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成了仙,杀皇帝就是扰凡界,天雷还是得劈。


    任平生重伤被捕,下了大狱,反复受各种刑,又反复不死。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骨头,很白,很多虫。


    从腐肉里长出来的虫子边吃他的腐肉,他腿上边长出来新肉,新肉又被一刀刀刮下来,狱卒要他吃。


    一个狱卒说,都怪你,皇帝死了,太子还没长大,现在谁都想做“摄政王”,到处都在打仗。另一个狱卒说,因为你,我丢了锦衣卫的饭碗,只能来牢里捉老鼠,钱不够给我娘买药吃,她死了。又一个狱卒说,太子登基,大赦天下,你猜怎么着,你没被赦免哈哈。下一个狱卒说,皇室早就烂了,你杀皇帝,做得好。


    任平生终于看见了人,学会了恨。


    他本可以在杀皇帝后自杀,留游侠传说风流后世,成了仙,反而半死不活。然而仙不扰凡,仙不杀人,楚无春因此不杀庸人。


    他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任何黑白混杂的东西,就像骨头上的腐肉和蛆虫一样,哪怕不挖去,也不值得多看。


    被太一救出去之后,楚无春自刎过三十次,次次失败,他用了一个月接受自己不再是人。


    狗爹养的仙门成你娘的仙,大爷的。


    楚无春爱剑,恨仙,想念凡间。


    他不想做仙人、不求做侠客,只想有一把自己的剑,杀到剑断,就结束这一生。


    以前每个梦里,都是以他抱剑而死结束。


    可这次不同。荒芜血腥的前尘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在他磨骨做剑时,默默坐在一边,用树枝削剑。在他练剑时,影子挽出漂亮的剑花,来挑落他的杀招。在他杀进皇城时,影子和他并肩。


    梦没有结束,一个小镇出现,两人对坐,日光斜长,小孩在笑,鸡犬瞎闹。


    这一点光,一道模糊的影子,把任平生的过去现在未来都填满。


    任平生还不愿出梦,宁愿看影子,不去看真人。他专注无比,手指一道道穿过温凉柔软的发,为影子梳头,影子在晨曦中懒懒回顾一眼……


    这一眼,楚无春肝胆俱颤。


    那双眼睛是浅色的。可万斯是黑瞳。


    浅瞳清透,像雨后的天,像最好的琉璃,像晨光中最亮的金银,他就这样笑着,玩味或怜悯地,俯视楚无春。


    “自欺欺人。”


    楚无春震颤地睁眼,浑身冷汗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这半年心绪不宁,没有一天睡下,更没有做过梦。除了今晚。


    楚无春查探神魂,果然,那一缕被他留下的万斯的幻雾,躁动不安。


    幻雾很活跃。


    这只代表两件事:要么,幻雾的主人就在附近,近到足以引动同源的气息。


    要么……那个人正遭遇某种变故,动用了大量幻雾之力,哪怕相隔甚远,也能让楚无春的这一缕共鸣。


    一个念头窜过他的脑中,闪过脊背,他通体发麻。便在这时,洞府外传来脚步声,听轻重错落,是谢灵均,但明显比往日更急促。


    “晨间我去慎如峰拜访,送去报酬和灵剑,可弟子说云峰主闭关,准备突破。他不该在声名最大的时候隐退。”


    谢灵均:“师兄洞府的禁制是宗主设下,我突破不了,如果师尊有意关心师兄……请去慎如峰一趟!”


    谢灵均已做好被斥责打发的准备。


    他愕然抬头,隔着石门都能感受到骤然爆发的凛冽煞气。石门洞开!一股冰冷的剑意扑来,谢灵均衣发竟然飞舞。


    楚无春说:“他、傅云出事了。”


    傅云不可能仓促准备突破,因为他下一道劫就是化神死劫!


    在爆发开的溃败、失望和绝望之后,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滋生——他要抓住他。


    哪怕对方恨他入骨,哪怕他罪该万死,他也要抓住,用尽一切留在对方身边,到死那天。


    寒光掠出剑阁,谢灵均心中一个猜测也沉沉坠落,他手掌掐紧到涌出濡湿,口中有腥甜泛出。


    可他还能吞没血气,迅速传音:“您冷静!不要直接质问宗主,师兄会更危险!”


