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从朝愣住的傅云躬身,出去了。


    而后听见迟迟传来的问话、全然关切的询问:“一诛青到底在哪里?”


    侍从定了定,才回答:“土坑里蜕皮。”


    ……


    侍从说得有些夸张了。


    一诛青是在土坑里,但土坑是他自己暴躁时刨出来的,这些天他一处理完政务,就在御书房里。


    他快到蜕皮期了。


    蛇在蜕皮前几天,眼睛会蒙上一层浑浊的白膜,脾气也跟着坏起来,看什么都烦躁,心里头像揣着一把干草,又闷又燎,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让他发怒。


    视野不清,听觉和嗅觉就被放得很大。


    空气里浮动的每一种气味,墨的涩、纸的香、土石的腥,他都能闻见,包括更远处飘来的一丝草木气……争先恐后地往他鼻子里钻。


    每条蛇,哪怕是同种,腺液的气味都不一样。在标记猎物后,哪怕在蜕皮前蒙眼期看不清东西的状态下,也能准确识别出对方。


    但因为焦躁不安、心神不定,一诛青分不出这些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又在梦里。


    在此之前、傅云被他弄到妖界前,他也常常做梦。


    梦是在妖宫,他跟傅云闲聊,问一些政事杂事的处置。因为清楚面前不是真的傅云,所以他能平心静气。


    就像现在。


    光斑光晕里,他“看”到傅云坐在了书案的另一边,身影朦朦胧胧的,姿态跟梦里一样,一诛青自然而然把这当成了梦里。


    “我和你说过,妖都蠢,”他对着那片朦胧的影子开口,声音因为连日的烦躁和蜕皮前的不适,有点喑哑,“一根筋,认死理。他们学人就是找死。”


    “但又不能不学。”


    和傅云交谈妖界发展的构想——妖和人开战还是寻求融入?如何让兽群听话?再到个人单纯的情感兴趣爱好,怎么把石头烧成琉璃,扩建琉璃宫?等等问题)


    影子没说话,只是看过来。


    一诛青:“我想把你当成一个突破口。”


    影子:“破了人跟妖的隔阂?”


    一诛青:“人性跟兽性。我对你的态度,就是未来妖界对人界的态度——如果有未来的话。”


    影子:“你还懂人性啊?”


    这种充满嘲讽的聊天让一诛青舒适。


    他把尾巴伸到书案边,在那堆散乱的卷宗里扒拉几下,卷起一份拖过来。他看不见上面的字,但记得位置。


    案子很简单。


    一只狼妖对月乱嚎,不是为了呼唤同伴狩猎,说是觉得好看。就因为这个,漏了行踪,被修士逮了。


    同族查他巢穴,发现他攒了一堆没用的东西——不利于生存的,对兽来说都是没用的东西——好看的石头,某些矿物的碎渣,被咬成心形和星形的肉,摆出花样。


    “给他定的罪不是被俘虏,而是被俘后没有马上自尽,这是背叛狼群。”一诛青说:“他成了修士的坐骑,再见到同族时,说自己是‘卧薪尝胆’,但他已经被人同化了。”


    “他为狼群咬死主人的小孩哀嚎,说残杀弱小是一种罪。对妖来说,道德这种脆弱的东西只会妨碍生存。”一诛青说:“案子递到了妖宫。”


    影子:“你怎么判?”


    “兽性超过人性,妖驯养人,人性超过兽性,人就驯养妖。我都要。”一诛青说:“我要融合,老妖怪们让我去死。”


    影子:“骂你困于私情?”


    一诛青:“私情?我对人?恨也算私情?和你没关系。”


    影子笑起来,短暂,没什么起伏,是他记忆里傅云常用的那种调子。


    “恨人,怎么又要化成人形。”


    一诛青:“因为人的身体好用。五根指头,拿东西,用工具,探温度,分食物,都很方便。但老头子们不接受,他们拒绝人的所有。”


    “他们说妖学人,心眼却学不全,最后被人骗去当牛做马,妖界就不让随便化形了……大臣里只有牛和马对这说法有异议。”


    一诛青更加焦躁:“我不可能杀光那群老贵族、臣子,除非你……”他反复说:“做我妖后,生下混血,至少需要几十年,所以你至少得生几十年……但你太瘦了,得再养一养……我不是怕你死了,只是要考虑妖界的未来……”


    “琉璃宫白天反光,聚不了热,晚上太亮,还得再改建……”


