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举到近前,味道越发浓郁,从鼻腔灌入,苦涩的味道渗得裴清晏头皮发紧,他捏紧药碗边缘,指关节泛起凉意。


    明明还没尝到味道,口中却在疯狂分泌涎水,最后一团堵在喉咙里,隐隐传来窒息感。


    裴清晏喝了半口,一下苦到了舌根。


    下一瞬,微微凸起的小腹内,像是有小清鱼的尾巴扫过,没等裴清晏回神,腹部突地被踢了一下!


    竟是第一次胎动!


    裴清晏猝不及防,一口药就这么呛了出来,他下意识捂住腹部。


    结果手上的药碗直接滑了出去,裴清晏一边咳嗽,一边抬眼,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药碗脱手。


    药汤在空气中甩出一道褐色的水印子,和咔嚓两声碎掉的碗一起,在地面狼狈地打着转。


    裴清晏的脚边湿了一大块。


    他低头捡起一块碎片,一时不察,手指被割出来一道口子。


    动静传到了外面,徐大夫迟疑的声音传了过来,“怀澈?你怎么了?”


    “没事,等下。”裴清晏镇定回道。


    回完话之后,裴清晏看了眼正在淌血的手指,沉默几息后,终于放手。


    药碗碎片落地,又是一道轻响。


    裴清晏左手摸在微微凸起的小腹上。


    他恨恨地对着肚子说:“小孽障,你就这么想活着?”


    又是一下,仿佛是回应。


    隔着皮肉,那一下正好踢到了手心里。


    这个他本不该留下的意外,已经在他这副残躯里扎了根,好像怎么都赶不走。


    正想着,它又动了一下。


    比方才更轻,像是在回应他的犹豫。


    裴清晏手僵在那里,指尖的血还在流,手心下的温度一时之间陌生又滚烫。


    良久,他低声说:“……那便活着吧。”


    等在外面的徐大夫摸不准里面发生了什么,他摸着胡子,心里着急。堕胎这种事,不管男女,对身体的伤害都很大。


    另一边捧着药箱的费全,原先还算平静的心态,在刚刚那一声之后,也跟着怦怦发慌。


    费全问:“徐大夫,你那药副作用大不大啊?”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质疑他的医术!徐大夫道:“药性已经调到了最温和的地步,剩下的全看个体的身体素质。让他喝了药就叫我,刚才那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是喝了药然后摔了,还是没喝药摔的。”


    徐大夫原地踱了几个圈,最后扭头看向费全,“你去问问。”


    费全咽了口口水:“啊……我、我问吗?”


    “不然呢,这点小事还要让一把年纪的我问吗?”徐大夫瞪眼,“你还不了解你家督公吗?万一那药他喝下去了,却自己扛着,这种事又不是不可能。”


    这么一说,费全顿时支楞起来,“诶诶,我问我问。”


    费全转身上前,抬手正要敲门,两扇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费全向后退:“督公!”


    裴清晏换了一身衣服,身上干净整洁,没有一点血腥味,甚至就连药的味道都很淡。


    没办法。裴清晏心想,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好像不喜欢那药汤的味道。


    他估摸着回头还要重新沐浴,不然身上的药味嗅到鼻子里,腹部是不是就滚一下,就像是在闹脾气。


    裴清晏扫过费全,还没来得及开口。


    徐大夫就一把扯过费全,视线上下扫过裴清晏,眼神先是诧异,最后变得欣慰,“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裴清晏攥了攥手心,克制着想要去摸腹部的欲望,他认真道:“徐叔,我想留下它。”


    或许是为自己,或许是为裴家。


    更难得的其实是这小家伙自己,如有天助般,几次让他心软。


    很多年前,裴清晏跪在雪地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心软,一颗心从此留在那年的冬天。


    直到现在,裴清晏的骨头缝里都仿佛透着寒气。


    偏偏身体里面塞了个滚烫的小生命。


    裴清晏心想,自己到底还是自私的,身为一个阉人,后代子嗣注定成为妄念。


    裴家本也注定在他之后断子绝孙。


    可如今,子从天降,注定生来不凡,裴家有后,他自己撑着骨头走到现在,似乎也能生出一点皮肉,不再似人非人似鬼非鬼。


    裴清晏道:“我会养好他。”


    徐大夫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道:“我们进去聊聊。”


    被挤在一边的费全,目送两道身影消失在内室,低头看看怀中抱着的药箱,突然咧嘴一笑。


    裴家有后了!


    老天真是大恩大德,徐大夫说的没错,以后府上真的要多一个小祖宗了!


    室内。


    徐大夫落坐后,直接问道:“你药全吐出来了没?”


    他在外面就嗅到了裴清晏嘴巴里的药味,当时离得近,味道也淡,但确实有。


    说明裴清晏嘴巴里喝过药。


    “没过嗓子,在嘴巴里含不过三息,就全吐出来了。”裴清晏在徐大夫对面坐下。


    徐大夫追问:“用水漱口了吗?喝水了吗?”


    “只简单漱了口,没喝水。”裴清晏心情本来正处于一种下了巨大决定的微妙愉悦中,随着徐大夫的问话,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徐大夫故意板着脸道:“那药烈,就算只是在嘴巴里过一圈,要是不小心喝了水带进去,恐怕也要你闹几天肚子。”


    “你看看你,非临到头改主意,回头多漱几遍口。”


    裴清晏不吭声。


    徐大夫就像看不到,去了书案那里写方子。他边写边道:“重新给你开个安胎的方子,一日两服,先喝个一周。我看过了那落胎药的方子,你之前喝下去的落胎药看似没起到作用,但作用全落到孩子身上了。”


    裴清晏的脸色此时才像是有了变化,下颚线条收紧,他张嘴欲言,最后却全都咽了回去。


    在朝堂上搅弄风云的九千岁,今日却哑口无言。


    “副作用大吗?”最终,裴清晏压着声音问。


    徐大夫没给保证,他道:“不好说,一切要等生下来才能知道。”


    见裴清晏脸色不好,徐大夫又说:“现在也别想太多,这个孩子本就特殊,也许不受那药的影响。”


    “这次我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就在你这督公府上住下来了,你这次不会又要拐着弯把老夫送出去吧?”


    裴清晏说不清心里的滋味,他垂下眼亲自倒了一杯茶,无声推到了徐大夫的身前,“谢谢徐叔。”


    徐大夫绷着脸,实际上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徐大夫受了这杯茶,才收敛神色说起正事:“你如果真确定好了,我一周后就开始调养你的身子。即使是妇人,生产也要鬼门关走一趟,你又不同于妇人,没有那份身体条件,只能说体质好一点。”


    “生产那日,你说不定要吃大苦头。”


    裴清晏笑了下:“再苦又如何,更何况这风险我娘当年受了三回,我不过是一回,我哪来的资格叫苦。”


    更何况,他这身子,连男人都算不上。


    徐大夫却叹气:“怀澈啊……”


    他竟说不出安慰的话。


    男子也好,女子也好,发生在身体上的两种大苦,眼前的裴清晏全遭了一遍。


    “那次是磋磨。”


    裴清晏总能看透人心,他神情平静,敛眸低头,伸手放在腹部。


    “但这次,是我自愿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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