    楚无春走了。


    除了剑,他身无一物……不,也许还有被梦境印证、被直觉催发、最终被“闭关突破”彻底引爆的恐慌和偏执。


    无论傅云是谁,无论他和谢灵均什么关系,无论前面是什么,无论要付什么代价。


    不能再错过、看不见、留不住。


    抓回他。


    *


    这是一处傅云从没有见过的洞府。


    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空气里飘着安神香。他躺在石床上,手脚被一种特殊的锁链扣着,名叫锁灵钉,四枚深深钉入他腕骨和踝骨,封死了他周身大穴。


    然而一点也不痛,也没有流太多血。


    傅云笑说:“你帮着道长明抓来我,又给我止血止痛,两边不讨好,何必?”


    司主:“你该害怕——我每次见你,都是你快完蛋的时候。”


    傅云:“太一终于要把我当炉鼎废了?”


    司主:“宗主想让我警告你,听话,老实,尽好本分,才能活命。”


    他这张和善的脸上向来瞧不出太多情绪,但说到这一句时,厌烦一晃而过。不知是冲着谁去。


    傅云:“我到底是给谁的炉鼎?”


    司主顿了顿,说:“以前是楚无春,现在是谢昀。”


    傅云问,谢昀就这么重要?司主说,谢昀有成神的机缘。


    又是“神”。


    傅云心道,果然啊,仙门都在造神,太一也不例外,而叩司主作为宗主的狗,自然紧随其后!傅云这么想,也这么说了,问叩玉京造神是为什么。


    “我看你们不如直接造个皇帝,一统四界应有尽有,岂不更痛快?”


    司主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平静地陈述:“天劫来了。四界生灵将灭。”


    “生灵夺天地造化,任其繁衍无度,世界终结。”司主就像三十年前那样,慢吞吞给傅云讲故事:“咱们这世界的天道呢,又格外激进,每隔几万年,就让四界死斗,或者降下灭世的灾祸。最终灵气还给天地,世间又一个轮回。”


    “仙门侵吞凡人灵气,想造神活命。”司主强调说:“但太一不用造神。因为谢昀天生就有神缘。”


    傅云其实早有预感。这些年他翻阅古籍,也隐约察觉天地灵气似乎在衰竭。


    传闻中千年前化神多如牛毛、大乘遍地走的盛景早已是传说。如今,堂堂第一仙门,元婴修士也不过三百余人。修士若不能突破元婴,寿命不过百载。


    四界生灵要死了,而生存的契机之一……居然在傅云身上。


    一下从杀人狂变成救世主,傅云越想越好笑。他也真的笑出来,牵动被叩玉京的威压震出的暗伤。


    他正要强行咽回去血沫。忽然喉间清凉,再无痛楚。


    傅云看叩玉京:“杀我之前,给我疗伤,这样我就能安息了?”他朝叩玉京恶意地露齿笑,白牙森森:“放心——我做鬼也一定不放过你。”


    叩玉京说:“你如果留在修界,举世皆敌。”


    傅云:“我还能去其他界?”


    二人对视,傅云愣住。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我放你走。”


    叩玉京身姿高挑、健硕,只是因为他平日不爱出门、话又很少,弟子们才觉得司主和气。然而他到底是化神大能,高高在上,隐入云雾,那张脸明明暗暗、模模糊糊,谁都看不清。


    叩玉京说:“自断修为,交出所有功法,我送你去凡界,与你小妹团聚。”


    傅云的呼吸急促起来,锁链被带动,发出哗啦的重响。他盯着叩玉京,看了很久,久到洞府里的安神香都似乎凝固了。


    傅云:“不。”


    傅云:“平庸是死,招摇也是死,比起哑炮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我就要把自己当烟花放了……我放得开心!”


    司主:“你真是……”


    “我真是奇怪?”傅云的声音忽然尖利。“奇怪的是你!要杀我又想放我,可就是给不出一条路,让我站着也能活。”


    傅云说:“今天是我生辰,别人家兄长都送礼物,怎么你来送我滚蛋?”


    他这话带有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叫叩玉京僵了一下。他看着傅云格外亮的眼睛,记忆被猛地拉回多年前。


    “你十三岁的生辰,我祝你健康、平安、开心。”叩玉京缓缓露出个笑,“我不祝你坚强。因为要强总是和吃苦绑在一起。”


    傅云笑起来。“原来你跟我都记得啊。”


    记忆一旦打开,往事就汹涌而来。


    傅云十二岁来到仙门,戾气不断,又总是想起仙门抢走他娘,暗自生恨,看谁都面目可憎。


    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假笑,暗骂分配来接引他的长老:“寇贼。”


    这人就是叩玉京,在外门混了多年,据说毫无前途,却要傅云打杂、挑水、锯木、爬悬崖采灵花,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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