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百合耽美 > 贵公子他追悔莫及 > 10、第 10 章
    第二日清晨,棠水准时醒来。


    身体已经习惯这个时候起床,即便昨夜睡得再晚,她也没法多睡。


    她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脑中全是昨晚与谢雪迟短暂见的一面。


    她的心绞了起来,草草梳洗一番,下楼去温书。


    ————


    因为过于兴奋,闻人俪天刚亮就醒了。


    昨晚宴席结束,她们回来后,棠水便按约定,将她所知的那一剑的技巧全部告诉了闻人俪,再陪着看她练剑。


    闻人俪兴致勃勃地练到夜半,两人才散了。


    她刚到庭中准备热身,便听见一墙之隔的隔壁院中传来读书声。


    闻人俪听出那是棠水。


    棠水正在背本国的律法条例,声音很轻,有点像在自言自语,但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完全记下,现在是在复习一遍。


    闻人俪歪着头愣了一会儿。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人逼得太紧,弄得弟子竟连觉也不睡够,就在这里用功。


    到了下午,棠水复刻出了一道樱桃乳酥。


    闻人俪难得良心发作,人家睡都睡不够,还记着她的嘱托,为她下厨。


    她见过的人和鬼很多,这样厚道的却不多,而且这种人一般都过不好。


    闻人俪心情有些复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比往常更久。


    棠水今日裹了件狐皮大氅。


    棕色的皮毛里头还搀着数根灰色的杂毛,但胜在毛又亮又顺,显然被打理得很好。


    若不是闻人俪见棠韶披过另一件毫无瑕疵的纯白大氅,她也不会觉得棠水这一件有什么不对。


    她有事就直问:“为何棠韶那一件比你的好,你娘你爹连两件一样品级的狐皮都弄不到吗?”


    棠水有点惊讶她会问这种不要紧的小事,想了想道:“这是爹与几位叔伯出游时猎到的狐皮,就只有三件,没得多挑。这一件只是有一点杂色毛而已,披上也很保暖。因为二姐和小妹不喜欢这个颜色,我不介意,它就归我了。”


    她看闻人俪脸色有点臭,赶紧解释起来。


    “俪娘你可能觉得我家里人亏待我了,其实没有的。因为我们姐妹有四个,狐皮却只有三件,我大姐一件都不挑,让给了我。她当时还提议让我最先挑,只是我看二姐很想要白狐皮,小妹皮肤白,最适合红狐皮,所以我选了这件。”


    棠水怕闻人俪误以为家里姐妹欺负她,尽力解释清楚。


    闻人俪当然听明白她的意思了,正是因为听明白了,所以更生气。


    她发现棠水对在意的人格外包容,对那些人有更加宽松的标准,总是体谅别人的难处。


    棠水明明挺机灵的,还很会随机应变,说谎都不用打草稿。


    可面对那些她爱的人,却笨得不行。


    这真是个大毛病。


    孩子的问题,都是爹娘弄出来的。


    闻人俪现在就很想给棠水爹娘两巴掌。


    若是家人真的心疼棠水这个比较倒霉的孩子,就该做出态度,把最好的东西直接塞她手里。


    而不是让孩子感觉到爹娘隐晦的态度,让这个孩子去迁就,去体谅别人,到了现在还要替别人说话。


    她爹娘都多老了,不知道做人父母要负担什么责任吗。


    为什么孩子遇到大事了,被别人笑话议论,不把她带回家照顾,却把她一个人放在郊外道观里。


    这种爹娘还不如死了,还能留点家产给孩子。


    闻人俪原本懒得管这些事,人人都有自己的泥沼,她哪里管得过来。


    但是一个没忍住,她细想了下去,差点被气死。


    棠水看闻人俪气得不轻的样子,着急起来。


    她感受得到闻人俪的好意,所以不想她有一点不开心。


    她夹起一筷子放凉了,正好入口的樱桃乳酥,送到闻人俪嘴边,想哄她高兴。


    闻人俪顿了一下,张开嘴接受了这一口樱桃乳酥。


    她还是很生气,但是不想对着棠水发火。


    而且棠水做得太对味了,她十分满意。


    闻人俪做出评价:“嗯,好吃。”


    棠水又喂了她一口。


    闻人俪:“嗯,好吃。”


