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微冷的手,从后捂住傅云的眼睛,一道木灵挡住落下来的血雨。


    风起,拂过林梢,枝叶海浪般一层层泛开,声浪仿佛绵长不尽的叹息。


    傅云身后飘来一道问声:“你要成圣,我帮你,为什么要走?”


    青圣的化身来了。


    这具化身和傅云修为相当,他并不惧怕。


    傅云说:“你只是要把我养成下一个‘青圣’,替你饲养仙凡,做天道的狗。”


    苍梧生说:“你杀皇帝,救凡人,因果加身如万刃穿心,与我割肉养人,有何分别?”


    傅云说:“我救我爱的人,你却只能救你恨的人。”


    他怜悯地看苍梧生,说——我救凡尘,是因我的亲人、同类、信众都在那里。


    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同类,你没有。


    我知道该爱谁,该救谁,你不知道。


    林间草木的声浪翻涌了一瞬。


    苍梧生不言语。


    傅云笑说,你纵容你的仇人吃你的肉,纵容他们造神,想看他们被自己的欲望撑死,被天道清算,虚伪不虚伪?


    堂堂化神,装木偶装了几百年,好人你不去救,恶人你纵容他,无能不无能?


    天道之下,你假装你爱仇人,可爱是要用心的,你的心早被吃了吧?又哪里来的爱?


    傅云问:“这样的圣尊……非公莫属,云不敢当。”


    苍梧生默然。


    那张永远温和、悲悯,却也永远空洞的脸,此刻的情绪依旧寡淡,只是多蒙上一片很淡的迷茫。


    爱?


    一千年,他告诉自己,他应当爱世人。


    于是纵容。百般、千般、万般纵容,给出血肉,给出木灵,给出一生。这不是爱吗?


    他是木灵至圣,他应当爱世人,如果养育和纵容都不是爱,如果没有心就没有爱,如果爱是假的,他是什么?


    他存在一千年的意义是什么?


    这位无能无心的圣尊,朝傅云伸出手,那姿态不像索求,更像献祭——他向傅云祈求爱。


    他理解的爱就是吃人,所以他朝傅云说:“吃了我。”


    傅云:“你的心都给人吃了,其他的脏肉,我不要。”


    于是苍梧生说:“采补我。”


    傅云说:“你连本体都不敢来,我采补只有大乘圆满的废物化身,有什么用?”


    苍梧生:“我的本体只能在两个地方活动,仙魔边界,或太一附近,否则天罚即刻落下。你想和我同死吗?”


    傅云难掩嫌恶,苍梧生不知看没看见,轻笑了笑,说:“这具分身我雕琢了一百年,有我三魂之一,大半精元,随你取用。”


    傅云缓缓转过头,去看苍梧生。


    他曾经那样敬畏他,把他当作神像、圣象来爱,把他随手一折的树枝当成珍宝。


    却原来他敬仰的只是块朽木,是个贱种。


    傅云掐住苍梧生的脖颈,将他忽地摁倒在地。


    尘土浮扬。傅云的眼眸却亮得骇人,清楚地倒映出苍梧生浅淡的错愕。


    天地间木灵之气受傅云操控,万千草木疯长,无尽枝条交织,化作密不透风的网,将二人与外界隔绝。


    苍梧生周身属于圣尊的威压悄然消散,他躺在泥尘里,青衣沾了脏污,衣衫不整。而傅云膝盖顶在他胸口,半跪于上,居高临下。


    傅云俯下身,两人的距离渐渐近了。


    苍梧生并未动用灵力,但他的神识太强,不能完全收回,于是一草一木都成了他的眼睛。


    傅云的眼神跟苍梧生第一次见他时,分别不大,跟野兽一样的凶戾、倔强、满是杀意——那是傅云十岁的时候,苍梧生开始布局炼神。


    他将神识放进了傅家后院的榆木,看着傅云。


    他看傅云悄悄学剑,看傅云攀上榆木折下最高枝,看傅云把满手的血蹭到树干上,看傅云给他妹妹缝衣服,突然又把脸埋进布料,没有声响地哭。


    他没有把傅云当成过“孩子”、“弟子”。从一开始,傅云就是他的棋子。


    他喜欢傅云的眼睛,生气盎然,总是烧着一团火,像在恨着谁。


    这种恨,他也想要。


    后来,天要楚无春渡情劫、成剑圣,苍梧生把这段记忆给了出去。拥有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觉得有点不适应。


    有点空。


    他身上是空的,灵魂也是空的。


    傅云的手扣在苍梧生脖颈,膝盖抵住他腰腹,就像一条藤蔓,柔韧地,有力地缠绕住了苍梧生。


    他们从没有过这样紧密的触碰,因为他们是“师徒”。


    苍梧生没有想过,有一日,他会渴望抱住自己的徒弟。


    天道伦常在上,天罚雷劫凝聚,苍梧生空旷的胸口里,竟然久违地撞出一声响动。是惭愧?是期待。


    ——吃了我吧。


    ——让我进到你体内,血和肉抱紧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让我证明,我、爱、你。


    苍梧生想抱一下傅云,但是傅云踩在他胸口,不让他起来,傅云的木灵压住他双手,不让他环抱他。


    傅云跨坐在苍梧生腰腹之上,他突然问:“你想艹我?”


