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依旧没有放下刀,松开小孩检查怎么回事。结果小孩肚子咕噜一声——她是饿了。


    傅云那时候大概是吓傻了。他盯住楚无春的胸,眼神像狼一样,好像要把楚无春撕了。


    楚无春听他说的第一句是:“你……有没有奶给她喝?”


    楚无春一幅杂役装扮,脸也生的糙,胡编说自己是傅家杂役,之后再贿赂下傅家管事几人,出入易如反掌。反正傅云住的后院荒得很,也没生人来。


    楚无春教傅云的第一招,是处理尸体。


    他十八岁杀皇帝,二十年后成了仙,心里没有阶级更没有仙凡,看傅云顺眼,就教。


    他说自己是剑客,除恶扬善,给傅云讲了很多剑客的故事,其中尤其提到任平生……最后说,我能教你学剑。


    这天晚上傅云问:“你是剑客,我能不能雇你杀个坏人?”


    “谁?”


    “傅守仁。”


    “剑客不能随意杀人,要遭雷劈。”楚无春问:“为什么杀你爹?”


    “他死了,我就是家主。”傅云皱眉:“杀不了?那我不学剑了。”


    楚无春:“……”


    剑尊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扒在一个崽子后边,撵着让他学剑,让他学会自保——不想保护你妹妹?不想捅死你爹自己当家?


    傅云:“傅守仁是修士,我想杀他,也得成为修士。光有剑不够。”


    楚无春:“剑道也是大道,剑在手,剑心成,所向披靡。”又说:“做修士,可没有做凡人痛快。”


    傅云:“可我本来也就活的不痛快。再痛一点又能怎样?”


    楚无春后来回想,其实从那天起他就该发觉,傅云戾气有多重、心有多冷。但那时他看傅云顺眼,隔三差五就去傅家,教傅云几招。


    三年后,太一宗要傅云做弟子。


    楚无春当时已经把太一看了个透彻,这个仙做得恶心,他打算回去凡界。


    楚无春要傅云跟他一起走。


    他是真心想收傅云做当徒弟,一起逃去凡界做散修。他知道成仙没什么好,仙人龌龊极多。他跟傅云说——“不要成仙。”


    这就是他们决裂的开端。楚无春没有表露修士身份,只说自己在凡界有多出名、多自在,但傅云听完,干脆拒绝楚无春,不惜割发断义……他们吵得很厉害,把傅云的小妹吓哭了。


    楚无春:“你妹妹在哭,你听不见?”


    傅云:“我今日不走,来日她会哭得更凶。”


    楚无春:“你敢走,我就打断你的手。”


    因为这句话,傅云假装服软了。


    他给楚无春下了毒。


    傅云入外门三年,楚无春每次暗中看他,都见到他朝长老赔笑,屈膝,讨好。楚无春最后见傅云,是拜师大典那天,傅云看见他,竟然跪下称呼“尊上”。


    楚无春当众评他“困于俗务,剑心难成”。


    然后又传音问傅云,还要不要入剑峰。傅云说要。


    楚无春甩袖而去,思考半天,辗转反侧,又想,罢了。


    最后一次。


    但这次他要把傅云的心按实在剑峰。所以拜师大典整三天,楚无春一直冷眼旁观,准备到最后的时辰再出手。


    那天青圣回宗。


    傅云弯腰,低头,递上弟子玉牌。


    再之后听到傅云的消息,就是些风言风语,说傅云混迹内务司种种……楚无春再没有关注。


    *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楚无春心中很不安定。


    他再次放出神识,却发现傅云不在主事堂中,而是受李默邀请,再来剑阁外。


    剑阁只有青色大花瓶能聊,他们就聊起花瓶。


    楚无春将神识放得更紧,近到足够听清二人一切对话。


    他从没有跟人说过,自己入道后总是做一个梦。


    梦境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潮湿的雾。只能看清一个青色的花瓶,,有人将它递过来——递花瓶的人,应该是楚无春很亲近、很看重的人。


    可每次梦将醒未醒,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或者接过那花瓶时,梦就停下。


    只剩下一个莫名固执的念头,盘桓不去:他想要一个花瓶。


    青色的,跟梦里一样的。


    修士感应天地,极少会做无意义的梦。楚无春知道,这不只是梦,更是某种预兆。关于未来的预言。


    楚无春是剑尊,即便违背宗规私入凡间,宗主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楚无春游逛到青川,总算看见相同工艺的花瓶。


