寂回帐时,两人已是平视。
初次见王寂时,他就觉得王寂很高很高。实际上,王寂也的确很高,即便置身高大的鲜卑人中,也是出挑的个子。
如今自己已与他一样高了。
扛着他,也不觉得沉。
王琢望着熟睡的王寂,反复确认自己没在做梦,才起身去找军医。
军医入帐前,王琢扯过被子将王寂半张脸遮住。军医诊过脉,说他是劳碌过度,兼之营养不良,又带了几处内伤、外伤,以致气虚体乏,需得静心调养数日,倒是没有大碍。于是开了补气补血的药引,又给了数贴跌打膏药。
次日天明,王寂悠悠转醒,感觉手臂一侧有个硬物硌着。转头看去,见床内侧卧着一柄长刀。
刀鞘以老牛皮裹就,间缀精钢,刀柄是上好的柘木所制,经人手久磨,泛着温润的包浆,尾端嵌一枚小小的玄铁环,正是当年他赠予王琢的那柄长刀。
王寂凝望着长刀,眸色沉沉,半晌才缓缓坐起。
榻边矮几上,已摆了白馍、肉汤,还有两碟清口小菜。他慢慢用了,稍觉元气恢复,便起身,掀了帐帘。
帐外的声响陡然涌来,鲜卑兵士的呼喝声、甲叶相击的声音、柴火爆裂的声音,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抬眼望去,营中皆是简陋的毡帐,错落排布,地上满是红褐色的尘土,远处偶有兵士持戈巡逻。
他身处的营帐,偏安一隅,并不显眼。
王寂见阳光正好,便移步帐外,在门前胡床上坐下,双目直直地望着营道深处。
不多时,一道人影自远处缓步而来。
昔日的少年,已长成挺拔青年,面目褪去青涩,已全然长开,现出逼人的英俊轮廓。他身形修长,肩背宽阔,瘦腰窄臀。那腰虽细,却不乏力,步履稳健,显是日日勤练武艺,未有懈怠。
王琢手里拎着陶壶,缓缓走近。
男大十九变,王琢样貌和气质变化很大,尤其右脸上还有道粗长的伤疤,与那张漂亮的脸蛋格格不入。
可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干净,里头的桀骜与倔强,还在。
王琢已非当年的王琢,却还是他熟识的那个少年。
王寂欣然一笑。
王琢行至近前,垂首望着王寂,王寂也仰头望着他。
对视片刻,王琢道:“吃药。”
王寂伸出手,道:“扶我起来。”
王琢望着那只手,扬了下眉尾。
王寂道:“我腿麻。”
王琢只得伸手将他扶起,那人便像被抽了骨头般往他身上贴来。
王琢忙钩住他的腰,防止他滑下去。
王寂也抬手环住他的腰。
将陶壶搁在矮几上,王琢扶着他往榻边去,刚要松手,手腕却被王寂攥住,猝然向前一拉,两人撞在一处,齐齐跌回榻上。
这人的力道哪有半分病人模样?腿间的麻意也似凭空消失,灵巧地勾住了他的腿,将他紧紧扣在身前。唇瓣毫无预兆地覆了上来,碾过他的唇。
在敌方阵营,王琢心里存着万分谨慎,本想推开王寂,可手掌触到王寂腰身,那点抗拒便即刻烟消云散,任由对方的软舌探入口腔,纠缠厮磨。
王琢不明白,为什么仅仅是唇齿间的触碰,就能让人呼吸大乱,灵台刺痛。
他以为自己已经失控得一塌糊涂,却感觉王寂比自己还要凌乱许多。
可这让人升天的一吻没能持续太久,只因有脚步声走近。帐外传来一声唤:“谢主簿。” 帘门应声掀开。
王琢捞过榻边被褥,将王寂蒙头盖住,自己则端坐榻侧,执起陶壶,往陶碗中倒药汁。
来人是陆祥,是当初与他一同被俘的那位陆家管家。
二人一路同被押解,又同被拓跋拔举荐给拓跋孤辰,也算有几分缘分。
只是王琢志不在此,素来与他保持距离,陆祥却很热络,总以好友相称。
陆祥进门先笑道:“听闻谢主簿的堂兄到了营中,特来拜会。”
他目光落向榻上蒙着被褥的人,又问:“令兄这是?”