    苍梧生说:“我想抱你。”


    傅云:“那对我有什么好处?”


    苍梧生:“如果我能抱住你,就可以帮你丹田运转精元、加快淬炼。”


    傅云同意了,下一刻腰间发紧,已被苍梧生紧扣入怀,他的后脊被苍梧生的指腹一节一节碾过,那只手很平稳,假若苍梧生正环扣傅云腰间,倒真像在严谨地查探弟子的根骨。


    苍梧生摸到一处骨头的凸起,这是傅云被兄弟从阁楼推下来时留的旧伤,苍梧生替傅云治好了。


    他摸到一手濡湿,是傅云断裂的经脉在流血,他也替傅云治好。


    他仔细查探,修修补补,很是认真。


    直到傅云说:“不要浪费时间了。”


    苍梧生运转双修的心法,将毕生修炼的灵力,毫无保留乃至于急切地灌向傅云丹田,等待着被汲取。


    并没有更深一步的接近,他想,如果傅云接受这一步,总会有下一步的。


    他总是怕傅云落泪,眼泪会让傅云的眼睛更亮。那种光亮让苍梧生感到刺痛。


    苍梧生相貌气质颇淡然,可行事恰恰相反,摧枯拉朽,堪称暴烈。


    灵力海啸般灌进了傅云的经脉。


    苍梧生抱紧了颤抖的傅云。


    他的手掌覆住傅云的小腹。丹田处,刚刚涌入的精元被淬炼,成为傅云的本源灵力,流淌至他的经脉。


    但苍梧生看不见傅云有任何愉悦的神色。


    他想了想,决定再送傅云一点东西。抬手,掌心躺着一截奇异的枝条。


    “你不喜欢用剑,这段树枝怎么样?”


    通体玄黑,形态古朴,其中灵力极为深厚,妖气和魔气和谐地并存。傅云来了一点兴致,稍稍侧过脸去,问:“它多少岁?”


    苍梧生说:“与我同岁。”


    安静了很久,只有灵力涌流的声音。


    “梧生。”傅云在此时抽身离开,整理本就本就不乱的衣袍,平视苍梧生,忽而一笑。“谢谢你。”


    剑峰无春,青山有情。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苍梧生的神色隐隐带着一丝解脱与期许,在这样的注视下,傅云接过这段树枝,主动给了苍梧生一个拥抱。


    树枝尖端贯穿苍梧生的后背,插进脊骨,物归原主。


    苍梧生僵了一刻,却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搭上傅云的后背。


    傅云说:“谢谢你——去死。”


    他早就有了自己的剑,再不需要“师尊”赐剑。


    “你的精元对我无用。”


    傅云刚才测试过,他确定了,哪怕有大能帮忙运转灵力,也无法冲开他体内淤塞扭曲的经脉。


    吸取灵力越多,灵力流经全身越快,他爆体而亡的几率也就越大。


    如果体质不改变,单靠采补灵力,他不可能冲破化神的瓶颈。


    苍梧生对他没有用了。


    精元被傅云主动舍弃,木灵散逸,如甘霖无声洒落,滋养着这一隅的草木,催生出不合时宜的、过于浓烈的生机。


    “我不要你的修为。”傅云说:“我要你死。”


    他俯视苍梧生这张即使此刻、依旧保持着某种诡异端庄的脸。月光落在上面,一半明,一半暗,幽绿的瞳孔泛出光亮。


    血肉,灵力,圣者的一切,在傅云眼中就是垃圾。


    他憎恶苍梧生。


    从知道自己出生就被好师尊算计,傅云真是恶心得要命。圣者是天道的狗,傅云却成了他手中的狗!


    “其实我很怕你,”傅云叹气道:“你修为太高,能算天机,活的太久,能算人心。”


    “青圣是下棋的好手,可我这棋子当得很不舒服……你骗我感情。”十分孩子气的抱怨。“我见过一个地仙,他说,渡劫不是境界,渡劫就是渡劫——梧生,你拿我渡你的情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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