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在,罗衡同样没那么确定了。


    除了感慨命运弄人,罗衡还能说什么呢。


    在这个新世界遇到的所有人当中,罗衡谈不上真的特别讨厌谁,或是惧怕谁,严格来讲真的需要深入打交道的无非就是几个队友,当然也不可能跟什么人建立起深层的联系。


    正如狄亚所言,伊诺拉跟张涛对罗衡来讲都算得上无害,他救过他们,形成一种天然的心理优势。


    狄亚则不然。


    结伴至今,他们之间的关系仍然没太大变化,比敌人要亲密一些,比朋友要冷漠一些,是足以信赖的同伴,可还不到全力支持对方的地步。


    罗衡自认扮演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队友角色,可是狄亚忽然跨过来,越过这条无形的线,又轻轻松松地退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清道夫可没这样,他没让罗衡喊过自己老师,也没要求罗衡成为自己的学生。他只是出于对一位老朋友的怀念才救了罗衡一命,于是逃离那座城市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面。


    当然如果清道夫希望有他这个学生,罗衡会觉得很荣幸,毕竟他心里已经完全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师长了。


    一个人肯毫无保留地教你怎么在混乱里平安活下来,要么是个发过誓的医生,要么就是个老师——清道夫显然不是前者。


    那么狄亚又是为了什么?


    他只是想看笑话?还是随口一提?又或者是在暗示他始终在注视着罗衡。


    罗衡不想搞得自己很神经质,只是某种意义上,他心底有个部分的确渴望与某个人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好让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一切都变得更有实感,而不是像个被放逐千年的囚犯再次回到故土,只剩下张皇无措。


    可这不是什么正确的感情,罗衡很清楚这是人的一种惰性,一种恐惧后诞生的依赖,他一直都控制得很好。


    退一万步来讲,人本来应该有点距离感的,正因为这片平原上的怪胎够多,才该对截然不同的人下意识保持安全距离,就像伊诺拉跟张涛就从来不会多嘴。


    这两天罗衡一直试图恢复平常的状态跟所有人交流,显然失败得很彻底,就连张涛都意识到罗衡跟狄亚之间出问题了。


    张涛当然没敢问,只是不善掩藏,在言行之中小心翼翼地流露出来了。


    伊诺拉倒是在换车的时候问过两句,罗衡却给不出回答。


    “他有时候就喜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像开我的那些玩笑一样。”伊诺拉开着车,她看着前方狄亚的身影,漫不经心道,“谁要是当真,谁就上当了。可能他觉得我算是个狡猾的人,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才是那个真正狡猾的人。”


    伊诺拉大概是以为那天晚上狄亚说了些冒犯人的话,实际上的确如此,不过具体情况就跟她想的南辕北辙了。


    “所以,帅哥。”伊诺拉转过头来认真地看了一眼罗衡,“就只是……别当真,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才是最糟糕的部分。


    罗衡想:问题就在于我希望他是真的在意。


    连伊诺拉都认为,不当真是最好的办法,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狄亚从来没说过那些话,而且比起罗衡的态度,狄亚看上去真的不太在乎自己之前说出来的那些内容。


    就像他只是说出一个事实。


    不过最终罗衡只是微笑着点头:“好。”


    他不认为伊诺拉有必要负担自己的情绪。


    伊诺拉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你沉着脸的样子其实还挺吓人的,有时候可以对着镜子练练,说不准可以吓走不少对我们有敌意的人。”


    这次罗衡轻声笑了出来。


    张涛像是只从洞口钻出来的土拨鼠那样从后备箱里探出头,晃了晃脑袋,他小声道:“所以,这算是没事了?”


    “差不多。”伊诺拉有点无奈地说,“我都开始怀疑狄亚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他好歹会采取点什么措施,真难想象他这样的游荡者会迟钝到这种地步。不过也有可能,他是故意的,有时候他的确会做一些很恶劣的事。”


    罗衡不是很高兴听到这个可能性。


    张涛好奇道:“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小孩。”伊诺拉嗤笑了一声,“因为我们压力很大,因为这条路太长,因为我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因为没个伴儿,如果你一辈子都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上走,你也知道你这辈子恐怕就这样过了,相信我,你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张涛真心诚意的,不掺杂一点虚伪地反驳道:“可是伊姐你就挺好的啊。”


    “那意味着我爆发的时候会更危险。”伊诺拉的声音为这句话软化了一些,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没多温暖,“倒不是我为狄亚那家伙说话,不过他的确算得上稳定,除了罗衡之外,我还没见过比他更冷静的人。”


    罗衡忽然问道:“我都忘了问,你们之前很熟吗?”