王琢压着声音道:“他素来就爱这样蒙头大睡,应是连日奔波劳顿,身子也乏,睡到现在还没醒。”
“原来如此。”陆祥也跟着放低了声音,“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让令兄好生歇息吧。”
王琢与他寒暄数句,送他出帐。
再回到帐内,见王寂已掀了被褥,正端着陶碗喝药。
王琢在床边坐定,道:“你先在此养伤,待身子好些,我寻机会送你走。”
王寂问:“你不走么?”
王琢道:“我暂时,不走。”
王寂道:“那我也不走。”
王琢不懂,蹙眉道:“此处于太过凶险,你身份若被拆穿,就是羊入虎口。况且,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蛮荒军营受苦。”
王寂道:“你既然担心我,就同我一起回去。”
王琢道:“我永远也不会回去。”
王寂静了片刻,说:“那我就跟着你。”
王琢一时语塞,最后道:“随你好了……”
王寂又道:“我的那几个侍从,你去将咱俩编好的身世告知,免得出了岔子,被人探问时说漏了嘴。”
王琢说:“昨夜我就与他们通过气了。”
王寂笑说:“你总是让我刮目相看。”
王琢未去看王寂,起身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万万不可出帐,也别在门口坐着,这里……很危险。”
王寂应了声 “好的”。
王琢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拨开,里头是两个菜团——已被压扁。
“……中午先凑合吃这个。”
“嗯”。
王琢似仍不放心,立在原地思索片刻,掀开榻侧木箱,翻出一件灰麻中衣,递与王寂。
嘱咐道:“若有人来,便用这个蒙着头。”
王寂眨了眨眼。
王琢道:“防止被人认出。”
王寂点头应道:“好。”
王琢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
中军大帐内,文书总算核点完毕。王琢正低头收拾案卷,拓跋孤辰忽地挥手,吩咐帐外亲卫将孙云唤来。
不多时,营帘掀动,一个面容清隽的青年缓步入内。此人正是拓跋孤辰帐下最得宠的面首,生得白皙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只是他眉宇间凝着冷淡疏离,对周遭一切似是极度不耐。拓跋孤辰却毫不在意,当着王琢的面,将人拽入怀中。孙云抗拒地挣动了一下,拓跋孤辰反而钳得更紧。
王琢眼观鼻鼻观心,手上麻利地叠着竹简纸札,全当自己是个死物。
拓跋孤辰忽地开口:“谢主簿,本将瞧你那位堂兄,身段倒是与你一般无二。”
王琢垂着眼答:“将军好眼力,我二人身形确是相仿。”
“你抬起头,看看孙云。”拓跋孤辰道。
王琢依言撩起眼皮,目光在孙云脸上虚虚落了一瞬,便极快地避开。
拓跋孤辰指尖摩挲着孙云的侧颈,慢条斯理地道:“孙云皮肤白皙,许多女子都不及他。”
王琢低头不语,以他对拓跋孤辰的了解,对方绝不是为了让他品评孙云是黑是白,定然还有下文。
“鲜卑男子里,鲜少有人生得这般白嫩,我偏喜肤白貌美的男子。你呢?你偏好何种肤色?”
王琢答:“回将军,属下对男、女肤色,并无特别偏好。”
拓跋孤辰蓦地扬声大笑:“哦?如此说来,谢主簿是男女皆可?”
拓跋孤辰惯会胡乱解读,并不是真傻,只是为了敲打他罢了。这人总是防着营中有人起了好男色的心思,惦记上他的枕边人。
王琢依着往常的套路,面不改色地回道:“回将军,属下只钟情女子。至于肤色,并无什么特别癖好。”
拓跋孤辰轻啧了一声:“女子嘛,自然也是生得白嫩些才好把玩。”
王琢不置可否,他素来对肤色无感,真要论起来,反倒觉得黑皮瞧着更顺眼、更康健些。
拓跋孤辰见他神色木讷,问道:“你可知,为何肤白的最好?”
