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他的手臂发力,青筋突起,隔着衣裳在他肌肤上磨蹭跳动。


    而后,宋停月听见男人说:“……当然,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哪怕不在一边,他也会将他们变成一边的。


    像是堵着喉咙的塞子被拔掉,宋停月流畅地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总担心……担心他不喜欢我了,我会怎么样,我的家人朋友,会不会因我受累。”


    “他对我很好的,但是、但是他杀了很多很多人,我总害怕,他会把我杀了。”


    宋停月没说的是,他觉得夫君喜怒不定,很怕自己触怒逆鳞,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的柔顺固然有自身的观念和习惯在,但更多的,是让自己安全下来。


    越说,他越难受。


    不只是因为怕,也因为他无法坦诚的回应这一段前途未卜的感情。


    一滴泪落在公仪铮的手背。


    “我对不起他,”宋停月说,“我没法回应他,没法去爱他,我……”


    ——我是个坏人。


    滚烫的唇亲上他的眼睛,干涩疼痛地眼窝被抚慰,嘴里也被喂了水,不那么口.干舌.燥。


    未等公仪铮说什么,宋停月又道:“谢谢你听我说话……你快点走吧。”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公仪铮揉揉他的脑袋:“孤为何要走?”


    宋停月说:“你是个好人,我不能连累你,刚刚我们太亲密了,被我夫君知道,我们……”


    他们都得完蛋。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竟然跟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亲热,若是被人发现……


    青年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浑身发烫,唇上泛着不正常的白。


    “那你怎么办?”公仪铮目不转睛地看他。


    停月怕自己,自己却没办法。


    他得想出一个办法来。


    太医说了,若是停月一辈子如此,恐有……早亡之象。


    爱不爱自己已经无所谓了,如今,他只希望停月好好的,不要担惊受怕。


    宋停月迟钝地回答:“我……我会努力去爱他,去做一个好妻子,一个好皇后。”


    他分明白着一张脸,肉眼可见的害怕,却郑重地说:“我会去了解他,去克服自己的恐惧,跟他坦白。”


    公仪铮哑然:“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怕他,为什么还要亲近他?应当避之不及才对。


    宋停月皱起脸,绞着衣角,“……其实,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他长得英俊,我不想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吧?”


    他抿着唇,像是不好意思,“如果让他难过,我总觉得……我也会跟着难受。”


    青年看向明亮的烛光,轻声道:“而且,他真的对我很好很好。”


    公仪铮很爱他,是他自己不确定、不敢去迈出一步。


    这是他的问题,不是公仪铮的问题。


    “那你觉得,他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害怕呢?”公仪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希冀地看着青年,希望对方能给自己一个答案,一个方向。


    宋停月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没有爱过人,对感情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敢说。


    他怕公仪铮生气,他的顾虑太多,这才让局面僵持着。


    “孤…我看你穿了龙袍,若是让你当皇帝,你能安心么?”


    公仪铮提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已经明白停月穿龙袍这一事件的本质不是离不开他,而是停月的潜意识在寻找打破僵局的办法。


    青年纯粹地认为,穿上龙袍,当了皇帝,就有了坦白的勇气,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敢。


    可他总不能让停月一个人努力。


    他也应当做出一些改变,一些让停月放心、不再担忧的改变。


    宋停月一听,立刻摇头拒绝,“我怎么能当皇帝呢?我不会治国、不会打仗,难道我要连累更多人死掉吗?”


    “而且……就算陛下名声不好,可他登基后,大雍反而更好了,为什么要换我当?”