    “不熟,准确来讲,只是打过交道。”伊诺拉忍不住笑起来,“啊,我还抢过他几次东西,所以我猜他大概还挺烦我的。”


    这让罗衡想起初见伊诺拉时两人的反应,的确都算不上太友好。


    闲聊总会让时间过得很快,他们在这座城市里已经耽搁了好几天,按照狄亚这个人形地图的说法是大概今天就能走出城市,去往新的聚集点交换资源。


    罗衡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城市的另一个出口会如此不同,因此当他决定放松下来,看看车窗外的风景时,很快就呆住了。


    最先看到的是一些被烧得只剩下大概模样的废墟,情况比城市内部要糟糕得多,没有什么成块的混凝土,也没有什么生锈的金属,举目望去,是一片焦黑。


    土壤似乎被昔日的火焰彻底烧死一切生机,没发出哪怕一颗芽,浓烟飘落下来,一层又一层的灰烬与泥土混合在一起,形成黑色的道路。


    狄亚在前面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放慢速度。


    “这儿就是你好奇的那个深坑。”伊诺拉对张涛说,“没任何东西留存,动物、植物、人、车……什么都被烧没了,就连这些架子,你都看不出它们本来长什么样了。这儿甚至还只是外围,就已经毁掉了一小半的城市。”


    张涛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他当然做过一定的心理准备,也听闻过那场灾难的惨烈,可没想到只是边缘就如此触目惊心。


    “我们会进去吗?”张涛面色凝重地问,“我是说,进到深坑里?”


    伊诺拉叹了口气:“什么都没留下的意思就是,连路都没有,不,我们不往那儿走。”


    这儿已经不再那么热了,高温已经散去很多很多年。


    可是当车子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通行时,罗衡似乎仍能闻到燃烧时散发出的浓烟气味。


    第61章 地震


    就像是外围没买门票的观光车一样,罗衡只能远远看到深坑的轮廓。


    如果之前的建筑物是破败凋敝,那么这个地方的建筑物越是深入,就越是稀少,最后甚至消失得无影无踪,令通行的道路突兀变得宽阔平缓,畅通无阻。


    只是昔日的烈焰一视同仁,将石头也烧得崩碎,被人类精心铺成的公路早已开裂,沥青与碎石凝成团块,在道路上鼓起坑坑洼洼的小包,给乏味的长路制造些许颠簸。


    这地方保持着毁灭时的模样,没人、没动物、也没任何植物,寂静得透出一种沉沉的死气。


    黄昏时分,本还隐约可见的城市慢慢消失在后视镜之中,两辆车开上了大桥,过了桥之后就是一览无余的荒野了。


    伊诺拉大松一口气,整个身体都靠在座位上,再度发起一场闲谈:“这次居然没遇到坍塌,运气真是不错。”


    “坍塌?”张涛问道,“什么意思?”


    伊诺拉歪过头:“就……那些废墟有时候会再一次塌下来,算是城市里最麻烦也最常见的意外,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还没等张涛说话,罗衡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明道不明的感觉从内心深处扩散开来,心脏突然怦怦跳动,全身上下直发慌。


    “不对——”


    最后一个“劲”字还没脱口,三人都听见远处传来难以形容的声音,连带着车身都嗡嗡颤抖。


    起初车内的三人都以为是路段不佳,可很快,伴随着那阵响声,震动越发明显起来,甚至轮胎都像是滑在油上,时不时偏移方向。


    前方的狄亚反应比他们快得多,他转了一个大圈,回身看向来处的远方,神色被掩藏在头盔之中,看不太清楚。


    “加速!”


    狄亚大喊,声音顺着风刮入车窗,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前开去。


    那声音慢慢变响,很厚,又似乎有点尖,非常难以形容,可是远处并没有任何列车或是飞机的踪影。


    是地震!


    罗衡几乎是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他抓住把手,转头对后座的张涛说话:“抱头,用手撑住膝盖,身体前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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