王琢诚恳作答:“属下不知。”
拓跋孤辰压低声音,略带促狭地道:“人若是生得白净,那衣裳底下的隐秘之处,也定是浅淡鲜嫩的。”
孙云闻言,眉头蹙起,腰身一拧欲挣身离去。却被拓跋孤辰铁臂箍住,死死按在腿上动弹不得。
拓跋孤辰捏住孙云的下巴,强迫他看向王琢,道:“孙云,你瞧瞧。谢主簿这皮肉虽是粗黑了些,但这五官轮廓,生得是不是极好?”
孙云下颌骨被捏得生疼,薄唇紧抿,半晌才冷冷挤出一句:“没细看。”
拓跋孤辰紧跟着叹了口气:“只可惜脸上有道长疤,生生毁了这副好相貌。”
王琢只恭敬的听着。
拓跋孤辰话锋终于一转:“不过,那日我倒瞥见你堂兄衣领下的皮肉,白得让人眼花。谢主簿,你觉得……他若与孙云放在一处,谁的皮肉更白嫩些?”
图穷匕见,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王琢答:“属下愚钝,未曾留心过堂兄的肤色深浅。”
拓跋孤辰眼珠转了转,仍不肯罢休:“你们既是堂兄弟,身段相仿,想必长相也不会差得很多。那日他糊了满脸血泥,本将没看清。不知他那五官,可生得像你这般齐整?”
王琢眉头一簇,叹道:“将军有所不知。我那堂兄,生得奇丑无比。已近而立之年,还打着光棍。十里八乡的女子瞧见他那张脸,无不退避三舍。”
拓跋孤辰讶然:“当真?竟丑得连个媳妇都讨不上?”
王琢难掩哀戚:“确是如此。”
谁知拓跋孤辰反而来了兴致,摸着下巴道:“被你这么一说,本将反倒越发好奇了,他到底能丑成什么样?”
王琢:“……”
孙云睨了王琢一眼,转头对上拓跋孤辰,冷冷嗤了一声:“有我在这帐里,还不够将军瞧的么?总去惦记旁人作甚?既是个奇丑无比的,将军也不怕污了眼?”
拓跋孤辰先是错愕了一瞬,随即一把揽紧孙云,笑道:“怎么?我的心肝儿,可是吃醋了?”
孙云默不作声,只别开脸。
这副冷淡模样,立时撩拨得拓跋孤辰心痒难耐。再顾不得盘问王琢,当即挥了挥手:“下去吧!传令帐外,没我的军令,谁也不许靠近大帐半步!”
王琢步出大帐,回望了一眼厚重营帘,不由得轻叹了口气。
*
至夜,王琢打了饭菜回帐,掀帘而入,王寂正倚在榻上读书。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身处陋室,却依旧仪态端方,贵气不减,竟令这破帐蓬荜生辉。
“回来了。”王寂道。
“嗯。”王琢道。
王琢端来矮几,将几样小菜和白馍摆好,他们本当有千言万语要讲的,可不知为何,谁也没开口说话,各自无声吃完。
军营中没有日日沐浴的条件,王琢弄来一盆热水,简单擦洗了一番,便躺下歇息了。
昏黄的烛光下,王寂一点点的靠近身侧的青年。
王琢的视线里现出了王寂的脸。
那人的面目和神态一点没变,仍是不太真诚,长满了歪心眼子,又倦得似是随时都会昏睡过去。
他身上也不再有名贵的熏香味道,却仍是王琢无比熟悉的,令他心悸的气息。
王寂俯身,柔软的睫毛擦过王琢的脸颊,吻向他,抚着他。喊他:“宝——”
王琢猛地按住王寂的头,及时堵住了那张嘴,让他口中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
粗重的呼吸吹拂着彼此的面颊,王琢一手压着王寂的胯,一手捂着他的嘴,在他耳边哑声道:“小点声,会被人听到。”
两人的声音和身体都打着颤,尽管从未停止,却仍是无法消解这陌生又激烈的情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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