    棠水不知道为什么,闻人俪吃一口要说一句,可能是在回应她吧。


    不过俪娘这样,会让她联想到荷叶上的癞呱呱,一戳一蹦跶。


    闻人俪就在这时夹起一块乳酥,反过来送给她:“你也吃,不要总先对别人好,你自己吃饱。”


    棠水心想这是甜食,甜食吃到饱会很腻,她笑着道:“我都有吃饱,每一顿都吃很饱的。”


    她被认回家以后,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闻人俪嘁了一声,看棠水一口吃进去嚼嚼嚼,咽下去。


    闻人俪又夹一块给她。


    棠韶卷着书过来,本要问闻人俪几个问题,看见这情景,停住脚步。


    天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脸。


    闻人俪和棠水的关系真是越发的好。


    三个学生,闻人俪不仅只带棠水去承晖夜宴,如今都亲手喂上饭了。


    也不知闻人俪私下里给棠水补了多少课,透过多少题。


    这就是不管棠韶怎么努力,棠水却总能在小测上考过她的原因吧。


    闻人俪往后还要怎么样,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只教棠水,不教她与公孙珊是吗。


    她棠韶怎能做旁人的陪衬,更别说那个人还是棠水。


    闻人俪察觉到棠韶阴着脸站在那,她皱眉道:“你怪模怪样地站在那里干什么?”


    棠韶走出来,木着脸不说话,十分想指责闻人俪的偏心。


    她最恨这样的不公,这是对她的羞辱。


    闻人俪看了她两眼,将筷子扔到桌上,语气不善道:“谁许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棠水整个人僵住了。


    闻人俪脾气火爆,一言不合就会翻脸。


    别人对她有什么不满,她绝不会在自己身上找错处,只会叫别人不满意可以去死。


    所以程赴锦多次叮嘱她们不要惹闻人俪发怒,拿她当祖宗对待都不为过。


    闻人俪顺心了,大家都顺心,查案也顺利。


    棠韶一向识时务,又感激闻人俪,所以都顺着她,偶尔吃她几回冷脸也不在意。


    但棠韶生性骄傲,也不是肯受气的。


    她们俩要是打起来,那棠韶只有挨打的份。


    棠水给棠韶使眼色,让她赶紧先跑。


    棠韶看见她这鬼祟的举动,心中终于下了决定。


    她不会再留在这个地方,与棠水这种人争夺闻人俪的赏识。


    她对棠水回以轻蔑的一笑。


    她干脆开诚布公:“我敬你为师为长,相信你会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可你根本不是诚心想栽培我,谁叫你高兴,你就偏袒谁。你这样不公平,我为何不能这样看你,我这样看你都算轻的了。”


    闻人俪气笑了,她凭什么要栽培棠韶,她欠棠韶的吗?她一开始就说了,她只是找几个合心意的人给她打下手。


    口口声声公平,怎么棠韶穿着那件通体雪白、毫无瑕疵的大氅之时,没想过这对棠水和她大姐不公平。


    闻人俪捡起一根竹筷,像指一盘菜一样指着棠韶。


    “你要的是公平?不见得吧,如果对别人不公平,你却受益最多,我看你还是很乐见其成的嘛,没见你替别人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你要的只是对你的偏袒,可不是什么公平,别扯着公平的大旗在我面前嚷嚷。”


    闻人俪反手指着门:“你爱干就干,不干就滚。”


    棠韶怒极,转身就走。


    棠水在一旁站着。


    闻人俪说话直接又刺耳,但她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如果棠韶还愿意干,那就继续呆着,不愿意,就走。


    但棠水不会提醒棠韶,也不会帮棠韶说话。


    棠水安静地绞着衣袖上的绸带。


    她从前以为棠韶是性情桀骜,毕竟棠韶对所有姐妹都是一样的态度。


    原来棠韶是看不起她。


    但棠韶如果不是她亲姐姐,就棠韶这种性情,她也不会和棠韶来往,不会多看棠韶一眼。


    对她不好的人,她不会在乎他们的人生。


    不管他们是就此沦落,还是平步青云,都与她无关。


    棠韶往外走去,临到门口,身后传来追赶她的脚步声。


    她知道棠水是来挽留她的,刚要回头将无处发泄的火气往棠水身上撒。


    却看见棠水伸出一只手,道:“棠韶,走之前记得把这里的钥匙留下来。”