    “当了皇帝,就不用怕这些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宋停月叹气,“若是因为一己之私,害了那么多人,那我还是自己找办法吧。”


    这么说会不会显得他很懦弱、很逃避。


    可他一想到自己的一个选择关乎着千万人的命运,他就提不起笔。


    他连自己的事情都没解决,又如何去帮助他人。


    宋停月静默了一会儿,发觉男人就站在一边,陪他沉默。


    后殿的水声已经没了。


    他的夫君应该要回来了。


    “快走吧,”他轻声道,“谢谢你陪我说话。”


    “我感觉好多了……”


    “……多谢。”


    公仪铮最后看他一眼,大步走出门。


    夜色如水,风声萧瑟,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忽然对自己的行为感到茫然。


    停月跟他在一块不过两天,就病了。


    停月在怕他,停月理解他的心意,在努力爱他。


    这让他如何放手。


    他也不想放手。


    公仪铮回到殿内时,宋停月已经团在龙床上睡了。


    他吹灭烛光,掀开被子躺进去,抱住了还穿着他衣服的青年。


    刚刚还像只娇气的猫儿,现在又安静地像一株玉兰。


    他抱着停月想了一晚,临近上朝时才勉强想出一个章程,吩咐下去。


    昨夜,宋停月喝了药,又“放肆发泄”了一晚,感觉身子好了许多,起身也比往日早。


    他惦记着陛下还要上朝,天不亮就睁开眼,觉着浑身火热。


    陛下抱着他,他还穿着陛下的衣服。


    陛下的衣服……?


    宋停月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自己说得那些大逆不道地话,浑身颤.抖起来。


    他……他都说了什么啊!


    陛下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神思不属地在公仪铮怀里翻了个身,恰好对上男人高挺的鼻梁。


    而后,有个硬硬地东西塞进他的手心。


    “这是孤差人做得免死金牌,连夜赶工就做了一个,晚点还有一箩筐,都给你。”


    宋停月怔愣地看他:“陛下怎么突然……”


    公仪铮调侃道:“还不是昨晚某人一口一个地污蔑孤,说孤会砍头。”


    “陛下!我、我……”宋停月想解释,竟是一点解释的话都说不出。


    公仪铮看他脸都白了,忙忙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孤知道你害怕,孤也确实生气,但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孤是皇帝,名声又不好,你怕我…我虽难过,但我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


    “月奴还愿意亲近孤,愿意跟孤说话,你做的一切努力,孤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宋停月被惊讶地说不出话。


    他呆呆地看着公仪铮,听到男人郑重地许诺:“月奴,你要做好皇后,那孤就收起脾性,做个好皇帝,不拖累你。”


    “陛下,”宋停月出声,“陛下不必为了我委屈自己,我不想陛下因我而难受。”


    他的父母是出了名的恩爱,可平日里也有吵闹磨合,母亲也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过,若是要受剔骨削肉的改变才能得到一个人的爱,那便不要爱。


    他自己不愿如此,也不愿公仪铮如此。


    公仪铮也认真地说:“我不难受。”


    见宋停月满脸不信,他又说:“你想,孤若是做个好皇帝,那对孤是百利无一害啊,孤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依然是皇帝,只是换了个行事风格,做世俗意义上的好皇帝罢了。


    宋停月讷讷地应了一声,满脸恍惚。


    他感觉自己愈发不认识陛下了。


    对公仪铮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他想了想,鼓起勇气问:“陛下可有喜欢的吃食?”


    “花卷。”


    宋停月一愣。


    公仪铮耐心重复:“孤年少时,最喜欢吃花卷。”


    那里头有面有菜有肉,吃上几个就能填饱肚子去练武读书。


    “我记着了!”


    宋停月依稀记得,小时候跟父母学过如何做花卷。


    母亲也说,父亲当时读书时间不多,没空去吃饭菜,每每都是买几个花卷,边看边吃,后头也不曾改。


    直到今日,他们家的饭桌上也会有一盘花卷。


    陛下为了他要做个好皇帝,那他也要做好贤内助,帮助陛下!


    虽说他心里还是没底,可陛下在努力地让他安心,那他……也要努力才是。


    他要努力的去爱陛下。


    已经到了起身的时间,帷帐还未掀开,内侍们便识趣地站在寝殿的围屏外等候。


    昨晚真是——吓死个人!


    也不知后头宋公子是怎么哄得陛下,竟像——光打雷不下雨,虚惊一场。


    他们心里愈发敬佩宋公子,竟能在陛下手里活着,还和陛下依偎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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