    后来,万斯送他一个和梦中相同的青色瓷瓶。


    楚无春听见心脏下落的空洞轰鸣。并非喜悦和惊骇,只是沉重……仿佛预兆某种堕落。他想,果然。


    果然是你。


    ……


    如果傅云和万斯当真有牵连。见到这个花瓶,一定会有破绽。


    傅云看向青色花瓶。


    李默没话找话,从天气聊到地理,又聊到自家尊上的家乡:“听说,尊上的老家在青川……这个花瓶就是他从那边带回来的。”


    ——昨天李默提到自己日夜擦拭花瓶,尊上特意告诉他,这花瓶来自青川、青川是他家乡。


    “青川?” 傅云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诧异,“是江南水乡的镇子?我一直以为尊上是北地人士。”


    他们又闲聊几句,显然傅云对剑尊的家乡等等信息不太感兴趣,巧妙地岔开话题,问李默峰中开支、灵石用度等等俗务琐事。


    而在凡界时,万斯从不关心这些,一向都是万生管着家中用度、楚无春管柴米油盐。而万生只需要绣花、写字、画画、教书、甩脸色、玩树枝——就像一个被娇纵长大的年轻公子。


    傅云不是。


    他出生在没落的凡族,甚至喂不饱小妹。他时时刻刻都在笑,假笑,赔笑,讪笑。


    楚无春又划去“世家公子”这条巧合。


    石壁上全是被划去的每一项可能。


    楚无春以为自己会松口气,会放心,可他的心却越发地沉下去。


    他竟然在恐惧。分不清,是恐惧“万斯是傅云”这个猜想多些,还是“找不到万斯”的恐惧更多。


    不能再这样浪费时间。


    傅云不可能是万斯。


    楚无春面无表情。他又对自己重复一遍,心音冰冷,斩钉截铁——绝不能。


    第50章 大梦初醒


    剑阁的风总是很硬,刮得人脸上发紧。李默进来时带进来一道高处的寒气,他吸了吸鼻子。


    本来是想散一散鼻子里的冷,结果闻到奇怪的香味,李默问洒扫弟子刚才谁在阁内,弟子说就尊上一个人。


    李默奇道:“尊上这趟回来,身上怎么沾了花气?”


    “我前夜还见到尊上捏着个锦囊,团了好半天!那锦囊可香了!”


    楚无春不在,阁外洒扫的弟子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搭腔。


    “我也闻到了,清冷冷的,又有点甜……跟灵均衣服上沾的有点像。听说谢家年年办花宴,说不定是灵均为迎接尊上回来,这才送了花呢?”


    李默心道,谢灵均要敢送花,尊上能把他的脸打开花。


    不由得想到几年前的谢灵均,穿红衣佩白玉,好一个骄傲风流的小公子……被尊上修理几天,人干净,衣服也素净了。这次回来,谢灵均更是沉稳许多,那花香不大可能是他带来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尊上失踪这半年,另有绮遇!


    弟子们琢磨琢磨,眼底藏着点隐秘的期待——娘诶,峰主夫人您快来吧!我们一定把您当亲娘侍奉!


    此时的剑室内。


    弟子们不知道,他们的笑声都被原封不动传进剑室。


    谢灵均靠着石壁侍立,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只在弟子说到“香气”的当口,谢灵均的鼻翼翕动了下。


    楚无春的目光慢慢从剑上,移到谢灵均脸上。


    “不问我这半年去了哪里?”


    谢灵均:“师尊若是想说,不用我多问。”


    楚无春另起问题:“你和你师兄半年前还同进同出,今天他来,怎么不多说话?”


    谢灵均说:“他已经和我彻底结束。”


    楚无春没有多说什么,也不像从前呵斥谢灵均私情。


    这对师徒有了古怪的默契,都守在剑峰,一个练剑,一个教剑。一个不再提起“傅云”,另一个也绝口不问。


    仿佛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成了禁忌。


    可有些人是风、是云,他的名字伴着愈发煊赫的声名、惹人遐思的传闻,无孔不入地钻进剑峰——


    太一每月会有长老议事,傅云竟联合一批长老,执事,还有几个看谢昀不太顺眼、或者想另投门路的世家,向宗主和长老递了一份东西。


    叫什么“清源改制疏”。


    但凡有点门路、知道内情的弟子都炸锅了。因为这碰到了他们最在意的一样东西——内外门之分。


    太一年年招弟子,一招就是千余人,可内门每五年才有一场拜师大典,哪怕长老都出动,十根手指各指一个弟子,也收不完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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