    棠韶呆住,但还是拿出钥匙给她。


    棠水接过,转身跑回去,留下棠韶站在原地,被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棠水竟如此平静地无视了她。


    ————


    梅勉的马车刚入京城,便被在城门等候的朗照给接到了。


    朗照是他表兄谢雪迟身边最得力的随从,朗照来迎接他,梅勉受宠若惊。


    但梅勉更惊的是,他没有提前传信给表兄,告诉表兄他这几日会到,表兄的人却能准时接到他。


    梅勉虽然早就知道明镜司的眼睛盯着整个天下,可亲身体会到这一点,还是觉得让人胆战。


    梅勉被朗照带去玉馔斋,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表兄,梅勉并不高兴,反而吓得想找棵树抱一抱。


    外祖母让他来京城,名义上是来探望表兄。


    实际上是外祖母嫌弃他不长进,将他送来表兄这里,让他管教一番。


    但梅勉害怕啊,他曾大大地得罪过表兄。


    梅勉年幼时,姑母每年都会带着表兄回娘家小住几个月。


    他觉得表兄长得好看,像画上的神仙童子,什么东西被他拿在手里,看着就格外不寻常。


    就算表兄和他们用的是一样的笔砚,戴着和他们一样的发簪,但在梅勉眼里,表兄的,就是最好的。


    那时候他不懂事,喜欢什么就要什么,姑母又疼他,于是他从表兄那里得到了很多东西。


    直到有一回,梅勉看上了表兄心爱的小犬,姑母当场做主,要将这狗送给他。


    表兄第一次不愿,搂紧了小犬,躲进屋中。


    姑母突然开始尖叫,好像要用这叫声刺穿什么。


    在姑母的尖叫声中,表兄打开门,将小犬交了出来。


    姑母立刻不叫了。


    她又变回了往常那个斯文柔弱的姑母。


    她将狗放到梅勉怀里,轻柔地摸摸他的头,叫他去和小狗玩吧。


    梅勉那时小,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他不在意,很开心地牵上狗去玩了。


    余光里,他看见表兄的影子被拉得瘦长,孤零零地立在那,看着他将狗带远。


    梅勉也好好地养大了狗,几年后,那狗和梅勉亲得不行,早已忘记了表兄。


    表兄有一回伸手想摸摸它,还被它一口咬在了手掌上,等狗松口,他的手已是鲜血淋漓。


    抢了表兄的狗,还害得表兄被狗反咬一口。


    梅勉想到这些就头皮发麻,实在很怕表兄和他算账。


    等到了玉馔斋的雅间时,表兄有事,要晚些到。


    朗照劝梅勉先用饭,谢雪迟吩咐过,让他不要拘束,和在宜州家中时一样即可。


    梅勉生在梅家这等显贵家族,从来没吃过苦。


    但他不敢再得罪谢雪迟,坚持着没吃。


    等谢雪迟来到,梅勉饿得只会对他干笑。


    谢雪迟看他脸色不对,便没与他多寒暄,和他一起先用完饭。


    梅勉酒足饭饱,气色恢复红润之后,谢雪迟才问起宜州外祖家的状况。


    他又听梅勉说想去四海茶楼听说书,便让朗照去定个位置最佳的雅间。


    梅勉见他说话这般和气,原本紧张到打结的心情终于缓解。


    都说人是会变的,可是表兄还像小时候那么大度温和,那梅勉就放心了。


    他渐渐自在起来,与表兄相谈甚欢,不再拘束。


    梅勉进玉馔斋时是缩着的,出玉馔斋时他人也站直了,气也不短了。


    及至到四海茶楼听完说书出来,天已黑透。


    几人正要换个地方时,梅勉听见茶楼后的巷子里传来吵架的声音。


    他好奇地凑过去,就听见背对着他的那女子讥笑道:“棠水,你就是个给人做掌上娇雀的料……”


    梅勉看向女子口中的棠水,一时如被雷劈到,他木木僵僵,眼睛再也移不开了。


    世上竟有这样美貌的女子。


    她满面怨愤,如狐狸一般风情明媚的面孔添上怒火,就更让旁观者颤栗。


    她让梅勉一时不知,他是害怕她,还是喜欢她。


    他只知道她的美貌冲击着他的眼睛。


    “表兄,这个……这个棠水长得……世上不该有人生得这样美丽。”


    梅勉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了,自然也没注意到,和善的表兄在黑暗里转过头,无声地盯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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