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底的幽光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我恨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是他的错,以为是他的偏执害死了她……可原来是我……是我……”


    林轶玄蹲下身,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抖得厉害。


    “不是你的错。”林轶玄的声音很低,“你那时候只是个孩子。”


    司杨绱摇头,拼命摇头,眼泪甩落在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我害死了她……”


    “她是为你死的。”林轶玄握紧他的手,“她到最后都在保护你。如果你现在这样,她白死了。”


    司杨绱愣住。


    林轶玄见他状态好些,松手转身,驱动天书封印乌母棺。


    乌母棺被金光普照,黑气散去,几百年的禁制也就此被被解开。


    就在这时,甬道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江桥生的大嗓门: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我们来找你了——!”


    林轶玄猛地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让你们来了?!”他没好气道。


    白箐和江桥生一前一后从拐角冲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白箐手里还握着桃木剑,剑身上沾着黑色的液体,显然是刚经过一番恶战。


    “师父!”江桥生看见他们,眼睛都亮了,“可算找着您了!我们顺着那罗盘的指引——”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


    嘎吱。


    嘎吱嘎吱。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扇生锈的门被同时推开。四人环顾四周,只见周围那数百座棺椁的盖子,正在一点点滑开!。一只青白的手从最近的那具棺材里伸出来,扒住了棺沿。


    又一只。


    再一只。


    嘎吱声此起彼伏,棺材盖接连滑落,一具又一具僵尸挺直了身体,从棺中坐起。它们身上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有清代的官袍,有明代的襕衫,甚至还有更古老的、叫不出名字的衣冠。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这四个不速之客。


    那些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幽绿色的光。


    “师父……”江桥生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怎么办……”


    林轶玄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桃木剑,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起身的僵尸,心头飞速盘算。


    司杨绱挣扎着站起来,挡在林轶玄身前。


    他的脸更青了,獠牙完全露在外面,眼底的幽光几乎凝成实质。可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怕,刚才那记忆的冲击,已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不知是哪只僵尸先发出一声怒吼。


    那声音凄厉刺耳,像是千百年的怨气同时爆发。紧接着,数百只僵尸同时动了!


    它们如潮水般涌来,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传说中僵硬迟缓的行尸。


    “跑!”


    林轶玄拽起司杨绱就往甬道方向冲,白箐和江桥生紧随其后,桃木剑挥舞,击退几只扑上来的僵尸。可那些东西太多了,打退一只,又有十只补上来,根本杀不完。


    四人且战且退,在迷宫般的甬道里狂奔。


    身后,僵尸的怒吼声越来越近。


    ---


    陵墓外。


    魏铭铉连滚带爬冲出墓门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傻了。


    整座山体正在坍塌。巨石滚落,烟尘冲天,那座深藏地下的乌林答祖坟,此刻正在他眼前一寸寸崩塌。


    “我的老天爷……”魏铭铉腿一软,瘫坐在地,看着那漫天的烟尘,后怕得浑身发抖,“差点……差点就埋里头了……”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脸色猛地变了。


    “林兄!”他蹭地站起来,盯着那片废墟,声音都变了调,“林兄还在里面!”


    他急得团团转,可那坍塌还在继续,巨石还在滚落,根本没有靠近的可能。


    “完了完了完了……”魏铭铉跺着脚,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抛。


    他掐指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卦象……”他喃喃道,“大凶,十死无生……全得死在里面……”


    他盯着那卦象,脸色越来越白。


    “林兄啊林兄,可叹你年少英才,天赋异禀,结果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他摇头叹气,“我早说了,不要跟僵尸混在一起,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把自己的命都玩没了吧?”


    话音刚落,他忽然“咦”了一声。


    那三枚铜钱在地上滚了滚,竟然又翻了个面。


    魏铭铉瞪大眼,手指飞快地掐算,口中念念有词。越算,他的表情越古怪。


    “不对……这不对……”他喃喃道,“不是死局……竟然不是死局……有人以命献祭,换得他们所有人都逃了出来……”


    他看着那片还在坍塌的废墟,又看看手中那奇怪的卦象,脸色复杂难言。


    “是谁……”他低声说,“是谁愿意拿命换他们活?”


    ---


    陵墓内。


    四人终于冲进一间石室。


    林轶玄和江桥生合力将沉重的石门推上,用屋里所有能搬动的东西——石桌、木架、陪葬的陶罐——死死顶住门。


    刚堵好,门外就传来剧烈的撞击声!


    轰!轰!轰!


    那石门在震颤,石粉簌簌落下,堵门的器物嘎吱作响,随时可能被撞开。


    江桥生环顾四周,脸色越来越白:“师父,这屋子……这屋子没有别的出口!”


    这是一间封闭的石室,四面都是石壁,连个通风的口都没有。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僵尸的怒吼近在咫尺。


    白箐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身上有好几处伤口,道袍被撕破,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司杨绱伤势最重,半跪在地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林轶玄的搀扶勉强不倒。


    林轶玄扫视着屋内,目光在每一寸石壁上掠过。可正如江桥生所说,这屋子是封闭的,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轰!


    石门又震了一下,堵门的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江桥生眼眶红了:“师父,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林轶玄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司杨绱扶稳了些,抬头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石门。


    撞击声一下比一下重,像死神的脚步。


    就在这时,白箐忽然开口了。


    “师父……我有个办法。”


    林轶玄转头看她。


    白箐的脸色苍白,可眼神很平静。她从怀里摸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那是她平时偷偷看的那些杂书,林轶玄说过她好几次,让她别沉迷这些旁门左道。


    “这上面有个阵法。”白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可以把人传送到外面。”


    林轶玄眉头一皱:“邪术?”


    “不是邪术。”白箐摇头,声音很轻,“就是……需要施法的人付出一点代价。”


    “什么代价?”


    白箐沉默了一瞬。


    “一年阳寿。”


    林轶玄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不行!”


    “师父!”白箐抬起头看他,眼眶微微泛红,“只是一年!我今年才十六,活到八十岁的话,还有六十四年!少一年怎么了?”


    “你——”林轶玄话没说完,就被白箐打断。


    “师父!”她又喊了一声,带着一丝祈求,“你听我说,这个阵法需要朱砂画在地上,我带着呢。一会儿门被撞开,你们就站到阵法中间,我来启动。只要一眨眼,你们就出去了。”


    “那你呢?”


    白箐笑了笑。


    “我随后就来。“


    林轶玄盯着她,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可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急,堵门的木架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随时可能崩塌。


    没有时间了。


    “快!”白箐从怀里掏出一包朱砂,蹲在地上飞快地画起来。那符文繁复,可她画得极快,显然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


    最后一笔落下时,石门轰然洞开!


    堵门的器物被撞得四散飞溅,无数僵尸蜂拥而入,青白的脸、幽绿的眼、尖长的獠牙,瞬间填满了门口!


    “站进去!”白箐厉声道。


    林轶玄扶着司杨绱,踉跄着踏入阵法中央。江桥生也冲进来,站在他们身边。


    白箐站在阵法边缘,看着他们三人。


    朱砂开始泛起微光,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白箐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看了林轶玄,看了江桥生,看了靠在林轶玄身上的司杨绱。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大家出去后……”她轻声说,“一定要好好活。”


    林轶玄瞳孔骤缩!


    “小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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