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有乔松志,今作附萝身。】


    傅云面无表情,手指却一点一点抓紧,把平整的信纸捏出皱来。


    系统看出来这是句嘲讽,又见傅云反应这样大,小心问:“什么昔日今日的,他跟谢昀写这些是……?”


    傅云怒气压下去了,好笑似的,轻摇了摇头,“这大概是写给我的。他猜到我会拆信。”


    这白矾藏字的技法,是楚无春告诉过他的。


    也不排除给谢昀的丁点可能,但只要楚无春没疯,就不会一边招揽谢昀,一边嘲讽他。


    系统大惊:“你跟他还有故事?!”


    傅云幽幽叹道:“这是一个凄美的故事。三十多年前,我甩他一次,他反过来甩我一次,就这样。”


    系统:“……三十多年前你还没进太一,才十多岁!”


    傅云抽出水灵,让信纸重回原样,笑说:“所以,你就当故事听嘛。”


    确保禁制完好如初,他再将信纸折痕都恢复到原样,塞回去。


    在出宗前,傅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做。


    *


    当夜依旧落宿剑峰,傅云符箓阵法同时备好,防止有外人闯入。


    做完这些,他进了许久没进过的阵法空间。


    妖奴还算老实,盘曲在寒湖深处,墨影和暗流融为一体,只有呼吸时带起的涟漪,一圈圈漾开。


    傅云做什么事一定认真,既然要养妖奴,那就得养好,去藏书阁那天还顺道查了书。蛇喜阴凉,平日勿近阳火,蜕皮期避光静养,以阴属灵饲养,忌投活物,免增凶性。


    一诛青就这样吃了一月的素。


    好在,上次开荤之后,它对熟肉的兴致大减,给什么草吃什么草。不过今天看望他,傅云带了烹饪好的灵兽肉。


    “小妖。”傅云唤得轻,那声音被水滤得愈发温吞,听不出喜怒。


    水里那团黑影原本睡得迷糊,头都埋在湖里,听到傅云这声,“哗啦”破水而出,溅开半湖银珠。


    水光淋漓中,身形扭曲变化,试图化出人形。可惜学艺不精,动作滞涩,双腿怎么也化不完全,膝盖以下仍是密布着细鳞的蛇尾,在阵法不变的圆月下,闪着窘迫的的乌光。


    一诛青战战兢兢、悲悲切切、隐隐期待地,问:“你是来采补……”


    傅云:“张开。”


    他跟谢灵均说的“琐事”正是采补。


    藏书阁万字功法中,有一篇主讲采补,作者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枝竹,根节嶙峋,直冲云霄。


    其中提到如何化妖气为灵气,最快的方法就是直接夺元阳。


    人和妖的元阳,只在孕育后嗣上有区别,但本质一样——生机本源之一。


    阵法内的时间比外界慢,三倍于外。炉鼎丹田难以蓄积灵力,今晚要是冲破瓶颈失败,灵力溃散,一切都得重来。


    也就是说,傅云要在二十四个时辰内冲关。


    他没有时间耽误。


    傅家敢动傅萤,自寻死路,傅云就送他们上路。


    他必须在离开太一前突破元婴。


    系统坚决认为“隐私不能泄露”,哪怕傅云说不介意它旁观,它还是自己屏蔽自己,留下一句“你开心就好”,呜的一声禁言了自己。


    傅云来之前做了一点准备,书看了,药备了,束缚蛇妖的法器也握在手里,套上一诛青的脖子和四肢,确保它完全被自己控制。


    傅云跨坐上去,他还是怕冷,但蛇性寒凉,遑论又在湖里泡了很久。


    底下,密集坚硬的小鳞片刮过皮肉,某几片尤其嶙峋的,剐蹭腿间。


    尖锐的疼。


    疼是好的,能让人清醒。就像谢灵均昨晚的话,砸得傅云骨头发冷、齿间发寒,砸醒傅云——他怎么敢松懈,怎么能停下?


    傅萤在等他回家。等了三十年。


    她是母亲留给他为数不多的礼物。


    傅云手掌挽几圈,妖奴脖颈的绳器收紧,它上半身被拉的抬高一些,被迫与压下来的傅云对视。


    傅云说:“变成一个。”


    他试了一会儿,坐不进去。


    大妖从未见过他这样阴沉。


    见妖奴不动,傅云当即要动手。妖奴魂飞魄散:“留着它们就有更多元阳!……我可以分更开,你只用一个……!”