    影子没有回应他。


    就和梦里一样,在一诛青癫狂地自言自语中,影子慢慢不见了。


    一诛青这场蜕皮磨了很多天,结束之后的那个清晨。


    他带着新生的鳞片闯进妖宫,卷出来他灵脉被封、形同凡人昏昏欲睡的未来“妖后”。


    “我带你去看花。”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行宫园林中全是绯红硕大的花朵。


    妖界没有温和的花园,能活到现在的花妖跟羸弱搭不上关系,它们缓缓蠕动,肥厚的花瓣都是骨头跟尸肉养出来的。


    花们朝一诛青开合花瓣,里边密密麻麻的小齿若隐若现,像是在笑——恭迎妖皇。


    一诛青带着傅云走入花海深处。行宫没有翻修过,路不平整,人的脚踩上去是软的,能陷进去小半个脚背。仔细看,土里是层层叠叠、腐烂发黑的花瓣,中间夹杂着细小的白渣子。


    廊外刚下过一场急雨,留下满地水光,一诛青牵着傅云,廊下的花被叶片簇拥,边缘沾着被雨水晕开的赭红。


    土的腥气,草被雨水打烂后的涩,绯花吐露的香气,全都糅在一起。


    一诛青只闻见傅云的呼吸。轻且缓慢。


    他的背贴着一诛青的胸膛。


    “有时候,”一诛青在摇荡的花海里狂热地分享,“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就来看花。要么花吃掉尸体,要么尸体毒死花,弱肉强食,无关善恶,妖界很简单。”


    最安全、最安静的花厅在中央。


    走过去需要经过一段回廊,墙壁和地面由特殊的石材砌成,任何声音落入其中都会消失。一诛青以前每每闯祸,就会被关在这里,直到学会控制所有的声音。


    他在绝对的寂静中吻傅云。


    唇舌的碰撞没有声音,只有触感被放大。在这里,一诛青依旧没有碰到傅云的抗拒。但只有被动承受的柔顺。


    如果按照人族历法算,很快就要到过年了。


    一诛青没有问“花好不好看”,他不问,傅云就不回应,他不说来看花的缘由,傅云也不多问。


    快到行宫出口时,傅云的余光里忽地撞进一角红色。


    廊外石柱上,贴着一张红色符纸,墨迹淋漓,上面写着“家”。


    雨打湿了纸,一点墨迹晕下。


    “冢”。


    一诛青目光从那红纸上扫过。


    他忽而说:“今年之内,我们生个小皇子,安一安那群老妖怪的心。”


    第74章 梦杀妖皇


    傅云仍旧依恋地贴住一诛青,蹭着胸口仰头,仿佛一诛青是他全部的依靠。


    一诛青用手指撬开傅云的嘴,另一只手掐住傅云的腰腹,拇指快要掐进肉里。


    “吃下孕丹,你会怀一堆卵,很多,把你的肚子胀满,然后再生出来一堆不知死活的蛋。”一诛青问:“这样,你也肯生?”


    傅云反应依旧,一诛青就忽然扒开他眼皮,逼近了看眼神,鼻尖几乎要碰到傅云的睫毛——他觉得傅云又在玩他,眼睛里又在酝酿什么坏水,只不过扮成柔情似水流出来。


    傅云被迫睁大了眼看他。那眼里没有杀意,也没有恐惧,倒像是……被弄得不舒服了,带着点埋怨,一点失真的、水汽氤氲的嗔怒。娇气。


    尽管现在是人形,但一诛青浑身都缩了下,就像鳞片同时被冷意撬开了。


    一诛青凝视傅云许久。


    几天后,平静数日的妖宫里,出现了三两只幼崽。


    就在这周的朝会上,一诛青安排了一场朝贡,让各部妖群献上子嗣为质。妖宫就此不是多了几只崽子,毛绒绒的,带鳞片的,长角的,个头都不大,走路还跌跌撞撞。


    它们被各自的族亲送来,挤成一团,茫然四顾,不敢乱跑,也不敢叫唤。


    奶腥味跟灰尘撞到了一块。


    日子就这么滑过去,幼崽们渐渐熟悉了环境,胆子大了些,会在宫苑里小心地追逐打闹,发出细细嫩嫩的叫声。一诛青有时处理完那些永无止境的争吵,会过来,也不做什么,就隔远看着。傅云大多时候待在室内,偶尔出来,坐在廊下,幼崽们偶尔也会趴到他腿边。


    这个午后,一诛青从一场冗长的议事中脱身,提前回了妖宫。


    宫殿很安静。


    青石地上,廊柱边,花草旁全是血。


    傅云杀光了妖崽子。


    他面上几无表情,没有快意、残忍、冰冷。就只是……平静。


    一诛青不由自主抬动了下嘴角,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的细微抽搐。


    一诛青:“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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