    生涩的身体,肌肉全是紧的,傅云在大妖眼前,面无波澜地撬开自己。


    他只穿了松垮的单衣,整副身体都是薄薄的一片,拽紧妖奴时,手骨节一根根在皮肉下隐现。


    手掌摁在妖奴的腰腹,勉力支撑。终于落定,头倏地仰起,颈子尤其长,喉结的弧度很清晰,急促地上下滑动。


    “……”一诛青偷偷看一眼,差点以为是自己欺了人。


    攫取元阳前,傅云先试着引来妖气,让自己适应,妖气和灵力对冲,很不好受。一诛青同样,他僵硬到一动不动,是兽类遇死时的本能僵直。


    可精气流失、身心震荡间,一诛青仰视傅云,忽然又觉得荒谬。


    这个人是在采补他?


    为什么……又像在献祭?


    傅云的眼睛很静、很冷,好像魂灵旁观肉身下沉,献祭给这无边的、黏腻的深渊。


    第32章 欲生欲死(二合一,六千营养液加更)


    傅云来之前还想过妖奴冷淡怎么办,准备了一套药,不过,一诛青反应比他想的还大得多。


    傅云拽住妖奴脖子上的绳:“变、小。”


    妖奴:“……”它是法器吗?随便就能变大变小吗?!


    一诛青横眉冷对。


    谁知头一晃,不小心瞥见冷白裹着的一截棕褐。


    瞬间,一诛青耳边炸出一串烟花。烟花炸到他脑子里,脑子边感叹我靠靠靠草草草,边被火星子烫得吱哇乱叫。


    一诛青被坐得魂飞天外。


    ……这人好轻啊。


    落下,又上浮。像一片云被风撕扯,艰难、滞涩,一举一动不带有引诱或煽情,可一诛青瞳孔忽闪忽缩,呼吸急促起来,鳞下肌肉绷得死紧。


    好想耸腰。


    这个念头窜出来,让一诛青脊椎酸麻,眼睛渐渐缩成一线。这角度太诡异了,他只要稍一抬头,就能将那狼狈尽收眼底。


    想把尾巴绞上去,缠住那截颈子,慢慢收紧,让他再无法维持这副该死的无动于衷。


    能不能快一点。


    一诛青:“让我动一动……”尾尖失控地绞紧地面,鳞片刮擦出焦躁的沙响。


    傅云撑得难受,几欲干呕,骨刺卡住他,他却必须更紧地裹住。见一诛青居然还敢妄动,傅云挤出一个冰冷的笑,杀机毕露——“不行。”


    一诛青:“……”


    怨恨与依恋,如同两条交媾的毒蛇,撕咬他。只有他被逼得像狗一样喘气,鳞片开合溢出湿液。而他甚至看不见傅云的脸,只能感受那具身躯克制的起伏。


    最可恨的,这男人的呼吸还很平稳——他居然在采补的时候念清心咒!


    甚至为了迫使一诛青尽快释放元阳,他摁住小腹,用灵力刺激……他的腰那么软,弯折出弧度,身体那么暖热、柔软,快把一诛青烫化。


    可心这么冷。


    “快点出来。”


    傅云终于开口,声音里浸了沙哑,不知是情动,还是因为忍耐。


    妖奴:“……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下一刻,一诛青脑中所有怒吼倏地全停了。


    傅云坐一个还不够,又抓住另一个……一诛青快疯了,神魂仿佛被投入滚油,又掷入冰海,交缠爆炸,他维持不住人形,舌根一麻,竟变回了缩小后的兽身。


    一截冰凉滑腻的蛇尾尖,不受控地圈住傅云的腰。傅云怔愣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提醒他,为了修为,是怎样和一只妖纠缠不清。


    只是一瞬,那点怔愣在他眼中就化开了,傅云抓住那段蛇尾,然后,指腹抵住鳞片,将它撬了起来。


    傅云平淡的声音在一诛青听来,有如鬼魅:“变回人。”


    这一次,一诛青终于看清傅云眼中的厌烦和防备。


    脑子里乱溅的小烟花突然被水泼熄了。


    缠人的尾尖耷拉下去,他忘了收回蛇信,任其可笑地露在空中。


    但没想到更恐怖的事还在后边——


    傅云忽然问:“我藏在符箓里的木灵本源,被你吃了?”虽是问句,尾调却没有起伏。


    一诛青努力在混乱中回忆,然后僵硬,“你说的是藏在花里,那几张草做的纸?”


    他迟钝地回忆,想起那几张灵气四溢、被小心藏在花蕊里的“草纸”……他以为是傅云心情好赏赐的零嘴,饿极了便一口吞了个干净。


    此时此刻一诛青只有一个想法:大、难、临、头。


    傅云一定会撬光他的鳞片,流干他的血,要他生不如死——这念头凿穿所有思绪,将已到极限的感官推上另一种战栗的巅峰。


    傅云的手拧上又一颗鳞片,他用力。


    极致的恐慌与灭顶的欲望轰然对撞,烧穿一诛青的脏腑,冲垮最后一丝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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